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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小小寶石店的神奇日常 魔女協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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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斯普特尼克立刻打斷了她繼續說道。

「不過,你留著也沒關係。怎麼樣,你要來玩嗎?」

聞言,庫琉猛地抬起頭。她臉上的悲傷已經消失了。

看著她直率無比的可愛雙眸,斯普特尼克壞笑著說,「夜遊可是通往不良的第一步哦。」

*

看著左手提燈,右手拿著鑰匙打開加工室大門的上司,庫琉感到這幅光景有些新奇。

平時斯普特尼克製作東西的時候,從來不讓別人靠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他說他不喜歡別人在視野里亂晃分散精力。就算有貴客突

然造訪或者發生了什麼緊急事件,他往往也不會給什麼好臉色看。

不過今晚他卻允許自己跟著來玩。這是吹的什麼風——歪著脖子的庫琉,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難道,這個斯普特尼克是——

「……難道是假冒的,斯普特尼克先生?」

「哈?」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庫琉瞬間後退了一步。

斯普特尼克握著門把回過頭去,臉上露出了關愛傻子的表情。看上去,確實是和自己朝夕相處好幾年的上司特有的表情。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能掉以輕心。

「伊、依萊莎小姐說過了。魔法使可以用變化的魔法,徹底變成別人的臉。所以,也、也須,斯普特尼克先生就是……」

也許他就是想現在打開加工室,打算從加工室裡頭走某個寶石。

庫琉雙腿發抖地指著斯普特尼克。

「如、如果你說自己不是冒牌貨,就、就讓庫看看證據,庫、庫是不會被騙的!」

「證據啊……」

好吧,斯普特尼克站在原地,抵著下巴抬頭看著虛空。

他並沒有思考多久,就眯細眼睛笑了,這是最能體現他腹黑性格的招牌笑容。接著,他滿足了她的要求。

「我就說說,過去你在利茲立斯市迷路的事情吧?」

「那、那是……!」

這個回答非常正確,而且正確到庫琉直接雙臉發燙。

利茲立斯市的商店街——回想一下的話,這應該是幾年前,還在旅行的兩人在這條街上發生的往事。這也是庫琉羞恥到想立刻忘記的回憶。

剛才伸出食指,已經開始劇烈顫抖了。

「夠、夠了,我知道你是真正的斯普特尼克先生了!」

「別客氣啊,哈哈~那可真是傑作。記得那天早市有點擁擠,我都千叮嚀萬囑咐說『別走散了』,結果你還是被露天攤販的稀奇商品吸引,結果就——」

「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壞蛋!」

冒牌貨是絕對不可能這麼壞的。看到庫琉鼓起臉發出抗議,他則一臉無奈地靠著牆說道。

「是你先搞怪的吧?」

「斯普特尼克先生才是,如果你無法判斷我是真是假,肯定也會想要確認的吧?如果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魔法使站在旁邊,你能分得清楚嗎?」

老實說,真的無所謂,到時候肯定是讓她們看店去。不如說勞動力翻倍了正好。

不過他沒說出口。只是有些無聊地嘆了口氣,轉身再次握住門把,同時小聲說道。

「肯定分得清啊。」

「咦?」

「世上哪有認不出店員的店長啊。」

這句話讓庫琉心跳加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在意自己——不過,很可惜期待落空。

「就算你在利茲立斯市迷路的時候我都立刻找到你了。」

「別說了!」

看來他是不可能對庫琉甜言蜜語的。

看到庫琉的反應,他哈哈大笑,同時走進加工室。在黑暗的房間中,手拿提燈的斯普特尼克摸索著打開了大燈。雖然不像白天那麼明亮,不過至少不會對工作造成妨礙了。

庫琉等了一會兒,「打擾了。」,這才走了進去。斯普特尼克拿著提燈,打開道具收納櫃開始翻找。

「布偶也找個地方放吧……啊,如果很寶貝的話就別放桌上,會弄髒的。」

那麼放哪好呢?書架的空襲?房間外面?考慮了許久,庫琉決定放在椅子上。她從桌子下面拉出一個小圓凳,通過活動四肢調整重心,最終把布偶放在了凳子上。這個單眼布偶就這麼毫無怨言地坐好了。

過了一會兒,斯普特尼克從柜子中取出了幾個道具,以及正方形的方塊。他把方塊放在托盤上拿過來放在桌子上。他拿出來的道具有鉛筆、鑿子、雕刻刀等等,這些全都是斯普特尼克平時隨身攜帶的道具,所以庫琉也大都很眼熟。不過,這個方塊是什麼呢?這大概是製作商品,或者說珠寶加工的一種工具吧,反正庫琉唯獨沒見過這個。

話說為什麼他會讓自己來玩呢。庫琉抬頭看著站在一邊的他,只見他露出調皮的微笑。看來他是看到庫琉困惑的樣子,所以覺得很有趣吧。

「這個,是什麼?」

「你覺得是什麼?」

庫琉指著方塊問道,斯普特尼克歪了歪頭。看來他並不準備立刻回答。

沒辦法,庫琉只能自己思考方塊的真面目。這個放在透明包裝里的灰白色方塊大概只有庫琉的手掌大小,用手掂掂也有點重量,用手指按下去也會下陷變形,這是——

「煉瓦……粘土?」

「可惜,是銀粘土。」

他在回答的同時,將一本書遞給庫琉。這本書並不厚,書名是「銀粘土遊戲·飾品製作」。

她看著這個名詞,然後聚焦在了一個字上,「銀」粘土。

「這個,難道是銀?但是,這個很軟啊。」

「所以我說了是粘土啊。只要烘烤一下就會變成銀了。不過這一帶的材料店都很少賣,我也是最近問商會買的。這東西本身不貴,不過這個大小就另說了。」

說完,他便有些粗魯地打開了袋子,用鉗子剪開之後,他又隨意切下兩塊。他將切下的兩塊放在桌子上,剩下的重新封進了密閉容器內。

「反正,你也不用顧慮太多,就當時玩一個有點奢侈的粘土遊戲吧。到時候隨便捏一個形狀烤一下就行了。」

斯普特尼克坐在對面,拿起一塊粘土,然後把另一塊推給庫琉。看來這塊是給庫琉用的。接著他便沉默地低頭看著手邊展開的類似設計圖的文件。看來,接下來還是別跟他搭話了。

庫琉也和他一樣拿起粘土,坐在了凳子上。

接著她也沉浸在了「粘土遊戲」中。

庫琉翻著書,然後在飾品的頁面上。

上面畫著的是一個形似肉球的吊墜。圖案下方寫著「就算當做寵物掛墜也很可愛。」既然能給動物用,那麼也一樣能給布偶用吧。

那就幫這孩子做個項鍊吧,下定決心的庫琉看著坐在旁邊的兔子,仿佛那個兔子也高興地看著自己,真是不可思議。你等等哦,庫琉輕輕摸了摸兔子的頭,然後便開始製作了。

一開始她倒是和粘土苦戰了一番。

後來總算捏出了一個兔子的臉部輪廓——雖然看不出來。

呼,庫琉喘了口氣抬頭看向桌子對面,斯普特尼克也在和粘土戰鬥。

他是將拉長的粘土繞在木棒上,然後用類似注射器的東西進行細微修飾。從木棒的粗細來看,他應該是在做戒指吧。

而最讓庫琉驚嘆的就是,他纖細的手中竟然能誕生出如此美麗的作品,這讓她無比感動——當然並不是。只是因為斯普特尼克的眼神,很少會這麼認真。

平時斯普特尼克作業的時候都不准讓別人靠近。所以庫琉只有在偷看加工室的時候才能偶爾見到這種眼神。這和平時喜歡調侃諷刺的他不同,當他盯著手中逐漸成型的作品時,他的眼神非常清澈,絲毫看不出那種油膩扭曲的壞笑。這是其她女性都從未見過的眼神,這個眼神就是如此引人入勝。

斯普特尼克將臉湊近纏著粘土的木棒,然後再遠離,有時還將木棒放在燈光下細看。偶爾他還會拿起設計圖對照不足的部分,然後用手中注射器進行調整,或者直接用竹籤或者刻刀修形。他正在逐漸接近自己理想中的形狀,庫琉很清楚這點,因為此時他的表情會無比溫柔。原本她只能偷偷摸摸看到的表情,如今卻能坐在對面直接觀賞,這不禁讓人感嘆。

不過,一直凝視的話,自然會被本人發現。戒指對面的雙眼太動人了,正當庫琉這麼感嘆的時候。

「怎麼了?」

令人意外地是斯普特尼克竟然說話了,庫琉愣住了。

不過自己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也沒必要特地隱瞞。不過自己凝視他作業的樣子被發現了,還是覺得有些害羞的。庫琉雙手捂臉,嘿嘿,有些害羞地笑了。

「感覺這種時候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太帥了。」

「你什麼意思。我現在可沒有精力擔心別的了,你別說這種鬼話了。」

「嘿嘿~對不起。」

「還有,別把手放臉上,都變白了。」

「啊!」

聽他這麼一說,庫琉在想起來自己的手掌被粘土弄髒了——不過,現在再提醒為時已晚。這裡沒有鏡子所以自己看不到,不過看著斯普特尼克笑出來的樣子,也不難想像自己的臉現在有多慘了吧。

「做好了嗎?」

「啊,還沒。不過快了,雖然很難,但是很好玩。」

總覺得自己稍微有點理解,斯普

特尼克喜歡製作飾品的理由了。聽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的嘴角稍稍泛起了笑意。

第一次製作很快樂,也很困難,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光是考慮要如何讓眼前的材料大放光彩就已經手忙腳亂了。所以一切雜念和煩惱都會徹底消失,明天就是決戰的日子了,現在應該不是討論這些事的時候,必須儘可能考慮策略,不過如今僅僅是庫琉的一句話,竟然讓斯普特尼克覺得比準備策略還要安心。

「那個,我可以,和你說話嗎?」

「沒事,反正又不是商品。」

然後他也輕鬆地、毫不緊張地回答。

不過,庫琉歪著腦袋,因為斯普特尼克說的話中有個奇怪的地方。他說,這不是商品?

「這個,不是商品嗎?」

「是啊,我沒說過嗎?」

「沒聽說過……難道是禮物?」

庫琉還是知道把戒指送給別人代表什麼的。就連她詢問的聲音也有些低沉了,不過卻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不是,我自己用的。」

「自己?」

「恩,正好有需要……你幹嘛那種眼神看著我?」

吃驚的庫琉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斯普特尼克有些奇怪。他皺著眉頭問道,庫琉趕緊如實回答。

「我只是覺得,真稀奇。因為斯普特尼克先生,好像從來不戴飾品的。不對,應該說我以前就覺得奇怪,為什麼身為寶石商人卻不戴。」

「你那是偏見吧?賣棺材的難道還得整天準備自己的葬禮?」

這根本是兩碼事吧?

說著說著,斯普特尼克把戒指舉高,來迴轉動仔細觀察。看上去他在檢查整體的平很感。接著他又拿起注射器,進行微調。

話說,贈送戒指,會讓人聯想到——戀愛。

「伊萊莎小姐,還好嗎?」

庫琉低喃,然後她才想起來斯普特尼克並沒有聞過伊萊莎這種事。如果他當時沒有注意到伊萊莎的感情的話,就算現在告訴他估計也無濟於事吧。

「那、那個,我想,伊萊莎小姐可能……」

「我知道,她迷上那個男的了吧?」

庫琉慌忙準備解釋,不過看來沒必要了。斯普特尼克已經回答了。

「啊,你也發現了啊。」

「看她說話時的眼神就知道了。」

這種事一目了然吧。看到庫琉有些費解地歪著頭,他觀察著手中的作品說道,「這就是我和你之間人生經驗的差距。」

人生經驗,如果,再過幾年的話,自己也能輕易看穿這種事了吧。再長大一點,自己就會經歷更多,知道更多,最後成為能站在他身邊的合格女性了吧——想到這裡,庫琉突然發現,如果他能輕易看穿對方的心意的話,也就是說……

自己本以為藏在心底的感情,早就被斯普特尼克看光了吧?

「那、那個,斯普特尼克先生。」

「恩?」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你,是不是,只要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我、我喜歡誰了?」

庫琉小聲詢問,接著他轉動灰色雙眸,看向了庫琉。

一股翻江倒海的緊張感瞬間竄過全身,庫琉心跳加速,拼命讓自己保持鎮定——不過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斯普特尼克立刻重新看向自己的手,重新開始作業。他閉上一隻眼睛凝視戒指,小心翼翼地按壓著注射器的把手,同時回答。

「我對小鬼的戀愛完全沒興趣。」

聽到他敷衍的回答,庫琉不禁發出低吼。

「太、太過分了。」

「怎麼,你希望我察覺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真被他發現反而會害羞地無地自容,不過他毫不關心也讓人火大。庫琉按耐著怒火想到,他到底是怎麼看自己的呢。這時斯普特尼克突然笑了。

「嘛~就算認真揣測,大概你也就是『還沒有喜歡的人』吧。」

「咦?」

「一般來說,如果你有喜歡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半夜裡鑽到別的男人被子裡呢,就算是監護人也不例外,你根本不可能對別的男人說和我一起睡吧,我想陪你什麼的……怎麼了,臉鼓成那樣?」

「沒什麼。」

對,沒什麼。剛才那句話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庫琉還沒有戀愛的感情,所以根本沒有悲傷或者憤怒的必要。沒有就沒有吧——庫琉甩了甩頭驅除雜念,重新回到了正題。

「不過,伊萊莎小姐,真的好可憐。」

「可憐?」

「因為索亞蘭先生已經心有所屬了啊。而且還是生離死別。」

「嘿~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後來庫琉把未婚妻、鈕扣以及對協會發誓效忠的事情都告訴他了,最後還總結說,「也許,索亞蘭先生現在還愛著她吧。」

「雖然我這麼想,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魔法使就算不是兩情相悅也能締結婚約的啊。這種就是叫作家族聯姻,協會聯姻,還有,人種聯姻?」

然而。

斯普特尼克卻有些受不了地看著庫琉。他又是一臉關愛傻子的眼神說道。

「這種事又不僅限於魔法使。」

「咦?」

「比如說那個埃麗澤大人,和她結婚的對象是由老爺……也是埃麗澤的父親指定的。」

「咦?」

庫琉有些驚訝地喊道,斯普特尼克倒是一臉平靜淡然說道。

「太過涉足客人的隱私也不好。這些話你別說出去……埃麗澤大人的父親認為,和自己的事業有所關聯的資產家男性才是最適合入贅的,所以她最後也是和這種男人結婚的。不過這種事對於平民倒是很稀罕。」

結果就是,她最後和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男性喜結連理了。這還真是——庫琉差點再次把手放在臉上,但一想到手還很髒就立刻作罷。和初次聽聞此事有些狼狽的庫琉不同,斯普特尼克倒一臉平靜地繼續說道。

「所以魔法使的世界中也會牽扯到家世之類各種各樣的問題吧。另外就是魔法的才能了吧。兩名優秀的魔法使交配的話,就能誕生優秀的魔法使,這種事應該也很常見。」

「交配……但是,他們又不是動物。」

「我是不知道魔女協會會幹涉到什麼地步。不過只是作為一種可能性告訴你罷了。不過,也就是說。如果他完全不愛對方的話,也不至於未婚妻死了也能毫不悲傷一臉平靜地向協會宣誓效忠了吧。」

「怎麼會……」

確實魔法使傷害了斯普特尼克,是一群很過分的人。不過想到那個認真努力的伊萊莎,以及聽了她的介紹之後,果然自己見到的魔法使並不是全部。

庫琉有些愧疚地游移著視線,斯普特尼克深深地嘆了口氣。看來他對陷入煩惱的庫琉有些無可奈何。真是個不堅定的傢伙,他的眼神如此說道。

「不過。」

接著,他稍稍提高了音量說道。

「你可別誤會了。我只是舉個例子,而且那名老爺也是為了埃麗澤大人的幸福著想的,埃麗澤大人自己也明白這點才接受的。另外,她的丈夫也是個優秀的人,他很愛埃麗澤大人——畢竟人心隔肚皮,無論在邂逅之前這個人經歷過什麼,都不要輕易斷定他們的感情是虛偽的。」

不過這很困難,現在的庫琉還無法立刻理解。就算跟她說現在埃麗澤很幸福——其實他自己也清楚並非如此。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完全不想知道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斯普特尼克說出了極度隨意的結論,然後把注射器放在桌子上,再次將纏著戒指的木棒放在光源下觀察。戒指上可以看到很多交織在一起的曲線,看上去男女都可佩戴。

