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疑眼香之章(1/2)
SEI打從出生時起,就喜歡自己的住家。雖然距離學校很遠,但庭院寬廣,還有好幾間用紙拉門隔開的廣闊榻榻米房間。
雖然跟父親兩人一起生活在這間大房子裡,也經常感到有些寂寞,但不知是否從香取盒中流泄出來,最近四處能感受到那美麗之物的氣息,感覺家裡熱鬧不少。
某天,因為SEI平常一起玩的朋友請假沒來上學,SEI放學後就直接回家,結果發現家裡的拉門半開著。
「爸爸?你已經回來啦?」
SEI脫掉鞋子,踢踢躂躂地在房子裡四處跑動。SEI本想責怪父親太沒警覺心,卻不見他的身影。
SEI前往裡面的房間,心想父親說不定在那裡,SEI利用體重推著牆壁,於是雖然緩慢,但牆壁與牆壁之間開了縫隙,飄來一股潮濕的空氣。
可以聽見父親笨拙地哼著歌,看來他果然在這條陰暗通道的前方。
那裡是只有父親跟SEI才知道的秘密房間。
SEI踩著老舊的地板,發出嘎吱聲響往前進,深處有角材所組成的格子狀牢籠。
父親偶爾會在這個牢籠進行作業。
也就是製作那美麗之物。
「爸爸,你又綁架了誰來嗎?」
就如同SEI所想的,父親在敞開的牢籠里背對這邊,身體前彎地坐著。
「是啊,今天會完成最棒的傑作喔。」
父親心情愉悅地說道。
這次會殺掉怎樣的人呢──
SEI好奇地窺探父親的手邊,然後驚訝得目瞪口呆。
因為被丟進座敷牢(註:座敷牢設置在住宅當中的監牢,過去是為了軟禁家中的罪人或精神病患而建造。)的,是SEI的同班同學。
而且是今天沒來上學,SEI最要好的朋友。
「YUU君?」
SEI有種突然從夢境被拉回現實的感覺。
對於喜歡看書或一個人玩,朋友不算多的SEI而言,YUU可說是唯一的玩伴。
但他此刻就快要被父親殺害了。
「YUU君怎麼會在這裡?」
父親也很熟悉YUU這個人。SEI總是會跟父親說YUU的事情,而且在公園巧遇時,SEI也曾經介紹YUU給父親認識。
因此SEI以為父親想騙自己。
這一定是惡劣的玩笑,是惡作劇才對。
「因為他的條件正好符合啊。」
然而,父親的語調卻絲毫沒有在胡鬧的樣子。
「條件是指?」
「目前為止我一直儘量避免犧牲小孩。但這次要製作的東西,材料得是小孩子才行。」
「就算這樣──也用不著光是因為那樣,就選中YUU君吧。」
班上還有很多其他不需要的同學。對SEI而言微不足道,無論死活都沒有關係的人。
「當然理由不光是這樣而已。你常會提到的『YUU君』具備強烈的正義感,這點是最重要的。」
父親似乎完全沒有讓步的打算,SEI的心情沉重起來。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別跟爸爸說YUU君的事情就好了。
「SEI,有什麼好猶豫的?」
父親似乎察覺到SEI的動搖,他忽然轉過頭來,臉上沒有絲毫類似感情的東西。
「我們一直以來,不也一起製作了美麗之物嗎?」
「可是……」
要是殺掉YUU君,就再也不能跟他玩了。
──真的嗎?
有某人在腦海里這麼詢問SEI。
──真的不能再一起玩了嗎?
他只是變化成那個美麗之物而已,就算被殺,也並非死掉。
──就算被殺,也不會死?
反倒會永遠在你身旁活下去。
SEI感到糾葛,父親抱住SEI的肩膀說道:
「而且啊,材料使用跟自己親近的人類,比較能對完成的作品產生深厚的感情喔。因為我跟SEI很相似,我認為你應該也會明白這種心情。」
「爸爸……」
父親彷佛自己親身體驗過似地說道。
父親很親近的人是誰?
