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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2/2)

目錄

「要用手機查一查麼?」

「不要查!」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不要一有什麼就動不動去找谷歌君,從小就有智能機的你們這代人習慣真不好。

「可是有疑問卻不去查,不覺得很讓人心急麼?」

「總之不要去查」

要是谷歌君告訴我,我在小學用流血的回憶換來的「金吾作」其實是山寨貨,我該如何面對?不需要去挖掘回憶的墳墓,等你上了年紀也會明白這個道理……。

「感覺已經撐不下去了呢,槍羽先生」

她說的沒錯。

懷念之情已經占據了我的頭腦。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剛剛用腳跟人對打過的拳擊手。好想回到鄉下,去翻找放在儲藏室里我小時候的私人物品。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個,請做好心理準備吧」

她從包里取出來一本筆記。

「什麼啊,不就是一本日式的學習筆記麼」

那是小學生人手必備的規定筆記本。封面上有漂亮的蟲子和花的照片,我經常用蜻蜓圖案的。要說懷念也確實還念,但它屬於「長期暢銷商品」一類,現在也能在便利店裡找到。好像最近因為昆蟲封面「陰暗」而遭到投訴就不再出了,這也令人痛心呢。

「請看看裡面」

「裡面?」

裡面就是普通的筆記吧,難道有什麼東西?

「看看就知道了」

聽著她吊人口味的話,我照做翻開筆記。

翻開一看,裡面畫著密密麻麻的「點」。那些點行程了酷似迷宮的東西,還規定了起點和終點。這是什麼鬼?塗鴉麼?繪畫麼?

……不。

等一等,這不對吧。

這真的是迷宮麼?

要說迷宮也確實是迷宮,但不應該把它當作迷宮。小學時的我,沒有將這東西稱作「迷宮」。

想起來了,記得叫做——

「這是我自製的『電流急急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做過!做過做過!我也做過!用原子筆在筆記本上畫過好多!在休息時間大夥一起拿出來相互去解。將自動鉛筆當做急急棒在迷宮中穿行,然後製作者進行評審。「勝利的人是誰?是機器麼?」誰要是出局了,別人就會在他耳邊大叫「哎呀,在這裡炸死啦~」……啊啊啊!大野面!阿瘦!阿英!大島!你們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我們已經有多少年沒見面了?我們最後分別時,都說過些什麼?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你這是在給我看什麼啊……你這是在給我看什麼啊,南里……。

好懷念。

好懷念啊……。

是我太天真了。

竟然覺得高中生沒辦法讓我這個大叔感到懷念,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搞反了啊。

正因為我是個大叔,正因為我上了年紀,所以讓我感到懷念的東西才會那麼多,所以我才全身都是弱點啊。在她看來,再沒有什麼比我更好攻略的了。

「我輸了,是我輸了……我已經……懷念得要死了……」

「勝利者,花戀♪」

她自顧自地拍起手來,自暴自棄的我也跟著一起拍起手來。

「我輸得五體投地。沒想到你還準備了這種筆記本」

「誒嘿嘿,也算有努力去做的價值呢」

她露出潔白的牙齒,像只小螃蟹一樣雙手做出勝利手勢。不過,她所做的這一切並沒有她說的那麼輕巧。雷蒙德、龍珠盒、滑溜溜小町、大牙婆婆、急急棒……這一切都需要預先進行充分的調查與準備。因為在這些東西流行的九十年代,她還沒有降生在這個世上。

「你就是為了贏我,專程去學的麼?」

我剛一開口,她就扭扭捏捏地擺弄著裙裾作出回答

「因為,難得可以跟槍羽先生約會了,我不希望沒有話題可以聊。所以我問過老師,還在網絡與圖書管理進行了調查」

「為了跟我說話?」

「嗯……啊,不過我這樣一點都不辛苦,反倒很享受這個過程。一邊想像槍羽先生小時候的樣子,一邊調查……真是……太、太幸福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卻流露出令人動容的感情。

「…………」

為了跟我說話,為了這頭一次約會真正地豐富起來,她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人活得越久,「第一次××」就越來越沒有價值,覺得那純粹只是有沒有經歷過的問題。感性漸漸磨平,對第一次的體驗也漸漸喪失感觸,總會覺得不那麼特別,不及心中的想像。這是內心的激情變得怠惰,是對生活感到厭倦。我看著她的時候,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已經磨滅了不少。

她對於第一次體驗,竟然如此認真麼?

