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一 余命香之章(2/2)
麻衣開心地舉起手,辰巳則是明顯地蹙起眉頭。
「我非得進去那個感覺野獸氣味很重的房間嗎?」
「畢竟與它們互動,是參加研究的大前提啊。」
五十嵐面露微笑。這種時候仍不慌不忙,實在很成熟呢──麻衣不禁感到佩服。
「……算了,比進入人群要好一點嗎?畢竟狗的氣味很坦率。」
「唉~沒有狗可以診斷出彆扭的個性嗎?如果有的話,辰巳一定會被吠的。」
「仔細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有那種狗吧,清風。況且,假如真的有,首先會被吠的八成是你啊。」
「不不,像我這麼憨直的人可不多見喔。」
「我可以同意你憨直的『憨』這部分。」
儘管對這場幼稚的吵架感到傻眼……
「真是的,要走囉。」
麻衣仍跟鬥嘴的兩人,還有五十嵐一同進入狗兒們的看診室。
汪、汪汪!
首先吠叫的是德國狼犬艾因。
「嗯,這孩子還是一樣會對我吠啊。我已經知道
了啦。」
不知是在看診或湧現親近感,艾因搖著尾巴靠近清風。
「至於我……沒有任何一隻狗對我吠呢。好像有點開心,又有點寂寞。」
無論哪只狗都對麻衣毫無反應。其實麻衣原本有點期待,自己的靈感搞不好也是類似疾病,然後這些小狗們可能會解析出原因。
「應該老實地感到高興吧?畢竟身體健康是最好不過的。」
辰巳這麼說道,也沒有狗湊近他身旁。
「嗯,看來似乎也沒有狗對我吠──」
──汪!
就在這時,有個低聲吠叫打斷辰巳的話。
汪、汪汪、汪!
吠叫起來的是一隻黑色拳師犬。
辰巳一臉煩躁地揮手趕狗,但拳師犬毫不退縮,不斷吠叫著。
拳師犬的毛光澤黯淡,看起來相當年邁,但它的眼光十分犀利,緊緊盯著辰巳不放。
「這隻狗是會感應到什麼疾病的狗?」
一直被吠叫似乎讓辰巳感到厭煩,他一臉不快地開口詢問。
「……十分抱歉,請您別動怒,聽我說明。」
五十嵐伸手掩嘴,露出奇妙的表情。
「畢竟什麼都還沒有確定……」
「別故弄玄虛,這隻狗到底是什麼啊?」
「莫利它──是會預言死亡的狗。」
時間是九月初,自從造訪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後,很快已經過了一星期。
麻衣一如往常坐在香魅堂的記帳桌前,但每天都心不在焉。
她的腦海里閃過已經回想起好幾次的五十嵐的說明。
「預言死亡的狗……?」
麻衣複述五十嵐的話語,五十嵐沉重地點了點頭。
「你們竟然還訓練了那種狗嗎?」
麻衣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如果直接套用剛才說的訓練方式,表示這隻叫莫利的拳師犬,一直被迫與瀕臨死亡的人碰面。
「……莫利的看診,不,應該說它的預言,並不是透過訓練學會的。」
五十嵐摸著莫利的毛安撫它,於是一直吠叫的莫利總算閉上張得老大的雙眼,將身體靠到地板上。冷靜下來的它臉頰鬆弛,看起來更顯老態龍鍾。
「莫利被這裡領養時,已經擁有預知能力了。」
據說莫利是在進行安寧療護的醫院大樓被發現的狗。
原本是不可能在患有重病、免疫力也明顯降低的患者身旁養狗,但安寧療護病房的患者即將面臨死亡,他們需要某些心靈的救贖吧。據說病人們也是共犯,將迷路的黑狗養在床鋪底下。
護士們會發現黑狗的存在,是因為黑狗開始會吠叫。
在那之前,黑狗明明十分安靜,連低吼聲都不曾發出;但自從它當成住處的床鋪主人死亡後,黑狗就變了。它對於原本很親近的病患也會吠叫。
不過也有奇妙的地方。即使黑狗會對病患們吠叫,卻絕對不會對醫生、護士和來探病的訪客吠叫。
那隻狗不到一天就被移出醫院,但在被送進衛生所前,一名醫師想起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的森井教授,還有森井教授底下一直持續利用狗進行研究的五十嵐。
會預言死亡的黑狗,就是在這番波折後,來到五十嵐身邊。
「聽說在病患之中,也有會被吠叫跟不會被吠叫的人。三個月後,我們就明白原因了。」
「──該不會……」
麻衣握住自己的上臂,像是要壓抑住毛骨悚然的想像。
「沒錯,莫利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在三個月內死亡。」
「……莫利這名字是取自『Memento mori』嗎?」
「正是如此。」
「Memento……?」
這聽來陌生的話語,讓麻衣不禁詢問意義。
「這是拉丁文,意思是『記住死亡』。倘若要意譯,大概是『人總有一天必定會死亡,要隨時注意到這件事』吧。」
「辰巳,你不在乎嗎?」
明明被預言了死亡,辰巳卻若無其事。
「如果有三個月,最後的晚餐似乎還能吃到當季的松茸啊。」
對於清風的問題,辰巳也是滿不在乎地回答。
就在麻衣陷入沉思時,從裡面的作業房傳來辰巳的聲音。
「既然檢查時被診斷為毫無異常,那又何必為此感到煩惱?」
他現在正持續反覆試驗,試圖製作新的薰香,來重現五十嵐散發的靈香。
「就算這樣,也不曉得是否真的沒問題啊。」
因為五十嵐也這麼建議,辰巳在那之後接受了精密檢查。不過看檢查結果的報告,並未發現哪裡有問題。
儘管這樣,仍舊無法放心。畢竟辰巳自己也說過,倘若是狗的診斷,有可能看穿連精密檢查都查不出來的初期症狀。