母親之所以會死掉,該不會是被父親殺害的吧──
SEI強烈地否定自己這樣的想法。
那不可能,父親怎麼可能會殺害母親……
「好,不然這樣好了,我把封進這孩子的香取盒給你吧。」
這番話讓SEI上鉤了。
「真的嗎?」
「是啊,真的喔。」
父親製作的美麗之物,一旦回到家,總是會被收藏在某處,沒有父親許可就無法觀賞。
明明如此,父親卻說這次要把那個給SEI。
──YUU君會變成自己的東西。
SEI瞬間覺得這次殺人實在太吸引人了。
──如果能變成那美麗之物,YUU君應該也會很滿足吧?
YUU等會兒就能脫胎換骨,變成無論活幾年都絕對無法成為的終極之美。
那不是幸福,是什麼呢?
「我知道了,爸爸。如果是這樣,我會協助你。」
SEI說道,然後對在牢籠中彷佛死掉般沉睡的YUU說:
「等你變成那個美麗之物,我們再一起玩吧。」
京都的街道終於展現出平常沒有的熱鬧景象。山鉾的建造也漸入佳境,眼看巡行的時刻即將逼近。一到這個時期,為了看山鉾而在街上漫步的人也變多了。
麻衣也發現自己的腳步像是失去重心般地飄飄然。
「嗯……」
不過,有個煩惱制止了麻衣飄飄然的心情。
「你怎麼啦?」
在學生餐廳吃午餐時,麻衣似乎無意識地發出呻吟。看千夏擔心的樣子,麻衣決定跟千夏商量看看。
「我會跟辰巳先生去逛宵山,不過……」
飯碗掉落,發出卡鏘的聲響。
「真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千夏動搖過頭,語調變得像男生一樣。這也難怪,畢竟上次碰面時,是麻衣說辰巳討厭人群,所以就算邀他也不可能會去。
「不,雖說是一起去逛,但那就類似懲罰遊戲啦,所以並沒有怎麼樣啦。」
麻衣辯解著,千夏有一瞬間露出「這孩子在說什麼呀?」的傻眼表情,但她立刻調整好表情,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不錯嘛,做得好。那麼,你在煩惱什麼呢?是要不要穿浴衣去那種煩惱嗎?那還真令人羨慕呢。」
「不是啦,山鉾巡行會分成兩次對吧?我在想,要去逛哪一邊的宵山。」
在源氏香事件後,辰巳曾開口問麻衣:
『那麼,關於宵山,你要去逛前祭還是後祭?』
『咦?』
照理說只有在麻衣成功除香的情況下,辰巳才會一起去逛宵山。
麻衣別說是除香,根本只是被清風玩弄在股掌間而已,儘管如此,辰巳仍然願意陪麻衣一起去逛嗎?他明明那麼討厭人群。
就在麻衣這麼想時,辰巳輕咳了兩聲。
『僅限於這次來說,你畢竟導出了比我出面更好的結果,我總不能不稱讚你這點吧。嗯,如果是蘋果糖這種東西,我倒也是可以買來請你。』
『……應該不會下起蘋果雨吧?』
『你真沒禮貌,我也是懂得體諒被清風這種笨蛋欺騙的女人啊。』
雖然辰巳的說法令人覺得火大,但他的體貼還是讓麻衣很開心。
不過,辰巳丟出來的問題讓麻衣傷透腦筋。麻衣並沒有想到要選在前祭或後祭的前一晚與辰巳一起逛。
況且雖然是麻衣自己先提議的,但她並沒有很實際地去思考跟辰巳逛宵山這件事。
雖然當時要求暫緩回答,但也沒剩多少時間,差不多得做個決定了。
「照常理來想,應該去前祭吧?畢竟建造在街上的山鉾數量也完全不一樣,前祭有二十三座,後祭卻只有十座喔。」
身為京都當地人的千夏推薦前祭。
「倒不如說我對後祭沒什麼感覺呢。因為直到最近,山鉾巡行都只有前祭而已。」
就前祭與後祭來比較,在各自的宵山建造的山鉾當然也不相同。
「但是,我個人對後祭比較有感情呢。你知道《只園祭之夜》這本書嗎?」
麻衣提起跟町屋出版的筱田借的那本書。
「喔,好像是最近很出名的那本書?聽說是描寫後祭與大船鉾的復活。」
「沒錯
沒錯,那本書非常有趣喔,所以我實在很想看看登場人物們試圖讓它復活的大船鉾。」
當然《只園祭之夜》是虛構故事,實際上故事裡的登場人物,跟大船鉾的復活並沒有關係。但假如能看到被燈籠照耀的大船鉾,一定會想起角色們在作品裡的活躍,麻衣肯定會十分感動。
「那就選後祭呀?」
千夏彷佛想說「有必要煩惱嗎?」般,很乾脆地說道。
「可是,這樣會先遇到前祭吧。難得有這種機會,我想把看見山鉾的感動,留到跟辰巳先生一起觀賞時──」