不是因為年輕,而是因為喜歡。

「……是說我要輸了就答應你一個請求是吧。你想要什麼?」

我這麼問,或許是出於贖罪的意識。

她停止擺弄裙擺的動作,抬起臉,用那雙大大的眼睛注視我。

「……我想牽手……可以麼……」

…………。

………………。可惡啊。

竟然在這個時候提這個請求。

「現、現在周圍沒什麼人,不會被人看到,應該不會造成麻煩。不會被會社的人看到,也不會被學校的……呀啊!?」

讓她把這種話說完的話,不就太不男人了。

我來到她的身旁,蠻橫地將手……我那隻拿手機拿太多,距離腱鞘炎只有一步之遙的手,放在她白皙的手上。隨後,我將粗壯的手指伸進她纖細的手指之間,輕柔交纏。她的手指最開始有些扭扭捏捏地抽動,但不久便在我身旁幸福地嘆了口氣,並緊緊交握住我的手。

在我們完全握好之時,當頭的太陽已開始西斜。風兒吹過池塘,搖曳著樹木與草地,帶來幾分蕭瑟的沙沙聲。周圍不見人影,但能聽到親子歡樂的聲音,年輕男女歡快嬉鬧的聲音。而這一切,都感覺好遙遠。

「我的爸爸,就是在這個公園裡向媽媽求婚的」

小小的聲音,從身邊清晰傳來。

我們不約而同地,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剛才觀察人類的時候……」

「嗯」

「我好像太用力了,對不起。弄疼你了?」

「我痛喜」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有新的詞彙誕生了。

「跟拳頭是一樣的。只要是槍羽先生給的,就算是痛楚,花戀也會很開心的……」

——不過,這樣就結束了呢。

從唇齒間零落的話語,在枝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中衝散消弭。

※※※

我們穿過京王多磨中心站的檢票口,在登上月台的樓梯前止步。

她要去新宿·調步方向的月台,而我要去橋本方向,方向完全相反。

「槍羽先生,今天非常感謝」

「該我謝你才對」

再一次這樣相互打招呼感覺很好笑,我們禁不住笑了起來。

感覺到電車快要如占了,似乎是我乘的電車先到了。

「那個,槍羽先生。請收下這個」

她遞給我的,是一個粉色U盤。

「裡面放了我的小說。因為是頭一次給別人看,心裡好害怕……但我想讓你看一看。請你成為花戀的第一位讀者」

笑容已從她臉上蕩然無存,眼神中充滿認真的神采。這是你今天最緊張的時候吧,我看到塗了漂亮色彩的可愛指甲在顫抖。

我點點頭,接過她的U盤放心了褲子口袋。

「我來寫感想吧,用郵件發給你吧」

她只是露出含混不清的笑容,什麼也

沒說。

大批的人湧入月台,能感覺正向樓梯蜂擁而來。我衝上向上的自動扶梯。

「槍羽先生!」

她向我喊來,我轉過頭去。

但扶梯還在向上升。

「我會認認真真以小說家為目標的!就像槍羽先生你一樣」

「呆子,你要真像我一樣不就當不成了麼」

我笑起來,對她輕輕招手。

「要加油啊」

「嗯!」

叮鈴鈴鈴,發車鈴響了。蕾拉·漢米頓聲音的廣播從月台傳來。我以二段跳衝上自動扶梯,在車站工作人員的怒吼聲中鑽進了車門。

在乘客們詫異的目光之下,我調整混亂的呼吸。心的悸動遲遲無法平息,奮力奔跑一年要比一年難受。這可能是因為運動不足,也可能是身體一天天衰弱。

「……再見了」

我朝著車窗嘀咕了一聲。

多摩中心的景色越來越遠,景色替換成八王子鬱鬱蔥蔥的大山。

※※※

她果然是個掃晴娘。

