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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章 邂逅與覺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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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儺星一郎醒得很早。

他會在設定於五點的鬧鈴響前三十秒醒來,並在鈴聲響起的同一時間按下按鈕。他拿起不曉得有沒有好好發揮過鬧鈴功能的電子表,上頭顯示今天的日期是七月二十日。

星一郎小聲地嘆了口氣後,便奮力地從床上起身。

他先拿著換洗衣服前往脫衣間,脫下睡衣打算直接放進洗衣機,卻不經意地望見自己映在鏡里的模樣。

因為多少有鍛鍊過,因此星一郎顯露在鏡中的上半身還勉強能看,而比什麼都顯眼的,是那道刻畫在他胸口正中央的巨大傷痕。

這道傷痕有如某人想急忙填上大洞般,疤結得扭曲又難看,自胸口中心呈放射狀擴散。雖然是道相當久遠的舊傷,但這種大小當然讓傷口異常醒目。

「——今天終於可以不用上游泳課了。」

星一郎碰觸胸口的傷痕,露出苦笑。

他像是要振作精神似地洗了臉,把擦過臉的毛巾跟著睡衣一起放進洗衣機,蓋上蓋子。按下啟動鍵後,換好衣服的星一郎便走出脫衣間。

星一郎走進廚房穿上圍裙,從冰箱中取出裝進寶特瓶保存的濃縮高湯,將早餐要使用的份量倒進鍋里用小火加熱,並趁著這段時間將蛋打進碗中攪散。今早指定的菜單是甜味煎蛋卷,所以他也放進了足量的砂糖。在他熟練地捲起蛋,用捲簾塑形時,高湯已經熱好了。星一郎直接放入昨日剩下的醬油燙菠菜,並稍微溶了點味噌進去才關火,這時客廳的時鐘準確地指向了六點。

星一郎點頭說了句「很好」後,便走出廚房。

他來到從廚房算起的第二道門前,遵循禮儀輕輕敲了敲後才打開門。接著他踮腳穿過在地板上堆積如山的大量書籍及文件,站到窗邊,一口氣拉開窗簾。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床上那一團棉被裡發出了慘叫。

星一郎如往常般微微嘆了口氣後,靠近床邊,捉住被單邊緣。

「不要——不要啦,阿星,再讓我睡一下……」

「要我叫你起床時不要留情的,不就是姑姑你嗎?」

星一郎毫不留情地掀開被單,一名女子宛如孩子似地縮起身體,她身上的高級套裝早已變得皺巴巴的。

「你又穿著套裝睡覺了……我不是說過這樣衣服會皺掉,要你換完再睡嗎?」

「可是!我很累嘛……而且阿星又不幫我換。」

女子在床上不斷打滾表達自己的不滿,被淡粉紅色胸罩包裹的胸部,就這麼大剌剌地從扣子解了一半的襯衫露了出來。

眼前的景象對一名十七歲的男孩來說頗具誘惑,但星一郎卻毫不客氣地替吵鬧的女子脫下外套及裙子。這種時候行動必須果斷,要是有一點遲疑就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他早已從之前無數的經驗中,深切地領會到這個道理。

「早餐馬上就要好了,去沖個澡醒腦一下吧。我有按照姑姑的要求,做了甜的煎蛋卷。」

「不要叫我姑姑……叫圭子……」

「等你把自己打理好,我就會這麼叫的,圭子姑姑。」

星一郎脫得女子身上只剩內衣褲,替她做好淋浴的準備後,拿起皺成一團的套裝離開房間。當他要回廚房時,倏地望向客廳旁的房門。

「…………」

星一郎眼帶悲傷地碰觸房門,卻又立即恢復原來的神情,自走廊離去。

「我開動了。」

「我開動囉!嗯,好甜好好吃!真不愧是阿星。」

看姑姑天真無邪地笑著享用煎蛋,星一郎露出為難的苦笑。

他的姑姑宿儺圭子是個優秀的工程師,任職於知名企業的研究所。若是在整齊的套裝外披上白袍,圭子看起來的確就像個能幹的女研究員,但她在家中並不會隱藏自己孩子氣的性格。這種反差確實是很可愛啦,然而星一郎卻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嗯?怎麼啦,阿星?」