「話雖如此,但你在這邊煩惱,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吧。」
「是那樣沒錯啦……」
在那之後,辰巳再度造訪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雖然麻衣沒有一道同行,但從電話里聽五十嵐說了莫利還是會對辰巳吠叫。
換言之,會預言死亡的黑狗,並不是心血來潮地亂吠。
「好了,你別發呆,馬上就有客人要上門囉。」
咦?麻衣驚訝地看向入口,正好有一名女性掀起門帘走進來。
辰巳那能察覺到客人的嗅覺,還是一樣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歡迎光臨。」
麻衣打完招呼,客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麻衣看。那女性讓人有些在意,麻衣也回看她。
女性穿著白色襯衫與白色褲子。儘管是一身純白的穿搭,但配上她苗條的體型,有種彷佛會從背景浮現出來一般、讓人驚艷的存在感。
從她剪得平整的偏長瀏海里可以窺見的三白眼,也具備奇妙的魄力。
(好像恐怖片裡會登場的女演員。)
她的輪廓非常明顯,只要看過一次就無法移開視線。雖然並非人見人愛、眾人都會喜歡的容貌,但與她波長相合的人感覺一定會深陷其中,她的臉上顯現出那種獨特的世界觀。
「你好,我是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的研究生。」
女性以彷佛不帶任何感情的說話方式自我介紹。
不,這可以說是自我介紹嗎?女性只有表明自己的身分,並非報上姓名。
「啊,你好。我叫倉見麻衣,在這裡打工。你有事找辰巳先生嗎?他在裡面的房間。」
女性呆站在原地不動,將視線移向紙拉門敞開著的作業房。
「好久不見了,學長。」
辰巳原本用石臼在磨碎薰香原料的手停了下來。
「……誰啊?」
兩人似乎並非在剛才說的研究室碰過面。
(話說回來……學長是指?)
該不會他們曾經就讀同所國中或高中吧?既然女性是研究生,她的年紀應該二十五左右,即使在學期間與辰巳重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學長想不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呢,畢竟真的一陣子沒見面了。」
辰巳抬起頭來認真地看向女性,但他似乎還是想不起來,並沒有呼喚女性的名字。
「學長,聽說莫利對你吠了呢。」
女性還是稱呼辰巳為學長。
「那又如何?」
辰巳惱怒起來,看來不打算詢問她的名字。
「我的身體非常健康,實在無法相信自己不到三個月就會死掉這種玩笑話啊。而且我也不認為那隻叫莫利的狗,嗅覺有我靈敏。」
只有辰巳才能做出這種嗅覺比狗還靈敏的強勢發言。
就連麻衣也不禁覺得,那未免太超越人類極限了吧,但聽到同一番話的女性,則是異常滿足地揚起一邊嘴角。
簡直就像在說「這樣才像你」。
「我今天會前來拜訪,就是要說這件事。其實最近有人跟學長一樣,被莫利吠了。」
「那是在莫利對辰巳先生吠叫之後的事情嗎?」
「不,是距今兩個月前的事。」
「咦,真的嗎?」
無論是五十嵐或身為助手的的場,都沒提到這件事。
「五十嵐先生不是沒有說,而是他不知情。」
麻衣想著明明告訴我們也無妨時,女性這麼解釋。
「被莫利吠叫的是大四學生青木明梨。她並非研究的實驗對象,是我私底下請她幫忙遛狗。」
在忙碌的時候,三白眼女性似乎會將研究室的鑰匙借給明梨,請她代為遛狗。因為明梨在來到京都前,老家也一直都有養狗,所以能放心地委託她
遛狗。
之所以沒說出莫利對明梨吠叫一事,是因為規定禁止將研究室的鑰匙和狗託付給外人。據說明梨遛狗也是在還沒有人到校園、真的很早的時間,所以五十嵐和的場並未察覺。
「而且就算說出來,也無濟於事呢。還有我認為告訴五十嵐先生他們,反倒會造成反效果。」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倘若告訴五十嵐先生,他八成會把明梨當成即將死亡的人看待吧。那樣在精神上會把明梨逼入絕境,不是嗎?」
的確,就如她所說。莫利對辰巳吠叫之後,五十嵐的對應非常迅速。他甚至找門路安排辰巳接受精密檢查──正因為五十嵐行動之迅速,反倒讓麻衣擔心辰巳是否當真會死掉。
「那個人──明梨小姐她還活著嗎?」
「還活著。但她也知道莫利擁有的預言之力。到目前為止,明明沒有任何一隻狗對她吠過,莫利卻突然對她吠叫,所以她受到相當大的打擊。現在的她完全深信『自己會死掉』,根本不肯踏出家門一步。即使我建議她像辰巳學長一樣接受檢查,她也毫無回應。」
雖然麻衣無法喜歡這名女性平淡說話的樣子,但她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在擔心那個叫明梨的人。正因如此,才會瞞著五十嵐造訪香魅堂吧。
「如果你不相信莫利的預言,能不能設法也讓明梨覺得預言是錯的呢?」
「也就是說,你明明在協助五十嵐的研究,卻懷疑莫利的嗅覺嗎?」
辰巳看似深感興趣地詢問稱呼自己為學長的女性。
「我並非懷疑莫利的嗅覺,我懷疑的是人類的解釋。」