我們剛一分開就變天了,烏雲隔天蔽日般覆壓大地。天氣預報說晚上才會變天,看來又不准了。我沒拿傘,只能出車站之後加快腳步了。她會不會淋到雨啊。

我好不容易趕在雨下下來之前到達公寓門口,只見有個披著毯子的絕世美少女正走來走去。不,不對,那是我妹妹。不對,仔細一看,她現在不是很漂亮。

「哥哥」

她一看到我就急沖沖地跑了過來。腳步之迅敏毫不遜於9.72的記錄(50m)。沒事吧沒事吧,你要是摔了碰了,我可是會……更正,老爹可是會哭的啊。

「哥哥,歡迎回來。怎麼樣了?」

「平安道別了」

我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她念了聲「太好了~」綿軟無力地泄了氣。難道她是擔心這件事才在間門口等我的?

「進去吃飯吧」

「嗯。今天吃什麼?」

「白天沙樹來過,留下了一鍋八寶菜。……啊,JK的事情我有保密喔」

說出來也沒什麼,反正那傢伙不是不會信的。

我們兩個一起品嘗沙樹做的絕品八寶菜,雛菜想把冬菇放進我盤子裡,經過激烈的攻防戰之後,我就去洗澡了。溫柔的妹妹很少見地讓我先洗,還說什麼「沒事的,哥哥進去之後,我馬上就進去!」簡直莫名其妙。

洗完之後,我擦著頭髮,打開臥房裡的電腦。

「……接下來」

我一邊喝著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瓶裝汽水,以便做好心理準備。

那孩子寫的小說啊。

是怎樣的小說呢。風格呢?角色設定呢?背景設定呢?真的超感興趣。以她的性格,應該會寫愛情故事吧。不對,從她人類觀察的發言來判斷,很有可能是異世界轉生題材。

我把她給我U盤插進電腦,打開唯一的文件夾。標題是「異世界戀愛事件 ~女勇者與男王子~」。果然是異世界題材啊。女勇者就不說了,王子通常就是男的吧。把她獨特的品味發揮出來了。

先讀讀看吧。

「………………」

……………………。

才讀開頭前五頁,我便感到了強烈的眩暈,停了下來。

這小說有沒有搞錯?

你確定沒開玩笑,覺得這樣沒問題?確定這樣過得去?

我讀著讀著,發現有個沉吟聲。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發出那聲音的,就是我。

在我自己都沒發覺的時候,苦惱之聲從喉嚨里滿溢而出。

「……啊,唔、唔唔、唔、唔唔……」

廉價的滑鼠在我的手下咯吱咯吱地作響。我咬緊嘴唇,滾動畫面,發出沉吟。再滾動畫面,嘴裡沉吟,開始苦惱。我思考……

這……就是她寫的「小說」麼?確定黑歷史筆記或者妄想詩集?

形式雖然是小說,但這東西不是小說。文章本身有那麼點詩文的感覺,比想像中要好。這些都沒問題,問題不在這裡。

首先是名字。

角色的名字……呃,唔唔。

轉生到異世界的女勇者,名叫花戀。

對花戀一見鍾情的異世界王子,名字竟然叫…………銳二。

故事是花戀與銳二一路甜甜蜜蜜卿卿我我打倒魔王的劍與魔法的奇幻故事。

才剛剛開篇,已經有多少次接吻場景了……

從相遇的場景開始,才短短一頁就接吻。準備出發去冒險之前接吻,到達旅店後接吻,進入地下迷宮之前接吻,打開寶箱前接吻,得到稀有道具就接吻,得到垃圾還要接吻,打BOSS前接吻,打完後當然要接吻,升級了就接吻。……這倆貨接吻也太頻繁了吧,而且名字就是我們倆。要說接吻如此之多的作品還能廣為流傳的,就只找得出《櫻Trick》這一部了。

你們根本就是在一個勁地搞戀愛喜劇吧!在異世界去冒險啊!不對,倒不如想問,你們為什麼要冒險!?你們就宅在城堡里親熱個夠不就行了麼!?