「我只是在想,你的同事應該不知道你這種毫無防備的表情吧。」

「對啊,只有阿星才知道我真實的一面唷。」

「其實我認為你應該只讓男朋友看的。」

「我哪可能交到男朋友啊,女人的保質期就跟聖誕蛋糕一樣,過了二十五歲就只能賤賣了,怎麼可能有男人會想要三十多歲的女人啊——」

圭子爽朗地笑著。不過她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年輕,身材也十分緊實,讓人看不出她是個研究人員。

屏除心中對於親屬的偏袒,星一郎確實認為圭子是個美女,應該可以很輕易地交到男朋友。

「反倒是阿星你,不交個女友嗎?」

「我從來沒想過。」

星一郎先是苦笑,接著打開電視,像是要敷衍過這個話題。

『——御門工業這回發表了新型的MAR裝置,這個新型裝置能夠搭載的魔術語法容量,比以往的舊品多上百倍——』

「這個是圭子姊做到上個月的計畫產品吧?」

「這個?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厚道,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喔。魔導晶體的記憶容量是增加了,可是演算速度卻是固定的。即使做出比現在更大的容量,普通人能不能用還是個問題。」

電視畫面上,女主播正在實際操作智慧型手機型的新型MAR裝置。著火等簡單的魔術隨著白銀的魔力光,一一被她啟動。

「應該說,如今需要的是語法的簡化。自從『魔導工學』成立以來,已經差不多二十年了,但古典魔術在組合方面還是有很多要克服的問題。而在這一點上,摩子就很擅長整理語法——」

圭子流暢的話語突然中斷。

「……對不起,阿星……」

「我沒事。」

面對一臉尷尬的姑姑,星一郎若無其事地笑著。

「都已經過了一年,我也不能一直惦記著啊。」

「……嗯。」

「這個話題就到這裡。吃吧,不然飯要冷了喔。」

被星一郎一催,圭子再次開始享用早餐。

等到用完餐,星一郎開始清洗餐具時,尷尬的氣氛也已消失,兩人悠閒地享受起通勤及通學前的喝茶時光。

「話說回來,圭子姊你說過從今天開始要在研究所過夜吧,有好好準備嗎?」

「你真愛操心,我有好好準備啦。」

「真的嗎?不要又忘記帶胸罩,結果就一直穿著同一件啊。」

「我才沒有一直穿著同一件!是乾脆不穿!」

「這樣問題才更大吧。」

洗完餐具的星一郎一張口嘆息,圭子便嘟起嘴唇,一臉不滿的樣子。

「嗚……阿星真無趣,這時應該要直接臉紅才對吧?」

「在說這種話之前,請你先學著獨自換衣服吧。」

「啊……是身體接觸太頻繁了嗎……」

圭子誇張地仰天長嘆,卻又立刻得意地笑了起來,用充滿深意的視線重新望向他。

「可是呀,你會像這樣特意確認,該不會是打算帶女朋友回來住吧?」

「沒有啦,抱歉無法回應你的期待。」

「又來了!難得暑假可以不在監護人的監視下悠哉度過,總該要有個能在青春史上留下一頁的預定吧?」

「在青春史上留下一頁嗎……」

「比方說,你想想……對對對,像是你到現在也還有保持通信的青梅竹馬刀羽華!她不來玩嗎?」

「在這時節,她光要幫忙神社事務就忙翻天了。人家可不是看板娘,而是看板巫女呢。」

「嗚……」

「不過,說得也對……既然圭子姊都這麼說了,為了在青春史上留下一頁,我就去找個打工吧。」

「……阿星,你覺得高中二年級的暑假這麼過就好了嗎?像你這種年紀的男孩子,暑假應該更要帶點草莓的酸甜味才對啊。」

「草莓是冬天的水果……啊,時間差不多了。我出門了。」

星一郎輕巧地躲過姑姑還想說點什麼的視線,捉起書包離開家門。

電梯裡沒見到總是會跟他一起出門的鄰居身影,於是星一郎毫無顧慮地在狹小的電梯空間裡,無可奈何地嘆息。

「圭子姊也真讓人困擾……雖然我是很高興她這麼關心我啦。」

儘管他很感謝姑姑,但她一有機會就期待自己要過著『如同學生般的平常日子』,這點實在是美中不足,或許是認為自己要對十年前亡故的哥哥嫂嫂負責吧。按星一郎來看,他更希望圭子能找到良人。