「哦?」
「人類無論到何處,都是會出錯的生物。莫利感應到的可能並非死亡預兆,而是接近死亡的人類如此相信罷了。」
「……有趣。」
她的說法似乎確實勾動了辰巳的心。
果然就像女性稱呼辰巳為學長一樣,他們兩人曾在哪裡見過吧──麻衣這麼覺得。倘若不是這樣,很難想像她能這麼高明地引起辰巳的興趣。
「告訴我那個叫明梨的人在哪裡。如此一來,說不定能掌握到莫利聞到的氣味究竟是怎麼回事。」
被莫利吠叫的女性──青木明梨的住處,位於同志館大學附近,就在堀川旁邊。
「呃……就是這裡呢。」
在智慧型手機里輸入住址的麻衣,引導著辰巳前進。因為是等香魅堂關門後才來,四周已經變暗。
明梨住的公寓是一棟很有京都風格、不算高的三層樓建築物,外牆是淺粉紅色,是讓人覺得單身女性似乎會喜歡的時髦風格。
找香魅堂商量這件事的白衣女性,並沒有跟麻衣他們前來。聽說是「我去的話,明梨會想起莫利對她吠叫時的事情,感到害怕」的樣子。
麻衣爬到三樓時,察覺到辰巳的氣息沒有從後面跟上來,於是轉過頭看。
「怎麼了嗎?」
辰巳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皺起眉頭。他拿芳香袋貼著鼻子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但即使用手遮住嘴角,還是能看出辰巳一副痛苦的模樣。
「……她說青木明梨的房間是幾號房?」
「聽說是三○五號房。」
從樓梯看過去朝右邊前進兩間房,就是明梨的房間。辰巳移動視線發現那間房後,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回去。」
「你、你在說什麼啊?都到這邊來了。」
麻衣追趕轉身想下樓的辰巳,抓住他的手。
「你沒有任何感覺嗎?這可不是我能應付的狀況啊。」
辰巳甩開麻衣的手,真的打算走人。
竟然能讓總是強勢的辰巳恐懼成這樣,麻衣也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這該不會……跟靈香有關吧?」
麻衣只能這麼想。
明明就連創造出靈香、被美麗囚禁的狂人──井辻佐世子的「人形山鉾」,都不至於讓辰巳感到害怕。
那房間裡有超越人形山鉾的東西,等候著麻衣他們到來嗎?
「你打開那門看看,如此一來,你應該也會明白。」
麻衣緊張地吞了吞口水。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裡回頭。
麻衣並非那麼認真地在關心連長相都不曉得的明梨的生死。
但如果能掌握到莫利對她吠叫的原因,以結果來說,或許能否定莫利對辰巳的預言,或是因此迴避辰巳的死亡危機。
正因麻衣這麼認為,才不得不鼓起勇氣。
「我知道了啦,只要打開門就行了吧。」
「拜託你囉,這次只能靠你了。」
這句話讓麻衣有些心花怒放。
(他要是平常就這麼坦率,明明就很可愛。)
麻衣下定決心,站到三○五號房前,按下門鈴。
『……是誰?』
過了一陣子後,從對講機傳來微弱的聲音。
「我是宅配員,有您的包裹。」
麻衣只有一瞬間猶豫是否要撒謊。因為造訪香魅堂的三白眼女性,也告訴麻衣如果不這麼說,明梨是不會開門的。
聽說明梨自從被預言死亡後,就足不出戶,糧食和生活必需品都是靠網購。因此只要自稱是宅配員,照理說明梨一定會開門。
「來了……」
就如麻衣策劃的一般,房門打開了。
從門後露面的是用連帽衣的帽子蓋住頭的女性。她似乎連整理凌亂頭髮的力氣都沒有,眼眸毫無生氣。
打開房門的她看見麻衣,歪頭感到疑惑。無論怎麼看,麻衣看起來都不像宅配的送貨員,而且手上也沒拿著包裹。
因此勝負就在一瞬間。麻衣在確認沒有門鏈的同時,將腳卡到門縫中。
「啊!」
明梨情急之下想要拉回門把關門,但為時已晚。
「打擾了。」
麻衣抓住門把,將門大大拉開。麻衣做出這一連串動作的同時,不由得心想自己也變了個人呢。
如果是半年前,照理說她不會做出這種粗暴的行為吧。
「搞什麼,你不是宅配員嗎?」
明梨似乎以為麻衣是強盜,大吃一驚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畏懼的眼神瞪著麻衣。
「對不起,那是騙你的。我們是來自早期治療過程研究室。」
「早、早治研……那隻狗的……?回去!」
明梨露出安心的表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間,她的敵意仍舊不變。
「請別這麼說,我們是想幫你的忙──」
「反正是高原小姐拜託你來的吧!」
「高原小姐?喔喔。」
那似乎就是剛才出現在香魅堂、眼神銳利的女性名字。
「反正我要不了多久就會死的!別管我了!」
「話不能那麼說……嗚!」
麻衣正想反駁,但從室內飄散出來、非常刺鼻的強烈惡臭打斷她的話。
「這、這是……」
麻衣看見的是甚至堆積到走廊上的半透明垃圾袋。
一部分垃圾袋還沒打結,發出廚餘腐爛的臭味,和彷佛緊黏在水管上的黴菌般臭味。
「嗚、嗚──」
麻衣摀住鼻子,明梨彷佛想說「什麼嘛」似地瞪著她看。
「我怕死怕到不敢出門嘛,這也沒辦法吧!」
記得垃圾場是在一樓。不曉得何時會死掉的恐懼,讓她懦弱到甚至無法出門到一樓。
(該、該不會這就是辰巳先生感到害怕的原因?)
