第三卷 何解社畜心中憂,唯有女子高中生 遠在天邊的聖夜(2/2)
「女生也有很多討厭他的。他總是偏袒那些長得可愛的女生,而且還動手動腳的。」
「天啊,難道他對你也下手了?」
「……偶爾吧。突然抱住我的肩膀啊,或者從後面抱住我之類的。」
說這話的時候,本來性格豪爽的青梅竹馬完全變了模樣,目光躲躲閃閃的。我不禁生氣,那個面醬居然讓沙樹露出這樣難堪的表情。
我立刻站了起來。
「我們阻止他吧。不能再讓他這麼做了。」
劍野稍頓了一下,也接過話頭。
「銳二說得對。我們去檢舉他吧。」
沙樹驚訝地抬頭看著我們。
「檢舉?怎麼檢舉呀?」
「我們要拿到他打分舞弊的證據,交給校長。那時候再藉機跟校長說他性騷擾女學生的事。當然,這種事我自己一個人辦不來。」
劍野微笑地著看我。我也沖他一笑。
「上吧。有劍跟我一起,我就有信心。」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沙樹很少見地慌張起來。
「等等,我可沒拜託你們做這種事啊。」
「也不全是為了你啊。要是我們教訓了面醬,那可是全班的好事。」
「你們可是要跟大人,而且是老師對著幹啊!我們幾個孩子哪有勝算啊?」
「你放心。」劍野說道。那聲音沉穩而堅定。
「我和銳二聯手,天下無敵。」
沙樹嘴裡念叨著「你們是不是傻」,但也沒有再阻止我們。
作戰會議在秘密基地里連日召開。我們在撿來的白板前,一起討論具體事宜。我想出的主意多數出自漫畫,比如說跟蹤面醬拿到證據之類的。這也是受了去年一月份開始播出的偵探動畫片的影響。然而,因為我們兩個並沒有手錶型麻醉槍和蝴蝶結變聲器,這個主意還是被否決了。
果然最難的還是拿到證據。當時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法像現在這樣簡單地拍照片。最早的帶攝像功能的手機是在1999年面世的,那也是兩年之後的事情了。
然而在1997年,還是存在一種能和現代設備平分秋色的產品的,那就是「一次性相機」。一次性相機的話,小學生用零花錢也買得起。遠足或者運動會的時候,大家都拿這東西咔嚓咔嚓地拍照。
我們制定了利用一次性相機的作戰計劃。
計劃的概要如下:
早晨小考的時候,我說些要去廁所之類的話吸引面醬的注意,劍野則趁機給自己的答卷拍照。過兩天拿著答卷和照片,我們就可以向校長檢舉了。
「好主意,就這麼辦吧。」
劍野滿足地說道。我也沒有異議,覺得這計劃堪稱完美。
然而,我們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幼稚。
那時的我們還一無所知——不知道大人有多狡猾,社會有多黑暗。
計劃直到半路都很順利。「痛痛痛痛痛!肚子突然好痛!」憑我那足以稱得上撒旦先生附身的逼真演技,欺騙面醬更是不在話下(註:《龍珠》中的撒旦先生。)。趁這機會,劍野拍下了照片。我們各出一半的錢,把照片沖洗出來。果然,發回來的答卷上有改動的痕跡,答案里的0被改成了6。和照片一對比,面醬的手法一目了然。
我們把作為證據的照片裝進信封里,打算當面交給校長。為了不讓面醬看見,我們沒有直接去校長室,而是在停車場等候。我們躲在校長的愛車——豐田飛獅子Soarer後面,等待他的出現。
校長平時都是五點多回家,可那天我們卻怎麼也等不到他。停車場裡的車越來越少,變得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也點起了燈。操場在夕陽的映照下,看上去像大海一樣遼闊。
「校長今天來學校了吧?」
「我上午才確認過,應該來了才對啊……」
劍野開始頻繁地看手錶。他的母親對歸家時間很嚴格,六點之前沒到家是要挨罵的。他穿著半袖的T恤,裸露的手臂上凍起了雞皮疙瘩。雖是五月份,但到了這麼晚還是很冷。而且劍野的體格也不是很健壯,他曾說小時候得過哮喘。
「劍你還是早點回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那可不行,這是我的事情。」
「不,這是我們兩個的事情啊。」
就在那時,背後突然傳來低沉的怒吼。「你們兩個幹什麼呢!」劍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我們被最不該被碰見的人發現了,可事情偏偏這麼不巧。
面醬攥著手電,一張驢臉因不滿而耷拉著。
「槍羽、劍野。怎麼又是你們兩個。」
他的話里透著一股嫌棄的味道。「敢和老師頂嘴的臭小鬼」——他對我們的印象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吧。
劍野強裝鎮靜。
「晚上好,老師。你怎麼在這兒啊?你應該不是開車上班的啊。」
「巡邏的老師請病假,我來替一天班。倒是你們兩個,怎麼在這兒。」
面醬踮起腳往Soarer裡面看。
「你們不是在校長的車上動了手腳吧?跟我過來。」
看到那隻像強盜一樣毛乎乎的大手伸過來,劍野反射性地甩開。然而,他手裡的信封也因此掉到了地上。我們沒來得及撿起來,就被面醬搶先了。
「這是什麼東西,啊?」
憑我們兩個小學四年級孩子的個頭,沒能阻止他打開信封的手。面醬比對著答卷上答案和照片,臉變得通紅,全身也顫抖起來。
「少給老子開玩笑!小兔崽子!」
怒吼聲像驚雷一般落在頭上。
一般來說,這時候我們孩子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既然大人生氣了,首先要做出很抱歉的表情才行。垂下肩膀低下頭,老老實實地說句「對不起」。做出反省的姿態,等著暴風雨過去。
然而今天,我們不能這麼輕易地認輸。
「還給我!」
我抓住他的右胳膊,施加全身的重量,整個人像鐵棒一樣吊著。面醬龐大的身軀被晃動了,伸手扶著Soarer的車蓋。
「你還不鬆手,槍羽!」
他拿著信封的左手從側面狠狠打在我的臉上。劍野驚叫一聲。迄今為止,面醬雖然批評我們的方式很惡毒,但唯獨沒有出手打過學生。倒也不是他關愛學生,只是因為體罰是不被允許的。然而他現在已經失去了理智,只是一心想要奪走證據。
「銳二!」
傳來了劍野的聲音。
「不行,銳二!我們跑吧!」
腦海的一角里浮現出「確實那樣比較明智」的想法,但是身體並不聽我的控制。我拼命朝他的肚子踢過去,那感覺就像踢到了軟乎乎的肥肉。緊接著傳來了青蛙被碾死時一樣的慘叫。「這個
兔崽子!」他還手扇我的臉,一次又一次地扇。每次他扇我的臉,我都踹他一腳。我一定要給劍野創造逃跑的機會——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結果腳就拼命踢個不停。非常偶然地,我踢中了他的襠部。面醬痛苦地癱坐在地上。趁著這機會,我坐在他的肚子上,對著他的臉猛打,打得很忘我。
——什麼啊,真是不堪一擊。
這麼想的一瞬間,我的身體突然被劃著名圈甩了出去。後腦勺狠狠摔在地上,視野一陣晃動。終於搖晃停下來的時候,滿是胡茬、漲得通紅的那張臉已經在我上面。這回位置倒過來了,他騎在我身上,打了我的臉好幾次。面醬的拳頭上沾上了血,那是我的鼻血。
正當我覺得已經撐不住的時候,面醬的身體向左一歪。是劍野從側面撞了上去。然而,憑他在城市裡發育的弱小體格,無法將一個大人撞倒在地。面醬依然坐在我身上,他憤怒地把劍野打飛了,劍野像空易拉罐一樣在地面上翻滾。
看到他那模樣的一瞬間,我全身的力量又甦醒了。
「你敢動劍!」
多虧劍野,我的右臂又可以自由活動了。我狠狠地用胳膊肘撞擊面醬的襠部,他痛苦地抬起身體。借這個機會,我終於站了起來。汗水淚水血水一起滲到眼睛裡,感覺很刺痛,但是這時候已經顧不上那些了。面醬也逐漸站直身子。
就在那時,傳來了數個人的腳步聲。
「犬飼老師!你幹什麼呢!」
教導主任尖叫著跑了過來。那個老太婆總給人一種碎碎叨叨的感覺,還管得特別嚴,整個人就像喬裝打扮行走在校園裡的校規一樣,我一直不喜歡她。但是今天在我眼裡她就是女神。教導主任的身後跟著生活指導委員原口,他渾身的肌肉很健壯,據說曾作為摔跤運動員參加過國民體育大會,學生們很喜歡他。
面醬想要逃跑,卻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原口趁機按住了他。面醬只是肥胖粗壯,而原口則是肌肉健壯,兩者可謂雲泥之差。
我呆呆地望著這一幕。為什麼老師會這麼巧地出現呢?想著想著,嘶嘶的風聲開始刺激我的耳膜——那是我的呼吸聲。我用T恤的袖口擦了擦自己鼻子下面,那兒牢牢地沾著乾涸的血液。
