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文學少女》後日談——獻給冷淡編輯(Muse)的招牌菜(speciality)(2/2)
然而在告別時,她卻緊緊盯著我,露出一絲泫然欲泣的神情,嘴角微微揚起。
——能成為你的編輯,我真的好高興。看到你繼續寫作,也覺得很開心。
那溫柔的聲音,那悲切的目光,不由得讓我想起結業式後微笑著轉身離開的遠子學姐的身影,心中止不住顫抖。
和我在不停思念著遠子學姐一樣,遠子學姐也一直在思念著我。對此感到確信後,我欣喜萬分,同時又焦渴難耐。
本來,那些積攢著的靈感筆記,都是準備送給遠子學姐的。
杳無音信的七年間,想著有一天能作為禮物送給最喜歡手寫的故事的遠子學姐,我不停地寫著,將我的思念化作一片片稿紙。在半年前與她重逢後,我也仍然沒有停下手中的筆。
把那些筆記,連同那個沒能被遠子學姐吃下去的短篇一起,裝入透明的盒子裡,擺在工作間書桌旁邊的書架上——為了讓遠子學姐來到我家時,能一眼看到。
在我看來,遠子學姐一定也注意到了。
雖然她佯裝平靜移開了目光,然而當我轉過身背對她時,透過玻璃或筆筒上映出的畫面,我看到她朝那個盒子瞟了一眼,同時露出了饑渴的表情。我同樣裝作毫不知情,內心則是焦急萬分。
就這樣,我們仿佛在比拼耐力一般,誰都沒有戳破。而在這期間,那一摞筆記變得越來越厚,用尺子一量,竟已有十五厘米之多。
我們之間的距離也恰好如此,短短十五厘米,卻不見縮短,中間隔著千餘張稿紙記下的滔滔思念。
遠子學姐檢查完複印機的墨盒後抬起頭,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一般,急忙趕到書架前。
兩個大書架鋪滿了房間的兩面牆璧,其中一個書架上擺著硬盒精裝的文學作品全集。遠子學姐細細打量著那些盒子,目光極為認真。
「《魂斷巴黎》《天堂的這一邊》菲茨傑拉德……《喪鐘為誰而鳴》海明威……《螺絲在擰緊》亨利·詹姆斯……《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福克納……《野性的呼喚》傑克·倫敦……」
(譯註:菲茨傑拉德(F.Scott Fitzgerald,1896.9.24-1940.12.21),美國作家、編劇。《天堂的這一邊》(This side of Paradise,又譯《人間天堂》)為其代表作之一。《魂斷巴黎》(The Last time I saw Paris)為菲茲傑拉德負責編劇的電影,改編自他的短篇小說《重返巴比倫》(Babylon Revisitied)。海明威(Ernest M.Hemingway,1899.7.221-1961.7.2),美國作家、記者,《喪鐘為誰而鳴》(For Whom the Bell Tolls)為其代表作之一。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4.15-1916.2.28),美國小說家、文學評論家,被公認為心理分析小說的開創者之一,代表作有《螺絲在擰緊》(The Turn of the Screw)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1897.9.25-1962.7.6),美國作家,意識流文學代表人物,曾於1949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A Rose for Emily)為其代表作之一。傑克·倫敦(Jack London,本名John Griffith London,1876.1.12-1916.11.22),美國現實主義作家,《野性的呼喚》(Call of the Wild)為其早期代表作之一。)
她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嘴角緩緩翹起。