……我在讀的時候,都不曉得不自覺地大喊過多少次。

而且,男主角王子是我來著。

「嘶哈……嘶哈……吾……哈~~~……哈~、哈~……」

在讀完結局時,我已精疲力竭。這麼耗費體力的閱讀,我還是頭一次體驗到。那種可怕的虛脫感,就像剛剛以全速跑完42.195km。

她是來要我命的……

她肯定是來要我命的。

因為被我甩掉反目成仇麼?故意跟我找茬麼?打算讓我苦悶致死麼?這部作品之中散發著明確的殺意!!

或者……

這可能是封情書。

用了約十萬字寫成的,世界第一長的情書。將自己的所有情感灌注於異世界轉生故事的,寫給我的情書。若是這種情況,那就已經不是費工夫的水準了……而且還有「懷念對戰」那個先例,不能一口咬定完全沒那種可能。

從比例上來說,冒險描寫約兩成,包括接吻場景在內的甜蜜描寫占了八成。因此,故事情節也不可能進展下去,最後以「我們的冒險才正要開始!」草草結尾。說真的,這部作品沒有投稿真是謝天謝地。要是中了一億分之一的概率得了獎,又以一兆分之一的概率大受歡迎,以一京分之一的概率被動畫化,我會主動選擇死亡……。

回過神來,我發現我正緊緊地握著手機。

一言以蔽之,這情況超尷尬。

這股彭勇而出的感情讓我不吐不快!

我從來電記錄中找到她的號碼,呼叫過去。

接通提示音都還沒想,一個充滿氣勢的聲音便傳入耳中。

『是我!』

她大概一直都守在手機前吧。我說過會用郵件回她,所以她好像堅信我一定打電話過去。

我隔了片刻,對她說

「你……想殺了我麼?」

在電話那頭傳來「呀~❤」的尖銳叫聲。

『這、這麼說,是相當感動對吧!?』

「才怪啊!是名字啊名字!男女主角的名字!我在問你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撕拉瑪帕琪·阿里林和黴菌STOP武藏,怎麼了麼』

「……」

這命名是鬧哪樣啊。

「不對,我是說名字……為什麼變成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了啊」

『咦?槍羽先生,上面有寫文件名麼』

「寫了版本4」

我感覺她在點頭。

『那是完成前的一個版本。哎,所以才會是那個樣子啊,槍羽先生。在成稿的時候用APP的整體替換功能對角色名字整體進行了修改。給你的版本5應該是修改好之後的喔。哎,嚇死我了。到版本4為止我都是超起勁地用自己和喜歡的人的名字來寫的所以,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機里迸發出壞掉似的可怕叫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被讀到了啊啊啊啊啊!被槍羽先生讀到了啊啊啊啊啊!不活啦啊啊啊啊啊!花戀不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我剛才所體驗的羞恥PLAY,你也好好品嘗一番吧。

嘴裡念著「要死了」「不活了不活了不活」「活不下去了」苦悶不已的情況經過了足足一分鐘,她哽咽著說道

『就、就是那麼回事,主角就是花戀和槍羽先生,不行麼?』

破罐破摔了。

這傢伙的精

神也未免太強韌了吧。

「哦,那就這樣吧。我想指出的是其他問題」

『……請賜教』

電話里傳來她咽口水的聲音。

準確的說,接下來才是正題。

「這部作品整體來講,寫得好像很鬆散很游離,總覺得很多表述都不合適」

『咦?那可是異世界奇幻題材啊,不可以鬆散游離麼?』

「不,問題不在那裡……。比方說開篇部分,王子向勇者表白的台詞,『你的雙眸,我逮捕咯』……不帶這麼說的吧。明明是當代的異世界轉生題材,這裡卻突兀地冒出一句昭和感十足的台詞……再說了,人家是王子啊,為什麼是逮捕?」