一離開公寓大樓,一道從某處飄來的沉香味便令他鼻子發癢,早晨的京都總是有這個味道。

星一郎從自行車停車場拉出車子,牽著它走

到外頭,此時一道似是鳥兒的身影橫穿過他眼前。鳥兒身上帶有日式結婚禮服那種類似石膏的質感,將腳上擒著的便當放進自行車的前方籃子後,便恢復成銀色的魔力光,如幻影般消失無蹤。

他一抬起臉,就看見圭子站在陽台,手裡抓著智慧型手機不斷揮舞。看來她是使用『式神APP』,把自己忘在房裡的便當送來了。

星一郎揮手回應後,便騎著自行車出發。

他橫穿過*御所北側,騎出今出川通,接著飛快地超越仍睡眼惺忪的學生們。(譯註:全名為京都御所,是以前日本天皇的住處。)

途中,在他抵達以運動之神聞名的蹴鞠神社,也就是白峰神社前面時——

——呼。

富有歷史意趣的建築物瞬間消逝,被崩塌圍牆和鷹架圍繞的神殿等處,顯露出應該是正在修復的悲慘模樣。

眼前的光景慘烈得彷佛被狐狸狠抓過,但大部分的人即使就走在旁邊,也未曾注意。就連轉過頭來的人,也在看見些許殘留的魔力光殘渣後,又將臉轉了回去。

星一郎也是。維修這種程度的小事,不需一一去在意。

這裡是新京都。

是以魔導工學復原古老街景的——先進魔導工學實驗都市。

「——京都崩毀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這個世紀初的事。」

教室里的學生們睜著迷茫的雙眼,漫不經心地聽著老師的說明。這是暑假前的複習課堂,會有這種情形也是理所當然的。

「『世界同時頻起之魔力災害』——世界各地被稱為靈地和聖地的區域,突然發生局部性的自然災害,像是英國的巨石陣、希臘的帕德嫩神殿、梵蒂岡和以色列的大教堂,以及印度的科奈克太陽神廟等處。這些富有歷史的文化遺產,都毫無預警地被突如其來的暴風及雷雨破壞殆盡,而若說到我們國家,就相當於京都這裡。」

老師抬起臉環顧室內。

「魔力災害雖帶來嚴重的損害,幸好幾乎沒造成人員傷亡,就連人口百萬的的京都也是一樣。來,這個原因是什麼呢?」

「咦?啊,是的。是因為有觀星……擁有預知魔術者的忠告……」

被問到的學生戰戰兢兢地回答,老師一面點頭,一面表示「正是如此」。

「因為政府突然勸告避難而感到疑惑的人們,目睹之後發生局部災害的光景時,統統瞠目結舌。在目擊這脫離現實的災害光景後,即使他們聽到需要避難的原因是『遵從預知能力者的忠告』,也就只能接受了。然後,這世界得知了掩埋於歷史當中的『魔術』這個技術體系。」

老師這麼說道,並透過教室窗戶眺望街景。

「……當時的京都市街模樣非常悽慘,以千年歷史為傲的古都根本等同於空地。前人當然設立了復原文化遺產的計畫,但這需要莫大的預算及龐大的時間。儘管如此,恢復等同日本文化象徵的京都街景仍是當務之急。在這其中,被世人所重新認知的魔術,還有融合當時研究開發有了顯著成果的情報工學的『魔導工學』之力,都被活用於復原古都街道的計畫裡。

在世界各地同時頻起的魔力災害發生後,高密度的魔力就開始持續上升。將這些魔力加以利用後,制出擁有實體的立體影像,再現無限接近真品的寺廟神社。這項技術透過魔力將擴張現實化為實體,被稱為『魔術擴張現實』——『MAR』,成為魔導工學的基礎技術。