一塊手帕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頭,看見了劍野苦笑的臉。
「你還好嗎?」
朋友的手裡握著一部手機。
那時候手機還很貴,班上沒有人買得起,就連PHS(註:相當於國內的小靈通)也是只有一兩個人才有。看來是劍野手中那部文明利器叫來了老師。
「昨天家裡才給我買的手機,還想給你炫耀一下呢,沒想到提前亮相了。」
他笑了笑,然後表情變得嚴肅。
「但是啊,銳二,你太魯莽了。面醬已經氣得昏了頭,我們應該叫大人來幫忙的。這次沒出事真的是走運了。」
「……嗯」
他說的沒錯。劍野的話總是正確的。
之後的事情都是劍野搞定的。向教導主任和原口條理清晰地說明情況,然後打開信封揭發了面醬做的壞事。然而,那兩個人並沒有驚訝,只是交換視線,低聲交談了些什麼。
「總之你們今天先回家吧。這事暫時不要往外說。我們肯定不會讓你們受委屈的。」
我們聽從了教導主任的話。劍野仍有些悶悶不樂,我和他告別之後就回家了。
看到我腫著臉回到家裡,老媽嚇了一跳,老爹則是笑著說「你可真是整了張好臉」。我解釋說跟朋友打架了。我相信教導主任的話,沒有說被老師打了的事。
不知怎麼,連沙樹都跑到我家來了。「我們家咖喱做多了,給你們送來一些。」我們兩家來往已久,所以這次大概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沙樹給我滿是傷痕的臉消毒,然後笑了。
「你是不是傻。」
那天的咖喱不知為何,有種奇妙的甜味。
第二天,面醬沒有來學校。
代理班主任原口老師說他生病住院,暫時休假。我和劍野不由得面面相覷。我踢得有那麼狠嗎?心裡不禁有些後怕。那時我真的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太幼稚了。
他住院大概兩星期以後,面醬——也就是犬飼老師做滿第一學期就辭職的消息公布了。辭職的理由並沒有向班裡的同學說明,不過反正招人討厭的老師走了,誰也不會介意個中緣由。
只有我和劍野被叫到校長室,得知了其中的原因,說是他因家庭原因自己遞交了辭呈。當然這種理由我們沒法接受,尤其是劍野,他明顯有些生氣了。
「犬飼老師辭職就完事了?你們不打算公開事件的真相嗎?」
「犬飼老師確實有過錯。但是,我們老師認為,這次的情況不足以稱為事件。」
教導主任平淡地說道。面對兩個小學生,她的措辭就像是在國會答辯的議員一樣,表情冷漠得仿佛在戴著面具。校長則是背對著我們,一直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公開。性騷擾女學生、篡改答卷、毆打學生。為了不再出現這樣的老師,應當為社會做個榜樣。」
劍野步步緊逼。教導主任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就算做了這種事情,最後也只是你們受傷而已。」
「我們?」
「要是把事情鬧大,上面肯定會找被猥褻的女生問話吧。這真的是你們期望的結果嗎?」
劍野大吃一驚,可能是想到了沙樹。
「犬飼老師已經辭職了。」
教導主任重複道。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劍野。你這麼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
劍野緊咬嘴唇,像是拼命在忍住想說的話一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沒法反駁別人的樣子。
那天,教導主任是這麼說的。
「我們肯定不會讓你們受委屈。」
她也確實做到了。面醬走了,教室里恢復了平靜。
既然如此,我心裡為什麼還是有一絲苦澀呢……
十九年後,從小學生變成一隻社畜的我,又一次體會到了這種苦澀。
百目鬼對渡良瀨的性騷擾。
顧客信息泄露事件和對事件的掩蓋工作。
我採取的行動到底是否正確呢?
要是劍野知道了,他又會如何評價呢?
第二天放學以後,我去劍野家裡玩。
劍野拜託我跟他一起,向他父親說明那天的情況。
「你好。我經常聽慎一說起你的事情。」
叔叔個子很高,穿著整潔的西服,臉上的黑框眼鏡給人些許神經質的印象,但比想像的要溫柔許多。聽說叔叔今天特意放下工作提前回家了。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對於承擔著分行長這種重任的人來說有多難。
聽我們講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叔叔一把將劍野抱在懷裡。「真是不容易啊……」說著,他拍了拍劍野的後背。劍野就在我面前,雖然一臉害羞,但也隱約有些驕傲。我終於有點明白了,劍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人。
「我支持你們兩個的做法。」
叔叔輪流看著我和劍野的臉,說道。
「只是,我希望你們能從中學到一點,就是這個世界是如何運轉的。」
「如何運轉?」
劍野的父親點了點頭。
「就像這次的事情一樣,世上有很多事情不講道理,也沒法講道理。但遺憾的是,我們沒辦法一個一個地去抗爭。」
「沒辦法嗎?」
父親撫摸著一臉不可思議的兒子的頭。
「這就和把這間屋子裡的灰塵一顆不留全部清除掉一樣。當然,房間整潔明亮是很好的,確實該仔細打掃,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到一塵不染。」
說著,叔叔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你們應該好好記住這件事,不然,以後的路會很艱辛。」
這句話就像預言一樣,在以後的日子裡,每每回憶起來,我都會感慨萬千。
不過,那時候的我無從知道這種事情。腦子裡想的儘是怎麼度過每一天的時光,怎麼玩鬧,面醬的事情也自然而然地忘記了。
九十年代末,好玩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遊戲王、小魔女哆來咪、數碼寶貝、心跳回憶、電車GO!、狂熱節拍、小室家族、Mr.Children、口袋餅乾、黑色餅乾、銀狼怪奇檔案、跳躍大搜查線、笑犬、橋本vs小川等等等等……真的數不勝數。即便是在長大後的現在,也仍會不由自主地與那個年代相比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黃金時代,對於我來說那就是九十年代末了。
(註:電車GO!為TAITO公司製作的列車駕
駛模擬遊戲;小室家族指以日本著名作曲家、音樂製作人小室哲哉為中心形成的藝人團體;Mr.Children為日本當代著名搖滾樂隊,代表作有《innocent world》《無名的詩》等,曲目曾多次被用於電視劇主題曲;口袋餅乾、黑色餅乾均為音樂組合名,源自日本電視台某綜藝節目的企劃;銀狼怪奇檔案、跳躍大搜查線均為日本電視連續劇名;笑犬為富士電視台播放的搞笑綜藝節目;橋本和小川分別指橋本真也和小川直也,兩人均為日本職業摔角選手,有說法稱當時二者的比賽有黑哨。)
我、劍野和沙樹三個人一起度過了那個繁華的時代。
那兩人無可爭議地成為了班級的中心。劍野做了班長,沙樹則成了副班長。不知何時起,劍野把「岬同學」的稱呼換成了「沙樹」。我覺得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勇者和公主一樣」,班上的女生都這麼形容他倆。至於我頂多就是個勇者的手下而已,說好聽點也不過是撒馬多利亞城的王子。(註:出自《勇者斗惡龍2》。)
那之後,我們三個人的關係也沒什麼變化。到了五六年級,我們還是同班同學,成了學校里有名的三人組。但我們都知道,分別的日子不遠了。劍野的父親已經在這座城市裡做出了足夠好的成績,要被提拔去新宿分行做分行長了。劍野一畢業,他們一家就會搬去東京。搬家還有另一個理由:這座城市裡沒有適合劍野學力的初中。
「長大以後,我們三個在東京再會吧。」
分別那天,劍野笑著說。他沒有哭,我和沙樹也沒有哭。我覺得他的那句「長大以後在東京再會吧。」實在是太理想的未來了。分別雖然寂寞,但也不過是一時的事情。比起不舍,我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但是,那個願望最終沒能實現。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我們會以那種形式再會。