她一時間無言以對。

『這、這是為了增加衝擊力。我覺得這樣的角色設定更能在讀者心中留下印象』

印象可能是會留下,但是不是好印象就不見得了。

「然後是勇者的台詞。能不能別把助詞的『是』寫成『素』,『倫家素勇者花戀!魔王的詛咒一定素會解除的唷。媽媽的仇,倫家素一定會報的!』……在緊張的情景中讀到這種話,雷得人倒地不起啊」

『可是,這樣子才可愛嘛,而且更有衝擊力』

這傢伙真喜歡衝擊力,不是『沖智』而是『傻擊』。

「另外,情敵角色的魔王女兒出場第二頁就已經死了,這叫人實在不敢恭維」

『因、因為,這樣才有衝擊力啊!』

「而且死因竟然是撞到河豚?這不是異世界奇幻故事麼?為什麼會有河豚?」

『那裡是異世界的下關!當時正是旺季!』(※譯註:下關是日本地名)

「不要再章節間寫自創的主題曲歌詞!」

『那是讀者福利啦!』

「不要插入自己畫的插畫!!」

『那是讀者福利啦啊啊啊!!』

嘶喝、嘶喝、嘶喝。

哈啊、哈啊、哈啊。

我倆精疲力竭氣喘吁吁,沉默下來。

我明白她為什麼生氣,因為她有正確認識到自己作品的缺點。

如果自己沒有認識到,她不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她天性就是個率真的女孩,如果真沒有意識到,想必會回應我「啊,這裡我沒注意到,我會改的」虛心接受才是。

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為她自知被戳到了痛處,是因為她在內心深處其實是理解的。常言道,自己都沒有發覺的錯字被人指出來沒人會生氣。已經隱約發覺到的缺點被人指出來,那才讓人覺得不舒服。

你問我,我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其實這沒什麼,因為我過去就是這個樣子。

那是第一次向輕小說新人獎投稿的時候。發給落選者的評價單上所寫的大量辛辣評語,徹底粉碎了我的心。我大叫著「沒有人理解我!」,狠狠跺著腳,將評價單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第二天,我哭著從垃圾桶里把評價單翻了出來,將褶皺的地方弄平,一邊重讀一邊開始準備下一部作品。

被指出來的,都是我在不知不覺間沒有特別用心或者糊弄過去的部分。正因為我潛意識中其實意識到了,所以才會生氣。

『…………我會改的』

打破沉默的,是她。

『剛才支出的這些,我全都會改的,全都會好好改的。下次請槍羽先生……』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

沒錯,沒有「下次」了。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約會,而這部作品就是紀念品。槍羽銳二不會再度南里花戀的作品。——只要他的夢想沒有實現。

所以。

我還有另一件必須得告訴她的事情。

「不過……」

『嗯?』

「角色非常棒」

話音剛落,便聽到微微屏息的聲音。

「角色非常生動耀眼,在這部作品中毫無疑問是活著的」

『………………真的麼?』

被淚意濕潤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花戀創造的孩子,可愛麼?帥氣麼?……讓你喜歡上了麼?』

「嗯,大夥很可愛」

啜鼻子的聲音,抽泣的聲音,從電話那頭迴蕩起來。那些聲音,混在靜靜的餘生之中……之前我在對話中太投入沒有注意到,她人好像不在室內。

……不在室內?