「恩,總之,還不錯。」

他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微微一笑。接著他看向庫琉。

「你呢,做好了嗎?」

「……這個。」

「兔子的臉嗎?」

和他的作品比起來,這個就太幼稚了,所以庫琉有些語塞。不過,他竟然能瞬間看出這個拙劣的作品。

好開心,庫琉不禁拉高了聲線。

「你看得懂嗎?」

「要不就是只有兩隻腳的水母。」

「這是兔子。」

不過他還是喜歡說廢話,庫琉又鼓起了臉。

「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弄眼睛、鼻子和嘴巴。」

「臉……那就用注射器畫吧。」

斯普特尼克將剛才拿在手裡的注射器遞了過來。不過新手能用注射器畫好嗎?畢竟看斯普特尼克的手法也是非常慎重的——她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頭

,然後他又提示了一個方法。

「那就用竹籤刻一下吧。」

「竹籤?」

「沒錯,等燒制完成後,再熏制一下就行了。記得熏制液應該在架子上,這個作業並不難。只要事先想好表情就可以了。反正看你自己吧。」

總之隨你喜歡,斯普特尼克微笑著說道。

熏制。該選擇哪個呢,庫琉猶豫地看著手中的作品。自己首次完成的粘土兔子正在燈光下反射著光澤,表面些微的凹陷形成了細微的陰影。

這張沒有眼睛的臉 ,在陰影的點綴下,仿佛在朝自己微笑。

滴答,一陣水聲讓庫琉醒了過來。

她抬起頭。由於還沒睡醒,她一時沒搞清楚自己在哪——不過,看到夜晚的加工室和斯普特尼克,她這才想起他們在做東西。她還記得乾燥粘土,隨後把粘土放進爐子的事情,後來她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然後就直接睡著了吧。

「你醒了啊。」

坐在對面的斯普特尼克正在從水壺中蘸水擦試作品。這是在冷卻燒制過的作品吧。吵醒庫琉的,應該就是這個聲音了。

庫琉探出身子,仔細看著他的手。

「完成了?這就是銀?」

「真是的,你要是困的話就回房間睡去。」

「我已經不困了,話說已經變成銀了嗎?」

很明顯他現在一臉無奈,所以庫琉也沒看他。如今她看著放在桌布上的作品。本來還以為會是閃閃發光的美麗銀飾呢,不過現在看上去並沒有銀預想中的那種白色光澤。

咦,庫琉有些奇怪,斯普特尼克大概是對她的樣子有些無奈吧,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你明天可別打瞌睡啊……只要再磨一下就完成了。」

接著他從柜子的抽屜里取出了類似牙刷的東西以及幾塊布。他將一把刷子交給庫琉,然後將形似兔子的作品放到她面前。

不過,就算說要磨,是不是只要像刷牙那樣就行了?但是磨得太用力的話,又會損傷表面,萬一壞了的話——庫琉感到一陣不安,根本不敢輕易觸摸。庫琉看著斯普特尼克剛想詢問,就在這時——

「……啊。」

斯普特尼克小聲嘆息。

這個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他眺望著戒指的延伸不知為何有些苦澀。難道有什麼不對嗎?至少在庫琉看來,這個戒指完成度很高。

「怎麼了?」

「不,沒什麼。反正你直接磨就行了,到時候就變成銀了。」

斯普特尼克將刷子放在自己的作品上示範起來。他的手法相當粗糙。看來稍微用力一點也不會弄壞。於是庫琉也模仿他,將這個原本是粘土的東西用刷子用力磨,啊,果然在表面下看到了純銀的光輝。

庫琉有些欣喜地小聲歡呼。

「是銀。」

「因為是銀粘土啊,你可要磨乾淨啊。」

這個燒乾的兔臉比剛剛成型時要小一點。多虧燒制前,也就是乾燥的時候刻上嘴巴和鼻子,所以已經比「雙腳水母」的狀態更像樣了。雖然還是有些粗糙,不過已經接近預想的形狀了,這讓庫琉有些高興地笑了。

——當庫琉磨到一半的時候。

為戒指磨光的斯普特尼克突然說道。

「明天下午,我打算休業。」

這不禁讓庫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不過當他說這句話時,眼睛也沒有離開戒指。

「這樣,啊。」

自己好不容易忘掉的,結果又想起來了。當然這只是因為自己太放鬆了,他是絕對不會搞錯這種事的。庫琉在感到無比心痛的同時慢慢垂下了眼,斯普特尼克對她繼續說道。

「然後,我希望你能出個遠門。」

然而,庫琉又抬起了垂下的頭。

她瞪著斯普特尼克。他仍舊看著戒指,不過並不是因為集中精神,而只是為了不看庫琉裝裝樣子。他就這麼低著頭,用毫無起伏的聲音淡然地說。

「如果你能回故鄉的話就再好不過了,不過肯定不可能……所以這幾天,你就去個安全的地方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去寶石商——」

「不要。」

根本沒必要聽他說完。

庫琉直接打斷了他,他這才抬起了頭。總覺得他眼中的灰色比往常還要凝重,這一定是錯覺。就算不是錯覺,也沒有乖乖聽話的道理。

不等他繼續開口,庫琉便說道。

「你以為,我會答應這種事嗎?我會答應就有鬼了。」

「……我想也是。」

就算他準備強行轟走庫琉,庫琉也打定主意到時候扒著店裡的柱子不放抵抗到底。不過,看來不用這麼拼命了。他一邊用砂紙打磨戒指,一邊露出放棄的笑容,看來一開始他就已經預料到了。

「我早就知道我們家的任性小鬼不機靈了。所以,你能聽我一個請求嗎?」

「請求?」

庫琉有些訝異地重複了一遍。他到底想讓自己做什麼呢——結果握著作品的手,一下子沒控制好力氣。

緊接著,手中傳來了不祥的手感。

不想確認,雖然不想確認——但好像同時還聽到了奇妙的聲音。庫琉膽戰心驚地看向自己的手,直接兔耳根部附近,出現了一條深黑的裂縫。

「啊啊!」

一鬆手,右耳就掉下來了。

她發出的聲音也非常悲痛。她根本想不到銀會折斷,而且她原本也沒打算這麼用力的,她就這麼看向斯普特尼克。他也露出了苦笑。

「可惜,可能是因為燒得不夠徹底,也有可能是因為厚度不一……總之,就是失敗了。」

「失敗。」

庫琉不禁咬緊了嘴唇。斯普特尼克看著她笑了。

「彆氣餒。」

「但是……」

根本不可能不消沉吧。不過他還是笑著說。

「失敗的又不止你一個,你看。」

他讓自己看什麼呢。庫琉有些消沉地抬起頭,只見他正把自己的手舉到面前。

庫琉看到他的小指,「咦?」

套在上面的是剛剛變成銀的戒指——不過,在他的修長手指上,這個本應戴在小指指根的戒指,卻停在了第二個關節上。這個戒指對於他而言,尺寸太小了。

庫琉不禁眨了眨眼。斯普特尼克好像對她的反應並不感興趣,把自己小指上的戒指摘了下來再次研磨。

然後這個「失敗作」,在銼刀的摩擦下,漸漸在他手中迸發出鏡面般的美麗光輝。

「因為很久沒做過了,我搞錯了收縮的比例。唉~這種事還蠻普遍的。」

「那麼,這個該怎麼辦?」

「沒辦法,放在店裡便宜賣了吧。我自己的再重新做。希望能有人買吧……對了,索性找個寶石嵌在上面好了。」

庫存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寶石呢?斯普特尼克將戒指放在桌上站了起來,轉過身去走向儲藏寶石的柜子。

——就在這時。

庫琉單純,只是靈機一動。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手,將放著戒指的布拉到自己面前。在燈光的折射下,鏡面的光斑在發生移動。靠近一看,就可以看清這細緻的工藝。這個美麗的「失敗作」由於還沒完成研磨,所以有些部分的光澤還有些許差異,不過仍舊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溫暖的光輝。

庫琉拿起戒指,透光觀察。然後將戒指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

接著。

「……哇。」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就好像命中注定般,這個戒指正好戴在她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這個戒指就好像是為庫琉量身定做的。表面的曲線可以說獨具匠心,雖然有些部分的表面還是石頭,不過這個戒指仍舊在她纖細的中指上熠熠生輝。

「好漂亮。」

庫琉將右手放在臉上,感嘆地說道。

聽到感嘆的斯普特尼克拉著抽屜,好奇地回過頭來。然後他看到了受到驚嚇舉著手的庫琉,以及她眼前的——戴在手指上的戒指,一切便瞭然於胸了。他拿出一個小箱子,有些佩服地說道。

「嘿~竟然那麼搭。」

他實在說尺寸呢,還是說庫琉很適合戴這個戒指呢。不過無論如何,她都已經決定了。

她將戴著戒指的手握在胸前,告訴他。

「我要,買下這個。」

「你?」

斯普特尼克有些吃驚地揚起眉毛。

不過他自己都說要賣了,所以本來就是要給別人的東西。就算買家是自己的店員也沒什麼問題。

「是,請問這個多少錢?」

「我想想……」

斯普特尼克關上柜子,單手拿著小箱子,抱著胳膊抬著頭陷入沉思。看來他還沒考慮過價格,材料費,人工費,他嘴裡嘟囔著這些——最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有些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

隨後他看著庫琉,告知了戒指的「價格」。

「這樣吧,就算我買給你的。」

「咦?」

庫琉慢了一拍才理解,因為這句回答大大出乎了她的預料。

就算是失敗作,材料也是銀,而且做工也很精細。這個戒指只不過和他的手指尺寸不合罷了,本身還是非常漂亮的飾品。所以就算要賣應該也有些價值的,她早就做好了這方面的覺悟。

不過,他竟然說買給自己。

庫琉發愣地看著她,看來她還在懷疑是不是開玩笑。不過斯普特尼克遲遲沒有說「我是騙你的。」為了以防萬一,庫琉重新問道。

「這樣好嗎,真的,可以送給我嗎?」

「沒關係,好了,你喜歡哪個寶石,隨便挑一個。」

斯普特尼克繞過桌子,來到了她的左邊。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同時拿出了箱子,裡面放了好幾塊小寶石。每個都很鮮艷,藍的,紅的,黃的,綠的,各種各樣。

其中有一顆通透的紅寶石。

「……這個。」

庫琉之所以選擇這個,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和她經常用的耳環上的寶石最相似。也就是以前斯普特尼克送給她的單邊耳環。

庫琉指著紅色寶石,看著斯普特尼克說道。

「這個寶石,和我的耳環很像。」

「恩?啊啊……對啊,因為這個寶石也是榴石。」

原來如此,庫琉點了點頭。而且這個戒指的風格也和耳環很像。當然了,畢竟兩個都是他做的。

如果同時戴上風格相近的戒指和耳環,肯定很漂亮。

「我要這個。」

「是嗎?好吧,你把戒指給我一下。」

接著斯普特尼克伸出手,庫琉把戒指脫了下來,放在了上面。雖然有些依依不捨,不過馬上就會還給自己的。斯普特尼克拿著箱子和戒指,回到了剛才的座位上。「趕緊完工吧。」他再次開始研磨。

看著他用靈巧的手指擺弄著戒指,一臉專注地盯著戒指。如果他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那該多幸福啊——正當庫琉想著這些無聊事的時候,他正在不斷推進作業。整個戒指總算都打磨成了勻稱的鏡面,再在預留的戒托上把她挑選的紅寶石鑲嵌上去。最後用含有藥水的絲布稍微擦拭一下,放在光源下再次端詳。

接著,斯普特尼克露出滿意的微笑。

「完成了。」

庫琉拼命忍住想要從他手中奪走戒指的衝動。

只見他的手中出現了一圈守護紅星的銀環。這東西剛才明明只是粘土而已!

自己該如何形容這份美麗,形容這份感動呢?不過腦中出現的淨是寫陳詞濫調,庫琉這才感到自己詞彙量的貧乏。就算想要表達這些,自己只會甩著胳膊,那麼這樣只會引他發笑而已。

「那個,那個,那個……」

「你在玩什麼呢?」

「因為,因為,真的很厲害啊!這個戒指,好厲害,好漂亮!」

庫琉不禁憎恨起不會說話的自己了。不過這個性格惡劣頭腦敏銳的人似乎立刻理解了她要表達的意思了。

證據就是,他接下來的聲音也變得柔和了。

「您的話對我們珠寶匠而言是無上的榮幸……好了,把手伸出來。」

「好,好的。」

庫琉點了點頭,伸出了左手,斯普特尼克也伸出了左手。他輕輕地握住了庫琉的手,這個觸感讓她心跳加速。不過早就習慣交易和佩戴戒指的斯普特尼克倒是毫無觸動,他用右手拿著戒指,靠近了她纖細的手指。後來,戒指眼看就要碰到她的指尖了——

不過,就在這之前。

不知為何,他拿著戒指的手停住了。

怎麼了?庫琉看著戒指靜靜等候,不過無論等多久,戒指都沒有戴在手上。她訝異地抬起頭看著斯普特尼克,他並沒有看著她。他臉上的表情既看不到歡喜,也看不到不快,眼神也有些渙散。看來,他在思考。

「斯普特尼克先生?」

「我把這個戒指送給你,所以……」

庫琉呼喚著他的名字,他這才開口。

不過,他的身影非常沉重。他漸漸收回了,拿著戒指的手,然後說道。

「……你也要答應我,不要再衝到我面前了。」

接著他深深的嘆了口氣,有些不耐地說道。

「一旦發生這種事,我有幾個心臟都不夠用。」

他在說什麼呢?庫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無論是因公因私,她有好幾次都衝到了他面前,不過他指的應該都不是這些。他說的應該是讓他最吃驚的那次——想到這兒,庫琉總算想起來了。他說的就是昨天庫琉擋在魔法少女面前的事。為了保護因為魔法少女的攻擊而身受重傷的他,她才會挺身站在魔法少女面前。

而他剛才說的「請求」,就是這個吧。原本得到戒指而產生的興奮感,瞬間消失了。

——也就是說,如果他再次陷入那種危機,自己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繼續受傷嗎?

「但是——」

「我說。」

庫琉剛想抗議,就被斯普特尼克異常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這讓她冷靜了下來。他既沒有發火,也沒有責備,聽上去好像只是在訴說理所當然的事實。而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平常的那種自信。

「你也說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死的。現在我就算心臟被刺穿也死不了了吧,不過心臟驟停還是會死的啊。你想殺了我嗎?」

才沒有。庫琉搖了搖頭,他會心地點了點頭。

接著斯普特尼克再次將右手拿著的戒指移到了她的手邊。這宛如鏡面一般光滑的銀,仿佛在嘲笑著她的擔心一般反射著光芒。

「那麼,你就相信我吧。最近我只是有點太鬆懈了,不會有第二次了。我絕不會再讓你不安了,而且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死的。所以,你也不要再做出衝到敵人面前的舉動了。你如果能發誓的話,我就把這個給你——還是說,你還是無法相信我嗎?難道我是那種沒你保護就活不下去的孬種嗎?」

這是個隨心所欲,敷衍了事,狼心狗肺,永遠不說心裡話的傢伙。不過他救了她無數次,安慰了她無數次,如今她能站在這兒,也是多虧了他。

這個桀驁不馴,比任何人都有自信的他是孬種?根本沒這回事。

「根本,不是。」

「對吧?」

斯普特尼克稍稍用力,握緊了攙著庫琉左手的手。

然後,他繼續小聲問道。

「那麼,你能發誓嗎?」

他的言行,他的態度,他的性格都不算太好,想要全面相信這個人果然還是不夠的。但是,唯獨他的強大,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所以庫琉深深地點點頭,然後回答。

「我發誓。」

——不過。

不知為何,聽到這個回答,他好像並不滿足。

他皺緊眉頭,抿緊嘴唇,臉上浮現出了混雜著苦笑和不快的複雜表情。他欲言又止地左顧右盼,最終說道。

「不,算了吧。」

「咦?」

突然,他用有些失控的聲音說道。他是不準備給自己戒指了呢,還是說……庫琉反思著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麼讓他不快的舉動,但自己不是已經老實答應了他的要求了嗎?那麼到底為什麼?

庫琉凝視著自己被握住的左手拼命思考。

不過,從結果來看,這只不過是無用功。斯普特尼克用拿著戒指的手拍了拍她的頭。

「你不會再做這種事,說定了哦?」

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雖然搞不懂他「算了」是什麼意思,不過也想不到他這麼做背後有什麼含義。庫琉就這麼有些訝異地,和剛才一樣點了點頭。

「恩。」

「那就好——謝謝惠顧。」

如今,剛才的凝重就好像虛幻一樣瞬間消散,他直接將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這是一個做工精美尺寸合適的榴石戒指。斯普特尼克用左手稍稍轉動著庫琉的手指,來回觀察著戒指,等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鬆手。

不過,他剛才到底在猶豫什麼呢?