並非什麼靈香,而是單純的惡臭。
辰巳早已明白被關上的門後是怎樣的慘狀吧。
就連麻衣都想摀住鼻子的臭味,辰巳不可能忍受得了。
「你一直很害怕呢。但既然我們來了,就已經沒事囉。」
「那個,你從剛才就一直說我們、我們,但你是一個人吧?」
「不,還有一個人在後面……」
麻衣正想指向樓梯那邊,但辰巳已經不見人影。
「那男人……溜走了呢……」
麻衣稍微浮現殺意,但就算現在叫辰巳回來,他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吧。
「總之,先把垃圾丟到外面吧。事情之後再說。」
到玄關附近都是這般慘況的話,人手根本不足。
麻衣決定拿出智慧型手機,呼叫救兵。
「……雖然還有臭味,但情況改善了不少啊。」
辰巳來到打開窗戶、已經通風完畢的房間,劈頭就這麼說道。
「你明明什麼也沒做,請不要這樣擺架子登場好嗎
?」
明梨的房間是大約三坪的小套房。她的東西似乎原本就不多,只要將垃圾丟到外面,收拾起來相當簡單。
儘管如此,時間仍已經來到晚上十點。
「麻衣究竟把我當成什麼呢……」
清風「呼」地嘆了口氣。麻衣呼叫的救兵正是他。麻衣負責用吸塵器和抹布打掃,來回房間與下面垃圾場的工作,可以說幾乎都是清風扛下的。
「謝謝你幫忙,清風先生真的是個好人呢。」
「雖然不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但被稱讚感覺不錯呢。」
「你應該是很好應付的人對吧?」
「如果辰巳這麼認為,再稍微高明點地應付我如何啊?我是會因為讚美而成長的類型喔。」
「說得也是,你真的很好用。」
「哎呀,我是那麼厲害沒錯啦。」
「剛才那番話並不是稱讚吧?還有,之後可以交給你處理了吧,辰巳先生。」
儘管已經打掃完畢,明梨仍舊縮在房間的角落。雖然她似乎感受到麻衣他們沒有惡意,但也並非放鬆了警戒。
「有句話說『適才適所』對吧,現在開始才是我的工作。」
辰巳自信滿滿地說道,看向明梨。
「你們竟然闖進別人的房間,任意妄為……給我看著,我馬上會讓你們沾滿病毒……」
明梨咬著大拇指的指甲,不停喃喃自語。所謂的病毒並不是指人類的疾病,而是電腦病毒的意思吧。
在收拾整齊的房間裡,最占空間的是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大台桌上型電腦。根據高原所說,明梨是工學院為數不多的女性,專長是電子工學,自己組裝電腦根本是輕而易舉,似乎也很善於程式設計。
「青木明梨還什麼的,你似乎也被莫利吠了啊。」
「那又怎樣?如果你打算同情──」
明梨本想反駁,但她似乎察覺到了。
「『也』……?」
「辰巳先生也在一星期前,被莫利吠了。」
麻衣這麼補充後,明梨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露出卑微的笑容。
「我懂了。換句話說,你們並不是來幫我的呢。」
麻衣說不出話。雖然也有想幫助明梨的念頭,但麻衣仍是以辰巳為優先。換個角度來看,也能說是在利用明梨。
麻衣被說中心事,不由得湧現罪惡感。
「那是當然的。有個陌生人說他會救你一命,你相信嗎?」
但辰巳卻突然口無遮攔地這麼說道,讓麻衣十分驚愕。
「慢、慢點慢點,辰巳先生!」
明梨的被害妄想似乎很嚴重,如果對她用那種說法,別說是請她協助了,搞不好還會被趕出去。麻衣等人原本就是粗暴地闖進明梨的房間,萬一明梨報警的話,該怎麼辦呀?
「但是,如果身旁有個人說他『想活下去』,你會覺得他是在說謊嗎?」
聽到這番話,明梨一直抱著膝蓋的手臂抽動一下。
「雖然我根本不相信自己會死掉,但周圍聚集了一些愛操心的人啊。我在消除他們不安的過程中,以結果而言會拯救到你。如何,這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吧?」
辰巳自信滿滿地笑著。
「畢竟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損失啊。」
明梨從帽子底下抬起視線,打量似地觀察著辰巳,就宛如貓咪從巷子裡目不轉睛地觀察給自己飼料的人類是否能夠信任。
遺憾的是,這邊遞出去的餌料,外觀實在過於糟糕──
「……雖然覺得你好像說得很過分,但感覺你的話可以信任。」
不過,明梨首次稍微露出了笑容。
「明梨小姐……」
明梨掀開連帽衣的帽子,露出她的面貌。
「你們好像知道我的名字,我就不自報姓名了。雖然這身打扮有些不好意思,但還請多多指教。」
「哦……」
清風會發出這般聲音,是因為日光燈照射下的明梨容貌,比想像中更加漂亮吧。如果她修剪一下頭髮,再化個妝並換件衣服,看起來應該會判若兩人。
但是,明梨脂粉未施的容貌,讓麻衣發現更令人在意的地方。
「鱗片……」
「什麼?」
這麼質問麻衣的是辰巳,麻衣小聲地用只有辰巳才聽得見的音量低喃:
「我看見明梨小姐從脖子到臉頰上有淡淡的鱗片。」
「是魚鱗嗎?」
「不,與其說是魚鱗,更像是蛇的鱗片……」
沒錯,鱗片顏色變化成斑點,讓人聯想到蟒蛇。
「自古以來,蛇就是被當成象徵死亡的生物,這說不定跟莫利對她吠叫有什麼關係。」
麻衣倒抽了口氣。該不會死亡預言也跟靈香有關連吧?