◆
我老家就在老爹經營的螺絲工廠的旁邊。
房子不算小,獨棟小樓,前面有庭院,不過在這片也不算少見。到了三十歲左右,這裡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買房,這邊的風俗就是如此。這裡的地價只有八王子區的不到一半。都說有了房子才能算是獨當一面,一直住在出租公寓裡的我實感慚愧。
老爹老媽今年也五十歲了。工廠只靠著他們兩人和幾名工人維持著運轉,經營狀況不好不壞。泡沫經濟崩壞和雷曼事件也都挺過來了。說實話,工廠能存活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附近的這種工廠幾乎都關門大吉了,當年建立秘密基地的那家廢棄工廠後來也遭到拆除。
老媽看著回到老家的我說。
「你啊,不是又瘦了吧?」
去年老媽也說過一樣的話。其實我的體重倒是長了呢。
「不好好吃飯可不行啊。沙樹沒給你做飯嗎?」
「那種事情無所謂的吧。」
話題一說到沙樹就感覺很尷尬,回答的時候也沒了耐心。
老媽也看明白了似的,「哦」地自言自語一聲,點了點頭,然後拿了一些我帶回來的土特產雛雞供在佛壇前面。她腳步輕快,還哼著小曲。雖然白頭髮又多了,但她還是那麼精神,讓我倍感欣慰。
我走過地板嘎吱作響的走廊,拉開拉門,進入熟悉的茶室。這個房子不是現代風格,所以這間屋子也就不趕時髦叫客廳了。一切都和去年的時候一樣。白色的圓柱形燃油暖爐從我小學時起一直用到現在,雛菜上幼兒園候弄破的紙拉門還是原樣,被爐上裝橘子的小筐也沒有挪窩。
在時間仿佛靜止的茶室里,老爹彎著腰坐在被爐里。生在北陸長在北陸(註:指日本中部的四個縣,以雪景聞名。),卻受不住寒冷。他要是來了八王子,可絕對撐不過那兒的冬天。
「什麼嘛,是兒子啊。」
老爹剛看見我就哼了一聲。他的眼神和我一樣兇惡,看上去總是滿臉不爽,不過他平常便是如此。
他看上去似乎一如既往,只不過髮際線比起去年又後移了一些。看著老爹的腦袋,總感覺看到了未來的自己,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於是我假裝沒有看。
「小雛呢?我超級可愛的雛菜公主去哪了?」
「到朋友家送特產去了。」
我也鑽進了被爐里。電視裡正播放當地的新聞節目,畫面上出現了掛著過年用的鮭魚乾的小店門臉。看著這畫面,真有種回到了鄉下的感覺。
「和朋友比父母都親近,老爹心裡苦啊。」
「她那個年齡的孩子都那樣。」
「說得像你知道似的。你個毛小子都沒結過婚呢。」
「好好。」
剝開筐里的橘子,放進嘴裡。甘甜可口的果汁在嘴裡擴散開來。老家的橘子總感覺和東京賣的口感不一樣。
「工作還順心嗎?」
「也就那麼回事吧。」
「機動車保險什麼的,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淘汰了吧。電視上都說了,再過十年,車子就都用自動駕駛了。你早點換工作不是更好嗎?」
老爹說得好像很在行一樣。他很喜歡談論這種時事新聞,從電視或者報紙上看來話題,然後自己加以評論。
他一次也沒有提過要我繼承工廠,也沒跟我商量過這種事情。工廠是從老爹的老爹,也就是祖父手裡繼承來的,但是老爹可能想要親自把它關停吧。
「你今年多少歲來著?」
「二十九。」
「唉,」老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都二十九了,難怪我也老了啊。唉。」
「老爹你不才五十嗎。」
「蠢貨。我和你媽二十一歲那年,你就出生了,我二十九歲的時候,你都已經上小學了。」
老爹開始剝橘子,用他那留著螺絲痕跡的短粗手指笨拙地剝去白色的絡絲。
「你也是時候成家立業了吧,啊?有處上的對象沒?」
「……沒有。」
「正在和十五歲的女高中生交往」這種事情實在是說不出口。絕不可能跟老爹說的。也讓雛菜保密了。這點「孝敬父母」的事我還是做得到的。
「現在又不是老爹你那個時代了。二十九歲單身不是很正常嗎。」
「忽悠誰呢。人家吉田家的阿雪,都生三個娃了。還不是和你一邊大?」
「在東京單身完全沒問題的。」
「東京」這個詞在這時候很好用,我忍不住說了出來。雖然很少切身感受到自己在東京生活,但是東京和鄉下的對立、價值觀的衝突是確實存在的。
老爹又哼了一聲。
「那你是打算到時候去相親嗎?嗯?」
「不去。幹嗎老是催我結婚啊。」
「不得考慮考慮門面嗎。對了,你和岬他們家的沙樹現在怎麼樣了?」
沙樹的名字又出來了。真是讓人心煩。
「她現在也單身呢。都說了單身很常見的。」
「那孩子長得漂亮,性格又好,要是真有那個心思,多少人得搶著要呢。再看看你,眼神那麼凶,天天對人愛答不理的,哪兒那麼容易就能娶到老婆?」
我不能忍了。
「你覺得是遺傳了誰的基因才會變成這樣的?」
「啊?還想怪我,你這混崽子?」
「就怪你,你個禿頂老爹!」
「禿、禿禿禿禿禿禿禿禿禿禿禿、禿頂?誰禿頂啊?哪哪哪哪哪哪哪哪有那種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就在我面前嗎!」
「好小子,你給我過來,銳二!」
「來啊誰怕誰!」
我們站了起來,大眼瞪著小眼。
就在這時,穿著粗呢大衣的小天使來到了化為修羅場的茶室。
「爸爸我回來啦~」
「哦吼吼吼吼吼吼————♪我的小——雛——菜——❤」
老爹把我撞到一邊,然後一把抱住雛菜,使勁親她的臉蛋。雛菜痛苦地叫喊著「鬍子扎得好痛~!」然而老爹絲毫不為所動。
我又鑽回被爐里,不久,老媽拿來一個大紙殼箱放在我旁邊。
「我前幾天整理了一下倉庫,結果找到了不少東西呢。」
打開紙箱一看,裡面裝了不少很讓人懷念的東西。Fire Ball、JITTER RING、鐵狼號、菲比娃娃、金屬加魯魯獸版暴龍機、咬筆婆婆橡皮擦「吾作」金牙版、勇者斗惡龍的戰鬥鉛筆……都是小學時代的寶物。
(註:依次分別為一種悠悠球、圓環玩具、《四驅兄弟Let'sGo!!WGP》德國鐵狼隊的賽車、美國孩之寶推出的電子玩具、數碼寶貝玩具、老奶奶造型的橡皮擦、桌遊)
「還留著啊,我還以為早扔掉了。」
「扔了多可惜啊。」
「多可惜啊」一直是老媽的口頭禪。
我把寶物一件一件鋪在地上,沉浸在回憶里。這時我找到了一張遊戲卡帶,是《怪物賽跑》。以《信長的野望》、《無雙系列》聞名的光榮TECMO遊戲公司的前身之一——光榮公司開發的GB遊戲。雖然只是模仿口〇妖怪的眾多遊戲之一,但是可以拿抓來的怪物競速這個要素讓人耳目一新。那時候比起正統的口〇妖怪,我更醉心於這個遊戲。
但是,這張遊戲光碟並不是我的。
它屬於劍野慎一。
「我借來以後就據為己有了啊……」
我感到這是命運使然。
在二號的同學會上如果見到他,就可以把卡帶還給他了。
「怎麼了?想什麼事兒呢?」
回過神來,看見老媽端茶過來了。點心配的是我帶回來的雛雞。
「工作怎麼樣?都順利嗎?」
「嗯……」
我喝了一口茶,是大麥茶。冷熱和濃淡都剛剛好。
「這次就要升做我們客服中心的部長了。」
老媽瞪大了眼睛。
「哎呀真是了不得。要忙起來了呢。」
「也不知道我干不幹得好。」
不經意間說出來這麼一句話,反過來把自己嚇到了。我可能也對未來感到不安。
老媽笑了,眼角堆出深深的皺紋。
「你肯定沒問題。」
「真的嗎……」
「你打小就不聰明,塞給你的淨是些麻煩的事,但你不都做得挺好嗎。」
我吃了一口雛雞。裡面的白餡有點甜過頭了。東京香蕉一直在出新的口味,而雛雞卻永遠是老味道。
「……哎,加油試試看吧。」
「也別太勉強了。」
真有老媽的風格。
升到了部長,我還能像「雛雞」一樣保持自我嗎。
◆
同學會的會場定在了小學母校附近的一家餐廳。聽說那家餐廳是幹事五十嵐絢香和她丈夫一起經營的。原來如此,這次同學會也算是為他們店的營業額做貢獻了。當年頑固不通的她,現在竟也會做生意了。
下午四點剛過,我動身前往會場,剛出門就開始下雪了。雪帶著北陸地區特有的潮濕,和八王子那裡像沙子一樣乾燥的雪完全不一樣,淋得路面濕漉漉的。但既然要穿西服參加,就沒法穿膠靴了。我撐著傘,小心不淋濕她送給我的領帶。剛才用LINE給她發了一張系上領帶的照片,這時收到了回信。「真適合你❤」馬上就要去相親了,她還真是氣定神閒。