從窗簾的縫隙中,能看到窗玻璃上掛著雨滴。雨聲被窗戶擋在外面,傳不進屋子裡,也就表示這雨聲是從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她人肯定在外面。

她可能是不想被祖父母聽到對話,所以外出了。但是,她當時接電話的速度非常之快,難道她一直都在屋外等我們?在咖啡廳或者家庭餐廳等不就好了,為什麼要一直在雨里等?既然如此,那麼她現在所在的「外面」就是——

該不會!

我將窗簾一把拉開。這裡是公寓三樓,一望便能看到下面的道路。我向下一看,只見淅淅瀝瀝的雨中,路燈青白色的燈光之下,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南里花戀,傘也不撐正站在那裡。

「笨蛋,你在幹什麼!」

笨的是我自己才對吧,槍羽領班!在客服中心上班的職業接線員,竟然這麼久都沒發覺!

我拋下手機,從衣櫃裡扯出浴巾衝出房間,拿起最大的傘衝出家門,連電梯都不想等直接衝下樓,沖向她身邊。

「誒、誒嘿嘿……。我過來了……」

她濕噠噠的臉上露出笑容,我二話不說將浴巾搭在了她濕透的頭上。當我粗暴地擦起來,她「呀」開心地叫起來。這小鬼完全不懂別人心情!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在房間燈亮起來的不久前」

這麼說,你至少站了兩個小時了麼?……啊啊真是夠了,連衣裙和我給的夾克都濕透了,已經完全超越透衣的級別了。變成這個樣子,已經顧不上工口不工口了,看著就讓人渾身發冷。我把傘撐了過去,不想讓她被淋得更濕了。

「我有去搭返程的電車……一想到槍羽先生現在在讀我的小說,我就完全沒辦法靜下心來。我前些時向爺爺問到了地址,然後就中途折返了。……對不起,這就像跟蹤似的,一定很噁心吧」

「才不是那種問題。站在這麼大的雨里會感冒的啊」

「雨?」

她不解地說道,雙眼之中積聚著強烈的光線,給我一種就像在凝視活火山口的錯覺,令我不禁屏氣懾息。

這是在雨中淋了兩小時的人會露出的眼神麼?

披著可愛少女外衣的熱情聚合體,就在我的手掌之下,即便隔著浴巾也能感受到熱氣向我傳來,感受到她的大腦正亟不可待地思考著。就連她被雨淋濕的纖細肩膀,都正微微地騰著白汽。

「我想寫出更好看的小說」

她抓住我的雙臂,我在強大力量之下沒有抓穩,傘掉落下去,滾落在路面上。然而,她毫不在意地接著說道

「我想寫出更加好看,令人心潮澎湃,令人開心、激動的,厲害的小說。想寫出能讓更多更多人來讀的小說!」

「……不能當做業餘愛好麼?」

面的年輕的熱情,我以成人的冷靜作出回答

「當下情況的跟我上大學的世代不一樣。同人市場也有投稿網站,而且十分充實。在這個時代,大可不必成為職業作家,也能讓許許多多的人讀到自己的作品」

我覺得,這發展成了一個不錯的世代

而且有則教訓告訴我們,最好不要拿自己最喜歡的事情當做工作。只要興趣還在,應該就能夠用真心來寫小說。在物慾橫流的商業世界中,未必能夠真心揮灑。

「我想將小說當做『職業』」

但她的回答斬釘截鐵。

「我想靠寫故事來謀生,我想在巨大的舞台對作品不斷求索、精進。想知道世間會如何看待我的作品,想知道自己作品的價值。我的作品是廢品還是鑽石,我想弄個清楚!現在的話,肯定還只是漏洞百出的廢品……但我想一直寫下去,最終讓它成為閃閃發光的鑽石。我想讓全世界接受我的作品,為此,我將拼上這一生去戰鬥!」

一生——

這個詞從一個只活了我一半大的少女口中說了出來。

笑不出來啊。

你到底懂什麼?小鬼少瞧不起人生了。明明連真正的挫折都沒有經歷過,明明沒有親手賺過錢。向不喜歡的傢伙獻媚,拼命露出親切的笑容卻被人說成「可怕」,即便如此還一直笑下去;在已經呆了這麼久的會社裡不知多少次想過「好想辭職」……這才是人生,這才是「一生」。你的一生才過十五年啊,太沒分量了,太沒分量了……