大膽於京都起用MAR,即使只是暫時,也仍是恢復了古都的街景。多虧如此,京都成了魔導工學的先進實驗都市,聚集了最尖端的魔導工學技術。而因應這個潮流而生的,就是這間私立搖光學圜。」

清楚見識過魔力災害及之後復原工程的老師,一臉嚴肅地環視學生。

「在這間學校中,可以接受在日本為數不多的魔導工學專門教育。不過,你們絕對不能有所誤解,以MAR構成的實體幻像也只是臨時的手段。最近還有人對現實的文化遺產復原表示『既然可以再現與真品相似的幻像,那就不需要浪費稅金了』,實在是令人嘆息。」

老師捨棄標準語,開始吐露對於現今世風的怨言。對此,學生們皺起眉發出不快的呻吟。課堂結束的鐘聲像是察覺到了學生的心情,在此時響起。老師瞪著揚聲器,面露不滿地離開教室。當他離去後,教室內充滿放心和解放的嘆息。

「啊——能在話題拉長前就結束,真是太好了。」

「每次都講那個老話題,他差不多也該換個話題了吧。」

在教室的紛擾當中,星一郎快速地做好回家的準備。

當星一郎無意間眺望起窗外風景——也就是那混雜虛像及現實的京都市街時,後方傳來了呼喚「宿儺同學」的聲音。他轉過頭,看到有幾個女孩站在自己身後。

「宿儺同學,能不能幫忙看一下我的MAR裝置?魔術APP無法啟動。」

「我們實在沒辦法解決。」

站在前方的同學鈴木,手裡拿著智慧型手機型的MAR裝置,是今早在新聞上剛看到的最新版本。星一郎思考了一會兒,才點頭同意。

「嗯,可以啊,我試試。給我看看。」

接過MAR裝置後,星一郎在畫面上叫出術式語法,安裝於裝置側邊的綠色透明素材——魔導晶體在這時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構成魔導工學根基的MAR裝置會根據用途而有各種外型,但每個裝置都會使用魔導晶體保存術式。反過來說,這個淡綠色的結晶體——能夠保存「神秘」的現代魔術書,可說是MAR裝置的中樞。

星一郎有如熟練的職業程式設計師,用極快的速度看著保存進魔導晶體的術式語法。情報工學是魔導工學發源的兩種要素之一,其特徵會相似也是當然的。可是出現在螢幕上的並不只有文字及數字列,而是極為複雜的圖形及咒文列,這是經由魔導工學優化過的最新魔術式。

過了一會兒,星一郎停下滑動術式語法的動作,瞭然於心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思念感應式的臨界值被設定得很低。就是因為這樣,裝置才會變得很不穩定吧。」

「能修好嗎?」

「嗯,還可以吧。」

星一郎從書包中取出個人用的平板型MAR裝置,接上鈴木的智慧型手機型裝置,改寫有問題的語法。

不到三分鐘,他就結束修正,將完整的最新型裝置還給持有人。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你隨便選個術式試試。」

「嗯、嗯……」

鈴木將放在口袋裡、乍看之下像是眼鏡的護目鏡取出戴上,拉出收納於裝置的電線接上護目鏡。

即使魔導工學是以機械再現魔術,魔術沒有人類就無法發動。無論是多麼神秘或猶如奇蹟的事,沒有經過觀測和認知就等同於不存在,這在現實或魔術都是不變的道理。

自古以來的魔術——為與魔導工學區別,現稱為『古典魔術』——之所以被埋沒於歷史,只有瑣碎的部分傳承下來,雖與世界中的魔力極端衰退有關,但更主要的原因,在於擁有識別魔力的感知——也就是擁有『靈感』的人變得非常稀少。

由於能以視覺識別魔力的『靈視』能力機能低落,使得魔導工學發展為人人適用的技術。她所戴的眼鏡是種叫做『靈視鏡』的器材,可以賦予沒有素養之人魔術必須的靈視能力。

以靈視鏡確認過魔力濃度已足以啟動魔術後,鈴木打開安裝的魔術APP。智慧型手機型裝置的魔導晶體發出光芒,接著一聲可愛的效果音響起,在她視線所及的方向,出現了一個神秘的吉祥物。