麻衣說到這邊時,驀地閉上了嘴。糟了,雖然麻衣絲毫沒有那種打算,但她的發言就好像約會前的少女。
「麻衣,既然是在京都念大學,會經歷好幾次只園祭喔。」
千夏一臉無關緊要似地回答,感覺只差沒挖著鼻孔說了。
「要去前祭還後祭這種事,之後回想起來,會覺得是無聊透頂的煩惱喔。像我因為是當地人,都不曉得去過幾次了。」
原來如此,聽到千夏如此肯定,麻衣也開始覺得大概就是那麼回事。
「千夏真的是堅持自我而活呢,真羨慕你。」
而且十分可靠。千夏自信滿滿地笑了,很像她的風格。
「人生這回事,結果就是照自己想做的去行動的人贏啊。總之,你好好去玩吧。」
與千夏道別後,麻衣一離開大學的校地,手機便通知有來電。
麻衣從皮包里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上顯示著在町屋出版工作的佐世子編輯的名字。
「麻衣,辛苦了──你現在人在香魅堂嗎?」
自從壁虎事件之後,佐世子就成了經常光顧香魅堂的常客。而且她對麻衣的靈感也十分感興趣,如今則像朋友那樣地來往。
「辛苦了,佐世子小姐。真可惜,我今天沒有打工。」
佐世子大多是在到店裡前打電話給麻衣。
佐世子似乎很難與辰巳溝通,只有在麻衣顧店時才會來店裡。麻衣想,這次大概也是因為這樣而打電話來吧。
「啊,這麼說來,我看了超辣專題報導喔。」
麻衣想起「京都指南」更新的報導而提起這個話題。採訪以超辣料理為賣點的向日市,應該是佐世子也有參與的工作。
「喔,怎麼樣呢?」
「光是看到照片,就覺得嘴巴裡面好像會跟著痛起來。」
那些因為放辣椒而變得火紅的料理麻衣還能理解,但因為追求超辣料理,所以使用青辣椒類的綠色料理也相當多,可想見因為取材而一直在吃那些料理的佐世子有多麼辛苦。
「對吧,對吧。」
哈哈哈──佐世子快活地笑著說。
「如果你方便,我可以帶你光顧向日市最辣的店喔。」
「那就不用了,畢竟我也不是那麼喜歡吃辣。」
「別這麼說,吃久了就會有類似快樂物質的東西不斷在腦子裡冒出來,過一陣子就會開始上癮喔。啊,話說回來,其實我今天打電話給你,並不是因為等下會去店裡。」
「啊,是這樣子嗎?」
看來似乎是麻衣太早下定論了。
「麻衣之前不是跟筱田先生借了《只園祭之夜》嗎?」
「對。啊,前陣子麻煩你幫我還書,真不好意思。」
麻衣前幾天到町屋出版,去歸還《只園祭之夜》。當時筱田外出不在,因此麻衣把書托給佐世子保管了。
「啊──那個沒關係啦,畢竟巧克力也很好吃。」
「咦?我買給筱田先生當謝禮的巧克力,你應該沒有自己一個人吃光吧?」
「當然沒有啦,我只是拿到一個他分我的。不,先別提這些,麻衣喜歡那本書嗎?」
「咦?嗯,很有趣喔。」
「你不是在顧慮筱田先生吧?」
佐世子為什麼會問麻衣這種事呢?就在麻衣猜不透她的意圖時,佐世子在電話那頭故弄玄虛地笑了。
「哎呀,其實是我會去採訪那部作品的作者,澤泉充老師啦。如果你明天上午能來一趟,可以拿到簽名喔,如何?」
「我可以去玩嗎?我要去!」
麻衣問了時間,雖然那時間有課,但以一個大學生來說,麻衣平常的出席率實在認真過頭,就算蹺個一天課,也完全不用擔心拿不到學分。
「嗨,麻衣,這邊這邊。」
隔天,麻衣前往町屋出版所在的大樓,佐世子在一樓深處的房間對麻衣招手。據說採訪不是在町屋出版那層樓,而是在大樓按時間計費的出租會客室進行。
「打擾了。」
一進入房間,便看到裡面隔著矮桌子,擺放了兩張三人座的沙發。
「總之,麻衣你在旁默默聽採訪就好,澤泉老師大概會直接把你當成我這邊的相關人士。等採訪結束,最後你再請老師簽名。OK?」
一直在等麻衣的佐世子站起身,簡單地說明流程。
「總覺得好像詐騙,實在很過意不去……這樣真的好嗎?」
「你用不著在意這種事啦。啊,既然這樣,你可以幫忙端咖啡過來嗎?麻衣今天是我們出版社的端咖啡負責人。我們會在這段期間先交換名片。」
「原來如此。」
如果是那樣,自己也有一份職責,似乎就不會有罪惡感了。
「……嗯,我們?」
麻衣忽然感到詫異,今天進行採訪的,不是只有佐世子嗎?
