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甜蜜的獎盃(2/2)
她,雪村選手以破日本紀錄5毫米的成績再次獲得冠軍。照這個樣子,毫無疑問會作為代表參賽奧運會吧。各家媒體都這樣播報著。
「您好,我要這一整個蛋糕!」
「祝福卡片是和平常一樣麼?」
進行詢問的我的聲音好像並沒有顫抖。站在商品櫃對面的她,和往常一樣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點頭。
我叫來母親看店,恭恭敬敬地捧著蛋糕去到廚房。深呼一口氣,取出巧克力卡片。我屏住呼吸,輕輕地,但一氣呵成,寫完了祝詞。卡片的邊緣是老爸畫的心形標記,我則畫了一對翅膀。和她的隊徽微微相似的,小小的天使的翅膀。
「這、這樣可以麼?」
和往常不同,她一直盯著被遞出去讓她確認的蛋糕。平常的話,剛遞出去1秒,她就會說「完美!」。果然,她看得出這不是一個內行人寫的了麼?
「……我說啊」
一直盯著卡片的她,微微歪起腦袋。
「要是我搞錯了的話怪不好意思的……店主你是不是偶爾光臨我們的運動場?」
我一下子差點把重要的商品給掉到地上。可是,那,不是吧。雖然時不時有四目相對的感覺,但是她跟看台的距離相當遠啊?
「之前……在城鎮雜誌上……你好像提到我們的蛋糕店,所以」
該怎麼說才能不被當作跟蹤狂呢?腦袋在高速轉動,舌頭卻不能好好表達出來。
「稍、稍微看了一下……意外地,有趣呢。」
「喔?」
聽到我模糊至極的描述,她爽朗地笑道:
「我又多了一個田徑粉了?太好了!」
嗯,是這樣的。
直到這個叫雪村沙由美的女子出現,日本女子跳遠紀錄一直在6米86塵封了超過十五年,從未被打破。而跳7米的運動員,在全世界也僅僅只有三人……,連這些都知道,我已經能算是個田徑宅了。不過,我只能回答她「啊」、「嗯」。
對於行為極度可疑的點心店的小伙子,女神大人好像並沒有覺得特別奇怪。一如既往地滿臉笑容,反覆說著「請再來我們的運動場」,抱著蛋糕離開。
4
季節交替,夏天到來。
難得我周六休息,就來到比賽場地。
「有空的話來觀看我的比賽吧」雪村選手……最近再三讓我叫她「雪村」……我把她親自給我的入場券遞到父母面前,結果兩人說「既然是給常客加油就沒辦法了」、「反正夏天也很閒」,就這麼簡單地放我去了。
在那之後,她的紀錄沒有我期望的那樣節節攀升,只有兩次將我們店裡的甜食怪獸吸進她的肚子。而且,紀錄還是順風參考紀錄。
「但是,今天……不打破紀錄的話……」
成為代表選手需要在多場大賽上取得優異的成績。她這次成功的話,就一定能夠入選。失敗的話……秋季之後也必須要不斷參加殘酷的選拔賽。當然,早點確定參賽奧運會的話,相應的準備時間也會長些。
所以。
「背水一戰。」
我懷著簡直像自己要去跳遠的心情,走向比賽場地。
我穿行來到會場,觀眾和選手散發出的熱氣使得這裡越發炎熱。在廣大的運動場地上各式各樣的競技運動不停開始、結束。
她就站在橢圓戰場的中央附近,目視前方,表情比以往更加嚴肅。黑色的沙地和白色的踏板。炎熱的夏風毫不留情。盛夏的陽光熾烈地灑下,殘酷地照耀著她拼命一搏的戰場上。
「16號,雪村沙由美。日東通運。」
響朗的播報聲,如宣告末日降臨的喇叭聲響徹會場。一瞬間,四周鴉雀無聲。
鮮紅的信號燈亮起,告知選手開始出發。一分鐘內不出發就會喪失資格。
她的雙肩劇烈搖晃起來。雙腳猛登地面,起步。為了最大限度地將柔韌的肌肉的力量爆發出來進行助跑。接著,起跳。
但是。
「啊啊」
大家發出失望的聲音。
平時本應該滑翔在空中的身體和風馳電掣的雙腳,卻像溺水掙扎一樣。
然後,她的身體落了下去,落地的時間點比以前的早非常多。
信號燈再次變紅。那不祥的顏色是警告、危險和違規的信號。
「成績無效?那個雪村竟然?」
「嘛,下次再來,下次。」
跳遠比賽,總共有3次機會,取最好的一次的成績。
但是。
今天的雪村沙由美並沒有再跳。
成績,6米73。距離日本紀錄即自己的最好紀錄6米88相差足有——15厘米。
5
第二天,河邊的運動場。
我翹課去看看情況,但是雪村並不在。第三天,第四天,她也同樣不在。
「出賽奧運會也危險了,搞不好不會就這樣退役了吧?」
來參觀她們練習的常客中,有人這樣小聲嘀咕。網上的內容則更過分,「過氣運動員」,「退步」之類的嘲笑和辱罵肆無忌憚。
實際上,那樣的跳遠失敗,還是在她上小學的時候……也就是她剛開始接觸運動競技時日尚淺的時候有過。