這還是畢業以後第一次走在去往小學的路上。以前回家的時候總是順路買果汁的那家酒水店變成了便利店;粗點心店也拆了,新建了住宅。從前是田地的地方,現在成了家用百貨商場的停車場。比起尋找哪裡沒變,還不如找哪裡變了更簡單點。雖然我早就聽說為了把通往輔路的道路拓寬到四車道而做了大規模的調整,但是親眼見到這一切,比起詫異,更多的還是說不出的寂寞。
這條路我不知走過多少次。和劍,還有沙樹,我們三個人一起……
途中還路過了劍野父親以前工作的大型銀行「花菱中央銀行」(註:改編自三菱東京UFJ銀行。)。銀行應該是重新裝修過了,現在看上去完全就是嶄新的大樓。商標也翻新了,當年的風貌幾乎蕩然無存。裡面的工作人員也換過了一批吧。還有沒有人會記起十七年前的分行長、劍野的父親呢。
不久,母校的校舍映入眼帘。這個倒是一點都沒變。體育館也是,操場也是,幾乎和當年一模一樣。實在是太懷念了,我禁不住嘆了口氣。體育館牆上掛著的那塊大時鐘也還是老樣子。看著那塊鍾,就能回憶起曾經踩著鈴進教室的歷史,隱約有種被催促的感覺。
同學會的會場離學校只有兩分鐘左右的路程,在住宅街的外側。小樓酷似教會,要是不說我都看不出是餐廳。可能是家不為人知的店吧。感覺太隱蔽了反而招不來客人。
我甩干傘上的水滴,進到店裡。負責接待的女子「噫」地悲鳴一聲,然後緊緊抱住了旁邊的柱子。對著好久不見的同學,她就這麼打招呼。
「……啊,難、難道是槍羽嗎?」
「就是槍羽喔。」
「對、對不起!還以為是來了壞人呢!我是五十嵐絢香。還記得我嗎?」
「嗯。」
粉色的眼鏡還是當年的樣子。比起相貌,她的眼鏡給我的印象更深刻。或許我也是,讓她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兇惡的眼神了吧。
登記完後,走進店裡,裡面已經來了差不多二十人。中間放了兩張大圓桌,上面擺滿了飯菜和酒杯。沒有椅子,看來是立餐的形式。
「啊,這不是槍田嗎!」
「好久不見啊,槍田!」
有三個女生湊到近前。我記不起她們的名字,但是看臉有印象。是以前常和沙樹在一起玩的那群女生。
她們怎麼對我這麼熱情?我正納悶,結果謎底馬上就揭開了。
「吶,劍野今天真要來?他什麼時候到啊?」
「他是在銀行工作嗎?」
「他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三人眼睛放光,左手的手指上都沒有亮閃閃的戒指。顯然,她們是衝著那個去的。
「不清楚。我高中以後也沒見過他了。」
真沒勁——她們並沒有這樣說出口,只是留下一句「是嘛,那槍田我們先走啦!」然後如疾風般溜走了。雖然無傷大雅,但是我的名字叫槍羽啊……
確實如她們所說,一群人當中並沒有劍野的身影。沙樹應該也還沒到場。
我從服務生手中接過裝有紅酒的高腳杯,站在牆邊打量起周圍的人。名字和臉對得上號的連半數都不到——尤其是女生的變化太大了,根本認不出來。女人學會化妝前後完全就是兩種生物。
差不多喝下半杯酒的時候,兩個男人過來和我搭話。一個大腹便便、福態盡顯,另一個則是又瘦又高。
「你是槍仔吧?」
「眼神還是老樣子啊,槍仔。」
只看臉真的認不出來是誰,但這一聲稱呼喚醒了我的回憶。
「難不成,是田島?那是大野男?」
他們是我除了劍野和沙樹以外最要好的兩個老朋友。瘦高的是島田,胖胖的是大野。我以前一直管他們叫田島和大野男。順便一提,當年他倆的胖瘦與現在正相反。真是變了啊。
這兩個人當年也是和我一樣支持世嘉土星的勇者。不過他倆是先有了PS,後買的土星,跟我這種土星家的孤軍還不一樣。
「真是好久不見了啊!只有田島我還在東京見過一回。」
「槍仔你在東京工作吧。真羨慕啊。」
島田和我一樣,考入了在八王子有分校區的一所大學。聽說他畢業以後也想留在東京工作,可惜一直沒找到,只好哭著回了老家。求職季正趕上雷曼事件,我們這一代人在找工作上吃的苦頭可真是有得說。
「我都是先打零工進的公司,後來走運才當上正式員工的。」
「那條路子是最好的。我當時要是也找個地方混進去就好了。都出去上了大學,卻還是落得回老家繼承家業。」
島田仍顯得不甘心。他家裡是開魚店的,小學的時候,他就總是說家裡每天都得早起,又髒又臭,打死也不要繼承這份家業。
另一邊的大野倒是很沉穩。可能是身材發福的緣故,他看上去甚至有點威嚴。
「聽說大野男已經結婚了啊。」
「嗯,孩子都有兩個了。你看。」
他拿出手機,給我們展示待機畫面。兩個孩子的眼睛都和大野一模一樣。小學時代的老朋友已經有孩子了,這件事讓我總感覺非常不可思議。我們從前也都是孩子,現在居然有了自己的孩子。
「大野男現在做什麼工作呢?」
「我在保險公司工作。雖然只是給國內大企業打雜的,但這也是託了岳父的福。真是走運了。」
雖然他顯得很謙虛,不過就算走關係進去的,工作也絕不輕鬆。國內的大企業和外資企業還不一樣,有自己的麻煩事。
「那我們兩個算是同行了。我在一家外資損害保險企業的客服中心工作。」
「哦?我在四友海上工作(註:改編自三井住友海上火災保險公司。)。槍仔你在哪工作,方便說說嗎?」
「阿卡迪亞保險。」
「那兒啊……」
大野猶豫了片刻。
「槍仔,看在咱倆老交情的份上跟你說
,沒別的意思……那兒可能前景不太光明啊。」
「不太光明?」
「有傳言說保險部門要大裁員了。你聽說過嗎?」
「沒,第一次聽……」
高屋敷社長也沒跟我說過。
「不是日本這邊的意思,好像是美國總部下的命令。就為這個,他們最近還從外面招經費削減師呢。當然我也只是從上司那裡聽說而已。」
你可得小心點啊——大野特意關照了我一句,還遞給我一張名片,說出了事隨時找他。
如果是紐約的阿卡迪亞總部下達的命令的話,那就是比高屋敷社長更高級別的人的考量了。阿卡迪亞日本的財務狀況絕不差,難道本部還不滿意嗎。
島田搭著我的肩膀,把臉湊過來插話了。他好像已經喝了不少,談吐間酒味撲面而來。
「工作的事情就先說到這兒,倒是槍仔啊,岬同學還沒來嗎?」
「呃,我聽說她今天要來的啊。」
我環視了一周,還是沒找到沙樹的身影。
島田看著酒杯里的泡沫說道。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著了,其實啊,我以前一直喜歡岬同學來著……說白了,那是我的初戀。」
大野點頭應和。
「像你這樣的人可不少啊。除了你以外,我還知道兩三個呢。」
「…………」
我感覺有些尷尬。我們從高中起就不是一個學校了,他們自然也不知道我和沙樹曾交往過。
「不過岬同學和劍野湊一塊了吧。可惡可惡。」
「劍大天才嗎。還真是比不過那傢伙啊,跟我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都在聊小室哲也的時候,他一個人沉浸在愛因斯坦的世界裡。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還老是和槍仔一塊兒混呢。也不知道為什麼。」
「很怪的一對,大家都這麼說。」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我輕輕聳了聳肩。他們說得對。我和劍野的組合,就如天空之皓月與腐草之螢光。
這時,會場內傳來了震天的歡呼聲。剛才和我搭話的三個女生也都沖了過去,圍住出現在會場的人,說著「好久不見」「還好嗎?」之類的話,激動地打起招呼。
站在那裡的,是精心打扮過的沙樹。
不知道是因為放下了頭髮還是因為穿著紫色的晚禮服,她和在居酒屋做店員的時候氣質完全不一樣了。大膽地露出香肩,晚禮服的衣領低開到胸口,將人們的視線牢牢吸住。化的妝也比平時更為濃艷,顯得格外嫵媚。一旁的島田張大了嘴巴。
忽然,她的視線和我撞在一起。
我們對視了僅僅一秒左右,然後沙樹錯開了視線。
「岬同學真是漂亮啊……」
島田完全看呆了。
「我還是第一次來同學會,說真的一開始有點怕,要是初戀的女生胖得不像樣子了可怎麼辦啊,可擔心了好久呢。畢竟不想看見那種樣子嘛。」
「那種事在同學會上很常見嘛。」大野笑著說。
「但是,這次來真是太值了。雖然還有當年的影子,但整個人完全升級了啊。真是沒法想像她和我同歲。」
「……是啊。」
我將杯里的紅酒一飲而盡。只有苦澀留在舌尖,遲遲不肯散去。
人員基本到齊了,身為幹事的五十嵐號召大家乾杯。六年級時候的班主任藏本老師開始了長得讓人受不了的演講。大家也沒忘了藉機吃吃喝喝談笑風生,這光景和小學時別無二致。
然而劍野還沒有出現。時不時地我會向門口看一眼,結果每次都會和沙樹對視。她也很在意劍野。
「……喂,槍仔,你在聽嗎?」