「嗨。」
「唔哇!」
麻衣原以為室內只有她跟佐世子兩個人,卻突然聽見男人的聲音。
麻衣大吃一驚地看向沙發那邊,發現筱田坐在最裡面。
「筱、筱田先生,你什麼時候來的?」
麻衣問道,結果筱田一臉受傷地蹙起眉頭。
「你問什麼時候來的……從麻衣進入這房間時,我就一直在這裡喔。」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麻衣低頭道歉。麻衣擁有靈感,因此她一直認為自己的感覺比其他人敏銳,但筱田沒有氣息的程度果然十分異常。存在感薄弱到這種程度的話,感覺他說不定也是具備某種能力的異端者,或者可能是忍者的後裔嗎?
「沒關係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筱田揮了揮手。這麼說來,麻衣還沒直接向他道謝。
「謝謝你借我《只園祭之夜》,那本書很有趣,難以想像居然是三十年前的作品。」
「對吧?能聽到你這麼說,就不枉我借你看了。也學到了關於山鉾的知識對吧?」
「是的。像是書中提到山鉾巡行的順序,有已經固定與還沒固定的山鉾,令人深感興趣呢。」
山鉾的巡行順序會因年而異,但只有特定的山鉾順序一定是固定的。
以前祭來說,就是帶頭的長刀鉾、第五號的函谷鉾、第二十一號的放下鉾、第二十二號的岩戶山,還有最後的船鉾這五座。剩餘十八座鉾則有一場抽籤儀式,根據抽到的簽來填補中間的空缺。
不用抽籤的山鉾,地位自然比其他山鉾更重要。
「啊,其實我聽說今天能拿到簽名,結果還是買了那本書呢。話雖如此,但也不是精裝本,而是文庫本就是了。」
麻衣從皮包里拿出《只園祭之夜》的文庫本。這是她昨天回家時繞到書店購買的,跟筱田借她的那本只有黑色背景搭配文字的簡潔封面不同,文庫本封面描繪了登場人物的插圖。
「今天是由筱田先生來訪問澤泉老師嗎?」
筱田還向首次碰面的麻衣傳教,所以這次訪問澤泉的企劃者,除了筱田之外,沒有其他人吧。雖然麻衣這麼認為──
「不,我只是佐世子小姐的同伴兼記錄。因為我太喜歡《只園祭之夜》了,我沒自信能冷靜地訪問。」
的確,筱田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還要緊張和興奮。儘管如此,他的存在感還是一樣薄弱就是了。
這時會客室的電話響起了,看來澤泉似乎到大廳櫃檯了。
「那麼,我們去迎接老師吧。麻衣回到會客室前,記得端咖啡來喔。只要問一下櫃檯的人,他們應該就會告訴你做法。」
麻衣也追在佐世子與筱田後,前往大廳櫃檯。
一名長發女性坐在牆邊的沙發上。
「請問一下,原來澤泉老師是女性嗎?」
「你不曉得嗎?」
不過,一旦知道便覺得能理解。因為《只園祭之夜》是以中性的文體書寫,而且確實能感受到女性特有的柔和視角。
澤泉穿著白色的夾克,給人文靜且高雅的印象。年紀看起來大約四十出頭,甚至也像是三十代後
半。但《只園祭之夜》是她距今約三十年前寫的書,所以無論再怎麼年輕,她應該都已經邁入五十歲才對。
「歡迎光臨,今天非常感謝您願意接受採訪。」