「小鵺!太好了!」

這個彷佛將『*鵺』給吉祥物化的東西並非電腦寵物,而是式神寵物。鈴木抱著它,笑容滿面地轉向星一郎。(編註:是日本的傳說生物之一,擁有猴子的相貌、狸的身軀、虎的四肢及蛇的尾巴。)

「謝謝你,宿儺同學!你幫了我大忙!」

「不客氣。」

星一郎收起MAR裝置,回了個淺淺的微笑。

宿儺星一郎在這間搖光學園裡是個相當有名的人,他的魔導工學知識及技術出類拔萃,有許多人認為他的說明比老師更好懂,而來向他尋求建議,但星一郎卻完全沒有因此感到自滿。不過,這是因為他認為這種事就跟幫忙搬東西差不多,為了這點程度的事情就驕傲起來實在很遜。

多虧如此,大部分的學生對他印象都很好,覺得他是個「不討人厭的優等生,而且長得也還不錯」。

——所以……

「好厲害喔,星一郎同學。真不愧是『天才魔導工學士』宿儺摩子的弟弟。」

其中一位女孩吐露出的這句話純粹只是稱讚,卻讓班上的人瞬間僵住。那女孩晚了一步才發覺自己失言,慌張地按住嘴。

「對、對不起,宿儺同學……」

女孩們急忙低頭道歉。

看到她們這麼惶恐,星一郎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別介意,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啊,對了,鈴木同學,你還是姑且讓原廠的維修人員檢查看看。他們大概早就收到類似的抱怨,設定出適合的數值範圍了,按著那個標準,之後應該會比較好用。」

「啊,好……謝謝你。對不起喔,宿儺同學。」

鈴木低頭道歉後,推著失言的朋友離開現場。教室內充滿剛才那個話題已經結束的氛圍,也多少緩和了同學們的緊張——然而就在這時……

「啊,對了,我忘記交代……」

原本離開的老師又跑了回來,望向如今還處在眾人視線焦點中的星一郎。

「……宿儺,等結業典禮結束,來一趟教師辦公室。」

聽到老師指名,星一郎疑惑地歪起頭。

結業典禮結束後,來到教師辦公室的星一郎被班導師帶到小會議室,和在裡面等待的學年主任一同商討。

「不好意思啊,宿儺。」

「不會。那麼,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星一郎如此問道,而班導師和學年主任彼此互看一眼後,鄭重其事地端正了姿勢。

「其實啊,宿儺……我們是想推薦你跳級。」

「跳級……嗎?」

「嗯,你明年願不願意參加我們學校大學部的入學考?」

「雖然我很榮幸……但為什麼會推薦我?」

「……老實說,高中部的魔導工學論幾乎沒什麼東西可教你了。唉,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就連在魔導工學界,也幾乎沒有像你這樣得天獨厚、身處英才教育環境的例子,所以接受大學程度的教育,對你來說想必才是最好的。」