喝得酩酊大醉、滿臉通紅的島田靠了上來。
「問你有沒有女朋友呢。女——朋——友。」
「有啊。今天打的這條領帶就是女朋友送我的聖誕節禮物。」
我指了指胸前的領帶。島田看了,露出羨慕的神色。要是告訴他女朋友還是高中生的話,他會不會更加羨慕呢?還是說會露出滿臉的鄙夷呢……
「你以後要和她結婚嗎?」
「……呃……」
和花戀結婚。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我想像的極限,就像在地平線另一端一樣遙不可及。說到底她今年不過15歲而已——雖然我記得她是一月份過生日,也就是說再過不久就到可以結婚的年齡了。
「開始交往還沒多久呢,沒考慮那麼多。」
「是嗎。哎,我們歲數也不小了,是該考慮考慮了啊。」
「是啊。」我隨口應和一句。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結婚。要為別人的生活負起責任,這對我來說還是太過沉重。光是雛菜一個人就夠我受的了。還是說,我早晚有一天,也會想和誰一同共度餘下的人生嗎。
宴會就此繼續。過了晚上八點,已經到了快要散場的時間,劍野還是沒有出現。
五十嵐握著麥克風,說道:
「有一個非常遺憾的通知。我們引以為傲的天才·劍野慎一,今天因故不能出席了。」
「啊?」——女生們失望的叫聲此起彼伏。
「請大家保持安靜!作為補償,他發來了一封簡訊。我來讀給大家!」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五十嵐朗聲念出手機畫面上的信息。
『終於 我已做好準備』
『馬上 我將實現夢想』
『日思夜想的朋友啊 也請你們 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吧』
我和沙樹看向對方。
她的目光似是要確認什麼一般。
我也用同樣的目光看著沙樹。
從青梅竹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和我想的一樣的東西。
劍野的夢想是什麼?
是成為像他父親一樣的銀行職員,親自操縱數十億、數百億的資金。
那是他小學時描述的夢想。
但是,我們在高中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再把那個夢想掛在嘴邊了。
沙樹也注意到了。
劍野的消息里的深意。
那傢伙現在的夢想是……
◇
小學一畢業,劍野就搬走了,我和沙樹也疏遠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初中時我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而且沙樹放學後有軟式壘球部的活動,我則是直接回家,生活的圈子完全不一樣了。雖說上學放學時還是能碰面,但我們兩人都沒有找對方搭話。那種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微妙的疏遠,只有我們才會明白。
我和劍野定期保持著聯繫,但是大約升到初三的時候,我們回信的周期明顯變長了,很快便沒了聯絡。那段時間PHS失勢,用戶們都轉向手機。我兩個都沒有,只能借用老媽的電腦和劍野發郵件聯繫。沒有個人用的電腦很不方便,而且又覺得既然郵件已經不通了,打電話恐怕也沒有用,結果就斷了和他的聯繫。(註:劍野可能使用了運營商提供的郵箱服務,而且更換機型的時候沒有保留郵箱地址。)
我不知道沙樹那邊怎麼樣。他們倆或許一直保持著聯繫。當時的我沒有勇氣找她確認這件事。
我和沙樹進入同一所高中完全是偶然。我甚至不知道沙樹想考哪所學校。直到我在入學考試的考場上見到沙樹,我才知道她也要報考這裡。落座之前我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但我沒有說話,她也選擇了沉默。(註:日本的高中根據學校不同,存在自主招生的情況。)
高一的時候,我和沙樹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級,而且剛好那時我的妹妹出生了,這成了我和沙樹破冰的契機。我到現在還記得,在教室里突然被她搭話,「銳二,小雛已經會爬了嗎?」我害羞得漲紅了臉。周圍的男生們見到這一幕都拿沙樹開玩笑,她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倒是我掩蓋不住青春期的萌動,大喊著「煩、煩不煩啊,笨蛋!」然後一口氣逃到了廁所里。這是小學畢業以來,時隔三年,我們第一次還算得上對話的對話。
就這樣,我們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起了話。沙樹也會為了看雛菜而特意跑到我家裡來。這樣保持著交流,沒多久,同學們就開始八卦「岬和槍羽在交往」。沙樹沒有否定這個傳言,我則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就這樣一點一滴、水到渠成地,連表白的儀式都沒有做,不覺間我們就成了男女朋友。
和沙樹的交往確實給我略顯灰暗的高中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從前我的生活里只有每天讀小說、看漫畫、看動畫、玩遊戲,還有創作小說。她的出現,毫無疑問給我的生活帶來了樂趣。
那樣的日常,在高三六月的一天,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裡,宣告終結。
那天,一篇新聞占據了報紙的一整個版面。事件
在全國播放的新聞節目上大肆報導,在我們居住的城市也捲起了一陣流言。
『花菱中央銀行精英職員家中上吊自殺』
『自殺原因疑為違法融資』
事件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
2003年,經營休閒會所的Hansa公司想要開發高爾夫球場,花菱中央銀行新宿分行為其融資所需資金75億日元。然而與高爾夫球場的擔保價值相比,這筆融資金額顯然過於巨大了。後來,根據金融廳的調查結果,這筆融資涉嫌違法的事實浮出了水面,參與融資的數名員工接受了解僱處分。
而自殺的人則是被疑主導了這次違法融資的新宿分行長。
報紙上登出的名字是——劍野慎也。
是劍野慎一的父親。
我老爹是這麼評論那件事的。
「這就是所謂丟卒保車、拉人頂罪吧。」
「整整75億的融資,可不是分行長一個人能說了算的。背後一定還有指使他的黑幕高層。」
「這人是被上司扣了黑鍋啊。」
我不知道老爹說的到底對不對,只是很在意劍野怎樣了。他那麼尊敬父親,甚至說過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現在他的心裡會作何感受呢?但是,當年明明是我先中斷了郵件聯繫,現在卻要因為這事去找他,總感覺不合適。
我苦惱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聯繫他。
就在那時,新買的手機收到了沙樹發來的一封郵件。看著郵件,我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劍野君說他搬回來了。』
我們不顧時值備考,約好了見面。他為什麼回來?這種事情直接問他就好了。只要見面說上幾句,我們之間的隔閡也一定能夠化解。
我們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見面了。他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但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只是,以前他說話都是直來直去的,可這次則像是在試探一般,語氣小心翼翼。
「我母親的老家在這邊,就回來了。」
關於他為什麼回到這座城市,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我和沙樹沒有多問,他父親自殺的事情也是隻字未提。
劍野轉入的高中是市裡的一所私立高中,他進了那裡的特別升學班。他說自己的第一志願是東京大學的文科二類(註:指經濟學部和教養學部。東京大學下文簡稱東大。)。