但是,很火熱。

她的話語深深地震撼了我心。

毫無疑問,她是認真的。

可是,我現在對她羨慕得一塌糊塗。

JK太令人羨慕了。

竟然讓我這個早已放棄夢想,乾涸的29歲的無趣男人如此地羨慕。我好羨慕,好羨慕,羨慕得都想殺了她……。

可惡……太耀眼了。

「……給你個建議吧」

我剛說完,她一下子挺直了背。

「只寫自己體驗過的東西」

「咦?可是,要怎麼去體驗異世界奇幻……」

「寫那種東西,對你來說還太早了。不就是因為僅憑幻想去寫作,所以設定和文章才會那樣鬆散游離的麼?你還是專注去寫能具體寫出來的東西吧」

這話可能說到她心裡去了,她沉默不語。

她還沒有將自己心中的散碎印象匯集成具體文章的能力,所以選擇抽象的表述與設定來逃避。

創造世界的能力,塑造人物的能力……指南書上總在呼籲創作富有個性的世界和角色,讀過之後通常會解釋成「專注於沒人想到過的點子」……這其實不對,大錯特錯。即便是俯拾即是的題材,具體又具體地去描寫,個性自然而然地就會體現出來。

人是不一樣的。

譬如說,只寫一句「刷牙」的話,大家都是一樣的,沒什麼不一樣。但是,具體要怎麼刷?用的是怎樣的牙刷?怎樣的牙膏?從什麼牙齒開始刷?什麼時候刷?刷多少次?只要詳細具體地去寫,個性自然而然就會顯現出來。

但是,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我充其量能夠具體寫出的,就只有剛才所舉出的那些例子了。但職業作家的話,能夠寫出「牙膏從嘴角流下來過,但沒有發覺那個痕跡直接就去上了學,然後被有幾分心儀的女孩笑話『長白鬍子了』」。

只能想到刷牙方法的人,與從刷牙之中能夠創造出角色形象乃至劇本的人之間所橫亘的,便是職業與業餘之間的厚厚障壁。

而我最終沒能穿越那道牆……

「先專注去寫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以此為起點試試,如何?」

她思考了一會兒後,猛地抬起臉。看到她那勁頭,沒聽到「閃亮♪」的效果音反倒讓人覺得奇怪,雙眸之中閃爍著「好主意!」一般的光彩。

「既然如此,有個故事我想寫一寫」

「什麼故事?」

「一名女高中生與一名成年男性墜入愛河的故事」

「…………」

…………。好,給我咬緊牙關。

「痛!」

我的憤怒化為拳頭,落在了她的天靈蓋上。

「那根本就是寫實吧!我說的才不是那個意思!」

「我、我當然會好好進行修改的,不會照實寫的!」

被揍的她明明痛得已經眼角泛起淚光,卻依舊氣勢十足地準備前進。

「我一定會將真實的心情寫出來,我有信心能把作品寫得無比有趣!」

「……名字會改的吧?」

「南里花戀,不會跌倒在同一個坑裡!」

照這個勢頭來看,要阻止恐怕也是白費力氣。

而且正如她所說,寫自己實際經歷的東西,將會成為她強大的武器。若是珍奇的體驗,就更不用說了。

「好吧,那就這樣好了?」

「一點也不好!」

「什麼?」

這丫頭說話怎麼顛三倒四,情緒怎麼忽高忽低,我已經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了,麻煩你可憐可憐我這個奔三好麼。

可是她接下來說出的話,要更加更加過分。

「照現在這樣,我經驗完全不夠。只約會一次是寫不出長篇的!剛開篇就就結束了」

「這麼說……」

「嗯!」

她種種地點點頭。

「為了讓我寫出有意思的戀愛喜劇,請當我的指導!」

「………………、」

我剛準備反駁卻又咽了回去,我在腦中重新整理了一遍邏輯,再次想要反駁她……但我明白過來了。

我已無計可施。

如若拒絕她的這個要求,就等於對我自己提出的建議不負責任。讓她去追逐自己的夢想,卻又不願引火燒身而逃跑,無異於卑鄙小人的做法。

莫非這孩子讓我讀她的小說,其實連這種事情都已經預料到了麼……?