「一個個都在這裡亂說……!」
我開始不看新聞也不上網。在店裡的廚房凝視著製作完整蛋糕的金屬模具。
5號。現如今這一直徑卻是忌諱的15厘米……。
「只能,這樣啦……」
我嘆了一口氣,拿起工具。傳承了三代的鋁合金圓框雖然感覺很重……但是,我把所有的錢都交給父親,開始進行練習。這次並不是想做祝福卡片,而是整個的蛋糕。兩者的難易度不在一個等級。可能是我反覆強調不是拿去賣,也可能是這一年的死纏爛打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現如今,我家店長除了建議其它什麼都不說。
然後,那場比賽的一周之後。
我第一次來到河岸的公司樓房,按響了裡面企業團體宿舍的門鈴。我預先通過手機郵件和LINE知會了她,但是並不知道她是否會出來。
今天也是熱的不行。
風就像沸騰的熱氣一樣熱,每前進一步都要消耗一些體力。甚至讓我懷疑被保冷劑包裹著的蛋糕盒子會不會也化了。當然,覺得等待宿舍門打開的時間無比漫長,根本不是酷暑的緣故。
「……來了。」
從破舊的雙開門之間窺向這邊的毫無疑問就是雪村本人。但是,她此時卻是我迄今為止見過臉色最不好、最憔悴的樣子,極不尋常。看到這樣的她的一瞬間,準備好的話語全部在喉嚨深處蒸發了。沉默了一會之後,我遞出了蛋糕盒。
「這……是我烤給你的。」
「是三好你?而不是店長麼?」
「嗯,是我。」
看向盒子的她,臉色越發陰鬱起來。和平常一樣,家庭用的大盒子。
「5號大小的?」
「5號大小的。」
更加沉重的沉默降臨。也就是說,那是……15厘米。
「雖然知道你只在慶祝的時候才吃……但是偶爾,為了打起精神也未嘗……」
站立不安的我開始低下頭。
「對不起,我說謊了。其實其他我能做的……我都想不到了。」
捧著大盒子的手開始顫抖起來。因後悔自己的無力,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和在那麼多的觀眾的注視之下,頂著龐大的壓力跳到空中的她相比,我這種人是多麼渺小啊。
「我還是回去吧……對不起多管閒事了。」
好不容易吐出這些後,我開始一步步往後退。想著就這樣逃竄著逃亡得了。
啪。
抱著盒子的手腕被伸過來的纖細但有力的手指抓住。我戰戰兢兢地向前開去,她仍舊低著頭。眼睛被長長的前發蓋住。不知道她什麼樣的表情。
但是。
「讓我看看。」
傳來她的低語聲。
「這還是第一次見你做的蛋糕。讓我好好看看。」
我被用力拉著帶進屋內,然後被半拖著坐在門口旁的沙發上,然後解開緞帶,打開盒子。
純白、平整的圓柱上,有6顆草莓。攪拌好的蓬鬆奶油裝飾在蛋糕上,這是我們「MIYISHI」的招牌。中心是通宵製作的天使形糖人偶。圓圓的手上拿著的是橢圓形的巧克力祝福卡片,上面寫著我冥思苦想的信息。
「相信雪村!祈禱·新紀錄」
不會輸啦,加油啦。鼓勵的話不管有多少,都無法輕易說出口。
但是,我相信她。
你的話一定能夠再次跳起來,我堅信著。辱罵和批判的聲音無視就好,再讓我看到你的遠跳。這就是毫無虛言的我自身的心情……想以我自己的方法傳遞給她。
她一句話也不說。
緊緊閉著嘴,盯著那個小小的天使。
「好可愛……但是,果然不能吃吶。」
聽到她斷斷續續的聲音,我一下子泄了氣。也是呢。沒連盒子一起塞回來就算不錯了吧。
我這樣想著,準備起身的時候。
「因為那是,勝利時用的紀念品啊。」
我看到了偷瞄向這邊的她的那個。
「能幫我吃一半麼?」
眼角的周圍閃爍著的些許淚光。
但是,毫無疑問她的嘴角綻放著美麗至極的,一直以來的那個笑容。和馳騁在運動場上的同樣的美麗,而我還沒有想好這個時候的我應該如何作答。
不知不覺中,我們兩人已經吃了6人份的3人份。「下午的練習要開始了」說著這些她把我領到宿舍的門口。
外面是更加嚴酷的炎熱。陽光依舊熾烈,長坡依舊要人命。河流不但沒有帶來涼風,反倒反射陽光毫無留情地灼燒著行人。
但是,我的腳步卻很輕鬆。
「要開始下午的練習了。」
她那沾著本店引以為豪的奶油的嘴唇,確實是笑著這樣說的。意思是她要回到那個運動場了啊……現階段,僅僅是這點就足夠了。
仿佛要超越濃重的影子一樣,我不停前進。鼓起一絲力氣,嘭地跳向長坡的盡頭。感覺身體被投出去的同時,也覺得下面展開的盛夏藍天和她聯繫在了一起。
只是。
「果然,還是平時的好吃些。還需要練習!」
這一直言不諱的評價……哎,讓我的胸口微微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