「是嗎……」

「其實我們去年就已經在討論這件事了……但考慮到你可能正因為姊姊的意外而手足無措,這才暫時保留。可是已經一年了,如何?如今你也差不多該踏出新的一步了。」

「——雖然是個難得的機會……」

宛如要隱藏自己的表情般,星一郎對著老師們低下頭。

「但這畢竟太突然了,能讓我考慮一段時間嗎?」

「嗯……說得也對。明天就開始放暑假了,你就跟監護人好好討論討論吧。」

「好的。那麼,我先告辭了。」

再次深深一鞠躬後,星一郎快速地站起身,離開小會議室。

「…………」

星一郎在走廊上走了一陣子,直到感覺不到他人的氣息之後,他放開自己緊握著的拳頭,並吐出壓在心頭的這口氣。

「……新的一步嗎?」

星一郎加深了從方才就掛在嘴上的笑意——那是個冰冷的自嘲笑容。

這句話真是太可笑了。儘管他請老師讓自己考慮考慮,卻早已決定要拒絕了。

新的一步——這種用詞是對已經確實定下目標的人、以及重新找到目標的人才可以說的話。

對喪失目的、還未找出任何目標的人說這種話,也只會令人感到空虛而已。

若是這項提議能再早個一年提出,星一郎應該會立刻點頭吧。

「……已經快一年了啊。」

如此低喃的星一郎抬頭望向走廊的窗戶外頭。

在似乎會把人吸進去的藍天中,積滿好像能用手抓住的厚厚積雨雲。室內雖開著空調,但那片盛夏的天空景色,光是看著就能讓人滲出黏膩的汗水。

——那一天,也是個這麼炎熱的天氣……

星一郎仰望藍得令他生厭的青天,無聲地自言自語道。

2

——是藍到令人厭惡的藍天啊……

抬頭看著遮不住夏日陽光的蔚藍蒼穹,『她』無聲地自嘲。

她蹲在日光照不到的小巷裡。在彷佛宣告夏日已經到來的晴朗天空之下,還得潛伏在這種地方,自然會想自嘲一句。

「……不,不對……」

她輕聲低語,並用手撐著牆壁站起來。

「……只是會這麼逃跑躲起來的我太窩囊了而已……!」

混雜苦痛的聲音從她咬緊的牙關縫隙間流瀉而出。

她一面粗重地喘氣,一面站起身,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牆上。只有一點也好,得想辦法調整呼吸——

「…………看來情況不允許啊……」

感覺到追逐自己的獵人氣息正在逼近,她設法安撫還未冷靜下來的心肺,壓著側腹從小巷離去。

※※※

放學後,星一郎騎著自行車往自己家的相反方向而去。

隨著他橫越過東大路通,路上的人也愈來愈少。等他騎過白川通時,已經幾乎沒有人煙,只剩下幾座表面龜裂建築物的鬼城悄悄現出真面目來。

這裡是被揶揄為『京郊』的再開發地區,還殘留二十年前魔力災害的痕跡。

當眾人復興再現富有歷史文化的寺廟神社及周遭延伸出的城鎮時,重建順序被放到後面的京郊,有如蟲蛀出的洞般散落在新京都各處。雖說有識之士表示『應當保存這些地方好傳達魔力災害的可怕』,但眾人對這無法抹去的噁心感無計可施,如今也只能放著不管。

這反倒給了星一郎方便。

他將自行車停在一棟損傷較少的建築前。這是棟看起來像工廠遺蹟的混凝土建築物,但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用途為何了。

「……嗯?」

星一郎伸手想打開生鏽的門扉,又突然停下了手。

他單膝跪下,專注地凝神細看門及柵欄,卻沒看到特別怪異的地方。這裡有的只有裂開的瀝青,還有從裂縫中長出的許多雜草。

「…………」

滿臉緊張的星一郎慎重地打開門,壓低腳步聲踏入工廠用地。

工廠遺蹟中的建築有扇巨大的鐵製拉門,是為搬運大型貨物而設的,旁邊則是人專用的門。他打開那扇自己已悄悄上過油的門,眼前便是一大片空蕩蕩的寬廣空間。星一郎稍稍思考了一下,才光明正大地走過正中央。

在像是能俯瞰一樓的二樓屋頂陰影下,有個人影正蹲著。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星一郎,他感受到一道類似窺探的視線。

隨著自己靠近,星一郎因眼前那意外的景象而皺起了臉。儘管察覺到有人闖進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那位入侵者卻與自己想像的人物形象有些許差距。

這位潛伏於廢棄工廠深處的人,是個與星一郎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而且還是位擁有一頭美麗金髮的外國人,更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長及腰部的金髮色澤較淺,閃耀著艷麗的光芒。窺視星一郎的雙眸是能令人聯想到藍天的鮮艷藍色,端正的面容毅然地繃緊,甚至讓人感受到一種猶如貴族大小姐的優雅。她的穿著看起來容易行動卻很隨便,跟這種飄著霉味的工廠遺蹟實在搭不太起來。穿上禮服站在古色古香的社交場合,應該更加適合她。

「……停下來。」

這道凜然的聲音令空曠的工廠遺蹟氛圍倏地緊繃起來。

星一郎在距離少女約三公尺處停下腳步。

「……你是什麼人?看起來不像是這間工廠的相關人員啊?」

金髮少女以流利的日語質問道。

「——我只是個學生,擅自把這間工廠當作了秘密基地。」

「……你選中這種京郊的廢墟是想做什麼?看起來也不像是不良少年啊。」

既然對方知道只在當地流傳的行話,就表示她非常熟悉新京都,是有在這裡發展的外國企業相關人士嗎?