「…………我說你啊」

嘆息不自覺地從我唇縫間溜了出去,讓我的嘴變成苦笑的形狀。明明那麼不甘心,內心卻又十分雀躍,這種感覺還真是新奇。殊不知一度拒絕的表白竟迎來了這樣的結局。是哪裡選擇錯了?向她打電話的時候?向她提出約會的時候?還是說……哎,還是算了吧。

在她的驚天逆轉之下,我輸得體無完膚。

反正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在輸,如今再添一次慘敗又算得了什麼。

「這算業務命令麼?」

我一邊撥開貼在她紅潤臉頰之上的濕頭髮,一邊靜靜地問她

「如果說,這是未來的職業作家·南里花戀老師下達的業務命令——我就接下你的指導一職」

她喜不自勝地用手捂住小嘴,後又微笑起來

「槍羽先生到頭來只糾結於業務命令呢」

「誰讓我是上班族呢」

這孩子恐怕還無法理解吧。

所謂大人,是不論做什麼都要個名義的生物。

「你不願意就算了」

「不————請多多關照!指導!」

我接住了歡喜不已撲進我懷中的她。她那濕漉漉的身體之中充滿了夢想與熱情,而我自此刻起,便不得不與之戰鬥下去。在不安與希望之中,我鬥志昂揚地顫抖起來。

我似乎總是和「指導」這個頭銜有緣呢。

附錄:

第四章

她是不是錯當成捉迷藏什麼的了啊。什麼?在第五部TPP之後要出第六部JK麼?(以下略)

指遊戲《合金裝備Metal Gear Solid》。

我正好就生活在大連者呀隱連者的那個時代,激氣連者?真劍者?(以下略)

以上所指分別是《五星戰隊大連者》(1993-1994),《忍者戰隊隱連者》(1994-1995),《獸拳戰隊激氣連者》(2007-2008),《侍戰隊真劍者》(2009-2010)。其中《侍戰隊真劍者》的英雄是武士形象。

「芙芙芙芙~芙芙芙~、芙蕾德莉卡♪」

宮本芙蕾德莉卡,《THE [emailprotected] CINDERELLA GIRLS(偶像大師 灰姑娘女孩)》中人物,偶爾會哼著上面那句。

蕾拉·漢米頓聲音的廣播(以下略)

蕾拉·漢米頓為《百變之星》主要人物,CV:大原沙耶香。

腳步之俊敏毫不遜於9.72的記錄(50m)

9.72s是牙買加飛人博爾特在2008年紐約銳步大獎賽男子100米比賽中刷新的世界紀錄。

『撕拉瑪帕琪·阿里林和黴菌STOP武藏,怎麼了麼』

撕拉瑪帕琪(selamat pagi)為印尼語「早安」之意,阿里林(アリリン)是日本某主播。黴菌STOP(カビSTOP)是不使用氯氣的氯化物除霉劑,在TOKYO MX播放的《棺姬嘉依卡》動畫中都會插播黴菌STOP的GG,讓人不自覺地記住。

這傢伙真喜歡衝擊力,不是『沖智』而是『傻擊』。

富士電視台搞笑綜藝節目《VOCABULA》中,會對觀眾投稿的『VOCABUT』(格言、人·物名字、歌詞之類替換成的冷笑話)進行評審。該環節中會有一個縱橫十格的四象限圓形坐標版,分別是『傻擊(很傻很衝擊)』『傻淡(很傻很平淡)』『沖智(很衝擊有智慧)』『平智(平淡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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