筱田也配合佐世子的問候低頭致意。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一定是見到自己喜歡的作家,正覺得緊張吧。
「哪裡,聽說貴公司願意報導我的作品,真的十分感謝。」
她低頭道謝的自然舉動,讓麻衣不禁看得入迷。她明明是話題作家,態度卻非常謙卑。這一瞬間麻衣便明白澤泉是個不會忘記親切與禮貌的人。
這時,麻衣注意到佐世子的視線提醒,準備去泡咖啡。
麻衣詢問櫃檯的女性,於是她將茶水間的鑰匙借給麻衣。茶水間裡有像飲料吧的機器,可免費提供冰咖啡,麻衣用那個機器準備四人份的咖啡,並將咖啡放在托盤上。
一進入會客室,就看到佐世子已經開始訪問澤泉了。麻衣將杯子放到桌上,同時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對話。
「一般認為澤泉老師在《只園祭之夜》里預言了大船鉾會復活,這是真的嗎?」
「並不是預言那麼誇張的事情啦,畢竟無論是後祭或大船鉾,都是原本就有的呢。與其關注我,反倒應該矚目實際上對復活有貢獻的人呢。」
「這主意不錯呢,乾脆來個雙重專題報導,採訪在虛構世界中讓大船鉾復活的澤泉老師,與在現實世界中使其復活的人,您覺得如何呢?」
「感覺會很有趣呢。如果這次的訪談內容能如此運用就太好了。」
「我們會再研究看看。那麼,關於大船鉾實際復活了一事,老師您有什麼感覺呢?」
「當然是非常開心。感覺就好像登場人物們在這個世界獲得了生命一樣。」
澤泉的唇邊浮現笑容。
她的作品《只園祭之夜》,是從某個建造山鉾的工匠,發現在幕末的騷動中慘遭燒毀的大船鉾的詳細設計圖開始。被大船鉾的美麗吸引的主角,憑藉那股熱情將其他眾多傳統工藝師卷進來,製造出巨大的漩渦。
當花費數年復活的山鉾讓宵山熱鬧起來時,主角與女主角約好要一起去看隔天的山鉾巡行──故事就在這裡結束了。
「我認為老師寫的作品,也多少幫忙推動了讓大船鉾復活的趨勢喔。」
「您這番話太客氣了,但如果真是那樣,我也深感光榮呢。」
採訪就以這種感覺平穩地進行著。
採訪越是進行下去,麻衣就越是覺得幸好今天有為了索取簽名而來。閱讀作品時,麻衣感受到作者對只園祭的愛非常驚人。因為作品中關於只園祭的知識,還有登場人物們四處奔走、為了讓後祭復活的熱量震撼了麻衣。
不過老實說,麻衣有些擔心萬一見到作者,那種感動可能會以幻想告終。麻衣實在不想因為作者是個討厭的人,或是因為感受不到作者對作品的愛情,而被迫覺得幻滅。但那完全是麻衣杞人憂天。
麻衣稍微側目觀察佐世子,發現她似乎也在這次採訪中掌握到了訣竅。
正因為是當地人會看的「京都指南」,對於以只園祭為題材的作品,必須深入採訪才有意義。從每個問題中可隱約窺見佐世子燃燒熱情於工作上,很有她風格的驕傲。
「可以讓我也發問一下嗎?」
在採訪漸入佳境時,到目前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筱田開口了。
「老師認為這世上最閃耀的東西是什麼?」
被這麼問到的澤泉抽動了一下肩膀,因此麻衣感到有些驚訝。
到目前為止,澤泉一直保持成熟大人的平靜態度,那樣的她首次看起來像是動搖了。
這問題雖然突然,但應該沒有那麼難以回答。