斯普特尼克打開柜子,又拿出了一些東西。庫琉很想探詢他的真意,就這麼原地不動一直看著他,看來他也注意到了視線。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柜子上,回頭看著庫琉。

他和庫琉對視,微微歪著頭

,露出溫柔的微笑。

然後回答了她的疑問。

「像你這樣的小鬼,還不必急著戴上『誓言的戒指』。」

7

斯普特尼克注意到自己真正的「失敗」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前天晚上的事對我保密,然後昨晚還多了對戒。」

日常「巡邏」的娜茲的視線有些扎人。

她交互看著神遊太空的庫琉和面無表情的斯普特尼克。然後側著身子瞪著斯普特尼克。

「……你決定去死了啊。」

「才沒有。」

我真是比竇娥還冤,斯普特尼克小聲自喃。

不過,娜茲根本不聽。

「確實,除了年齡以外還有很多問題,但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洗心革面,對庫琉醬許下山盟海誓的話,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你看,古人不也曾經說過嗎,『只要有愛……』」

「我說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斯普特尼克有些惱怒地揮著左手。他小指上的銀戒在射入窗戶的陽光中反射著光芒。

至於庫琉,她每過三分鐘就會舉起左手看一次戒指。她應該已經見慣了寶石店中的裝飾品了,不過自己的飾品恐怕並不多吧。

偶爾,她會「哈!」地一聲睜大眼睛,慌忙從圍裙的口袋中取出絲巾,將戒指擦了又擦。因為銀製品容易變色,所以必須定期保養,確實有這種說法,但沒有人會不到五分鐘就擦一次吧?雖然她能那麼喜歡對工匠而言確實是無上的光榮。

「你如果是來找茬的就趕緊回去,我們店可是很和平的。」

「你真敢說……有勝算嗎?」

她的後半句話,把聲音壓得很輕。不過斯普特尼克假裝沒有察覺到這個變化。

「看我的。」

他轉著手中的鋼筆,得意地笑了。

娜茲有些吃驚地說。

「你很自信嘛。」

「我們商會有很多人才嘛。」

「不過,如果上戰場的人說『我回來就結婚』,好像並不是那麼吉利哦。」

「別給我潑冷水,而且我是單身主義。」

如果進入人生的墓地就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玩了。

所以斯普特尼克並沒有繼續展開這個話題,抬頭看向了時鐘。

「再過一會兒那個女魔法師就要來了吧。到時候和她稍微談談……啊,對了,我準備讓庫出趟遠門。」

「庫琉醬?」

娜茲回頭看向庫琉。斯普特尼克也看了過去,身為話題中心的她卻還一副神遊太空的樣子。話說她連剛才結帳的時候都找錯零錢了——這著實讓人擔心,斯普特尼克叫了她的愛稱。

「庫。」

「……啊,那個,來了。」

她的雙眼這才恢復焦點。慌忙跑過來,而且不知為何她掛著殷勤的笑容歪著頭。

「那個,那個,對了,今天天氣不錯。」

「誰跟你說天氣了。我要跟你說一下下午出去的事情。你應該記得,我昨晚和你說過的吧?」

他盯著庫琉說道。

聞言,她繃緊了表情和肩膀。用力點了點頭。

「好、好的。因為很危險,所以我要去,那個,黃瓜?」

「……蔬菜?」

「是鄉下。」

斯普特尼克加以訂正。

「沒、沒錯。因為魔法使很危險,所以,我要,回一趟老家。」

娜茲一臉狐疑地想要插嘴。不過,如此說明的庫琉根本不和她對視,握在胸前的雙手正胡亂揉搓。很明顯這種舉動非常可疑。

不過娜茲並沒有追問。也許是因為她覺得責備庫琉會良心不安吧,還是說她有其他考量?

娜茲瞪著斯普特尼克發出無聲的責難,然後輕輕撓了撓頭。

「……哼,算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好啊,快走快走。而且別再來了。」

聽他這麼說,娜茲又瞪了他一眼。

她欲言又止,直接轉身留下一句「如果真的出事了就來找我。」,最後離開了店面。

這種充滿正義感的孩子一點都不可愛。斯普特尼克一邊如此感慨,一邊發出無言的苦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容的他靜靜地起身,開始為仍在忘神眺望左手的庫琉做「出門」準備。

警官離開了,店員也送走了,店面也打烊了。如今店內只剩下斯普特尼克一個人了,距離伊萊莎過來還有段時間。

差不多該把「關店」的牌子掛出去了吧,這時響起了有些收斂的門鈴聲。轉頭一看,只見有些畏縮的伊萊莎探出了頭。今天她穿的是白色的粗尼夾克,下身穿的是及膝的荷葉裙。本來以為她為了和魔法少女對峙,肯定會穿魔術師正裝——也就是那身斗篷,所以斯普特尼克稍稍有些意外,不過也許這只是他自己對魔術師的死板印象罷了。

「身體如何?」

「好多了,勞您費心了。」

斯普特尼克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說實話。畢竟她就是這性格,就算發高燒她也會爬過來吧。

看上去她的眼中還是充滿了緊張,斯普特尼克讓她坐在了顧客用的沙發上,自己則坐在了櫃檯的椅子上。

他伸手拿出了藏在櫃檯死角里的菸灰缸和火柴,然後又拿出一個收納捲菸的小盒子。有客人的時候他都是禁菸的,不過現在抽菸也沒人會抱怨吧。想到這裡,斯普特尼克輕輕晃了晃盒子——但是——

「恩?」

聽到斯普特尼克有些驚訝的聲音,伊萊莎歪了歪頭。

「怎麼了?」

「不,只是菸草……」

無論怎麼晃都沒有滾出一根捲菸。他閉上一隻眼睛觀察盒子的開口,只見裡面塞著一個類似紙張的東西。

這是什麼。斯普特尼克伸出食指把紙張取了出來。

打開一看,看著上面的文字,斯普特尼克不禁扶額。

「……被擺了一道啊。」

聽到他的低喃,伊萊莎的臉色一變。不過,令他皺眉的並不是她所擔憂的事情。接著他有些誇張地揮了揮手。

「沒事……只是我原本以為她沒發現的。」

伊萊莎從沙發上站起來,一臉奇妙地走了過來,斯普特尼克把紙片遞給了她,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吸菸有害健康。」

雖然沒有署名,但字跡很明顯。

看到斯普特尼克長嘆一口氣,伊萊莎的表情也放鬆了。

「你們關係真好。」

「誰知道呢。她只是個多管閒事,不分輕重的小鬼罷了。」

看來最近對找個新地方藏了。考慮著這些的斯普特尼克隨口回答,不過伊萊莎有些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我覺得她已經不是小鬼的年齡了。」

「說妹妹我們又差太遠了。」

斯普特尼克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他微微抬起頭,只見天花板上出現了光點,他不禁揉了揉眼睛。這是灰塵?還是眼花了?或者說自己幻視了?

「再怎麼說,那孩子還小。所以——」

也許這是個能遲早實現的事情,但不幸的是,自己或許會等不到吧。唰,唰,唰,光點仿佛嘲諷著萬物一般,從虛空中漸漸落下。

此時,掛鍾正好響起了宣告正午的鐘聲。

聽著鐘聲,斯普特尼克小聲低喃。

「——我還,不希望她嫁人呢。」

撒落的光點慢慢膨脹,漸漸變成了人形。

在店內迴響的鐘聲,仿佛在為歌劇伴奏。

這些讓人產生錯覺的光點,落在地上不斷膨脹。這來歷不明的東西倒是沒有閃光彈的那種勢頭,但也不能隨意出手,因此只能靜觀其變,只聽到光點中傳出了聲音。

「輝開黑暗閃光登場的純白魔女。遠離世俗,孤身一人獨自戰鬥的蜜汁美少女——」

不斷膨脹的光點,隨著琅琅上口的開場白不斷收束,最終漸漸形成一個人的輪廓。首先成型的是雙腳,然後是膝蓋,裙子,斗篷,上半身——最後是頭部。她全身都白的讓人眩目,不過雙眸仍舊是深邃的藍色。

這名閃亮登場的魔法使,右手舉高左手叉腰,微微一笑拋了個媚眼,繼續說道。

「——魔法少女納姬炭,華麗登場!」

這種登場方式簡直就像某些兒童讀物或者小說一樣,斯普特尼克直接愣住了。不過她自己就是這種年齡,所以肯定堅信這種方式逼格頗高吧,絲毫看不出她有羞恥的樣子。

這個自稱魔法少女納姬炭的傢伙就是打傷斯普特尼克,惹哭店員,也是前天在店裡耀武揚威的臭屁小鬼。

斯普特尼克抱著胳膊嘲諷。

「你竟然在預告事件準時登場,真是謝謝了啊。如果你能不來的話我還要更謝謝你呢。」

「呵呵,你高興就好,而且準時不是挺好的嗎?」

看來她並不是沒有聽懂嘲諷,而是故意進行反擊的吧。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小鬼。

不過她的笑容也沒持續多久。「話說」,魔法少女轉動視線,隨後她得意的神情就扭曲了。接著她有些氣急敗壞地對斯普特尼克說道。

「為什麼,這傢伙,在這裡?」

「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你,魔法少女納姬炭!」

只見在兩人的眼前,唰,伊萊莎英姿颯爽地指著魔法少女。她認真的眼神中燃燒著強烈的意志,這大概是為了彰顯魔女協會支援的威勢吧。同時她手裡還握著幾張斯普特尼克有些眼熟的符文。

魔法少女皺著眉頭撇著嘴,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髮。「麻煩了啊。」,從她真的有點不爽的樣子來看,看來她確實對伊萊莎感到棘手。

「哼,畢竟是她,我也料到她這次也會在……世上哪有會乖乖束手就擒的怪盜啊。」

魔法少女一臉不耐煩地說道。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盯著她手中的符文。

「而且,你那個符,不是對我無效嗎?算我求你了,別老是白費功夫好嗎?」

她的口吻聽上去,簡直就像一個母親在勸誡不聽話的孩子。

不過,根本沒人會聽從敵人的勸說吧。但本應冷靜下來的伊萊莎聽到自己被調侃,竟然氣的臉頰漲紅,反而又從提包中抽出了幾張符文,大聲吼道。

「你敢肯定你今天說的就對了!?不試試怎麼知道!——受死吧!」

「等、等等!你等一下伊萊莎,等……」

「廢話少說!」

魔法少女有些慌亂,不過伊萊莎不顧一切握著符文沖了上去。接著,她剛衝到一半——

「咿呀!」

一個踉蹌。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對於當事人而言大概是很長一段時間吧——也許她此刻在反省的時候已經後悔自己不該穿還沒習慣的皮鞋吧。當然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實情。

她體勢崩潰的時候還能抓緊符文大概是出於職業的矜持吧。但這反而讓她無法伸手抓住別的東西了。她就這樣暢通無阻地一頭撞在陳列櫃的強化玻璃上,最後「duang」地一聲摔在地上發出巨響。

伊萊莎就這樣口吐白沫昏過去了。

「啊……」

看著眼前突然開始,又意外終止的滑稽戲,就連斯普特尼克都啞口無言——

——現場沉默了片刻。

咦~,現場響起了有些拖長的奇怪聲音。

不過馬上就聽出來了。原來是將眼前的光景徹底看清的魔法少女發出的悲鳴。她張口結舌地擋著臉,看著不幸趴在地上的女魔法使。

魔法少女這才回過神來,轉向在旁觀兩名魔法少女鬧劇的斯普特尼克拼命揮手。

「等、等一下,抱歉!你稍微暫停一下!停火,停火!……伊萊莎!伊萊莎你沒事吧,伊萊莎!」

她抱起眼冒金星的伊萊莎,開始輕車熟路地進行治療。

「呼吸……沒問題。恩,恩……只是摔了一跤,然後,回復魔法……」

她小聲低喃,同時將手放在伊萊莎的額頭上。泛起的白光照亮了她的側臉。同時,意識不清的伊萊莎漸漸恢復了氣色。

突然,魔法少女取出一個茶色的大東西向斯普特尼克示意。這東西看上去有點眼熟,展開一看,原來是用來罩著陳列櫃的布,本來應該卷好收在柜子里的,看來她把這個拿出來了。「不好意思,」她有些愧疚地開口了。

「能不讓,借這塊布用一下?」

「無所謂,你要讓她睡的話就睡沙發吧。」

「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麻煩你了,她恭敬地行禮,把伊萊莎背到了顧客用的沙發——由於身高差較大,所以伊萊莎的腳尖還拖在地上。話說這個少女看上去並沒有這麼大的力氣,恐怕是使用了某種魔法吧。

總算,魔法少女把伊萊莎安頓在了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抱歉,久等了……那個……對了,恩,你高興就好!」

「那麼,可以開戰了嗎?」

「你也不放過我嗎?」

聽到這句吐嘈,魔法少女尖聲喊道,然後有些抽泣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討厭這個孩子的啊。一般來說,我行動的時候都是儘量避免讓相關人員受傷的,但竟然有人那麼擅長自爆……而且為什麼你也要跟我作對啊,就不能再稍微動動腦子嗎?」

「啊啊~原來如此,她就是那種拼命過頭反而白費功夫的那種人吧?」

「就是這樣。」魔法少女如此回答,然後垂下肩膀一幅哭笑不得的樣子。

接著她就開始不斷哭訴,因為伊萊莎的存在導致自己無數案件無疾而終,而且還每次讓她嚇出一身冷汗。而且,無論哪次自爆都很難和她自己撇清關係——魔法少女就這樣一直抱怨。

在斯普特尼克眼裡看來,現在她漏洞百出。

不過也只是看上去。斯普特尼克輕輕地長嘆一口氣,將右手伸進屁兜,前天受傷的右肩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負擔了,而且狀態似乎還不錯。

他從身後抽出了一把鏨子。前天那個弄壞後,他又新買了一個,還是個新品。斯普特尼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在櫃檯里嚴陣以待。

不過,他剛剛投出鏨子。

魔法少女的藍色雙眸就在同一瞬間看向他了,看來偷襲是不可能的。魔法少女跳著輕快的舞步向後輕輕一跳躲開了,他投出的鏨子直接插在了地上。

「你還打啊,難道還沒吸取前天的教訓?老實投降不就好了?」

「這是我的台詞。」

斯普特尼克的右手又出現了劃線針和鑿子,他踏出一步追擊後退的魔法少女。接著,剛才投出的鏨子突然浮起,定睛一看,魔法少女正一臉竊笑地嘲弄他,「你是想重蹈覆轍?」

聽了這句話,魔法少女接下來的套路便一目了然了。斯普特尼克壓低腰身,用空閒的左手拉出陳列櫃底部的抽屜,取出一根鏈條。這是為了製作項鍊用的金屬鏈。這根鏈條像鞭子一樣氣勢洶洶地抽向了飛來的鏨子,隨著刺耳的噪音,鏈條擊中了鏨子並死死纏住。被纏住的鏨子無力地滾落到了地板上。斯普特尼克為了追擊高高跳起的魔法少女,他也踩上了陳列櫃。為了保護寶石特製的強化玻璃就算承受一個人的重量也不會產生絲毫傷痕。接著他扔出了劃線針,但還是被魔法少女輕鬆避開。針也落在了強化玻璃上。

店內並不算寬敞。想要追逼逃竄的敵人並不是什麼難事——本該如此,但在狹窄的店內東躲西藏的魔法少女真的很機靈。由於目標個子太小,飛行道具根本打不中。就算想要近身肉搏,卻也往往無法如願。看來她已經習慣這種追殺了,駕輕就熟地四處逃竄。

被躲開無數拳的斯普特尼克也領悟到肉搏戰也行不通,他隨之拉開距離跳下陳列櫃。接下來該怎麼做呢,他一邊思考一邊撿起腳邊的鑿子——緊接著,他產生了違和感。

——動不了。

右腳在發抖。看來是前天的傷勢產生的影響。

他起身的動作只延遲了一瞬間,但魔法少女卻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捉迷藏我已經玩膩了。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聽到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猛地抬起頭。只見她正從陳列柜上俯視斯普特尼克,手指也正指著頭頂。

呵呵,她笑了,而且還是那種讓人極為火大的輕浮嘲笑。同時指尖正不斷放出光粒,光粒飛過空無一物的空中向斯普特尼克聚集。就算強行用疼痛的左腳後跳也算不上反抗。揮動鏈條驅散也沒完沒了,而且光粒反而纏住了鏈條。

當斯普特尼克發現應該立即扔掉鏈條時,已經晚了。

吸收了光粒的鏈條仿佛接受了她的力量不斷變形。在白光的包裹下,鏈條不斷膨脹拉伸——最後變成了一條巨大的金蛇。

接著她用和剛才迥異的低沉聲線對大蛇下令。

「拘束那傢伙。」

「開什麼——」

管它是什麼魔法,只要是生物就能砍死。就算原材料是金屬也一樣。斯普特尼克立刻將右手伸向口袋,不過由於魔法的效果,沒有手腳的大蛇的行動竟然異常迅速。他還來不及採取行動,就被大蛇纏住了身體。