原以為這次辰巳應該不會有身為除香師的任務──
「請問,你們兩人從剛才起就在說些什麼?」
「咦?沒有,沒什麼,請別放在心上。」
明梨似乎不知道覆蓋在自身肌膚上的蛇鱗。畢竟靈感像麻衣一樣強的人很罕見,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吧。
(她看不見鱗片,說不定是不幸中的大幸……)
畢竟是從臉上長出蛇鱗,倘若是麻衣,說不定會因此患上精神疾病。
「那麼我直接問了,對於死亡預言,你心裡有數嗎?」
「就算你這麼問……比方說是怎樣的事情?」
「我想想,例如你原本就身體虛弱、有棘手的老毛病、相信歌頌末日論的宗教,或是家族代代都英年早逝之類的,大概是這些事情吧。」
「……我說辰巳啊,你說話時不能再稍微顧慮一下對方的心情嗎?」
清風的吐嘈讓麻衣也露出苦笑。不過,麻衣覺得辰巳欠缺溝通能力這點,這次反倒起了正面作用,因此決定置之不理。
況且在對話方面要求辰巳臨機應變,實在太強人所難。
「如果你不是心裡有數,會這麼深信死亡預言嗎?就算多少會感到不安,照理說也不會走投無路到要閉關在家裡。」
「這麼說也是呢……明梨小姐,你有想到什麼嗎?」
「是沒有任何剛才所說的情況……倒不如說,在莫利預言之前,我自己也預感到死亡了呢……因此才會深信不疑。」
「預感到死亡?」
「對,那正好是莫利對我吠叫的前一天。我隸屬於管弦樂團──」
明梨是負責小號,聽說她不光是為了遛狗,也為了個人練習經常前來奏館。
尤其一到傍晚,就會有各式各樣的音樂社團利用奏館三樓進行練習。在各種樂器聲響圍繞之下,明梨也為了下次的音樂會反覆練習著演奏曲。
據說就在那時,她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有種全身逐漸癱軟無力的感覺。另一方面,呼吸則是急促起來,根本無法吹小號。以前明明沒發生過這種情況。
明梨也無法出聲求救。身體的中心逐漸變冷,反倒覺得表面肌膚較為溫暖。視野變暗,耳朵也開始聽不見周圍響徹到擾人的樂器聲響。
「氣味呢?」
辰巳突然的提問,讓明梨感到疑惑。
「氣味?」
「你的視覺和聽覺變得不對勁了吧,那麼嗅覺呢?」
「……我不太記得……啊,對了,記得有種甘甜的氣味……」
「甘甜的氣味……」
「對,氣味甘甜,卻又有種彷佛待在森林中的清爽……」
然後明梨就昏了過去。
據說清醒過來時,明梨倒在地板上,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世界與自己被切割開來……不,可能相反吧,好像自己融入世界當中,消失不見了一樣……說真的,我想著人死掉時,應該就是那種感覺吧。」
「自己融入世界當中,是嗎?」
不知為何,清風對明梨的比喻表現出興趣。
「清風先生,你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啦,我只是覺得她的形容挺有趣的。」
看到清風莫名地面帶微笑,麻衣本想罵他這樣太輕率時,辰巳開口了:
「死亡預感嗎……雖然不曉得原因,但看來我找到解決方法了。」
「真的嗎!」
辰巳用手制止大叫出聲、正想東問西問的麻衣,對明梨宣稱:
「你就當作被騙,等我一星期吧。我會製作能治療你疾病的解藥。」
「你說解藥……請問,你是醫生嗎?」
「我看起來像嗎?」
「……一點也不像。」
明梨搖了搖頭。
和服打扮的辰巳,無論怎麼看都跟醫生相差十萬八千里。雖然看起來倒也跟中醫有幾分神似,但要說他是能治療致死疾病的名醫,未免太過年輕。
「嗯,反正放著不管也是會死,試著在我身上賭一把也無妨吧?」
雖然明梨仍舊投以疑惑的眼神,但她像是認命似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但就一星期喔。因為從莫利對我吠叫那天算起,再過沒多久就滿三個月了……還有,如果你讓我滿懷期待卻背叛了我,我會傳送兇猛的病毒到你的智慧型手機和電腦里。」
「你是說我會失敗?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我失敗,你要如何傳送病毒什麼的給我?」