我樂觀地說道:
「我和沙樹都為了考東京的大學努力呢。要是我們都考上了,就又可以三個人一起玩了啊。」
劍野有點寂寞地笑了。
「不行的。我已經是給你們添亂的人了。」
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說這句話時是怎樣的心情,那時候的我不可能不知道,卻還是忍不住要說。
「說什麼呢,怎麼可能啊。我最——」
這時,沙樹拽了一下我的手,然後沉默地搖搖頭。她的表情告訴我,不要再說下去了。
那之後我們三個人幾乎沒有一同碰面,但聯繫倒是沒斷過。我總是找點藉口和劍野見面,讓他教我學習,或者是互相借漫畫小說。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開心。劍野也一定這麼想。我相信,不管在分開的時間裡發生過什麼,我們合得來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哎,劍,之前借你的那本小說你看了嗎?」
「讀倒是讀了。雖然男主說話的風格很有趣,但是女主有點太瘋癲了。」
「比起女主我倒是覺得那個外星女孩兒更可愛。那個女生才是這部小說的靈魂啊。我相信這部小說馬上就會動畫化了。我以後也想寫出這麼棒的小說……」
我向劍野講述自己想要成為小說家的夢想。這是我心底的秘密,絕不會跟泛泛之交的人說。除了他之外,我只告訴過沙樹。劍野鼓勵我說「你一定能成功的」。我還記得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出乎意料地認真,而且還有點害羞。
我們經常到車站附近的市圖書館備考學習。那時我常借劍野的筆記看,他筆記上的重點整理得簡潔易懂,看過之後我的成績突飛猛進。要是沒有這本筆記,我可能就考不上志願學校了。
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劍野總是會說這樣的話。
「考試也好,別的競爭也罷,只有勝利才有意義。」
「一旦失敗就全都白費了。必須要贏。我一定要贏得勝利。」
他反反覆覆地說著這些話,似是在說給自己聽。
「劍你不管哪所大學都能考上的。之前的模擬考試不是也拿到A級認定了嗎。」
劍野搖了搖頭。
「模擬考試說白了不過是練習而已,拿到高分也沒有意義。必須得在真正的考場上殺死對手才行。」
「殺死」這兩個字的語氣很重,聽上去就像心裡憋著股無處發泄的怒火一樣。
藏在他心中的火焰,終於有一天爆發了。
我絕對無法忘記那個平安夜。那天,我們三個人難得一聚,打算開個小小的聖誕晚會。會場定在了我們以前那個秘密基地所在的廢工廠。雖然工廠已經拆除了,但是舊址上新建了一處兒童公園,我們就約在那裡見面。
我和劍野先到場。我們點亮了野營用的電燈,借著燈光玩遊戲。晚上天氣很冷,我們握著罐裝的熱咖啡暖手,等著沙樹帶來她做的蛋糕。
我們天馬行空地聊天,最後話題還是回到了迫在眉睫的高考,聊到了我們的未來。
「保護自己不被榨取、吃掉、殺死的最好的自衛手段,就是站到榨取、吞噬、殺人的那一邊。」
只有這樣才行,劍野說道。今天他在辯論時,明顯比以往更加激動。
「我既不想被殺,也不想殺人。這件事就這麼難嗎?」
「這是沒有意義的。」
劍野說。
「你如果被殺死,你的溫柔就失去了所有意義。這就像PlayStation和世嘉土星的戰爭一樣。PlayStation已經出了二代,我們長大以後,它應該也會接著出新機型。至於被打敗的世嘉土星,已經沒人記得了。」
「不過我還記得呢。」
土星那台機器現在也在我家裡放著。雖然現在已經很少再開機了,也不清楚機器里的紐扣電池還有沒有電,不過我想我永遠都不會把它扔掉吧。(註:原文為擴充記憶卡的電池,疑為筆誤。土星的紐扣電池一旦沒電,機器內保存的數據會消失,因而需要使用非易失性的記憶卡進行備份。)
劍野不屑地甩出這麼一句話。
「輸掉的,就是垃圾。」
我驚訝地看著他。
燈光照亮的那張面龐上,映出不可動搖的意志。
「小說家也是一樣。幾萬個候選人擠在獨木橋前,然而最終能出道的屈指可數。而被選中的人裡面,能靠寫作維持生活的少之又少。你也是,不把其他想成為作家的人和已經是作家的人踢落,是不行的。」
我現在也想,那時候要是閉上嘴點頭稱是就好了。但是,唯獨談到小說的時候,我沒法讓步。
「小說是一種滿足個人興趣的東西。每個人喜歡的小說是不一樣的,所以世上那麼多小說才得以共存。你去書店裡一看,這是顯而易見的。賣得最好的的確是那部海賊漫畫,你的預言應驗了。但沒有哪家書店的書架上只有這一部作品。書店裡確實會擺上很多暢銷的作品,但也不是說不賣別的書了。它們是可以共存的。」
劍野靜靜地看著我。
沉默流淌在我們之間。
「……你要是這麼說,銳二,你把沙樹還給我。」
我感到手裡握著的罐裝咖啡一下子失去了溫度。空氣瞬間凝固,化為不同於冬天的寒冷,刺痛我的肌膚。
「你跟我講這麼天真的理想,那你肯定能辦到,沒錯吧?所謂戀愛也不過是搶奪與被搶的戰爭罷了。難道不是嗎?你肯定也知道的,我很早以前就喜歡沙樹了。結果你趁著我不在……」
「別說了!」
一聲叫喊撕裂了冰冷的空氣。
沙樹懷裡抱著裝蛋糕的袋子,大大的眼睛噙滿了淚水。我從幼兒園的時候就認識她,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哭泣的模樣。
「為什麼要那麼說呢,劍野?太奇怪了,這不像你啊……」
「……是啊。我今天有點不對勁。」
劍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感情,只是茫然地盯著一片虛空,仿佛在向既不是我也不是沙樹的、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他就這樣走了。沙樹傷心地啜泣,但是他沒有看沙樹哪怕一眼。
臨走的時候,他回過頭來對我說。
「真希望有一天時間會證明,銳二和我,到底誰才是對的。」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劍野。
之後他再沒有出現在
我們面前。後來,我聽說他考上了東大。我也曾經想過在東京見他一面,但無論如何都沒能鼓起勇氣。我和沙樹之間,也再沒提起過他。
自那以後已過十一年了——
小說家夢想已經破滅,我成了普普通通的工薪族,我只能當起一隻社畜。這就是殘酷競爭的結果。
『輸掉的,就是垃圾。』
難道劍才是正確的嗎。
這件事至今還沒有定論。
◆
我沒有參加二次會,直接回家了。
雖然島田和大野邀請我了,但是聽說我明天就要回東京,他們也沒強求。約好下次回來三個人一起喝酒後,我坐上了計程車。傍晚時分開始下的雪,現在已經變成了雨。我已經有點醉了,要是踉蹌著走回去結果摔倒受傷,可就不止是打車這點兒小錢了。
到最後我也沒和沙樹說一句話。雖然我們對劍野那條消息應該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或許,沙樹也回憶起了高三的那個聖誕夜。
《怪物賽跑》的卡帶還留在我的包里。
什麼時候我才能還給他呢。
回到家,雛菜來到玄關接我。拿著溫暖的毛巾,迎接在寒冷雨夜回家的哥哥。啊,真是天使。回頭給你發個大紅包。
「同學會怎麼樣啊,哥哥?」
「嗯……挺懷念的。」
「你之前說的那個東大的人來了嗎?」
「沒,他沒來。」
雛菜可能也是從我的表情里讀出了什麼,之後就沒有多問了。
泡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準備好Skype。當然是要和她打電話了。昨天我們才剛在Skype里問候新年。我和沙樹交往的時候,也沒有這麼頻繁地聯繫過。但是今天,我們都有重要的事要互相報告。
『同學會怎麼樣呀?』
她問了和妹妹一樣的問題。
「今天沒和沙樹說上話。」
『……是嗎。』
她的表情很複雜,可能是覺得我和沙樹鬧僵自己負有責任,同時對沙樹也抱有情敵意識。那種心情真是一言難盡。
「還給大家展示了你送的領帶。他們可羨慕了。」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害羞地扭動幾下身體後,輕輕低語『……好幸福啊❤』聽到她這麼說,我也沉浸在幸福的氣氛里。
「你那邊怎麼樣?那個相親會兼新年派對。」
只見她略顯困惑地歪著頭,表情像是不太清楚該怎麼整理自己經歷的事情。