魔法少女從陳列柜上跳下來。翻飛著斗篷走到遭到拘束的斯普特尼克面前,盯著他的臉露出讓人火大的笑容。

「這可是毒蛇,不想死的話就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怕死可當不了商人。」

就算全身被蛇死死纏住,斯普特尼克

還是強顏歡笑,當然這只是他最後的掙扎。不過事實並不是如此,因為商人們個個都精打細算,所以怕死的肯定不在少數。

魔法少女肯定也清楚這點,她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更適合當傭兵吧。算了,反正你這種狀態也無法採取行動了。好了,你能把你的寶石給我嗎?」

「今天的商品都放在這兒了。還有的就只剩沒加工的寶石了。」

斯普特尼克抵不過大蛇的重壓,漸漸坐下來靠在牆上。

這句話基本屬實。不過她卻笑著說「你胡說什麼呢?」

「你也察覺到了,所以當初才沒問我的吧?——我瞄準的『寶石』可不是這些東西。」

魔法少女彎下腰湊近斯普特尼克在他耳邊低喃。看上去她的藍色雙眸微微收縮了瞳孔。

魔法少女用鬼氣逼人的聲音,詢問他的「寶石」在哪。

「她,去哪了?」

斯普特尼克也在心中暗念。

——果然。

「她?」

雖然肯定行不通,不過他還是裝傻地問道。

「怎麼,你問我們的店員嗎?她已經在今天早上,出遠門了。說要回鄉下住兩天。」

「少騙人。她甚至都挺身保護你了,怎麼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扔下傷員自己逃走。」

她這口氣聽上去簡直就是把自己當作人質了。感到屈辱的斯普特尼克有些血氣上頭,但現在失去冷靜就前功盡棄了。他拼命防止自己大腦發熱失控。

「快說,否則我就用蛇毒殺死你——畢竟我對男人沒興趣。」

脖子傳來了有些瘙癢的觸感。應該是蛇的嘴巴,但是一點都不熱。

即便如此斯普特尼克還是抱持沉默。他平靜地看著這個女尊男卑的藍色雙眸,表示自己毫無畏懼。

率先放棄對視的,是魔法少女。

看來她也只有嘴上逞能,自己也想儘量避免無謂的殺生吧。她也領悟到斯普特尼克是不會鬆口的,聳了聳肩說道,「切,真是個頑固的傢伙。」

「哼,算了,反正你藏起來了吧,我自己找……對了,這樣好了,我再放一隻當作保險。」

接著,她看向了櫃檯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消遣用的銀線。她輕輕一摸,銀線就變成了銀色的大蛇。

大蛇飛向空中,再次纏在了他的身上。

「等我完事之前,你就陪它們好好玩玩吧。」

魔法少女背對斯普特尼克,打開了寶石加工室的門。「等等。」斯普特尼克大聲制止,不過她充耳不聞。

接著她關上加工室的門,店裡重歸寂靜,不對,店裡還能聽到鼻息。斯普特尼克試圖呼喚躺在沙發上的她,不過看來她睡得很沉,呼吸一絲不亂。肯定是那個小鬼用了什麼魔法吧。

那麼自己這滿腔怒火,該怎麼發泄呢?

不知道,斯普特尼克就這麼靜靜地握緊了左手。

*

門外一片寂靜,庫琉一下子抬起頭。

對面,到底情況如何呢?雖然她很想一窺究竟,但自己已經和斯普特尼克約好了,所以不能這麼做,防身的武器只有從房間裡拿來的平底鍋,她握緊了鍋柄,安撫波動的情緒。

她正躲在寶石加工室的最深處。也就是柜子旁邊的工具桌底下。昨晚拿到戒指之後,庫琉就和斯普特尼克為了今天召開作戰會議。會上斯普特尼克是這麼說的,「萬一我發生了什麼,說不定那個魔法少女就會到加工室里偷寶石。為了預防這點,你就在這裡保護寶石吧。」

當時斯普特尼克還說,為了防止情報泄露,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所以她才不得不對朋友——娜茲撒謊說自己要回老家,這讓她的良心非常不安,多虧了庫琉完美無缺的演技,娜茲看上去絲毫沒有懷疑她的話——至少庫琉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雖然是庫琉自己答應這件事的,但現在她卻後悔自己點頭了。畢竟窩在這裡根本無法把握魔法少女的動向,也不知道他的情況如何了。再加上他是在贈送戒指的時候說「有事要拜託自己」,就算當時自己再怎麼心花怒放,也應該稍微考慮一下再回答他的,如今這讓庫琉非常懊悔。

她輕輕撫摸著左手中指的紅色寶石。接著搖了搖頭拋開後悔的情緒。過去的事情再後悔也沒用了,現在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活捉魔法少女。她再次下定決心咬緊嘴唇,緊接著——

吱,門開了。

同時有人走了進來。看來是有誰走進加工室了,腳步聲正在漸漸接近。難道是店長斯普特尼克?還是說……本來應該探出頭確認的,如果是斯普特尼克就上前慰勞,如果是魔法少女的話,就直接用武器招呼她。

雖然心裡清楚,但是——身體卻無法活動。

自己的全身都好像變成了石頭。不對,石頭是不會顫抖的。牙齒也在不斷打顫,喉嚨無法發聲。萬一進來的不是斯普特尼克的話,這種恐懼束縛著她的全身。

不知不覺間,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靴子踏過地板的聲音越來越近,隨後停下,這個人影彎腰看著她潛藏的地方——

「——沒事吧?」

「啊……」

出現的是習慣的聲音,習慣的冷漠表情。

一看到灰色雙眸,庫琉就放鬆下來,放下了平底鍋。

她這時才發現,平底鍋的鍋柄已經被汗水徹底打濕了。看來自己剛才都沒發現自己原來握得這麼緊,不過這些先別管了。

躲在這裡一直擔心的人已經出現了,庫琉有很多話要說。我想看看你,我好擔心,你沒受傷吧,魔法少女怎麼樣了——不過,不知為何。

雖然原因不明,但是——

自己有點害怕,呼喚他的名字。

「那個……有沒有受傷?」

最終庫琉並沒有呼喚他的名字,而是直接詢問了傷勢。他看著門說道。

「那傢伙確實很麻煩。不過也沒什麼了不起,我趁機逃走了。」

真是個熊孩子,他輕輕撓了撓頭。接著他看向庫琉說道,「魔法少女在店裡找東西呢,我們趁現在快跑。」,然後伸出右手。

不過庫琉聽了他說的話,總覺得有些陌生。好像,有點奇怪。

「好了,快。」

他伸出的右手——清秀的手指正搖晃著庫琉催促她。

不過庫琉沒有回一個。記得有人說過,在回答之前要仔細觀察。眼前明明沒有什麼異常,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門,總有哪裡銜接不上。違和感漸漸變成了不快,宛如銼刀一樣不斷翻騰著五臟六腑。

她低下了頭。但是纖細的手指仿佛在妨礙她的思考一般,在眼前晃了晃——庫琉看著這些手指。

突然,她倒抽一口氣。

庫琉猛地抬起頭。

她的視野漸漸扭曲。眼中倒映的臉龐也是。

「不對。」

「什麼不對?」

他有些焦躁地說道,同時再次揮了揮手。

感到流過臉頰的溫熱,庫琉總算認清視野扭曲的真相了。庫琉呆然地,看著宛如夢境——或者說宛如噩夢的情景,看著他,然後——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沒有呼喚他的名字。

她終於將違和感的真面目,告訴了變成「他」的她。

「這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手。」

他的表情僵住了,庫琉看得很清楚。

斯普特尼克的手確實有修長的手指。但是並不是眼前這種在溫室中長大的白嫩雙手。和他端正的容貌不同,他的手上可以說是坑坑窪窪,滿是傷痕,但這也恰恰說明了他作為工匠經驗豐富。而且這雙手摸過無數次自己的頭,捏過無數次自己的臉,牽過無數次自己的手。根本不可能看錯。

而且那個妄自尊大的斯普特尼克,怎麼可能輕易說出「逃跑」這種話?

——然而他聽了她的指摘。

「真是的。」

他很不耐煩地小聲罵道,接著慢慢閉上眼睛。難道他又要露出關愛傻子的眼神了?難道他又要重提利茲立斯市的事情了?他這麼說自己反倒放心,但是他並沒有回答她希望的話語。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接著出現的景象,讓庫琉徹底啞口無言。

「真是的,你們兩個怎麼都這麼讓人火大。」

出現在眼前的,是讓人膽寒的藍色。

「為什麼你和你的上司都能輕易看穿我的魔法啊。我姑且還對自己的變化魔法頗具自信哦。」

「斯普特尼克先生,怎麼了!」

庫琉根本無心聽她調侃,扯著喉嚨大聲喊道。

她披著「他」的外皮笑著說。

「放心吧,你的上司沒事。」

誰信你。庫琉瞪了一眼,不過他——她——聳了聳肩。

「我呢,想和你兩個人談談。」

「……和我,談談?」

「是啊,是好玩的事情哦。」

魔法少女調皮地歪著頭說道。不過庫琉一點都不覺得有趣,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嘿嘿,首先呢,我有件事要問問你。」

「什麼?」

「你,真的會吐寶石嗎?」

聽到對方直接觸及自己最大的秘密,庫琉不禁睜大眼睛。

「為……」

為什麼。

她慌忙吞下了差點破口而出的疑問。她拼命咬緊牙關看著對方。看來魔法少女貌似看出了一些端倪。

「哼哼。」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

「我說,你還記得預告信上寫了什麼嗎?」

「……你要,奪走本店的寶石。」

「準確來說應該是,『最近幾天,我會上門收下你的心和寶石。』你覺得單純的寶石強到會寫上『心』這種詞嗎?」

聽她這麼一說,也有點道理。

魔法少女用「光滑」的手指指著庫琉。

「我啊,就是來抓你的。」

也就是說,她的目的並不是偷盜,而是綁架。

這裡可喚醒了庫琉腦中厭惡的回憶。距離現在半年前,她當時頭部被打倒在倉庫里,被一群陌生的男人虐待——

「咦,你不會在考慮一些失禮的事情吧?」

魔法少女直接打斷了她的回憶。她有些彆扭地噘起嘴,斯普特尼克絕不會做出這麼幼稚的表情的。

「我不會對你動粗的啦。我從小就接受教育說女孩子要優雅。而且抓走只是一種說辭,我個人也希望能得到你本人的允許再帶走你。畢竟,我也想過一些方法。」

「方法?」

「恩,我想了三個。」

也許是蹲著的姿勢有些累人,魔法少女直接坐在地上,同時發出了有些上了年紀的呻吟。因為個子差不多,所以兩人的臉很近,躲在工具桌下面的庫琉為了遠離她儘量縮緊身子。

魔法少女有些沒規矩地席地而坐,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說道。

「首先,第一個方法就是,我可能可以治好你的『體質』」

接著,她盯著庫琉的雙眸說道。

「不過,我自己也無法肯定就是了。畢竟我也不知道治療方法……不過,你真的認為普通的醫學能夠治好你嗎?」

庫琉並不算聰明。也不精通醫學。不過,她還是知道自己的體質比普通人要奇特很多。

「醫學治不好你。所以說身為普通人的他根本辦不到。」

「那麼,你就敢說能治好?」

「我說過了吧,雖然無法確證,不過,我可是魔法使哦。至少在異能領域的路子可比他多。所以我的第一個方法就是,『你跟我走吧,我幫你治好你的體質。』——當然,是要等我充分利用過你之後咯。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抓你的。當然,在利用你的時候,我也會讓你感到賓至如歸的。我想想,比如說幫你準備可愛的屋子,每天都提供精美的飯菜,為你挑選合適的裙子,然後——」

「恕我拒絕。」

這句突如其來的回答充滿了厭惡,連庫琉自己都嚇了一跳。

畢竟聽到現在,她說的淨是些自我中心的話。無論外表再怎麼美麗,東西再怎麼好吃——就算真的治好體質,如果沒有他在身邊的話,自己無法和他一同歡笑的話,那麼就毫無意義。

不過魔法少女仿佛已經看穿庫琉的想法了,她笑了笑。她豎起中指說道,「那就說說第二個吧。」

而她接下來說出的「第二個方法」,對於庫琉而言也是難以理解的東西。

「只要你希望,我隨時都能陪在你身邊。」

「哈?」

庫琉皺起眉頭並不是因為不快,只是單純感到疑惑。到底誰會希望她陪著呢?

自己怎麼可能希望她陪在自己身邊。就連現在都已經忍無可忍了。

「你這是什麼……」

「當然會用你最喜歡的『這張臉』。」

就連庫琉接下來的發難,也被魔法少女看穿了。

她打斷庫琉的話,用纖細光滑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雖然瞳色不同,但這張臉確實和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一模一樣。

「無論是情話還是肉麻話我都能對你說個夠哦。只要你願意,連侍寢都可以哦。」

怎麼樣?魔法少女展開雙臂,頗有用意地笑了。

不過庫琉並沒有回答。不過她並不是因為不快或者恐懼才沒有回答的。她只是單純,對魔法少女的話里的一個詞感到很陌生。

「shi qin 是什麼?」

「……抱歉,請讓我訂正,意思就是『誰在你旁邊和你聊天』。」

管他是什麼呢,看她露出曖昧的笑容敷衍,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反正答案早就決定了。庫琉鼓起了臉,這個回答已經很足夠了。

看到她仍舊這種表情,魔法少女繼續說道「沒辦法」。無論她提出什麼方案自己都不可能點頭的。如此下定決心的庫琉等著她接下來的方法——不過直到她開口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聽的。

「就算你重要的『斯普特尼克先生』死了,你也無所謂嗎?」

一瞬間,庫琉根本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許她只是在拒絕理解。死?誰死?

不過魔法少女根本不等她脫離混亂。她繼續用話語擾亂著她的心境。

「你剛才問過我,他怎麼樣了對吧?我現在回答你吧,『現在,他正被毒蛇綁著呢。』那是兩條我用魔法做出來的可愛毒蛇。並非魔法使的他絕無勝算。可能普通的毒確實奈何不了他,但是魔法的毒,又會怎麼樣呢?」

魔法也肯定沒問題的,雖然庫琉想這麼反駁。但她肯定只會一笑置之。而且,如今顫抖的喉嚨根本無法出聲。這算什麼「方法」?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庫琉的大腦漸漸發熱。要救斯普特尼克先生,她拼命咬緊嘴唇忍耐奪眶而出的眼淚。恐怕就算求情她也不會聽吧,不如說這樣才正中她的下懷。

接著,仿佛應證了她的想法一般。

「好了,小姐,讓我向你展示『第三個』方法吧。只要你答應跟我走,我就立刻放了他。不過,如果你拒絕的話——」

你懂的吧?魔法少女笑了。那時讓人厭惡,讓人反胃的笑容。

她豎起的第三根手指,正翻攪著庫琉的大腦。如果自己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會殺死那個人?不可能,她做不到。她只是在胡說,這只不過是無聊的威脅。這只是為了帶走庫琉的膚淺謊言。但是,啊啊!如果她在說謊的話,為什麼斯普特尼克現在還沒來?平時他只要聽到這種無稽之談,無論離得多元都會怒吼著衝過來的。

難道。庫琉腦中浮現出最悲慘的一幕。庫琉拼命壓抑這股不斷湧出的恐懼。如果我有什麼萬一的話。數天前的話語再次在她的耳畔迴響。當時,他說了些什麼呢?庫琉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幾近放棄的沉重感情,壓在了她的肩上。庫琉已經什麼都搞不清了。如果只有這樣才能救他的話,那就只能答應魔法少女的要求了吧。

庫琉垂著頭,看著地面——看著握緊平底鍋的,左手。

庫琉看到一絲閃光。

「啊……」

她不禁嘆息,看到那個的瞬間,她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那是他送給自己的,那是他親手製作的,紅色截至。

一看到這個,剛才沉溺的迷茫都瞬間消失了。看來寶石——榴石確實擁有強力的清醒效果。而且這抹強烈的赤紅,仿佛正不斷嘲笑著苦惱不已憂柔寡斷的她。

對啊。根本沒什麼好苦惱的。

庫琉咬緊牙關吞下屈辱的淚水,筆直瞪著眼前一臉壞笑的傢伙。

「不要。」

她用顫抖的聲音,明確拒絕。

「哦呀?」魔法少女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他死了你也無所謂?」

「斯普特尼克先生是不會死的。」

面對歪著頭的她,庫琉堅定地回答。

這些回答,漸漸為庫琉帶來了自信。剛才的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麼慌亂呢。畢竟那個斯普特尼克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呢。就算世界毀滅了,那個人肯定也會在自己思念的地方等著自己。所以——

「我也,『不會再衝到敵人面前了』,我已經和斯普特尼克先生約好了。所以——」

那個人並不是沒有自己保護就活不下去的孬種。

視野又有些搖晃了,庫

琉趕緊擦了擦。

所以。她筆直瞪著可恨的魔法少女,口齒清晰地宣布。

「我,絕對不會,跟你去任何地方的!」

接著,魔法少女她——

慢慢垂下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嗎?好吧,那就沒辦法了。」

難道她放棄了?