「你瞧不起我嗎?只要我拿出駭客本領調查一下,方法要多少有──」
「就算我沒有智慧型手機和電腦也一樣嗎?」
辰巳自信滿滿地說道。沒有現代機器就活不下去的明梨,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辰巳。
從隔天起,辰巳便閉關在作業房裡面。
「那麼,辰巳先生在做什麼呢?」
「做什麼?當然是製作解藥了。」
「不管怎麼看,你都像是在製作薰香啊。所謂的解藥是薰香嗎?」
辰巳的作業內容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他磨碎丁香、麝香和肉桂這些平常就用在薰香上的材料,揉捏成型。
那些材料揉圓後的外觀,雖然尺寸像紅豆一般小,但就宛如用香爐焚燒使用的煉香。
「這雖是薰香,但也可以說並非薰香。」
辰巳說的話好像猜謎。
「是喔……」
「至少這並非焚燒使用的薰香。」
「也就是說……這是塗香嗎?」
直接塗抹在肌膚上使用的塗香,麻衣只知道粉末狀的,但說不定也有圓球形的塗香。如果材質柔軟,似乎能用手壓碎之後再塗抹。
不過,對麻衣這樣的想法,辰巳只是淡淡一笑。
「你覺得塗藥能讓那女人信服嗎?對方可是認為『自己會死』喔。」
「唔……」
聽辰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辰巳曾說會帶解藥給明梨,但從未聽說塗藥能治療甚至會致死的疾病。
「那、那要怎麼辦呢?」
「畢竟都說是解藥了,這薰香要用吞的。」
「用吞的薰香?」
麻衣從未聽過那種東西。
邊吞邊享受薰香嗎?不過,要用吞的話,應該像咖啡或葡萄酒那樣,做成液體感覺還比較適合。
「嗯,解藥完成之後,就會拿給那女人。從她吞下之後到結果出來之前,大概要花上一段時間吧……」
在辰巳進行作業的期間,麻衣試著調查了明梨的事情。話雖如此,但麻衣在大學的朋友並不多,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透過千夏來收集情報。
「那個明梨小姐,在工學院似乎挺有名的喔。」
麻衣在學生餐廳請千夏吃午餐時,千夏發表了她收集到的情報內容。
「聽說她好像是個天才駭客。」
「駭客──」
記得之前去明梨房間時,她也說了病毒什麼的。
「因為是犯罪行為,不能說得太大聲,不過聽說她為了試身手,駭進海外的證券公司或公共工程企業的系統,總之就是安全系統似乎很嚴密的地方,每次都成功呢。因此美國的某社會派駭客集團,還來邀請她加入之類的……總之有各種傳聞。」
千夏用吸管喝著殘留在玻璃杯底的果汁。
「那、那還真厲害呢。」
雖然就之前見面時的印象來看,麻衣並沒有感覺到明梨散發出那麼厲害的氣場,而且她還一臉彷佛快死掉的表情。
「她已經將近三個月沒到大學露面,所以在她隸屬的研究室,有人說她該不會終於被哪裡的機關給滅口了吧。」
「什麼機關……」
一星期後,麻衣將完成的薰香送到被傳了那種誇張謠言的本人手上。
明梨試著抓起解藥,仔細觀察,一臉半信半疑地調查著圓形藥丸,但她的心情就宛如溺水的人連根稻草也會緊抓不放吧。辰巳要麻衣轉告明梨,把藥丸仔細咀嚼後吞下去;明梨遵照指示,用牙齒咬碎藥丸後吞進喉嚨。
「這什麼啊,苦死人了。」
大約吞下五粒藥丸後,明梨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似地吐出舌頭。
「請問,氣味怎麼樣呢?有散發出好聞的香味嗎?」
「氣味?刺鼻到我一點也不覺得好聞耶。」
明梨說道,像是要除去藥味似地猛灌水。
麻衣原以為藥丸的氣味可能具備放鬆效果,但似乎不是那樣。
實際上,藥丸散發出泥土味的香料氣味,連在一旁的麻衣也能聞到。
沒有絲毫溫柔、明顯的刺鼻氣味。
儘管如此,明梨之後仍持續服用薰香藥丸,每天早午晚共三次。
一星期過後,與辰巳一同拿追加藥丸前來的麻衣,無法掩飾她的驚訝。
「好厲害,蛇鱗消失了……」
從明梨的脖子到臉頰上覆蓋住肌膚的鱗片,已經完全消失無蹤。
「嗯,自然會變成這樣吧。」
辰巳似乎也靠自己的嗅覺感受到明梨的變化,露出一臉滿意的表情。
「這表示那個藥丸有除香效果嗎?」