「這次終於是將軍了,心葉。美國文學全集在客廳里放著,可這兒卻也有相同的標題」
她演戲一般將手伸向書架,同時高聲宣告自己的勝利。
「那麼,放在這兒的只是封皮——書盒而已。你一定是把那些靈感筆記分開裝在這些空盒子裡了」
她抓住傑克·倫敦的《野性的呼喚》,得意洋洋地準備將其抽出。
「好啦,看——」
遠子學姐的動作過於猛烈,她險些兩腿一彎跪倒在地,不過急忙踏步撐住了身體。同時,她看著手中的書盒,臉上是一副難以相信的表情。
書盒恐怕要比她想像中輕得許多。
那是當然,因為裡面——
「……是空的」
遠子學姐陷入了茫然。
「難道說這和剛才的床單一樣,也是個陷阱?不,可能只有這個是空的,想給我造成假象,實際上把筆記藏在了別的書盒裡」
說著,她將與客廳里的書相同標題的書盒一個個抽出來,同時嘴裡念念有詞。
「《喪鐘為誰而鳴》……《螺絲在擰緊》……啊,這個也是空的。《獻給愛米麗的一束玫瑰花》……這個也是……」
空蕩蕩的書盒一個接一個摞在書架的邊緣。
遠子學姐充滿幹勁的聲音逐漸變得愈發焦躁。直到她抽出菲茲傑拉德的作品集的盒子時,才終於現出一絲亮光。
書盒中發出「喀沙」的微弱摩擦音。
遠子學姐一邊擔心著會不會又是空歡喜一場,一邊屏住呼吸,慎重地把盒子抽出檢查。看著她的動作,我的心跳也愈發劇烈。
從書盒中被拿出的,是三張原稿紙。
那是重逢之日,我送給遠子學姐的,毫不起眼的、卻凝聚了我萬千思緒的故事。
「題目是『戀愛』『命運』『永恆』」
遠子學姐低頭看著三張原稿紙一動不動。我對她說,同時心中殷切祈盼。
「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學姐把它吃下去。因為那是我這七年以來的心情,也是我從今往後的心愿」
平素饒舌的遠子學姐,此刻卻緊緊閉上雙唇,垂下眉頭,用悲切的目光凝視著手中的稿紙。看到她困惑的模樣,我心如刀絞。
但我還是說出了口。因為我能肯定,心如刀絞的絕非我一人。
重逢之日起至今已有半年。她可知道,每當看到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思念,我身體中的血液會變得多麼滾燙。
我想聽遠子學姐說出來——現在,親口說出來。
你一直在責備我不了解你的心情。那麼,我就請你清楚明白地說給我聽。
遠子學姐的兩片薄唇微微顫抖,從中泄出軟弱無力的聲音。
「我……想吃。可是,如果我吃了,別人就看不到了……」
啊啊,你終於說出來了。
我向前靠近一步,遠子學姐的肩膀猛地一顫。
「只要學姐你能記得就夠了。只要你吃下去,然後幫助我為大家創作故事,就夠了」
不論歲月如何流逝,遠子學姐也永遠會露出堇菜花一般的笑容,朗聲宣告「如你所見,我是一名『文學少女』」吧。
只要遠子學姐愛著世間的故事,不斷品嘗,她就是我永遠的「文學少女」,我也甘願成為只屬於她一個人的作家。
作家固然要為世人編織物語,不過偶爾花些時間,只為一個人撰寫故事,又何妨。
因為那便是產生更多新故事的源泉。我這樣相信著,又向她靠近一步。
邁出的每一步都是約十五厘米,如同我朝思暮想疊加至今的思念。
遠子學姐將我寫的原稿緊緊握在那單薄的胸前。我一步一步,以十五厘米的步幅,逐漸向她靠近。
「遠子學姐的話,應該都能記住吧」
「可、可是……」
還剩十五厘米,觸手可及的距離。
「請吃下去吧。一定是又甜蜜又可口的」
我停下了腳步。遠子學姐近在咫尺,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拂過我的臉頰,令我目眩。
「真……的……?不會是在豆腐大醬湯上加了紅豆餡的……那種味道吧?」
事到如今還在擔心這種事,看來她是真的信不過我。也難怪,畢竟以前給她寫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點心。