看來事情並沒那麼簡單。魔法少女將右手指向天花板,接著一道光出現在她的手中,然後包裹著庫琉。

「就算是強迫,我也要帶你走。」

根本來不及逃跑。而且就算反應過來了,桌子底下唯一的出口也被魔法少女堵住了,所以自己早就被將死了。

哐當,恐怕是平底鍋從自己手中摔到地上了吧。整個視野漸漸充滿白色的霧氣,思考也漸漸遲鈍。白霧越來越濃,庫琉快要失去意識了——就在此時。

她從遠處,聽到了一個短促的悲鳴。

與此同時,意識中的霧氣消失了。不知為何倒在地上的她抬頭一看,魔法少女已經從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鑿子。上面可以看到一點紅色的液體。

庫琉從桌子下爬出來一看。魔法少女距離她有一段距離,大概是慌忙跳開的吧。她正用左手按著右手的手指,指間正滴落著鮮血。「痛死了。」魔法少女有些粗魯地低喃,這份疼痛甚至讓她扭曲了臉。

接著,咚,咚,咚,從地板上傳來三次聲音。接著,庫琉轉頭看向了別處。

「能報仇真是太好了。」

這是,十分熟悉的聲音。

說話的人隨著腳步聲來到她面前,接著彎下腰撿起了鑿子。

「一般想要挖牆角的話,得先經過上司的許可才對吧,啊?」

聽著他向別人說話,庫琉這才爬出桌子。她雖然想站起來,不過由於長期蹲在狹窄的空間中,她的腳麻了。不過他立刻就向她伸出了手。

「本人」並不等庫琉確認。直接有些粗魯地抓住胳膊把她拎起來,拉到身邊緊緊抱住。

「你很害怕吧,沒事了。」

真是的,他總是那麼粗魯、那麼傲慢、那麼隨便,一點都不溫柔。

不過被他抱住的瞬間,還是感到胸口一緊,鼻子也有些發熱,真的很高興。自己的身邊肯定只能是他。

一隻碩大的手——粗糙的手指撥弄著庫琉的頭髮。

庫琉全力呼喚著,這個人的名字。這次,她一點都不覺得喉嚨發緊。

「斯普特尼克先生!」

*

「接下來……」

斯普特尼克湊上去,看著閉上眼睛撒嬌的庫琉,用力摸了摸她的頭。

然後,他再次看向了裝扮成青年的預告偷竊實為綁架的小偷。

「你那難看的臉是在模仿誰呢?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你啊。我倒是覺得很像哦?當然,就連難看的地方也很像對吧?」

聽到身後傳來的諷刺,庫琉從懷裡抬起了頭。看到站在那裡的人,她不禁大聲喊道。

「娜茲小姐,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因為我擔心你啊,所以我下午就請假了。看來,我猜對了。」

回答庫琉的,是除了斯普特尼克以外另一個對她非常親切的人。而斯普特尼克卻咂舌暗罵說「管事婆」,她直接用警棍捅了他的側腹。這個暴力女。

「對、對不起。我那個,對娜茲小姐說謊了。其實,我並沒有走。」

「沒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咦?」

「這可是我的職業啊,我很擅長分辨一個人有沒有說實話。」

不過,應該誰都能看穿庫琉的謊話吧。「娜茲小姐好厲害!」不過看到雙眼放光無比感動的庫琉,斯普特尼克也不想打擾她,感覺調侃她不會說謊也夠麻煩的,所以就保持沉默了。

如今自己應該在意的,並不是吐嘈這個可愛的店員。

「目標變多也是好事。不過這樣果然讓人火大。」

青年外貌的魔法少女抓著受傷的手站在一邊。仔細一看,她的手上正散發著光芒。看來她正在治療傷口。

魔法少女有些驚訝地看著毫髮無傷的斯普特尼克。

「你,對我的蛇做了什麼——原來如此。」

魔法少女不等斯普特尼克回答,就有些怨念地看向他身後的娜茲。

「我看你拿著警棍,本來還以為你是警官呢。看來,你是哪個支部的魔法使吧。你叫什麼?襲擊他的蛇是我的傑作,竟然能解除我的魔法,看來你也不是泛泛之輩。」

聽到魔法少女的猜測,斯普特尼克不禁放聲大笑。

「你聽到了沒,娜茲,那傢伙竟然以為你是魔法使。」

「這算什麼,太失禮了吧。」

而娜茲本人則義憤填膺地從懷中拿出手冊,向魔法少女展開。

「我是利亞菲爾特市警察局支部的娜茲。非常抱歉,我並不是你們這邊的人。」

「咦?」

「而且,哪裡有蛇?我來的時候只看到這個人被銀線和鏈條綁在地上玩的正高興呢。」

「我那不是在玩。」

我只是沒及時脫身而已。

同時,聽到這個回答的魔法少女有些呆然,隨後不快地皺起了臉。她有些苦澀地低聲問道。

「你做什麼了?」

「本店的業務負責人是個人才啊。無論多麼荒唐的要求都能給我個滿意的成果。」

不過魔法少女貌似完全沒聽懂他的話,反倒是越來越焦躁了。這副樣子看上去很滑稽。

斯普特尼克得寸進尺地露出挑釁的微笑,魔法少女惡狠狠地瞪著他。沒過多久,她就忍無可忍地吼道。

「好吧——我也省得麻煩了,直接把你們全部抓走!」

剛說完,魔法少女便展開雙臂。緊接著,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張巨大的光網。

被抱在懷裡的庫琉看了突然嚇了一跳。啊啊,你嚇到她了。斯普特尼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魔法少女卻大聲吹散了他的努力。

「抓住他們!」

「不要——」

「別怕。」

為了不讓庫琉離開自己,斯普特尼克依偎到耳邊低喃,同時用右手抱緊了她。接著他面對襲來的偷網,筆直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足夠讓魔法少女發出尖叫了。

「那是……那是什麼!」

「那麼,你以為是什麼呢?」

他並沒有回答魔法少女,而是向懷裡有些吃驚的庫琉說道。

而且,剛才撲來的大網還沒碰到斯普特尼克就突然縮小,最後徹底消失了。不知道原理的話當然會吃驚。娜茲也目瞪口呆。看到三個人吃驚的樣子,斯普特尼克忍不住笑了。

「我說,你到底做什麼了?」

「其實,我也稍稍會一點魔法哦。」

警棍立刻刺了上來。這次刺在左肩上。

真是個聽不懂玩笑的傢伙。斯普特尼克咂舌,然後看著庫琉。看到她不知該擔心還是該警惕的樣子,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讓她去娜茲身邊。

「庫,你去和娜茲避難。」

果然,庫琉有些寂寞地垂下了眉毛。她雖然想反駁,不過斯普特尼克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了,於是搶先開口。

「我馬上就來。」

庫琉盯著他那引發奇妙現象的手,然後用濕潤的眼睛看著他,露出有些放鬆的微笑。

「……絕對要來哦。」

她有些不滿地撅著嘴,看來不用擔心了。庫琉離開斯普特尼克走到娜茲身邊。娜茲用眼神詢問他的意圖,不過他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好了,快走吧。

娜茲保護著庫琉離開了房間。魔法少女伸手想要制止。

「啊,等——」

「想得美。」

打斷她說話的,正是斯普特尼克。

他突然揮出的拳頭正中胸口。因為不是全力一擊,所以很難直接打倒,不過從她後退數步看來,這一拳還是很有效的。不過,衝擊本身帶來的影響倒是微乎其微。

真正襲向魔法少女的,並非物理意義上的疼痛。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

充斥著整個房間的慘叫,讓斯普特尼克放聲狂笑。

魔法少女雙腳無力地突然跪在地上。如今斯普特尼克才略微覺得,她現在不是小孩姿態真的太好了——這樣,自己就不會受到良心苛責了。

「很痛吧?很熱吧?不過我可沒有魔力哦。你認為這是什麼呢?我就好心告訴你吧——這就是『從體內強行奪走魔力的感覺』。」

「你……到底……到底!」

左手戒指上的綠寶石,宛如有意識地閃著光芒——這也只是,心理作用。

呼吸混亂,雙眼充血,青年魔法少女趴在地上抬頭看著他。娜茲說這張臉「很像斯普特尼克」,那傢伙肯定是眼睛裡長蟲了吧,這哪裡像了。就算這真是自己,自己也絕不會做出這種敗犬一樣的表情。

黑色的頭髮一會兒灰,一會兒白,一會兒茶,一會兒金,在不斷變色,看來她已經無法保持形態了。

這個自稱魔法少女的魔法使,很明顯——這個青年姿態不必多說——就連可愛少女的姿態都是魔法的產物。這雙在陽光的折射下不斷變色的藍色雙眸,肯定也不是普通人所能產生的現象。

那麼,這傢伙的真面目,到底有多醜陋呢?

斯普特尼克從腰包里取出幾塊寶石。趴在地上的魔法少女雖然不知道原理,但立刻察覺到這些寶石和戒指上的寶石擁有相同的效果,她開始顫抖起來。這幅膽怯的樣子也很滑稽,斯普特尼克差點捧腹大笑。

「這是本店將在不久之後推出的特別服務。你可以慢慢享受。」

「住、住、住手——!」

「顯出原形吧,臭小鬼!」

看著自己的臉流出痛苦的淚水跪地求饒的樣子,果然還是無法同情。

斯普特尼克握著大量寶石,毫不留情地撒出去。

在業務負責人送來的說明開頭寫道「這是我粗心大意心血來潮做出的東西。」

「可能你覺得我在說廢話,不過還請繼續讀下去。據說,發動魔法有兩個必不可少的要素,分別是『加護』和『魔力』,這兩個要素缺一不可,所以只要那個符文就能解決問題了。但是,萬一有人就算沒有加護也能使用魔法的話,那麼這種時候只要單純地從他身上奪走魔力就行了。寶石擁有能儲藏大量魔力的性質。那麼只要反其道而行,讓寶石擁有自己吸收魔力的性質的話,就能對魔法使產生巨大威脅了。」

請問意下如何?雖然最後是在詢問,不過斯普特尼克別無選擇。也就是說,這傢伙是把魔法使設想成罪大惡極的人來製作這個「這個」的。

滾落在地上的寶石宛如蛇眼一樣放出詭異的光芒。魔法少女的悲鳴也越來越小。

最終光芒消失躺在地上的,果然不是少女。

少女她,慢慢抬起了頭。

——自己之所以沒有立刻認出來,果然還是因為沒有披著那身陰沉的斗篷。

不過斯普特尼克的急性還沒差到要問,「您老誰啊?」色素稀薄的柔順短髮,橄欖綠的雙眸,中性的容貌。他看上去比上次憔悴也並非出於錯覺。這個人就是幾天前和伊萊莎一同造訪的男人。也就是那個自稱魔女協會使者的男人——索亞蘭,正躺在寶石堆里。

也就是說「讓魔女協會上下不得安寧的魔法少女」就是他。

不過讓斯普特尼克最驚訝的,並不是魔法少女的真面目。

「哼哼哼……哼哼哼哼,沒辦法了。」

索亞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撩起雜亂的劉海,看著斯普特尼克露出無畏的微笑。

「沒錯,我就是大鬧魔女協會的怪盜,魔法少女納姬炭是也。」

明明被戳穿了真面目,他的言行里卻感覺不到一絲懼怕。他伸出食指指著斯普特尼克宣言。

「這樣的話,我只能打倒你讓你屈服了。」

不過斯普特尼克根本不關心他說什麼。因為有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無視的現象。

「隨你便,我說……」

他有些僵硬的喉嚨,這才稍稍恢復一點。

我拼命顫抖聲帶,詢問了這個讓自己無語的理由。

「為什麼,你的服裝,還是魔法少女的?」

「很可愛吧?」

他明明問的是很羞恥的問題,但他的回答聽上去卻很興奮。他揚起潔白的裙子,挺胸抬頭地夸到,問得好!

「我雖然擅長變化魔法,不過要改變服裝還是很費神的。所以我自己親手做了一件,哼哼哼,很可愛吧?」

成年男性穿裙子——而且還是這種荷葉裙——沒有比這更污染精神的景象了。而且這裙子本來是配合少女的尺寸做的吧,根本無法滿足青年的尺寸,現在已經有些地方開裂了。

果然他自己也有些憋屈了,索亞蘭脫下靴子說道。

「不過幾乎沒人能理解這種感性呢。明明那麼太可愛,太讓人心寒了。不過,美本來就是常人難以接受的藝術。」

「別撅著嘴,我都要吐了。」

自己本來就不覺得這輩子能和魔法使這種怪人相處,再加上變態這種屬性,看來自己的直覺真的沒錯——就在這個瞬間。

他突然,產生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在想通之前,斯普特尼克就迅速把手伸進腰包,取出芯金棒——也就是製作戒指時用來固定大小的金屬棒——擺出架勢。與此同時,突然縮短距離的索亞蘭拿著一把刀揮刀眼前。

索亞蘭的手中眨眼間出現了一把宛如刺槍的尖刀。也許這個就藏在他脫下的靴子裡,或者,雖然有些難以想像,但也有可能藏在裙子裡。

「原來如此,你反應速度不錯嘛。」

「別靠近我變態!」

這個精神攻擊力超高的成年男性的貼身攻擊讓斯普特尼克發出怒吼。

尖刀和金屬棒並沒有僵持多久。具體來說應該是斯普特尼克拒絕長時間對峙,因為他已經無法直視這個奇景了,再加上他不想給左腿增加負擔。過度使用的左腿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感到有些灼熱了,低頭一看,大腿這裡已經開始泛紅了。

再這樣僵持下去對自己不利,斯普特尼克再次將手伸進了腰包。

他拿出了一顆散發著詭異光輝的藍寶石。這個寶石和剛才的寶石一樣是可以吸收魔力的寶石。看到這個,索亞蘭嘲笑著說。

「你還有啊。不過可惜,我的魔力還沒恢復。就算用了也沒什麼效果。」

這傢伙的口氣一直在變。看來,他對於說話的方式也有明確的區分。

斯普特尼克聽了他的話輕輕點了點頭。這事他自己也清楚,所以——

「我想也是,不過,也只有你吧。」

他頗具深意地說道。

索亞蘭有些訝異地皺起眉頭。不過,如此聰慧的副部長閣下也立刻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他的臉色突變。

「難道!」

他嘶啞地喊道。沒錯,他猜對了。

斯普特尼克左手拿著寶石,右手轉開加工室的門把。他臉上掛著前所未有的壞笑說道。

「你的部下——你就不管了嗎?」

他根本不可能忘記還睡在店裡的伊萊莎。

雖然不知道索亞蘭是如何看待他的笑容的,但肯定不是友善的笑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索亞蘭有些憤怒地踏出一步上前抗議。

「你這小人!這跟她沒關係吧!」

「你傻了嗎!勝利才是王道!」

不過斯普特尼克也吼了回去。

索亞蘭面對這個窘境也咬緊了牙關——不過,雙方的身體狀況都不算太好,一個還殘留著被奪走魔力的痛苦,另一個人的左腿狀態也不好。不過,斯普特尼克手裡還有「人質」。

兩人互相僵持著,最先放下武器的,是索亞蘭。

「……好吧,我不會再對小姑娘出手了。」

斯普特尼克這才有些放鬆地嘆了口氣,不過對方並沒發現。索亞蘭一臉不愉快地繼續提出他的要求。

「作為交換,你不准對我的部下出手。還有,『魔法少女的真相』請務必保密。作為交換,你最牽掛的那位小姐的『體質』我也不會向魔女協會報告。這個交易你覺得如何?」

「怎麼可能答應!」

斯普特尼克毫不猶豫地回答。交易意味著雙方讓步。斯普特尼克可不像對這個變態男退讓半分。

「而且那個『體質』是什麼?難道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報雜誌上隨便誣衊我們店嗎?要是敢拿我們店員做文章可別怪我不客氣!」

「你這是準備耍無賴? 那我也有辦法。」

「什麼?」

斯普特尼克眉頭緊鎖。這次輪到索亞蘭笑了。

接著他瞪著斯普特尼克,說了一句讓人進退兩難的話。

「如果你不答應這兩點,我現在就從窗戶跳出去,在街上喊,『我被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店長綁架被迫穿成這樣了!』」