「當然有。不過這次沒有引發棘手的不協調,可能比平常要輕鬆吧。」
所謂的不協調,是指靈香與不契合的其他薰香混在一起時,會增強靈異現象的狀況。倘若變成那樣,必須更謹慎地挑選要用來除香的薰香。
話雖如此,但辰巳至今為止,總是以點火焚香的方式進行除香。
這次是麻衣見過的除香當中,非常例外的除香方法。
「雖然不曉得是怎樣的機關,但開始服藥一陣子後,感覺心情越來越輕鬆呢……」
明梨的變化不只是蛇鱗消失而已,感覺她在各方面都找回了原本就具備的活力。她的頭髮光澤明顯變亮,眼眸也散發活力充沛的耀眼光輝。
「現在莫利應該不會對你吠了。麻衣,為了保險起見,你帶她到早治研吧。」
「咦,辰巳先生不一起去嗎?」
「是啊,要是我跟著去,莫利可能會吠叫吧。」
雖說已經恢復了不少,但明梨對死亡的恐懼仍根深蒂固地殘留著,她遲遲不肯踏出房門一步。
明梨家到大學的路程,走路應該花不了十五分鐘;但她們甚至得搭計程車移動,才勉強能說服明梨出門。
「非常感謝你帶明梨前來。」
出來迎接麻衣等人的,是之前到香魅堂商量明梨問題的高原。
五十嵐和的場似乎正好外出,研究室里只有她而已。
「辰巳先生說莫利大概不會再對明梨小姐吠叫了……」
「那麼,就來試試看吧。」
高原還是一樣平淡地說道,然後打開狗兒們的房間門。
明梨發現躺臥在房間裡的莫利身影,果然還是有些膽怯的樣子。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明梨立刻露出下定決心的樣子,大步走進房間,順勢站到莫利面前。
莫利的耳朵搖晃了一下,抬起頭來。儘管如此,明梨仍目不轉睛地繼續注視莫利。
從後面看著的麻衣,也緊張得快喘不過氣。要是這樣莫利還會吠叫,明梨這次說不定再也無法振作起來。
明梨與莫利四目交接後,經過了一會兒。
大約十秒左右的緊張時間。
然後,莫利終於從明梨身上移開視線。
莫利並沒有吠叫。
「成……成功了?」
明梨如此低喃。
「……成功了呢!」
麻衣不禁飛奔到明梨身旁抱住她。
「謝謝你……謝謝你。」
明梨似乎安心了不少,她也淚眼汪汪地回抱麻衣。
「太好了,我也放心了。」
雖然表情平淡且難以看透,但高原確實也鬆了口氣的樣子。
就在這時,五十嵐從一直敞開的入口露面了。
「哎呀,今天客人真多呢。」
看來他似乎正從外面回來。
「打擾了,五十嵐先生。」
麻衣與五十嵐三星期沒見了。
「麻衣同學,好久不見了呢。平常總是承蒙辰巳先生關照。」
看來辰巳在製作薰香的期間,似乎也沒忘記到這裡露面。
「這位是?」
五十嵐與明梨似乎是首次碰面,他這麼詢問高原。
「青木明梨同學,是我的朋友,我偶爾會請她幫忙遛狗。」
高原不忘隱瞞自己把研究室鑰匙交給明梨一事,飄飄然地回答。
「這樣子啊,請慢慢參觀喔。」
五十嵐和善地對明梨微笑後,進入隔壁的分部。
他和之前一樣,爽朗到令人驚訝。
「……那位先生叫做五十嵐嗎?」
明梨從旁詢問。
「對,他是早治研的助理教授喔。」
「真棒的人呢……」
「咦?」
聽到這番話的麻衣有些在意,她看向明梨的臉。
明梨隔著透明玻璃窗,以陶醉的眼眸凝視年齡大概跟她相差近十歲的五十嵐。
「總覺得他散發出與我相同的氣味呢。」
「不會吧……」
直到剛才都閉關在房裡的明梨,跟生命力洋溢的五十嵐,無論是誰從哪個角度看,都不覺得有任何一處相似。
麻衣想,「戀愛是盲目的」這句話,說得可真好啊。
「哈哈。」
麻衣回到香魅堂告訴辰巳經過,於是辰巳打從心底感到愉快似地笑了。
「這可不好笑吧,原本一直恐懼死亡的人好不容易終於安心下來了,結果就突然墜入情網。」
老實說麻衣非常傻眼。
「總覺得被她耍得團團轉的我們好像笨蛋。而且明明一點也不像,明梨小姐卻說她的氣味跟五十嵐一樣什麼的。」
「不,那個叫明梨的女人,鼻子倒是挺靈敏的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來辰巳的笑容似乎是有根據的,只是麻衣不曉得原因。
「那該不會跟這次的除香有關吧?」
「當然有。」
麻衣感到疑惑。她在想該從何問起,最後決定先提她打從一開始就很想問的事情。
「結果,你讓明梨小姐服用的藥丸究竟是什麼呀?」
首先是這點。況且能服用的薰香,究竟是什麼呢?