雖然星一郎正在思索少女的真實身分,卻更在意她現在的樣子。少女的聲音很有力,蹲在地上的她一直用手按著左側腹。

「……難道外面的『結界』是你設的?」

星一郎頷首。

星一郎給這個工廠遺蹟設下驅逐人類的「結界」,他用了使用魔導晶體的特殊墨水描繪魔法陣,能夠永久地在人類的潛意識裡發揮作用。如此誰都不會偶然踏進這裡,要是有自己以外的人進入,星一郎也能立刻察覺。

剛才,星一郎是在觀看常人無法看見的魔法陣。即便在旁人眼中沒有任何異常,但擁有靈視能力——『見鬼』的人類卻能清楚地看見陣法的變化。

「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不要通報政府機關?就算這裡是沒什麼人來的京郊,我的行為仍算是非法入侵。」

金髮少女目不轉睛地凝視裝作在開玩笑的星一郎。

「……我還想說這工程業者和政府機關的驅逐法陣程度意外地高,想不到是你設計的術式。你也有注意到我入侵這裡吧?我還以為自己順利地含糊過

去了……」

少女忽然放鬆了身體。因為不再緊張,她的表情也緩和下來,甚至對星一郎露出微笑。

「原來如此……這個工廠遺蹟就是你的秘密訓練場吧。抱歉,我失禮地闖進來了。」

「我只是擅自借用這裡而已,這本來就是其他人的土地。」

「這種行為的確不值得讚揚……不過技術確實不錯,你是個好術士。」

「…………謝、謝謝……」

不由得看呆的星一郎連忙道謝。雖然他對美女有抵抗力,但對方的笑容所持有的破壞力,卻足以輕易將這種抵抗力擊碎。

「……只是……」

光是少女接著開口的嚴厲聲音,就令星一郎的背脊打起寒顫。

「你最好馬上離開這裡。本來該是我走的,但我因為一些丟人的原因,暫時動不了……」

「……你是受傷了吧?」

星一郎看向少女一直壓著的側腹,這麼說道。

「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隱情,可是我也不能就這樣離開,至少讓我幫你處理傷口吧?我都隨身帶著止血和治癒的魔術式。」

「很高興你為我費心,但我不能給你添麻煩……這份心意我就感激地接受了,能不能請你別管我?」

「那可不行。」

星一郎從書包中取出MAR裝置,朝少女踏出一步。

「既然處在自己能力可以派上用場的情況,那我就不想袖手旁觀。」

「……你是個擁有高潔精神的人。」金髮少女眯起蔚藍的雙眼,像是在看什麼眩目的東西。「不過我的狀況還沒糟到那種地步。反而是我要請求你,就當是為了我——」

金髮少女仍是想要堅持拒絕,卻說到一半就打住,端正的臉孔嚴肅地繃緊。她皺起秀麗的眉仰望上方,吐出宛如在懊悔失敗般的聲音。

「……晚了一步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上頭便傳出一聲巨響,工廠的天花板開了個洞,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跳了進來。見到眼前上揚的砂塵,星一郎反射地用手擋住臉。

「哇哈哈!雖然你偷偷摸摸地四處逃跑,不過看來也只到這裡為止了!」

一個體魄健壯並戴了墨鏡的青年自飛塵的另一邊現身,他的手指和手上有著大量的銀飾,連脖頸都卷著仿照蛇製成的頸圈。

先不提他從天花板上跳下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光是外表,這個人就散發出一種不似常人的氛圍。

金髮少女一臉嚴峻地回瞪笑得令人不快的青年。

「……你這是違反協定。我們的戰鬥還未開始,迦勒底委員會絕不會漠視你這種等同偷襲的行徑……」

「協定、協定啊……對啊,我知道有協定,可是這個國家不是有『喜從天降』這句成語嗎?美味的小白鼠都在眼前了還不出手,那是笨蛋才幹的事,而我可不想當個笨蛋啊。懂了吧,蒂娜・查連喬。」

蒂娜——這是她的名字嗎?