「什——!」

斯普特尼克目瞪口呆。

他竟然,企圖摧毀店長的風評,這是人幹事?短暫的沉默過後,他一臉苦澀地低聲罵道。

「你這

小……!」

「我才不想被你說!」

索亞蘭大吼著打斷了斯普特尼克。

後來他還有些彆扭地說「為什麼大家都不理解這身衣服有多可愛呢,真是奇怪~」,斯普特尼克假裝沒聽到繼續思考。

就算不是事實,但商家還是對這個奇怪的醜聞敬謝不敏的。畢竟還有需要這個男人擺平的事,所以最好是現在立刻就把他教訓得體無完膚,但糟糕的是自己現在也負傷了。自己的勝算只有一半。

老實說斯普特尼克完全不想讓步,不過也想迴避這種過於險惡的賭博。比較之後得出的結論對於斯普特尼克而言真的是一個「苦澀的決定」。

「……好吧,我答應你,就當兩敗俱傷吧。」

「那就好。」

索亞蘭說完笑了。不過這並不是愚弄別人的嘲笑,而是真的有些無力的,感到放心的笑容。

他和斯普特尼克一樣都相當累了吧。他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

「嗯,就這樣吧,作為你答應了我的要求的謝禮,我再送上一個會讓你高興的預言吧——『魔女協會利亞菲爾特支部』計劃會停止。」

「什麼?」

斯普特尼克有些吃驚地皺起眉頭。「需要這個男人擺平的事」,就是他剛才說的這件事。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難道他又準備搞什麼詭計嗎?不過看上去他真的只是在傳達事實,並沒有附加什麼特別條件。

索亞蘭將手舉過頭頂,伸出食指開始旋轉。接著他的指尖放出光芒包裹著全身再次變成了「魔法少女」。看來剛才被奪走的魔力已經恢復一些了。副部長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將他從青年變成少女的光粒並沒有消失。而是直接圍繞著他飛舞,接著,他自身也在慢慢稀薄。

「那我走了。你可要遵守約定哦。我們遲早會再見的,到時候應該不會以敵人的身份見面吧。」

話音剛落,光芒就愈發刺眼——強光散去之後,魔法少女也消失了。

「……總算,結束了啊。」

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周圍一片寂靜。

一確認房間裡只剩下自己時,就感到疲憊瞬間湧出。他死撐著不讓自己摔到,拉出作業用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同時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關於魔法使,關於魔法少女,現在還有很多懸而未決的事。不過現在腿很燙,頭也昏昏沉沉的,光是思考也很麻煩。而且那個老醫師,也會因為連續三天上門發火吧。就連擔心這個都覺得無比麻煩。

思考著這些瑣事的斯普特尼克伸出手,突然感到指尖碰到了什麼。

他抬起沉重的頭一看,那是一張有些眼熟的名片大小的紙片。他產生了不太好的預感——用食指把紙片勾到眼前,只見上面是這麼寫的。

「不過,什麼都不偷就拍屁股走人有損魔法少女的名號。所以就讓隨便帶走一顆寶石吧!」

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不過因為實在太累了,也沒功夫再追究了。

他把臉貼在桌子上,有些不耐煩地小聲說道。

「……而且,那可不是寶石。」

庫琉交給他的布偶眼睛,在桌子上消失了。

8

由於魔法少女的脅迫,庫琉的精神也相當疲憊,本來還打算要不要讓她休假一段時間,不過意外的是她很快就恢復了。看來她原本也沒遭受多大衝擊。反倒是左腿受傷精疲力盡的斯普特尼克睡了一整天,看來他才是真的身受重傷。

不過庫琉卻很在意為什麼魔法少女會知道她的「體質」,她站在床邊不停追問也著實讓人心煩。於是斯普特尼克就回答說「我已經告訴魔法少女那是騙人的了。」「而且魔法少女也接受我這個僱主的證詞了。」,結果這個蠢萌的少女就直接接受了,這才放心地輕撫著胸口。

睡了一整天之後,原先的倦怠感徹底消失了。不過,老醫師叮囑過至少要臥床休養三天,所以只能乖乖遵守——主要還是因為庫琉不允許他糟蹋身體——躺在床上隨便做點手工解悶。他縫好了布偶的眼睛,順便還用上了因為材質不好所以扔在一邊的紅寶石碎片修補了庫琉的銀飾,這樣就徹底完成了。雖然紅寶石本身有很多瑕疵,不過本來就是用暖色調布匹做成的布偶和這塊紅寶石很搭。

庫琉一拿到時隔多日重獲雙眼的布偶,又看到布偶上掛著項鍊,果然發出了驚喜的尖叫。她今晚肯定會抱著這個睡覺吧。

——就這樣,又過了五天。

「謝謝光臨。」

在庫琉的目送下,叮鈴鈴,門鈴響起。

寶石店恢復營業,而且魔法少女沒有再次光顧。他們這才感到和原先一樣的日常回來了。唯一的變化也只有庫琉手上的戒指了,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違和感。就連一開始還對戒指神魂顛倒地本人現在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從櫃檯中看去,深深行禮的庫琉意氣風發地抬起頭,然後突然把手放在臉上露出有些蕩漾的笑容。

「唉嘿嘿。」

「你幹嗎突然笑得那麼噁心。」

「那個,因為,剛才的客人很高興,所以我也就跟著高興了。」

剛才的那兩名客人,買了對戒。好像是為了相遇一周年紀念吧,不過斯普特尼克根本不關心這兩人以後會不會相親相愛,不過庫琉貌似就並非如此了,她還說「希望他們能一直幸福下去。」

然後她還對斯普特尼克笑了。

「客人很高興,我也很高興,再加上斯普特尼克先生……那個,果然,這樣是最好的。」

「這樣是指哪樣?」

「就是這樣啊。」

所以到底是哪樣啊?

斯普特尼克費解地歪著頭。不過好像連這一幕,也讓她開心地笑了。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一直?我說——」

這樣也會有問題吧,斯普特尼克還來不及說完。

入口的門鈴就響了。而且聽上去比往常還要急促一些。

「恩?啊,歡迎光臨。」

好像有人步履匆匆地進來了,為什麼對方會這麼慌張呢?斯普特尼克抬頭一看,進來的人,是女性。齊肩的茶色短髮,看上去是一個還算可愛的女性。不過如果在街上擦肩而過的話,應該不會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斯普特尼克忍著哈欠打了個招呼。不過天性認真的店員瞪了一眼接待敷衍的店長,走到了她面前。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請問您在找什麼?」

不過「客人」並沒有回答。而且,她甚至沒看著庫琉。她正筆直地盯著一個方向。

斯普特尼克也感覺到,客人正死死盯著什麼。

不過,他卻裝著沒發現。

「這位客人?」

有些等不及地庫琉又叫了她一聲。

接著,她終於開口了,而且這細微的聲音中百感交集。

「——我一直都想見你。」

「咦?」

她揚起顫抖的嘴角笑了。她將白淨的雙手握在胸前,隨著表情的變化漸漸眯細雙眼——她連看都不看有些吃驚的庫琉。徹底喜形於色的她,終於難以抑制地大聲喊道。

「我一直想見你,斯普特尼克!」

從她進店以後的一系列反應來看,斯普特尼克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不過,就算於想到了也沒必要馬上對客人的話作出反應。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和完全不記得的再會,斯普特尼克州起了眉頭。

客人扔下狼狽不堪的庫琉,衝到櫃檯前,看著斯普特尼克歪起了頭。

「你難道,把我忘了?」

「本來就不認識,你誰啊?」

看來這並不是客人。而且,斯普特尼克也沒有多情到會把每個擦肩而過的女人全部記住。不過既然她那麼問,也就是說自己果然和她在街上偶遇過咯?只見她有些悲傷地睜大了眼睛。

「太過分了,我們,明明……徹夜纏綿,我還記得很清楚。請不要,那麼無情!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你一次!」

「斯、斯普、斯普特尼克、先生!這、這、這是您的熟人嗎?」

比斯普特尼克還要混亂的庫琉用抽搐的聲音在一旁問道。

不過斯普特尼克沒有馬上回答。因為他在潛意識中對眼前這個女生產生了強烈的違和感。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樣貌有印象——當然沒有。可以肯定,自己沒見過這張臉。至少現在記不起來。不過,卻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看到斯普特尼克用手抵著下巴一言不發,這個女性靠的更近了。

「求、求求你了,就算一會兒也好,我想和你聊聊。」

「那、那個、那個,不好意思,現在

店長還在工作——」

「啊,我明白了。」

這句話只是在說明自己「察覺到違和感的真相」了,絕不是自己「答應她」了。不過庫琉大吃一驚,女性卻兩眼發光,雖然想跟她們解釋,但這麼做也很麻煩。反正,無論怎麼做都得花時間,索性還是別說了。

斯普特尼克站了起來思考片刻。要去加工室嗎?還是說……稍稍猶豫之後,斯普特尼克走了出來。

「庫,看店……你跟我來。」

庫琉好像又說了什麼,不過她不可能扔下店跟出來。等以後再安慰心情惡劣的店員吧,斯普特尼克一邊這麼想,一邊推門而出。

離開寶石店,斯普特尼克連頭都不會,一路走到了同一條街上的咖啡店。

拉開掛著「營業中」的大門,叮鈴鈴,傳來了門鈴聲。聽上去比斯普特尼克的門鈴要清脆一點。剛走進店內,一名熟悉的店員便露出燦爛的笑容走上前來。

「歡迎光臨!……咦,啊拉,這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嗎?」

「你好,艾露沙。上次的檸檬茶很好喝哦。」

「你喜歡就好。那麼,你今天有什麼事呢?」

「那個,稍微——」

稍微想借你這邊坐坐。斯普特尼克剛想這麼說,卻被打斷了。

「啊~多麼可愛的小姐啊!」

從視野外飛入的身影,突然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斯普特尼克和艾露沙啞口無言,那個人單膝跪地捧著她的手,精神抖擻地說道。

「初次見面!我叫索亞蘭,你的名字呢?不,不用告訴我也沒關係,因為命運已經將我們指引在了一起!啊啊~如此可愛的小姐無論什麼花朵和飾品都會相形失色那麼我該送你什麼好呢真是頭疼所以你如果接下來有空的話能不能——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是為了撩妹才從科庫迪亞千里迢迢跑過來的嗎?副部長閣下?」

斯普特尼克揪著直接顯出原形的「客人」的耳朵直接提了起來。不過他仍然沒有鬆手,艾露沙倒是沒有發火,她晃著馬尾露出燦爛的笑容。

「阿哈哈,這個人真有趣!斯普特尼克先生,請問他是?」

「這個客人是來給未婚妻製作婚戒的。因為他說想對未婚妻保密,所以不能在店裡談,只能跑到這裡來了。請問裡面的位置還有空的嗎?」

「恩,空著哦。請隨意使用!啊,當然,還請稍微點一點東西哦~」

斯普特尼克隨口撒了個謊,然後問道,艾露沙也開著玩笑將兩人帶入店內。周圍都是觀賞植物和隔板,這樣外面就看不到他們了。

斯普特尼克用端來的冰水潤了潤喉嚨,嘆了口氣。

「好,接下來……」

「我要冰茶還有,草莓餡餅!你呢?我推薦這個巧克力帕菲!這絕對很好吃我都想吃了所以和我的草莓餡餅分著吃吧!?」

「我們不是來喝下午茶的,混蛋!」

自己可沒興趣和男人分享甜點。

不過一個人鬧個不停的索亞蘭根本不管斯普特尼克的想法,直接叫來艾露沙下單了。如果店員看到他輕浮的樣子,肯定會懷疑他就是那個當初在自己面前露出輕薄笑容的可疑男子。

斯普特尼克點了杯咖啡,艾露沙這才走開。他瞪著興趣盎然捧著菜單的索亞蘭再次說道。

「快說正事。」

「早泄男會讓人討厭的哦。」

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傢伙。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難道是專門浪費時間來找茬的嗎?我還以為副支部長日理萬機呢。」

「謝謝你的精彩嘲諷。不過對於普通人或者普通魔法使而言,這個距離確實很長,不過對於我而言就是一瞬間。而且,我之所以用女人的樣子造訪,也是為了避免嚇到你們家的小姐哦。如果我以真面目造訪,你們真的會歡迎我嗎?」

肯定不會歡迎吧,斯普特尼克在心中贊同。無論他是作為副支部長還是作為魔法少女肯定都不會歡迎。但是他為什麼覺得作為陌生女性上門就會讓庫琉歡迎呢?這又是個問題。

「……啊,對了,總之……」

索亞蘭這才回過神來,將手伸進口袋——看來變成女性穿的衣服也是用魔法變的,他現在穿的是男人的衣服。上身是夾克,下身是工裝褲,腳上是褐色的靴子,外面披著一件附帶絨線帽的牛仔外套。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物體。

「這個,還給你。」

斯普特尼克立刻就想起來了。這是布偶的扣子。

也就是被魔法少女當成寶石偷走的那個。

「不要,我已經買了代替的了。」

「我也不要啊!」

看來就算是魔法使也無法用扣子儲存魔力。他有些窩囊地喊道。然後他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但是,他一看到食物端上來,就立刻復活了。真是個勢利的傢伙。

看著加入大量蜂蜜的冰茶,他仿佛看到救世主降臨一般。雖然他現在還是看這讓人火大的青年,但神情中可以窺探到一些魔法少女的影子。

他攪拌著習慣,觀察著冰塊打趣地說道。

「唉~這次真是累死了。」

「哼,就算你這麼說也不管我的事吧。」

聽到他立刻回答,索亞蘭露出苦笑。

「我確實覺得有點愧疚哦。」

「那就付點慰問金吧?你以為說句對不起我就會饒了你?」

「日後我會連同醫療費一起支付的,這樣總可以了吧?」

「抬頭就寫『魔女協會科庫迪亞支部副部長魔法少女納姬炭』吧?」

「這還是饒了我吧。」

當然,也沒真打算讓他這麼做。

索亞蘭總算停下了攪拌吸管的手。吸了口徹底溶解蜂蜜的冰茶,笑著說了句「好甜~」,看來他很喜歡吃甜食。

「雖然有很多誤算,不過還算有些成果,所以也必須送點謝禮才行。」

聽了這句話,斯普特尼克有些困惑。成果?