「不會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我一邊暗自反省一邊點點頭。終於,遠子學姐用她雪白的指尖,顫顫巍巍地撕下了稿紙的一角。
在窗外射入的金色陽光的沐浴下,把一小塊寫有文字的碎片輕輕放入唇中,載在舌上,細細咀嚼。
再熟悉不過的,高中時的景象。
紙張破碎,撕啦、啪嚓,發出細微的響聲。
睫毛低垂著,肩膀微顫著。遠子學姐正在吃下我寫的故事。
紙片放入口中的瞬間,她便欣喜地眯起眼睛,旋即又露出悲切的表情。
「……好甜啊」
她輕聲呢喃,聲音微弱纖細。
「……好甜……真美味……好甜……真的好甜啊……真是,太好吃了……」
題目是「戀愛」「命運」「永恆」。
宛如堇菜花一般,古樸、饒舌又愛操心的女孩子。與她離別後,戀愛在他的心中萌芽。
她篤信命運。所以,他決定由自己繪出她所相信的命運。
斗轉星移,歲月靜靜流淌。下一次的重逢,便是把那命運化為永恆的時刻。他心滿意足,志在必得。
——明天,一定會與你相遇。
遠子學姐的雙頰一片火紅,似是為文中鑲嵌的隻言片語沉醉。碩大的淚珠如斷線的珍珠般滴落,直至把最後一張紙片咽下喉嚨,也沒有停下。
「真好吃……怎麼辦啊,心葉,這太美味了。就像是浸滿了甜酒的金黃色薩瓦林(譯註:一種法式糕點,面中浸入摻有朗姆酒的楓糖漿,被認為是戚風蛋糕的前身。系Savarin之音譯)一樣……舌頭和指尖變得火熱,好像包圍在繽紛的香氣之中……怎麼辦,吃了一次這麼美味的點心,我就還想要吃……不吃的話,我就要活不下去了……」
她泣不成聲,卻還是努力訴說著感想。
吃下了我七年來的思念後,她哭了,說出了潛藏至今的真正心意。
我也滿懷喜悅地發誓。
「那麼,我以後也會為了遠子學姐,寫下好多美味的點心和飯餐,讓你欲罷不能。請你吃下那些故事,幫助我以井上美羽的身份,寫出更多的故事」
「這樣的請求……太狡猾了」
心葉你以前就好狡猾,把我灌醉後,又說出這樣讓我開心的話,太狡猾了,我如果醉了,就會變得好坦率好自私呢……
她抽泣著,暈紅一直染到頸部,用濕潤朦朧的目光不停地責備著我,最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回答。
「……真是,沒辦法呢」
得到了她的首肯,我內心一片歡騰,同時將剩下的十五厘米的距離一口氣縮短。
◇◇◇
當然,也不能忘了印刷廠的截稿期限。
回到客廳,移開收納凳上放著的書本,打開蓋子,便露出了厚達十五厘米的創作筆記。見此,遠子學姐驚得瞪圓了眼睛。
「怎麼會在這兒?我檢查的時候明明是空著的啊?」
「一開始是藏在冰箱裡了。在學姐檢查過凳子後,我裝作吃午飯,把筆記轉移到了那裡面。既然已經檢查過一遍了,你就不會再去看了吧」
聽我揭開詭計,遠子學姐立刻又生氣地連叫「太狡猾了」。
「這下你要是沒趕完稿子,我可就真的再也不吃你寫的東西了」
她用仍殘留著一絲醉意而發紅的臉說道。我則是以迄今為止最快的速度,寫完了六十張稿紙的原稿。
第二天,遠子學姐把稿件送到印刷廠後,抱著懷中十五厘米厚的靈感筆記,顯得樂不可支。
「其實我一直很在意的。我要拿回家當作點心,一天吃一張。居然可以全部都吃掉,真像是做夢一樣」
她高興得眼看就要跳起來。
明明一直固執地裝作沒有看見,結果下定決心後,就立刻露出了無盡的食慾。
我從遠子學姐的臂彎中一下子把那摞稿紙拿過來,微微一笑,告訴她。
「我可沒說可以帶回家哦。想吃的話就到我這兒來吃吧」
「咦咦!好過分!」
遠子學姐睜大眼睛,不滿地發起牢騷。不過,反正是要吃,那自然想看看她的反應。
昨天那醉醺醺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愛了,一想起來我就不由得笑逐顏開。實在是想再看一次。
「心葉,你太霸道了!為什麼就不能多尊重一下學姐!」
遠子學姐仍在憤憤不平。然而,心心相印的我們之間,早已沒有了那十五厘米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