「應該是人類的靈魂吧?」
澤泉語塞了一陣子後,簡短地說道。
「靈魂是嗎?」
「我在《只園祭之夜》里想描寫的東西,也是那種閃亮發光的靈魂。人生在試圖創作出某些美好的事物時,是最為閃耀的。你不這麼認為嗎?」
澤泉笑著說道,但筱田則是回以她宛如爬蟲類一般毫無感情的眼眸。
「既然如此,那你的人生在寫《只園祭之夜》時,是最閃耀的一刻。之後的人生不過是畫蛇添足──你不這麼認為嗎?」
「這──」
佐世子舉起手,制止老實地打算回答那問題的澤泉。
「已經夠了吧,採訪結束。」
佐世子說道,強硬地中止採訪。
「啊……」
佐世子的手擋住筱田的視野,讓筱田彷佛回過神似地張大了嘴。
「你太失禮嘍,筱田先生。」
佐世子小聲地責備筱田。
「那個,我並不在意的。」
雖然澤泉這麼說,但現場氣氛明顯變得沉重。
難得採訪一直到途中都很順利──
照這樣下去,採訪結束後似乎會留下很糟的感覺,因此麻衣下定決心開口。
「我看了《只園祭之夜》!真的非常有趣!」
麻衣遞出文庫本。
「這樣呀,那真是太好了。」
澤泉爽快地接過書,在封面底下替麻衣簽名。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倉見麻衣。」
麻衣回答,於是澤泉把麻衣的名字連同今天的日期一起寫下。
「你看過我寫的其他作品嗎?」
儘管感到過意不去,麻衣仍老實地回答:
「抱歉,其實我還沒看過其他作品。」
「是嗎……嗯,果然大多是這樣呢。」
「但是《只園祭之夜》很有趣,所以我打算之後也看看其他作品。」
麻衣拚命地打圓場,於是澤泉忽然換了個開朗的表情。
「不,沒關係的,你別放在心上。啊,但如果你剛才說的是真的,請去看我最新的作品《彼方》吧。因為作家最棒的傑作,經常都是最新作品。」
澤泉將簽了名的書還給麻衣後,在佐世子的催促下離開會客室。
麻衣的眼神追逐著澤泉的背影,同時不由得想,這實在是擁有代表作的作家們共通的可悲特質。
對澤泉充而言,《只園祭之夜》是一部特別的作品吧。
縱然經過三十年,澤泉也沒能寫出比《只園祭之夜》更暢銷的作品。
筱田也留在會客室里。因為他剛才失言,應該是佐世子說了「不用到玄關來送行」吧。
話說回來,他是怎麼了呢?
剛才的質問當然不用說,筱田沒有表現出他是澤泉的書迷這一點,讓麻衣感到訝異。
倘若是筱田,應該看過澤泉的其他作品吧。只要他告訴澤泉這件事,說不定就能讓意志消沉的澤泉打起精神。
「筱田先生,你除了最後的問題以外,都沒說什麼話……真的沒關係嗎?而且你也沒要簽名呢。」
「嗯,畢竟我已經有簽名書了。」
一般人會這麼想嗎?麻衣覺得如果是喜歡的作家,簽名書無論有幾本都不嫌多吧。
「這麼說來,你是怎麼拿到那本簽名書的呢?」
筱田是買了附簽名的書,還是參加簽名會請澤泉簽名的呢?從筱田的書是精裝本這點來看,可以肯定是在過去簽名的書。
「…………咦?這麼說來,我是怎麼拿到的?」
沒想到筱田居然這麼說,並露出疑惑的樣子。
「筱田先生,請你振作一點。你今天感覺有些奇怪喔?」
「是這樣嗎?」
感到疑惑的人應該是麻衣吧。
一般人有可能忘記自己是怎麼拿到喜歡的作家的簽名書嗎?