『那個人和槍羽先生差不多年紀,應該是挺聰明的那種人。別人會不經意地被他說的話吸引,大概這就叫領袖魅力吧。雖然出席的人不少,但所有人好像都只在關注他一個人。』
「他是什麼人啊?」
『我只知道他是銀行里很厲害的人……雖然跟我解釋了好多,但是我沒怎麼聽懂。』
聽說銀行里的人事體系比其他企業更複雜。她還是高中生,理解不了也正常。
「那個男的很主動要和你相親嗎?」
『怎麼說呢……他好像早就知道我。』
她的話讓我感到不對勁。
「他不只是聽社長說過而已嗎?」
『他最開始跟我打招呼的時候說,『啊,原來是你啊。』只是有耳聞的話,會這麼和我打招呼嗎?』
如此敏銳的觀察能力,不愧是想成為小說家的人。確實,那種說話的方式讓人生疑。
「他還跟你說什麼了嗎?」
『沒有。他只跟我說了幾句,然後就一直在和爺爺還有其他一些大人物談話了。倒有種那邊才是正題的感覺,花戀就像是順帶的一樣。』
「那真是遺憾。」
『我倒是不介意啦。我又不可能和槍羽先生以外的男人交往。』
說著,花戀微微一笑。原來相親不過是那個男人和阿卡迪亞保險建立聯繫的藉口而已嗎。若是那樣,還真讓人泄氣。
我們約好寒假見一面(註:日本的寒假指元旦假期,大約兩星期),然後掛斷了Skype。時間已經過了深夜12點,到了一月三號。明天四號開始就又要工作了。還被叫到六本木去,新年的第一場會議要在社長的面前召開,光是想想心情就很沉重。果然不能輕易放長假。這才歇了五天,再回到公司上班就這麼困難。堅持真的很重要。
我鑽進被裡,開始考慮該找個什麼時機和沙樹和好。冷卻上兩個星期左右,然後到她的店裡的話,她一定會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見我。至今為止每次我們小吵小鬧的時候,都能這麼修復。但是,唯獨這次我沒有自信。
「我不能接受,銳二為了這個孩子放棄寫小說。」
「真希望有一天時間會證明,銳二和我,到底誰才是對的。」
兩位舊友的話語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
◆
滿載著社畜的列車滑進站台,一下子打破了新年的氣氛。
就算如此,因為學生們還在放寒假,今天還算好的——我如此安慰自己,或者說是欺騙,然後擠進車廂。腳被一個穿著硬梆梆皮鞋的人踩了下。我忍著疼痛,舉起兩手投降。把手全都被占用了,但是還是要舉手投降。這是防止剛過完年就被捲入痴漢冤罪中的社畜之智慧。萬歲。
在新宿換乘大江戶線,來到六本木。
總部大樓的大堂里聚集了不少員工,有的女員工穿上了振袖和服。這是每年的慣例,據說是上一任社長開創的。在開始令人憂鬱的工作前,能看看繽紛的和服養眼,還是相當值得感激。
「新年快樂,前輩!」
「新年快樂,渡良瀨。」
看到後輩穿著和服的嬌艷身姿,我不禁露出微笑。火紅底色上綻放著白色的百合花。她還沒怎麼習慣穿和服,笨拙地握著雙手的樣子很是清純可愛。我感覺自己仿佛參加女兒成人禮的父親一樣。
「和服真漂亮啊。很適合你。」
「謝謝!前輩的領帶也很合身啊。是新買的吧?」
「……嗯。」
我正發愁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這時看到課長站在渡良瀨身後。課長穿著白色帶花紋的裙褲。今天難道是壓箱底才藝大會(註:為日本新年期間的一檔綜藝節目。)嗎?
「不搞出點過年的氣氛可不行啊。我們阿卡迪亞是外資企業,所以反過來展示出親近日本的姿態肯定會受到好評的!哇咔咔!」
嚙齒類動物自言自語地說著一些根本沒人聽的話,看他的樣子估計還沒聽說裁員的事。其他員工也沒有表現出危機感。
應付完新年的問候,我離開了員工們的圈子,在前台領取ID卡後進入電梯。我的目的地是位於四十樓、俯瞰六本木的社長辦公室。
這間屋子總是能用各種收藏品讓我賞心悅目,今天則是裝點上了新年的風格。右邊的牆壁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風箏,柜子上則陳列著各種新年的傳統非電子遊戲,有寶石一樣璀璨的陀螺,花牌,還有玩蒙眼摸像用的卡片。我個人倒是比較欣賞某貓形機器人的Donjara(舊朝日電視台版)。(註:Donjara是一種類似於麻將的桌遊,某貓形機器人指哆啦A夢。)
收藏品的所有者深深地坐在椅子裡,歡迎我的到來。
「就知道你要來了,槍羽。」
都沒有進行新年問候,高屋敷社長就沖我微微一笑。總感覺笑里藏著什麼意思……是我想多了嗎。
社長穿著白底黑紋的和服裙褲。可能是因為在海外待得久了,對日本文化風俗格外熱衷。課長的解讀搞不好還真是對的。
「聽說您讓她去新年派對相親了。這是怎麼回事?」
「老夫也沒辦法啊,畢竟人家那麼懇求了。」
「是對方的請求嗎?不是社長您安排的相親嗎?」
社長用猛禽一樣的眼神盯著我。
「給你下達社令,讓你和花戀交往的,是老夫。自己下過的命令,怎麼可能違背。」
「……是我失禮了。」
我低頭認錯,但沒有鬆懈警惕。只要他認為有必要,收回社令、把我甩掉這點小事他還是幹得出來的。只是他剛才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那個人怎麼看上的花戀?他們之前有什麼聯繫嗎?」
「不知道。老夫也是在那次派對上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們說他是花菱中央銀行副行長的心腹。我們公司從花菱中央銀行拿了不少融資,所以和他們從上代社長起就交情不淺。但實在想不到這和花戀有什麼關聯。」
社長用指尖撥弄下巴上的白鬍子。
「那個男人精明得可怕……聽到一,他能想到十、百、甚至千。而且他不只是精明。從那個眼神能看出來,
他經歷過一場嚴苛的試煉。對他可不能掉以輕心。」
就連這個怪物社長都要如此提防那個人嗎……
雖然很在意,但不知道對方的想法,討論再多也沒有用。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近來聽聞我司要進行大規模裁員,而且是紐約總部的命令。這是真的嗎?」
「……真的。」
社長一副苦澀的表情。
「紐約總部想要精簡整個公司的業務。聽說美國那邊已經在削減開支了,總開支比去年減少了11%。」
「我們日本分公司也要有樣學樣?」
「老夫也不是阿卡迪亞的神。CEO阿卡菲爾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只能照做。」(註:人名引用自《強殖裝甲》。)
喬治·阿卡菲爾——那是統治整個阿卡迪亞集團的神的名字。在我這個現場領班看來,那個人的地位已經超越了天上的皇族,說是創世神也不為過。
而夢想著有一天能夠超越那個神的,就是我面前的這位老頭子。但他的夢想無法一蹴而就,上面的命令他也不能不聽。說到底,社長也是一介白領而已。
「號召提前自願離職也是裁員計劃的一環嗎?」
社長皺起了有點發白的眉毛。
「你還真知道不少啊。也不知道是誰跟你說的……但是你該不會也要辭職吧?」
「我一直都想辭職啊,雖然只是想想而已。」
全球社夏川志織的面孔在腦海里浮現了片刻。那個美女社長是不是真的看好我呢。我也想過辭掉這份工作去她那裡,但實在沒法想像人稱「魔女」的她會如何使喚我。
「裁員具體要怎麼實施呢?」
「老夫不直接參與。這次要從外面聘請專門的團隊做經費削減的工作。」
「外面……是指哪裡?」
「銀行啊,花菱中央銀行。」
原來如此。是這麼串起來的。
銀行插足融資企業經營的事情並不少見。企業重組和裁員的背後,一定有銀行的力量在推動。銀行為企業提供名為金錢的血液,前者對後者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要和花戀相親的那個男人,就是這次經費削減團隊的一把手。他說不定是盤算著和高層的家人搞好關係,到時候方便做工作呢。」
「……是嗎。」
我點點頭,同時心裡覺得這個可能性非常小。銀行打交道的企業有無數,雖然有人脈關係的確比較好說話,但要是每次疏通關係都和社長的貴公子、大小姐相親或者結婚,就算有再多戶籍也不夠用啊。
「她也不容易啊。看來大企業社長的孫女可不是安樂的位置。」
聽到我的風涼話,社長翹起了一側的嘴角。
「也不儘是壞事吧。她能和你交往,不也多虧了老夫的孫女這個身份嗎?」
我確曾甩過她一次。那之後的「敗者復活」,正是因為她的爺爺是我公司的社長。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我已不再因為這種理由去接近她。