望著緊咬牙關的蒂娜,青年誇張地聳聳肩。

「你就死了這條心,乖乖地成為我的獵物吧,成為我阿爾文・巴伊斯用來血祭的第一號獵物!」

自稱阿爾文的青年舉起自己戴滿銀飾的手,打了個響指,並逐漸靠近蒂娜——然而他在途中便停下腳步,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

因為星一郎宛如要保護蒂娜般,擋在他面前。

「……你誰啊?」

「這是我要問的,你看起來不像是她的朋友。」

「……他是你的同伴嗎?」

聽到阿爾文的聲音,愕然凝視星一郎後背的蒂娜這才倏地回過神來。

「不、不是!那男的只是路過!」

「哦?看起來是個普通的學生,只是個一般人啊。小哥,我懂你想在女人面前裝酷的心情,不過一般人還是別介入吧。」

阿爾文漫不經心地走近,像是在趕蟲似地揮揮手。他揮得既快又用力,卻遭星一郎捉住那隻毫無警戒的手腕,反過來被拋飛出去。

在空中飛舞的阿爾文呆呆地發出「哦」的一聲,接著立刻採取著地態勢,站起來緩緩地拿下墨鏡。

「……看樣子還有點能力。」

他銳利的目光直看向星一郎,但態度仍舊從容,還再次踩著悠然的步伐前進。

「不過,若是認為那種程度能把我怎麼樣,可就大錯特錯囉,學生小哥。」

「…………」

星一郎沉默地瞪了回去,這時一道緊張的嗓音在身後對他說道:

「快、快住手!他不是你能夠應付的對手!」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星一郎轉過頭,對搖頭要自己改變心意的蒂娜笑了笑,然後抽出塞在書包里的手。

「MAR裝置?」

儘管只有一瞬間,阿爾文依舊停下了腳步。

趁著這一剎那的空檔,星一郎啟動了裝置。

「『光芒萬丈』!」

裝置接受到登錄的言靈,發動「閃光」的術式。周圍的魔力轉變為亮光,連阿爾文的周遭也無聲地轉為一片亮白。

「嗚哦!?竟然沒用靈視鏡——是『見鬼者』嗎!?但這種防範用的魔術——」

混雜咂嘴聲的咒罵響遍了整個工廠遺蹟。

這個「閃光」的確是常見的防範用術式,但用來爭取時間可是綽綽有餘。

星一郎以另一隻手握緊智慧型手機型的MAR裝置,一次啟動數個術式。

光芒散去後,看起來沒受到什麼影響的阿爾文腳邊突然出現了魔法陣。

「呃!?魔法陣?什麼時候——」

看來那位青年誤會了,那個魔法陣是星一郎將很久以前就刻在地上的術式活性化而成的。整座工廠遺蹟就是星一郎的訓練場——而且也是實驗場。這裡到處備有不能現於人前且複雜的高難度術式。

首先,從法陣生出小規模閃電,有如常春藤般纏住阿爾文的身體。

「嗯、嗚!你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即使遭受能夠令好幾位大人昏迷的電擊,阿爾文也毫不在意。話說回來,從他非比尋常的登場方式來看,星一郎也早料到他身上或許有什麼防禦術式。

接著陣中又浮現出以數根立柱形成的牆面,發出刺耳的轟響。在那個空間中心,所增幅的共鳴應該足夠破壞三半規管了。

最後,天花板也出現了一個發光的法陣,模擬重力場就這麼朝阿爾文襲去。

「……一個接一個……!」

雖然阿爾文還有能夠說話的餘裕,但將這麼多種類的術式疊加在一起,就算是最高等級的防禦術式也難以完全處理。

星一郎放開智慧型手機,使用短杖型的MAR裝置形成賦予「昏倒」術式的模擬刀身,開始奔跑。只要用這東西打中對方,就可以使他無力。

「不行!不管用了多少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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