筱田說不定沒有他嘴巴說的那麼喜歡澤泉的作品──麻衣這麼想。
麻衣離開町屋出版時,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麻衣肚子有點餓,決定在新京極吃頓飯再走。麻衣想機會難得,打算選一間還沒光顧過的店,而四處尋找感覺餐點很好吃的餐廳時,發現有大批穿制服的警察聚集在廣場上。
騷動著的是位於新京極路與寺町路之間的新京極六角公園。
是發生了什麼風波嗎?麻衣想著而停下腳步,看見穿著灰色連帽衣的男人被警官抓著兩邊腋下,沒有特別抵抗地被帶離現場。
從蓋住頭部的帽子底下窺見的臉,看起來是隨處可見、極為普通的青年。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呢?」
麻衣詢問旁邊一名年過四十的女性。
「哎呀,聽說剛才那男人是毒品販子,他的皮包里好像裝了大量商品唷。」
「咦?他在這種地方販毒嗎?」
這座公園來往的人非常多,也並非治安糟糕的場所。不,或許正因如此,才不會引人注目也說不定。畢竟這裡是能往來兩條商店街的通道,無論有怎樣的人造訪,都不會覺得奇怪。
「真可怕呢,而且還挑在這種大白天。」
中年女性指著茫然地坐在石椅上的男人。
「好像是那個人發現並抓住毒販的,他似乎跟之後趕來的警官也認識,會不會是便衣刑警呢?」
「…………那是──」
麻衣仔細一看,那男人是前幾天才造訪香魅堂的古賀刑警。
「又是古賀啊……雖說他的直覺是敏銳了點──」
離開公園的警察們的聲音,忽然傳入麻衣耳里。
「他今天應該休假吧?為什麼是那傢伙抓到犯人啊?」
「毒品又不是他負責的領域,真愛多管閒事。他以為他是誰啊?」
「有必要在帶著小孩時逮捕犯人嗎?」
雖然小聲,但可以聽見這樣的對話,麻衣的胸口不禁刺痛起來。
因為那非常類似過去別人針對麻衣的靈感所發出的辱罵。
異端者──感覺這句話突然沉重起來。
雖然身為刑警,是個公僕,但古賀是那當中的異端者。
可以知道別人的惡意──那對刑警而言,實在是過於優秀的資質。
因此無論立下多少功勞、或逮捕多少罪犯,一定都會有那種嫉妒糾纏著古賀。
倘若是其他工作,或許會覺得只要顧慮周圍感受,適度地放鬆就行了。
但古賀的職業是刑警,假如發現眼前有帶著惡意的罪犯,便無法眼睜睜地放他逃走吧。
「古賀先生,好久不見了。」
古賀自己也明白他是被排擠的人吧,看到眼前沮喪的古賀,麻衣總覺得無法視而不見地經過,於是開口向古賀搭話。
「你是香魅堂的靈感少女啊,我記得是叫──」
「麻衣,倉見麻衣。」
雖然靈感少女這稱呼非麻衣所願,但以古賀的立場來說,麻衣說中他眼睛異常的印象十分強烈吧,這也難怪了。
「是那樣沒錯,倉見小姐。」
古賀像是要跟麻衣保持距離一般,並非以名字,而是用姓氏稱呼。古賀並非像之前造訪香魅堂那時穿著西裝,而是穿著有夏天風格的青色馬球衫搭配米色褲,一身休閒的打扮。
「你今天休假嗎?」
「是啊,我想說偶爾也帶兒子出來玩一下。」
「原來你有兒子呀。」
這麼說來,剛才的警察曾提到古賀帶著小孩。
「這就是我的孩子,他叫星彥。」
古賀指了指坐在他旁邊,嘴巴里塞滿章魚燒的男孩,他手上拿著章魚燒容器與牙籤。
「打聲招呼啊,這個人是清風叔叔的朋友。」
「你好。」
少年咀嚼著嘴中的食物低頭致意。少年看起來大約是小學高年級,他的眼光讓人感覺到超乎年齡的犀利。
少年平整的短髮上戴著棒球帽,看起來是擅長運動的類型。
「請多指教嘍,星彥。」
麻衣覺得星彥很像古賀。
該說冷靜或防備心很強呢?總之就是不太像個小孩子。
「話說回來……你那張臉是怎麼了?」
麻衣將視線移到古賀身上問他。
「你果然知道嗎?在你看來是什麼樣子?」
古賀按住左眼,露出苦笑。
「左眼周圍看起來發紫發黑。」
古賀的瞳孔跟以前一樣,宛如複眼般分裂著。問題在於眼睛周圍的肌膚,簡直像被毆打而引起內出血般發黑。肌膚的變色從眉毛上方延續到臉頰正中央。
麻衣原以為是剛才追捕犯人時的光榮負傷,但──