這次的事情對於魔法少女而言真的有像樣的「成果」嗎?雙方應該都兩敗俱傷毫無收穫才對。

就算問他,也只得到了「我們的情況也很複雜」的回答。然後還說「放心吧,至少你不會有損失的。」,這句話又該相信多少呢?還沒等斯普特尼克得出結論,索亞蘭就切換了話題,稍稍探出身子。

「對了,你能跟我說一下那件事情嗎?」

「那件事情?」

「就是那個啊,那個。奪走『我』的力量的那個東西。當然,我會對協會保密的,你能告訴我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那種東西,挺感興趣的。」

當然,根本沒必要告訴他。他不僅是魔法使,而且可能以後還會與自己為敵,所以必須對他保密。就算心裡清楚這點,不過——

「啊啊,那個啊。」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還是說漏嘴了,是因為他們彼此都捏著對方的「心臟」,所以算是一種同伴意識吧。因此他就把自己知道的原理進行了說明。

聽到他簡單複述了信上的內容,索亞蘭睜大了眼睛,有些吃驚地笑了。

「嘿~哈哈,竟然還有人會思考這麼有趣的事。不,不止是思考,而且還實踐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在想,萬一協會的人知道了肯定會臉色發白吧。我可不覺得他們會允許這麼恐怖的東西存在。」

「你呢,難道就允許『那個』的存在?」

「我麼,當然允許咯?這樣才能矯正那些為非作歹的傢伙。」

索亞蘭頗有深意地笑了。這個笑容看上去和魔法少女很相似。

斯普特尼克看著他的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為什麼,你能在東邊使用魔法?」

這是魔法少女最大的武器。自己都把自己的道具向他攤牌了,自己問問總可以吧。不過索亞蘭歪著頭說道。

「恩,我是覺得你問這個也沒意義。」

「也對。你就當八卦好了。」

「我竟然要用八卦公開這麼大的秘密嗎?」

不過從他的口氣聽來,他也沒準備隱瞞這個「秘密」。不過,看到索亞蘭故意擺譜的態度,果然還是有點火大。

「我也考慮過一些可能性。不過最後也沒想明白就放棄了。」

「恩?」

「就是魔法少女能使用魔法的理由。」

索亞蘭聽了立刻兩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挺有趣的嘛。你把你的推理先說來聽聽吧。」

「反正只是沒有根據的推測而已。我也不覺得對。」

「那也說來聽聽啊。畢竟,現在已經沒有

,能和我聊這些的人了。」

聽上去就像在說過去有,算了——還是別問了。就這樣,斯普特尼克滿足了他的願望。

「第一種可能性,魔法少女自己就是『始祖』。」

「嚯~」

聽了並非魔法使的斯普特尼克作出的推測,索亞蘭既沒肯定也沒否定,只是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他們對這種突發奇想有什麼看法,不過現在也不必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恥。斯普特尼克繼續說道。

「失去始祖的加護就無法使用魔法。也就是說只要能隨時隨地獲得始祖的加護就能使用魔法了,我是這麼推測的。同理,這樣還能得到第二個可能性,那就是魔法少女偷出『始祖』一直隨身攜帶。」

魔法少女曾經進入過始祖的祭壇,斯普特尼克記得伊萊莎曾經說過這件事。

「不過從這個原理來看,隨著魔法少女的移動,魔法的有效範圍卻沒有跟著移動,這就太奇怪了。伊萊莎也沒說過這種事,所以就不可能了吧?因此這兩種可能性都不太現實……而且這兩種可能性都無法解釋魔法少女免疫符文的現象,以及你說的話。」

「我說的話?」

我說過什麼嗎?索亞蘭咬著叉子低喃。

看著眉頭緊鎖的他,斯普特尼克考慮著該從何說起。要不要轉換思路吃一口巧克力帕菲上的香蕉呢?不過用甜點轉換思路只是在犯傻而已。他思忖片刻組織著語言。

「……寶石當中蘊含力量,我指的並不是魔力這類力量,而是精神或者心理效果。」

「恩?」

聽到話題突然跳躍,索亞蘭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斯普特尼克並沒有改變話題的打算。他筆直看著索亞蘭的翡翠雙眸。

「比如說橄欖石代表『行動力』,藍寶石就是『鎮定效果』。反正類似於一種心理暗示。正確來說就是一種安慰效果吧——也就是暗示。」

聽了斯普特尼克的話,索亞蘭驚奇地眨了眨眼睛,就像個孩子。看來他總算跟上話題了,這樣就可以重新回到重點上了。

不等他的回應,斯普特尼克繼續說道。

「你曾經指責說你之外的魔法使都是『擅自對自己套上項圈』。你的意思是普通的魔法使的『限制』都是自發性的。也就是說這並不是由於外部環境制定的不可迴避的契約。這就等於說是原來就不存在限制。那就不難想像了,這些限制指示自我暗示的結果。而這個限制就是『沒有加護就無法使用魔法』,也就是魔法使之間的陳規……綜上所述……」

索亞蘭放在桌子上的手,漸漸握緊了。他慢慢起身,兩眼放光,看上去簡直就像個聽爸爸講故事的孩子。

斯普特尼克裝作沒看到,直接說出了自己得出的結論。

「綜上所述,我認為『無論是否存在加護都能發動魔法。』……不對,應該說,『始祖的加護會限制魔法的有效範圍這種說法一開始就不存在。』」

「太精彩了。」

索亞蘭暢快淋漓地發出感嘆。雖然這是在缺乏魔法知識的情況下在對話中慢慢推導出來的結果,不過看來是沾邊了。而且從他興奮的樣子看來,好像還不只是沾了一點邊。

「可惜,唉!真是太可惜了!為什麼你不是魔法使!如果你成為魔法使的話,我會立刻把你收為魔法少女的弟子!」

「恕我拒絕。」

就算自己真是魔法使,也絕不想成為魔法少女。

「沒錯,這就是某種暗示。這是協會幹部向魔法使們廣為傳播的一種強烈暗示。這也成為了魔法使之間不可動搖的『法則』。」

「所以說,無法使用魔法只是『鑽牛角尖』的後果咯?」

「是啊,只要捨棄這種『牛角尖』,那麼任何魔法使都能隨意使用魔法。但是,對於魔法使而言『始祖大人』是絕對的,所以『始祖大人』的加護也是絕對的。這時協會幹部們精心植入的『常識』。他們根本不會相信那個其實根本不存在。就算我突然告訴你『只是你自己以為你不能在空中行走罷了』,你也不會相信吧?就算相信了,你能飛起來嗎?」

不可能吧。顛覆常識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為什麼那些幹部,要把這些告訴魔法使呢?」

只要掌握這個技術的原理,魔女協會就能繼續發展了——記得伊萊莎曾經這麼說過。不過索亞蘭卻心知肚明地說。

「當然,是為了制約這些傢伙。這都是為了防止他們在自己難以管轄的大陸另一端掀起暴動。」

「原來如此,那麼,為什麼你能打破這個『暗示』呢?」

說到這兒,索亞蘭抱著胳膊笑了。這是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索亞蘭並不會詳細說明吧,只是——

「因為發生了很多。」

他就這麼簡短地,結束了話題。

接著索亞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毫無傷痕的光滑手指看上去就像女性。看著毫無裝飾的雙手,他好像祈禱一般又想起了什麼,不過具體是什麼就無法確定了。

在索亞蘭再次開口之前,斯普特尼克也一直保持沉默,但這股沉默也沒持續多久。看到空杯的艾露沙拿來了水壺,「要喝點水嗎?」

這個人來瘋的男人自然不會保持沉默,只見他花痴全開地讓艾露沙倒了水,然後口吐蓮花地表示感謝。艾露沙回到廚房的時候,他已經恢復如初了。

「可愛的女孩紙真棒,大飽眼福啊……對了,我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魔法,加護,制約。」

聽斯普特尼克這麼一說,索亞蘭敲了敲手不斷點頭。他的表情中,已經看不見陰霾了。

「不過伊萊莎為什麼那麼執著於魔法少女呢?她確實是魔法少女事件的負責人,但我作為上次也三番兩次提醒過她了哦?跟她說繼續深究會很危險。」

索亞蘭吃了一口餡餅,一臉不可思議地咀嚼著,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

「都是為了你吧。」

「我?」

「怎麼能讓你這樣的人才留在利亞菲爾特這種鄉下地方呢?這自然讓人不服吧。她本來就打算在報告的時候說是你抓住了魔法少女,這樣就能取消你的左遷了。」

「……是嗎?」

至於戀愛這種話當然沒說,不過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讓索亞蘭冷靜下來了吧。這都是我的錯嗎?索亞蘭深深地嘆了口氣。

「恩,也是,就算說是新支部的支部長,但利亞菲爾特這種地方單純看上去的話確實是左遷……啊,我並不是說利亞菲爾特市是鄉下。」

「我知道。」

這裡是普通魔法使幾乎無法自由使用魔力的地方。到底哪些魔法使會興高采烈地到這裡上任呢?反而是拼命逃離這種發配邊疆的命運才是人之常情——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突然察覺到一點。

「『單純看上去』?」

「啊?」

他重複了這個違和的詞。索亞蘭發出了有些懶散的聲音。他苦著臉揚起眉毛不知所言,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

「難道你實際上是身負什麼密令?」

「沒事,我已經全部搞定了,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會取消的。你不用擔心,看你這表情是不相信啊。你的表情還是很容易看穿的哦。」

「因為我壓根就沒掩飾,我想要藏你根本別想看出來。」

真的嗎?索亞蘭有些不屑地笑了笑。他懶散地吃著帕菲頂部的冰淇淋,然後向斯普特尼克問道。

「礦石症,你聽說過嗎?」

這個瞬間,斯普特尼克覺得自己嘴裡沒有水真是太幸運了。

不過自己的動搖還是被對方發現了。索亞蘭心情愉悅地看著斯普特尼克的反應,笑著說道。

「看來,你並非不知道嘛。」

「礦石症是什麼?」

「你真不會撒謊。」

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是一種原因不明的疾病,算是「結石症」變種。這種疾病會讓體內迅速產生結石,一開始通過咳嗽或者排泄可以得到緩解,但結石的大小和數量會隨之增長,最終導致死亡。病例很少,所以現在並沒有展開詳細研究——過去斯普特尼克曾聽某位醫療從業者提起過這個話題,這個疾病的症狀很相似,光是從現象來看,這或許在魔法使之間更加廣為流傳。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可愛的小姑娘。某一天,這位小姑娘去泉水邊打水,路上遇到了一位老婆婆。這位老婆婆說,『可以給我點水嗎?我太渴了。』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就給她倒了一杯水。老婆婆其實是魔法使,為了道謝她對小姑娘使用了魔法——沒想到,以後小姑娘只要說話就會從口中吐出寶石,真是個美妙的魔法。」

索亞蘭用講故事的聲調披露了某個話題。當然,這些斯普特尼克早就知道了。

「魔法使的世界裡就有這樣的故事,我們將它稱之為幻之魔法『礦石症』。」

「這只是童話吧?」

「恩,很多魔法使也是這麼認為的。」

索亞蘭點了點頭,不過這個動作並不代表肯定。接著,索亞蘭的聲音和眼神中漸漸充滿了熱量。

「不過萬一真的存在呢?比如說會產生寶石的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便會成為魔法使無上的『道具』。打著這些歪主意的幹部們就進行了無數次這種實驗。他們買來,或者抓來好幾個孩子,試驗了好幾種魔法。不過沒得到過成果——應該說是沒得到成果。」

他特意用現在時,恐怕,也是有其深意的吧。

索亞蘭的聲音漸漸低沉。斯普特尼克也跟著探出身子。雖然應該沒有魔法使在偷聽他們的對話,不過索亞蘭還是繼續小聲說道。

「前不久剛發生過綁架吧?」

索亞蘭試探地問道。

根本沒有必要問是哪個綁架。肯定指的是斯普特尼克印象最深刻的那次,恐怕索亞蘭也知道這件事。

他說的,恐怕就是半年前的那次。庫琉被人綁架,斯普特尼克將犯人教訓得體無完膚。而且,應該已經封口了才對。

不過,斯普特尼克想起了前天的一件事。那是多管閒事的警官——娜茲帶來的情報——也就是利亞菲爾特市的停留記錄。她還特地篩選出了魔法使的訪問記錄,娜茲和斯普特尼克都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好像是這半年突然增多的。」

本來他還以為,這只是單純為了在利亞菲爾特建立支部進行的事前調查。

但與此同時他也想到,「這時間也未免太巧了吧。」

看來自己並沒有多慮。

「也許那次綁架的事情在偶然間,應該真的只是偶然,傳進了魔女協會的耳朵里。不過嫌疑人現在處於混亂狀態,根本無法取得準確的證詞。不過聽說當中有一個人曾經提過『小姑娘里有寶石』之類的話。」

斯普特尼克咬緊了牙關。竟然說出多餘的證詞——他對犯人感到焦躁,竟然做出多餘的記錄——他對警察感到火大,而更是對誤算的自己感到憤怒。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在利亞菲爾特市開店,庫琉曾經判斷是「不想和魔法使做生意」,她只猜對了一半,另一半有些偏差。斯普特尼克一僱傭她,就決定如果哪天旅行結束的話,一定要在一個魔術師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開店。

因為他很清楚,萬一庫琉的「體質」被他們得知的話會是什麼後果。

「他們肯定會認為,『那個店員小姑娘可能就是礦石症患者。』」

也就是說他們設立支部的真正目的,他們對赴任支部長的索亞蘭下達的「密令」,就是要監視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監視庫琉。

斯普特尼克想到了這種可能性。而且他帶著伊萊莎來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時,就一直在——

和他面對面的時候,和他討論魔法少女的時候,他曾經是這麼稱呼庫琉的——「庫琉小姐」。而面對斯普特尼克他始終是稱呼「店長先生」。如果他原本就知道這兩個人的名字並且一直叫下去的話倒沒問題,不過他後來就一直喊她「小姑娘」了——簡直就像是在刻意隱瞞自己認識她的事情。

斯普特尼克以為自己在杞人憂天,不過——

既然真的被發現的話,就無法再在這個城裡落腳了。聽著索亞蘭的話,他眺望著咖啡平靜的表面。他正拼命驅動著有些混亂的大腦努力思考。必須立刻辦理離開城市的手續,否則——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站了起來。

不過,一隻手攔住了他。

「斯普特尼克。」

突然,他的意識被拉回現實。翡翠般的雙眸正堅定地看著斯普特尼克。他伸手牢牢抓住了準備起身的斯普特尼克。

索亞蘭,第一次稱呼了他的名字。

「坐下吧。請你坐下冷靜聽我說——聽好了,萬一有什麼情況,請你配合我的說法。」

哐,桌子上發出了冰塊溶解碎裂的聲音。

「我偽造了你的簽名。在得到她的監護人——斯普特尼克許可的情況下,我讓她接受了礦石症的檢查。檢查的結果是陰性,我會將附帶偽造結論的報告書交給協會。而且,我前幾天和綁架事件的犯人們秘密碰面了,稍微更動了一下他們的記憶。他們已經徹底忘記這些事了。」

斯普特尼克整理著索亞蘭快速說出的經過,同時將手頭的所有情報整合起來進行斟酌。怒火中燒時工作讓人勞心費神,他好不容易才壓制自己投降的衝動。

「這樣的話,設立利亞菲爾特支部的理由,就徹底消失了。我今天之所以來見你,就是為了告訴你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已經告吹了。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我襲擊你們真正的理由,並不是想抓走她。而是想要『保險』。」

「保險?」

「為了讓他們,相信我的報告。」

原來如此。

只要魔法少女來偷他們夢寐以求的「道具」,恐怕他們肯定會想盡辦法加以制止。就算店長斷然拒絕,他們也會強行介入,說不定還會靠武力解決。最糟糕的情況下,他們可能還會趁亂強行帶走庫琉——不過,這或許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而且實際上,協會只派了兩個人,另外當斯普特尼克拒絕他們之後,他們便下令直接撤退了。也就是說,只要不考慮庫琉的因素,魔女協會根本不會重視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但是,斯普特尼克又陷入沉思。

他需要判斷的,不僅僅是魔女協會的真意。

「你覺得我不值得信用嗎?」

看到對方一語道破,斯普特尼克又皺起了眉頭。為了調侃他,又好像是為了緩和現在的緊張氣氛,索亞蘭用叉子插著草莓伸到他嘴邊說,「你的表情很恐怖哦,來張嘴~」當然斯普特尼克沒有讓男人餵食的興趣。他當即拒絕,不過看上去很滑稽,索亞蘭笑了。

他將慘遭拒絕的草莓塞進自己嘴裡繼續說道。

「不過,也罷。我今天就是來報告的,並不是來聽你的判斷的。無論你判斷我是否值得信任,還是確認她的『體質』的真相,都隨便你。反正她的『秘密』肯定不會讓協會知道的。」

「為什麼?」

斯普特尼克開口問道。

和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素昧平生的索亞蘭,為什麼會如此牽掛庫琉的安危?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難道他的存在,真的和她的「體質」有什麼關係?斯普特尼克幾乎不知道她和自己相遇前經歷過什麼。因為庫琉自己也不記得了。或許索亞蘭和過去的她真的有什麼關係——不過斯普特尼克的預想落空了。

聽了他的問題,索亞蘭有些諷刺地聳了聳肩。

「『為什麼』?那還用問嗎,魔法少女是為了向他們復仇的存在。魔法少女永遠都會妨礙他們,這麼簡單的行動原理有什麼不可思議的?而且——」

他頓了頓,拿起叉子舀起了餡餅上最大的草莓,並不是叉起。

這顆覆蓋著一層薄薄果醬的大草莓散發著光澤,他一口吃下去,並像個孩子一樣向廚房裡招手說「這個很好吃哦,艾露沙~」馬尾辮也搖曳著回過頭來,回答了聲「謝謝~」。

他重新看向斯普特尼克,「嘿嘿」,露齒一笑,然後繼續說道。這一系列輕薄的舉動看上去就像是他的行動理念,不過深處好像潛藏著什麼連他自己都忌憚讓外人發現的,無法捉摸的本性,感覺其中富含深意。

「我喜歡可愛的事物。我想拼儘自己的權利,保護可愛的一切。」

看來就算詢問他的真意,也會被他拒絕,斯普特尼克無言地喝起了咖啡。在強烈的苦味和酸味中,還殘留著些許溫暖。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

「當然!」

在艾露沙的目送和告別中,聽著得意忘形的索亞蘭花痴的樣子,斯普特尼克推開了咖啡館的門。和他們進門時一樣,門鈴聲響起,為他們送別。

雖然已經過了中午了,不過距離傍晚還遠。跟在身後出來的索亞蘭用手擋在額頭上抬起頭,「咿呀~這陽光真不錯~」天上萬里無雲,在燦爛的陽光下卻只能在室內埋頭工作,這太無趣了,找個地方去玩一會兒再回去吧——斯普特尼克考慮著這些,想起了一個忘了問的事情。

「不過,我說你……」

「恩?」

「你既然說魔法少女來我們這裡是為了保險,那就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吧?為什麼要把我綁住,最後還企圖讓庫琉昏過去再帶走?」

「如果手下留情的話,只會讓協會更加懷疑你們,這樣收拾起來更麻煩,所以要做就做得徹底一點……還有就是,因為嫉妒吧。」

「哈?」

「看到你們那麼相親相愛,

我反而想搞事啊,我可是獨行的單身狗哦~」

這是什麼鬼動機。

「不過,敗家狗就該有敗家狗的樣子。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就聯絡科庫迪亞支部吧,我會幫你的。如果你不想以你自己的名義聯絡我的話,就通過寶石商會也行,只要以業務聯誼的理由聯繫我的話,部下也不會輕易開封的……幸好你是庫侖羅爾商會的,那裡的接待員大都很可愛哦。不過我也只認識科庫迪亞那兒的就是了~」

「你工作的時候滿腦子都在想這種事嗎?你這色情狂。」

「我平時可是一直裝深沉的哦,悶聲色狼不是挺好的嗎?」

說著說著,他吊起了嘴角。他再次擺出了「魔女協會使者」特有的完美微笑。這名中性容貌露出淺笑的青年,看上去果然美如畫。

但是,反而是遭人恨的魔法少女看上去更像個人,斯普特尼克這才重新認識到這點。也許,就是因為兩面一體的存在嗎?恐怕那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在腹背受敵的魔女協會中不斷向上爬,他只能拋棄這一面。

「不過,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沒問題?」

「就是你變成魔法少女危害協會。你不是向協會發誓會鞠躬盡瘁的嗎?」

接著,索亞蘭他——

嘿嘿,笑了。

「因為,伊萊莎那孩子,太崇拜我了。」

因為我偽裝地非常徹底,索亞蘭調侃地說道,不過斯普特尼克卻一點都不覺得可笑,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索亞蘭抬起頭,看著清澈的藍天,但他翡翠般的雙眸中卻好像空無一物。

接著他說道。

「那個人,真的很棒。」

很明顯,這句話指的並不是伊萊莎。

而是在他的世界中,已經消失的那個人。

「雖然我們並沒有相戀,但是卻是親密無間的夥伴。」

他眺望著空無一物的虛空,有些欣慰地眯細雙眼。

斯普特尼克看著他,想起了魔法少女說過的話。「以前,我也做過銀戒指。」在兩人邂逅之前無論經歷過什麼,都不能認定這兩人之間萌生的緣分是虛偽的。當時他到底,是因為什麼契機才製作那個戒指,當時他在想些什麼,又為什麼要去做的呢?為什麼——或者說為了誰?