這是麻衣從一星期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我給明梨的是身體香。」
「身體香……?」
辰巳回了一句聽起來很陌生的話語。辰巳彷佛對不夠用功的麻衣感到傻眼一般,一臉無奈地皺起眉頭。
「你知道楊貴妃嗎?」
「我記得楊貴妃是中國古代的王妃對吧?名列世界三大美女之一……另外兩人好像是克麗奧佩脫拉(埃及豔后)和小野小町?」
「將小野小町算在三大美女中的,只有日本就是了。」
「是這樣子啊。」
這麼說來,小野小町跟另外兩人相比,全球的知名度明顯較低。
不,這種事現在根本無關緊要。
「那麼,那位楊貴妃跟那個藥丸有關係嗎?」
「沒錯。」
辰巳開口說明:
「巧合的是,你剛才說的世界三大美女,都有留下跟氣味相關的傳說。」
小野小町是生在平安時代的女性,據說她會在頭髮和信上噴灑丁香。
克麗奧佩脫拉則是偏愛玫瑰香氣,她似乎會在宮殿的床鋪上鋪滿玫瑰,且每天泡香水澡,並在身體上塗滿麝香。
「這表示做為構成女性之美的要素,古代薰香的地位應該比現代更加重要。有句話說『如果克麗奧佩脫拉的鼻子再稍微塌一點,世界的歷史就改變了』,但我經常覺得應該是『如果凱撒和安東尼的嗅覺再稍微遲鈍一點,世界的歷史就改變了』才對。」
凱撒和安東尼是迷戀上克麗奧佩脫拉的知名掌權者。兩人究竟是覺得她擁有沉魚落雁的美貌,抑或氣味迷人呢?如今已無從得知。
「那麼,關鍵的楊貴妃呢?」
這男人一聊起薰香的事情,真的就沒完沒了。因為原本問題的回答遲遲沒有出現,麻衣差不多也覺得煩躁起來,這麼重新問道。
「楊貴妃和其他兩人有明顯的區別。她並非想讓芳香的氣味纏繞在自己身體上,而是試圖改變身體的氣味。」
「改變身體的氣味?」
「對。那是中國流傳的技術,名為『芳氣法』。將丁香、麝香、零陵香和肉桂這些原料攪拌在一起,製作出藥丸並持續服用,大約五天後就會慢慢顯現效果;只要過個二十天,就會散發出擦身而過的人也會注意到的香氣。楊貴妃就是這樣獲得了被稱為『身懷異香』、非比尋常的體味。」
「這……不是迷信之類的嗎?就算服用薰香,一般也只有從嘴裡散發出氣味的效果吧。」
「不,肯定是有效果的。」
辰巳如此斷言。
「吃了大蒜後會發出臭味,不只是因為口臭,而是汗水中也含有大蒜成分的關係。」
「咦,是這樣嗎?」
「是啊,攝取到體內的大蒜成分,也就是大蒜素被分解成甲基烯丙基硫醚這個臭味源頭,被攝取到血液中循環全身,不久後也會從汗腺散發到空氣中。雖然大蒜臭只是普通的臭味,但倘若能以散發出芳香氣味的成分,實際呈現出同樣現象的話?」
「體味會變成芳香的氣味……」
辰巳彷佛就是這個意思似地點點頭。
「你之前看見的蛇鱗,恐怕是她偶然聞到的靈香所創造出來的吧。」
「你是說她在奏館吹小號時,聞到的甘甜氣味……?」
「沒錯。然後,莫利大概並非能分辨出之後將邁向死亡的人,它只是對感覺到死亡恐怖的人產生反應而已。」
麻衣忽然想起高原所說的話。
『莫利感應到的可能並非死亡預兆,而是接近死亡的人類如此相信罷了。』
所謂的靈香,是人類強烈的感情孕育出來的東西。
倘若死期接近,對死亡的恐懼也會變強。如此一來,恐怕也更容易散發出靈香吧。假如莫利是對恐懼死亡所孕育出來的靈香產生反應,就能理解它為何只會對在三個月以內過世的人產生反應。
「話雖如此,但就算這麼告訴那個偏見強烈的女人,也很難想像她會坦率地相信。所以我才會設法讓她的體味本身產生變化,讓莫利不再對她吠叫。她越是相信莫利的預言,只要沒被吠叫,反過來說越會覺得自己能活下去吧。」
「因此才會用身體香嗎?」
不過,麻衣也有無法釋懷的地方。
如果只是單純改變了體味,直到跟莫利見面前,明梨的偏見應該都還沒有消除才對。
換言之,這根本無法解釋明梨在這一星期為何會變得有精神。
「當然,既然都要改變體味,我就會做得徹底一點。因為身邊有人具備最洋溢著生命力的氣味啊,我參考了他的氣味。」
「那該不會是指……」
麻衣想到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在麻衣眼中甚至能看見佛祖象徵,也就是光背的人物。
「就如你想像,是五十嵐藤十郎的氣味喔。」
麻衣總算明白了。
「所以明梨小姐遇到五十嵐先生,才會說他散發著跟自己同樣的氣味啊……」
那並非與自己相似或是有共通點之類的比喻,而是氣味本身真的很相似的意思。
「但我沒想到她會因此迷上五十嵐就是了。與其說是一見鍾情,更像是一聞鍾情嗎?」
辰巳似乎覺得自己的薰香引起的現象相當有趣而咯咯笑著。
「不,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辰巳先生。你搞不好是用薰香扭曲了明梨小姐的心情喔?」
「不,沒問題吧。反正那個叫五十嵐的男人,他的氣味原本就蘊含了大量會迷惑異性的要素。而且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麼做?你要告訴明梨,她的戀愛感情是因為氣味造成的錯覺嗎?」
「唔……」
那實在太荒謬了。
「況且人心並不是什麼主軸明確的東西。人心原本就很曖昧,會受到各種事情左右。只不過是在各種事情中,有一樣叫做嗅覺而已。迷戀上氣味?那有什麼問題嗎?」
不行啊。麻衣嘆了口氣。要講道理,麻衣是說不贏這個男人的。
(奇怪?那莫利為什麼會對辰巳先生吠叫呢?)
麻衣感到不可思議。
麻衣在辰巳的肌膚上當然沒有看見蛇鱗。
「請問……辰巳先生你有服用嗎?」
「……服用什麼?」
「服用什麼,當然是身體香啦。」
「我怎麼可能服用?我又沒有對死亡感到恐懼什麼的。」
「咦……嗯,是那樣沒錯啦……」
麻衣感到驚愕。
──自己是在放心個什麼勁呢?
莫利對辰巳吠叫的原因,至今還沒有查明不是嗎?
而且辰巳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那麼單純的事情。
「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之外,莫利說不定還感應到什麼吧……不過,已經知道就算被那隻狗吠,也未必就會死亡。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辰巳毫不介意似地說道。
就算被莫利吠,也未必會死亡──辰巳成功創下這樣的前例。
「可是……」
但是──麻衣仍不由得對莫利做出的死亡預言,感受到模糊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