「爸爸,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星彥一臉訝異的表情詢問父親。
「沒什麼,你別在意。」
星彥並沒有注意到父親的傷痕。
那傷痕感覺非常痛,甚至讓麻衣認為看不見也算是一種幸運,如果星彥能看見肌膚的變色,說不定會感到不安。
「我想你已經隱約察覺到,其他人是看不見這傷痕的。」
古賀這麼說,並瞥了星彥一眼。他應該是不想在兒子面前談論太多與異端相關的話題吧。星彥吃完章魚燒後,站起身來。
「我去找YUU君玩。」
麻衣十分驚訝,星彥光憑視線就察覺到古賀的意思而這麼說。
看來不符合年齡的,似乎不只是纏繞在他身上的氛圍而已。
「別太晚回家啊。」
「我知道了!」
星彥這麼回答後,便飛奔離開新京極六角公園。
「可以耽誤你一些時間,談一下那傷痕的事情嗎?」
「當然可以,這妨害到我的職務,我也正覺得傷腦筋。如果是你,或許能從這種異常現象中看出些什麼吧。」
對古賀而言,那雙眼睛是非常重要的辦案工具,他比其他刑警都重視那雙眼睛。畢竟他具備只要看到對方,就能分辨善惡的異端能力。
這也不是能在公園這種開放場所談論的事情。
麻衣與古賀離開公園後,進入連鎖咖啡廳。
那是一間有玻璃窗的開放性店面。古賀喚來穿著白襯衫搭配圍裙的女店員後,詢問麻衣能否坐抽菸席。
「跟兒子或女性在一起時,我會儘量避免抽菸,但臉部像這樣一痛起來,不抽根菸實在撐不下去。」
麻衣並不像辰巳那麼討厭菸味,因此同意坐抽菸席。
相較於座位數量,客人並不多,女店員推薦麻衣他們坐窗邊的座位。
「這邊也是抽菸席嗎?」
但古賀卻特意挑了個靠走道的座位坐下,而不是選日照良好的窗邊。那行為讓麻衣覺得有些不自然。
「你可以點愛吃的東西喔,我會出錢,補償你讓我坐抽菸席。」
古賀說道,然後點了杯冰咖啡。麻衣因為肚子餓,在知會古賀一聲後,點了BLT(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與紅茶。
「我聽清風說,你之前靠自己一個人進行了那個所謂的除香?」
古賀提起麻衣不太想被碰觸的話題,讓麻衣感到厭倦。
那個住持到底跟多少人宣傳了他一手打造的騙局呢?
「那次除香就類似清風先生設計的整人節目啦。」
「怎麼,你已經知道了?」
古賀一臉意外的表情,讓麻衣有些驚訝。
「你這話意思是……清風先生是怎麼跟古賀先生說的?」
「不,那傢伙對我也打算騙到底,但我立刻看穿他的惡意,嚴厲地訓斥了一番,逼他吐出實情。」
麻衣有點傻眼,清風果然腦袋有洞吧?明知古賀身為異端者的性質,還對他說謊實在是愚蠢至極。
「那時我已經狠狠地教訓了清風一頓,你就原諒那傢伙吧。雖然能看見惡意,但他似乎不是想害人才那麼做的。」
「我不是很懂惡意跟想害人有什麼不同……」
「嗯,應該說惡意比較廣義吧?話說回來,倉見小姐應該也很在意吧?為什麼鈴間飛鳥會被懷疑有他殺的可能性。」
「的確是那樣。你願意告訴我嗎?」
「是啊,畢竟你見過鈴間飛鳥的幽靈,如果是你,說不定會注意到些什麼。」
現場有奇妙的疑點,據說那果然是香味。據說沖入車道而被碾過的鈴間飛鳥,不知為何身上散發出麝香的香味。
被看作是摔落死亡的原皮師北見,他的屍體也散發出松樹的香味,因此古賀懷疑,這可能是由共通的犯人所進行的連續殺人。
而且就算調查晶母親持有的香水,也沒能發現同樣的香味。
有個殺人魔會在屍體上增添香味,來彰顯自己的存在──這是身為刑警,且能看穿人類惡意的異端者想法。
當然這並非京都府警察的共識,所以古賀沒有同伴,而是單獨行動。
不過──當真有那樣的殺人魔潛伏在這個京都里嗎?
麻衣實在難以置信。況且假設殺人魔真的存在,他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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