某家店好像開始了限時打折,整條街瞬間熱鬧起來。有兩名歡笑的女性,帶著各自的孩子從眼前走過。街上漸漸喧鬧,充滿了有些忙碌的氛圍。

在這紛雜的喧鬧中,他清楚地說道。

「我可不是那種,就算至珍之物消失還能正常微笑的人啊。」

告辭咯~索亞蘭揮手,隨後轉身離開斯普特尼克。雖然沒有約定再會,但總覺得自己遲早還會和他見面,「啊……恩。」所以斯普特尼克也有些曖昧地回答了他。

這個慵懶地揮著手的背影,最終在人潮中,消失了。

這並不是斯普特尼克看丟了,而是真的徹底消失了。

*

「一直這麼下去果然讓人不爽!」

看著吵鬧著關上的門,庫琉歇斯底里地喊道。

門鈴的迴響聽上去充滿了嘲笑,庫琉死拽著圍裙的邊緣用力撕扯也絲毫無法緩解壓力,而且反而增加了她的不滿。

真是個不能讓人掉以輕心的店長。看他在魔法少女事件中受傷時,還以為他暫時會老實會兒呢,結果剛恢復就蹬鼻子上臉了!而且,如果他真有空去和女人調情的話,還不如對照顧他的庫琉多表達幾句感激呢。在老醫師命令他必須絕對靜養的那幾天裡,那個混蛋店長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幾天神經有多緊張。

自己也不至於希望他像正人君子一樣清正廉潔、和善勤勞。但至少稍微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也沒什麼壞處吧。

對,只要他能稍微為庫琉著想一點的話,比如說夸一夸庫琉啊,感謝兩句啊,或者偶爾溫柔一點啊,把庫琉當作淑女啊,還有,還有,還有——

——「庫琉,其實我,一直對你……」

「不不不不不行斯普特尼克先生這這這這這種事情對對對對於庫庫庫庫琉而言確實很意外只要斯普特尼克先生這麼說的話果然庫還是非常歡迎的嘿嘿!」

「那個,中午好。」

「哇!?」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庫琉嚇了一大跳。她回頭一看,只見不知何時那裡正站著熟悉的郵遞員。

「啊哇,那個,中、中午好!」

「有你們的信……你沒事吧?你這是在殺蟲嗎?」

「不,什麼都沒有!」

貌似庫琉從剛才開始就在無意識地全力敲打牆壁。她的手心都紅腫了,還有些發燙。庫琉甩甩手驅散了自己妄想中的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郵遞員青年。

「那、那麼,郵遞員先生,總之,我什麼事都沒有,這就來拿。」

「恩,有一份郵件,是快遞。」

他從包里取出封筒,確認著郵戳說道。

庫琉向郵遞員道謝,他微微一笑,並像往常一樣說「謝謝惠顧。」,隨後便走出門口繼續工作了。

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收到的快遞絕不算少。比如說商會的提貨延期通知,或者顧客寄來的加急訂單什麼的——不過這次的快遞哪種都不是。

「咦?」

因為信封上寫著「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庫琉大人 收」。

城裡的朋友們覺得好玩偶爾會給她寄信,不過肯定不會寄快遞。

到底,是誰呢。庫琉翻過信封,尋找寄信人的名字。

啊,背面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名。

「伊萊莎小姐?」

庫琉握著信,回想著這名寄信人。由於沒有抓住可恨的魔法少女,當時非常失落的她向斯普特尼克和庫琉低頭道歉。而且,抓捕失敗會確定她的意中人今後的命運。

沉默不語的她臉色蒼白地看著擔心自己的庫琉,逞強地說道「沒事的,我再想想別的辦法。」,當時她那乾笑讓人難以忘懷。

她這時候,到底有什麼事要說呢?

為了尋找收納文具的盒子,庫琉低下頭看向了櫃檯深處——只見在黑搓搓的角落裡,看到了菸灰缸。同時還有一個貌似打開過的盒子。看來自己的惡作劇被發現了。庫琉感到自己的嘴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同時從盒子裡拿出了開信刀。

打開一看,裡面有幾張信紙,大概她是在有些顛簸的環境寫的吧,因為筆記看上去有些微妙地發抖。

開頭寫著「致親愛的庫琉大人」。庫琉慢慢地看著這封寫給自己的信。

*

致親愛的庫琉大人:

我是魔女協會科庫迪亞支部的伊萊莎。非常抱歉前幾天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請問店長的傷勢恢復了嗎?

這次,我是為了感謝,以及有事要告訴庫琉小姐才送上這封信的。我想早點讓你知道,所以在回去的馬車上就寫好了,不過在顛簸中字跡有些凌亂還請見諒。

我想告訴你的,正是關於我的上司索亞蘭先生的事情。

剛才途徑路上的協會支部時,我和先行返回科庫迪亞德索亞蘭先生用魔法取得聯繫了,同時得知了一件事。

據他所說,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已經取消了。

同時,他也不用就任利亞菲爾特支部的支部長了。在魔法道具中看到的他,因為「晉升」(名義上的)無望,所以苦笑著聳了聳肩膀說「真是太可惜了~」

我反問他,是嗎?他打趣地回答說「也許遠離魔法享受閒適的隱居生活也不錯。」「到那時也把你帶上吧。」

那個瞬間我真的很害羞,而且也想像了一下在遠離魔法使爭鬥的和平土地上,和他一同悠閒地喝茶度日,那個我們並肩通行享受安定生活的景象簡直就像……雖然,這實際上並不可能。

話題扯遠了。

因為事出突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就笑了笑說「我開玩笑的。」「我這句話也讓你難堪了吧。」我當時很慌張,還和他說一點都不難堪,倒不如說很榮幸,但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呢。不過看到我拼命的樣子,魔法道具中的他向我微笑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推進得如此順利地計劃會突然取消,但我對這件事真的感到非常高興。

不過,這樣也沒有理由立刻追捕納姬炭了。然而為了魔女協會的發展,為了魔法使的發展,接下來我也必須為了抓住魔法少女納姬炭全力以赴。

然後,還有一件事。

那天,謝謝你在我靜養的床邊,聽取了我對他的感情。

我們身份懸殊,這份心意肯定無法實現,我對這點可以說是心知肚明,所以我從來沒有向別人提起過這件事,還決心把這個秘密永遠維持下去。不過,這個秘

密的負擔果然過於龐大了,因為無人傾訴,我也經常會感到痛苦。

不過這次,庫琉小姐傾聽了我的話,我真的很高興,很快樂。而且你對這個沒有自信,小聲坦白的我說,愛是自由的,要大膽去愛,真的非常感謝,你沒有任何錯,這些話就好像推了我一把,讓我輕鬆不少。

原來談論戀情,是那麼快樂的一件事。

不過,我所戀慕的人,並不是那個忘記摯愛的他,而是連同思念未婚妻的這一面都讓我為之傾心。

不知道他是否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意識到我,不過我現在只想守在他的身邊,治癒他喪失未婚妻而傷痕累累的心,我想一直等下去。

真的,非常感謝。

庫琉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有機會再和你聊聊。

*

「……伊萊莎小姐。」

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庫琉才慢慢地讀到了末尾的落款。她低聲呼喚著伊萊莎的名字,聽上去就像一聲嘆息。

那個人天性認真工作努力,不過在藏有心事這點卻和普通的女孩子無異。

寫個回信吧,庫琉深深地點了點頭。信封和信紙應該在房間裡。寄送長距離郵件的方法的話,斯普特尼克應該知道。自己要寫的大概有,我們才給你添了麻煩,如果你能心想事成的話我會很高興,而且我隨時歡迎你來找我哦,我會為你的戀愛加油的——其他,還有很多。

「果然魔法使當中,也有好人啊。」

總覺得心裡一暖,庫琉將信紙抱在胸前。

——同時,正當她如此感動的時候,背後的門鈴響了。

「我回來了。」

「就算不是魔法使的人當中,也有不少性格惡劣的人。」

庫琉的這句低喃,貌似被正好回來的斯普特尼克聽到了一點。

「?你說啥?」

「我什麼都沒說,歡迎回來,哼!」

庫琉撇過頭去,沒有理由回答的事根本沒必要再說一遍。

她把信放在陳列柜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臉不悅地逼問剛才發生的事。

「那麼,那個女人到底是來幹嘛的?果然斯普特尼克先生終於要為自己的孽債買單了嗎?哼!」

「別說的那麼難聽。突然上門的傢伙反而不會搞出大新聞噢。」

這句話到底有多可信呢?就算真如他所說,也不能將他過去的種種劣行一筆勾銷。看到庫琉還不理不睬的,「你夠了啊」,斯普特尼克說道。就憑這種說明怎麼可能讓自己轉換心情呢——正當庫琉因為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咬牙切齒的時候,突然——

庫琉眼前,出現了一抹彩虹。

「咦?」

她眨眼睛看著彩虹。這個彩虹並不像寶石那般璀璨,但卻非常鮮艷,而且還散發著香甜的氣息和絢麗的外貌——花束。

庫琉驚訝地說不出話,斯普特尼克有些高興地說。

「禮物。我剛才路過花店,順便就當作慶祝開店的賀禮買下了。」

對了,前幾天在郵箱裡確實放著一張花店的傳單。

遞到眼前的花束是以粉紅和白色為基調的可愛花束。湊近可以聞到溫婉的芬芳輕撫鼻腔。在盛開的花叢中可以看到幾支含苞待放的花朵,如果養護得到的話,還能期待它們繼續盛開。

花瓶放哪去了呢?庫琉思考著這些抬起頭,她和斯普特尼克對視了。他正一臉壞笑地看著庫琉。

反正他有在想一些無聊的事情了吧,姑且,還是問一句吧。

「……為什麼?」

接下來,庫琉聽到了一句徹底出乎預料的回答。

「『如此可愛的小姐無論什麼花朵和飾品都會相形失色那麼我該送你什麼好呢真是頭疼』。」

「咦?」

雖然這句話說得非常平板,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褒獎卻讓庫琉來不及反應,直接僵在原地了。

不過,斯普特尼克肯定不會沒頭沒腦突然對庫琉說這些的。看來,這當中肯定有鬼,大概就是為了拍馬屁吧。

「你這種顯而易見的奉承拍馬就算聽了也不高興。」

「但你的表情放鬆了哦。」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才沒原諒你呢!」

庫琉用左手扯著自己的臉,拼命恢復漸漸崩塌的冷麵。斯普特尼克大搖大擺地抱起胳膊看著他,繼續嘲笑地說道。

「為什麼你就是不懂我的心呢。我可是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你的哦。」

「庫、庫可不會被這種詭異的謊話欺騙的!庫可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啊~」

「沒錯……我、我去把花插在花瓶里。」

庫琉為了隱藏漸漸崩潰的神情,背著斯普特尼克快步走開,握住「員工專用」的門把剛一推開——

「庫。」

聽到自己的名字,庫琉反射性地回頭了。

斯普特尼克眯細雙眼,微笑著說。

「很適合你哦。」

——啊啊,糟了。

就算心裡清楚,庫琉也無法抑制加速的心跳了。

在花香、親筆信和微笑的灰色雙眸的擁簇下,在充滿這些的店內,庫琉感受著不斷湧出的暖流,溫柔地抱起花束。

「真的,非常感謝。」

她放棄隱藏無法掩飾的笑容,輕聲道謝。

自己尚未傳達的思念,何時才能傳達給他呢。

*

庫琉消失在「員工專用」的門後,店內就只剩斯普特尼克了。

由於店內的溫熱感,斯普特尼克忍耐著差點湧出的哈欠陷入沉思。自己剛才之所以甜言蜜語,大概是因為嘴裡還留著剛才吃的甜食的味道吧。明明都過了那麼久了,好像巧克力的甜味還在從喉嚨深處湧出遲遲沒有散去。

「不過就是甜了點,怎麼可能持續那麼久。」

他一邊低喃,一邊決定在業務日記上寫下了「今天被那個輕浮可恨的魔法少女強迫吃了一堆甜點」。等她回來了再去泡杯咖啡吧,斯普特尼克坐在了櫃檯的椅子上,就在這時——

他看到了展示柜上放著一個開封的信件。

他訝異地起身拿起信紙。收信人竟然不是店長而是店員,不過這根本無所謂,誰讓她自己放在這兒的。

寄信人就是前幾天來店的女魔法使。斯普特尼克粗略看了這幾張紙。上面只不過是換了個視角將剛才自己聽說的一部分真相又重複了一遍。

一開始還比較好奇,不過讀過以後發現並沒什麼值得關注的新情報。至於會對庫琉產生害處的內容也沒有。判明這點的斯普特尼克便將信紙和信封恢復原狀。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擅自閱讀她自己的信的話,肯定要被發牢騷了。最近她也到了喜歡賣弄語言的年齡了,她能學會這些知識固然不錯,但也變得更煩人了。

不過——想到這兒,只見陳列櫃的鏡子上,正映出自己眉頭緊鎖的樣子。

她應該,是想要回信吧。市內還好說,市外——而且還是科庫迪亞市這種中距離郵遞,自己還沒告訴她相應的流程。如果她真的要回信的話,肯定會來問自己的吧。

寄信倒是沒什麼問題。她拓展自己的交友關係也是為了她自身的成長,這點還是很歡迎的。不過問題時她的信是寫給魔法使的。這樣的話,魔女協會真的會對她毫不懷疑嗎?她們真的會相信她們倆只是單純的朋友嗎?是不是有必要進行一下偽裝——

斯普特尼克考慮著這些,突然——

他想起了剛才自己說過的話。

「我可是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你的哦。」

她還發脾氣說自己在撒謊。

撒謊啊。斯普特尼克想著想著,便把手伸進了西褲的口袋中。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個異物。用食指和拇指拿起來,透過窗口的陽光一看。這是魔法少女剛才還給自己的一個黑色的小東西,就是原來充當眼睛的東西。

看著這個,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不過是寄封信而已,能採用的障眼法多的是。大不了就威脅一下「魔法少女」,讓那傢伙也來幫忙就行。

總會有辦法的——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不過。

「撒謊,嗎?」

在這無神的小眼睛中,斯普特尼克仿佛看到了自己贈與的那抹紅色,他小聲低喃。

「這未必,就是謊言哦?」

在這微微流露的感情中,斯普特尼克不禁自嘲。

不過,這也沒必要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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