「她還只有十五歲,所以交男朋友需要您的許可。但是,以後就不是這樣了。等到她長大成人,她會根據自己的意願選擇和誰結婚吧。」
「你說她會不聽老夫的話?」
「誰也不知道長大後的她會選擇誰。說不定有一天她會和我冷淡下來,然後選擇一個和阿卡迪亞完全沒有關係的男人。」
哼哼,社長用鼻子發出了笑聲。
「你說得還真是冷酷啊。那孩子要是聽你說這話,絕對會大發雷霆說不可能的吧。」
「…………」
「要是按你說的,長大以後花戀的小說家夢想可能也會受挫呢。那真是喜聞樂見,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倒是不會吧。」
社長皺起了他威嚴的眉毛。
「為什麼?如果愛情會冷淡,那放棄夢想也是可能的吧。」
「一般是這樣,但花戀是不可能放棄的。」
「所以你為什麼敢這麼說?」
「因為有我指導她。」
社長沒有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撫摸著自己的鬍子。
桌上的電話響了。社長拿起聽筒,一臉嚴肅地向對方詢問什麼事情。開會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電話看來還要持續很久,我就先告辭,離開了辦公室。社長沒有叫住我。關門的時候,還聽到社長問「為什麼一定要今天,在這兒?」
在走廊里,遇到了總務部的門脅部長。他和社長一樣,穿著帶花紋的和服裙褲。雖然背地裡被大家諷刺為社長的跟屁蟲、馬屁精,但他本人倒是毫不介意。
「哎呀哎呀,這不是我們的王牌嗎。新年快樂,身體還好嗎?」
對我也恭恭敬敬的。他像一位穩重的老紳士,總是面帶微笑。那雙細得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更是加深了這種印象。
寒暄了一通之後,門脅突然轉變話題。
「話說回來,你聽說削減開支的事情了嗎?」
「……嗯。剛聽說的,由花菱中央銀行主持執行。」
「嗬,」門脅有點驚訝地看著我,
「社長連這都跟你說了啊。哎呀哎呀,你還真是深得社長信任啊。」
看來他是猜到我剛才去社長辦公室了。雖說僅憑我在這層樓這一點就足以推斷出來,但還是感覺有點不舒服。
「那你知道他們最先著手的是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門脅淡淡地說出讓我震驚的話語。
「是八王子客服中心的裁員。」
「……什麼?」
我的表情一下子僵硬起來,聲音也變得尖銳。
天啊,我這蠢貨,居然沒想到這種可能性。聽著削減經費的事,還以為事不關己呢。
仔細想想,這是很自然的。
裁員必然從底層開始。幾乎沒有公司會首先從管理層開始裁員,都是從解僱員工、縮小一線規模開始的。
門脅興致盎然地看著我的表情說道。
「不久就要開始一陣突擊式肅清了吧。下到兼職人員,上到領班和課長,都要徹查。」
「客服中心的人事權不是應該在部長手裡嗎?」
我反問道,門脅頻頻點頭。
「原則上確實是這樣,原則上呢。但是,值得不惜反對基於合理分析的裁員勸告,也非保護不可的人才,可不是很多啊,你說不是嗎……啊,真是冒犯了。還是請忘了吧,八王子客服中心部長。」
門脅淡然地說了句敷衍的道歉,然後走遠了。
我則站在原地,思考著門脅話里的意思。
如果在八王子客服中心開展裁員,恐怕會由花菱中央銀行的經費削減師指定誰要被裁員。不是八王子,甚至不是阿卡迪亞,而是由外面的人來做這件事。
真是不舒服。
突然空降來一個人指手畫腳,說些什麼八王子客服中心的這塊沒有用、那個人沒必要之類的,真是太不爽了。不是說從經營的視角來看對不對,就是單純地讓人不爽。我才不管這和公司的整體利益有什麼關係。
——我能這樣怒罵兩句就了事,也只能趁自己還是一介領班之時了。
不久我就要出任八王子客服中心的部長,得率領整個客服中心,承擔起對公司的責任。
愈發感到,自己真不該升職的……
◆
我沒回大堂,直接前往會議室。員工們都已經到了,在四處進行新年問候呢。哈姆太郎也和前幾天因為棒球認識的、東東京代理店的營銷課課長談得正歡。
「前輩,在這裡!」
渡良瀨給我占好了座,甩著振袖和服長長的袖子招呼我。
「您剛才去哪兒了?」
「……廁所。」
說謊話的時候總感覺有種罪惡感。雖然覺得是時候把真相告訴渡良瀨了,但是一想到大大咧咧的沙樹都變成了那模樣,我實在想不出這位固執的後輩會作何反應。
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收到過沙樹的郵件、LINE或是電話。
「對了,謝謝你之前送的巧克力蛋糕。特別好吃。」
渡良瀨燦爛地笑了。
「真的嗎?我平時不怎麼做糕點,還有點擔心呢……那就太好了!」
雖然被雛菜吃掉了整整一半,不過連舌頭挑剔的妹妹也給出了合格的評價。只是在見識了「高手」的手藝後,對那種味道總覺得不太滿足。看來我的味覺也被JK調教了,能分庭抗禮的也只有沙樹了吧。
「喏,給你的回禮。」
我送給部下一套老家那邊的特產,鱒魚壽司。雖然東西是當地的特產,但鱒魚是從北海捕獲的。如今天然國產的鱒魚真
的很少用了,就像仙台的烤牛舌幾乎都是用進口牛的舌頭一樣。這就是我國糧食供應情況的真實寫照。
「謝謝您。前輩返鄉了是嗎?」
「說實話挺麻煩的,但是有妹妹在嘛,沒辦法。」
就在這時,會議室里突然安靜下來,站著交談的員工們立刻回到了座位上。高屋敷社長走進會議室。平時都是負責主持的門脅部長先做開場,然後社長再端著架子出場的,可是今天他直接就登場了。
「是出了什麼事嗎?」
鄰座的渡良瀨小聲嘀咕一句,但馬上被社長的聲音蓋過去了。
「各位,新年快樂。」
員工們齊聲回禮,宛如軍隊一樣井然有序。
一般公司的話,在開始新一年的工作之前,社長都會滔滔不絕地講起抱負啊藍圖之類的,但是高屋敷社長不喜歡說廢話。這是這位老頭子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今年,我們要在全公司範圍內開展業務精簡工作。這項改革無人例外。我迫切地期待你們靈活的思考和行動——」
全會議室的人都驚呆了。坐在我旁邊的哈姆太郎不停地眨著眼睛,看上去還有點可愛。
沒想到這麼早就公布了那項裁員計劃。剛才在社長辦公室的時候,還有種只是預計的感覺,看來社長是覺得事不宜遲了。
社長投下的炸彈的餘波在員工之間擴散開來。在場的人都明白業務精簡意味著什麼。工薪族的話,大概會想到削減運營成本吧。這對自己有何影響,應該也容易想到。
一位董事舉起手來,平素趾高氣昂的六本木組今天也是臉色發青。
「您說到了業務精簡,那具體會怎麼執行呢?」
「……那不是老夫能決定的。」
疑惑的空氣充滿了會場。我深知社長獨斷的性格與執行力,大小事宜他都習慣自上而下解決。像裁員這麼大的事,正常來說社長不可能交給別人。我要是沒事先聽到消息,大概也會和他們做出同樣的反應吧。
紐約總部,還有銀行的權力,原來這麼強嗎……
做了多年僱主的老頭子面露不滿地看著一群驚慌失措的雇員。
「下面為大家介紹一下負責這項工作的人員,是由我司主要合作銀行花菱中央銀行派遣來的工作人員。請代表上前問候。」
一名男子走進了會議室。
眾人立刻發出騷動,我則是啞口無言。
男子走路英姿颯爽,嘴角含著微笑。那微笑一如從前。我變了,他應該也變了,但只有他的微笑沒變。
那悠然自若的氣質牢牢攥住了全場人的視線。會議室里迅速安靜下來,所有員工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暗藏憂鬱的微笑。這場面和十九年前,他第一次出現在教室里的時候一模一樣。
驚訝的同時,我也莫名覺得完全能理解。
這幾周的時間裡,花菱中央銀行這個名字頻繁出現在我的周圍。那是他父親曾經工作過的銀行的名字。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那條意味深長的信息。
他發來的那條信息,不就是給我下的戰書嗎。
和花戀的相親。小學的同學會。以及,沙樹的反應。
如果說這一切都和他有關係,就全解釋得通了。
「好久不見了啊,銳二。」
在阿卡迪亞員工的注視下,那名男子——劍野慎一的微笑只對著我一個人。
「正確的到底是我,還是你。我們來決出十一年前的勝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