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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四章 雙頭鷹旗之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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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軍團」一側也有用於回收戰機殘骸的機體——回收輸運型(Tausendfüssler)。總有一天,這些遺骸會被它們拖走,或是在風雨的侵蝕中逐漸消融。辛本以為他們走不出多遠就會斃命,再過不久菲德的任務也該結束了……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來到近處停下。

是四隻腳咯吱咯吱地運動的聲音。

回過頭去,只見眼前是「拾荒者」巨大的軀體。

稜角分明的軀體,四條短粗的腿,以及兩條機械臂。即便是在共和國的各戰區也已少見的,古老而醜陋的外形。

很快又傳來了軍靴輕快的腳步聲。萊頓急忙閃身,出現的是險些與他撞上的弗雷德莉卡。

「喂!再怎麼急,也不至於把妾身甩下吧!」

她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一旁的科蓮娜伸出手,將沾在弗雷德莉卡的長髮和軍服上的樹葉、花瓣和顏色鮮艷的某種幼蟲拂去。

「對了,弗雷德莉卡,你剛才去哪了?」

明明一起跟來,卻沒有參加會議,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不見了。

「去、去研究室、啟動、這傢伙,這是、以前格蕾特和、別的研究員們、準備的、驚喜」

「驚喜?」

「我說你是從研

究室跑過來的?不得跑死你啊?」

「本來是、坐著這傢伙、過來的,結果半道、它看到汝們後、就突然加速,把妾身甩掉了」

「弗雷德莉卡,總之先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然後呢,這傢伙是什麼?」

弗雷德莉卡調整了呼吸後,得意洋洋地用力挺起胸膛。

「問的好,萊頓。這傢伙啊,是——」

「——菲德?」

辛打斷了對話(倒不如說是基本上沒有聽他們在說什麼)。萊頓顯得無可奈何。

「我說你啊,該不會是見著誰都叫菲德吧」

「不是……」

弗雷德莉卡面露喜色。

「果然認出來了啊。沒錯,此即是曾與汝等並肩戰鬥的菲德」

沉默只持續了一瞬。

「「「「啥!?」」」」

其餘四人一同驚叫。辛只是抬頭看著菲德巨大的軀體,罕見地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

「調查那些墓牌時,這傢伙亦接受了檢查。交互界面(interface)雖已損壞,所幸核心單元(core unit)無恙,方得以還原為此。哦,機體性能已在可控範圍內得到了強化,在戰場上的活躍指日可待」

樣子一如既往地丑,這是組裝了機體的研究部部長的幽默感——弗雷德莉卡如此補充道。

既然是與愛機和戰友們的遺物一同留了下來,對於八十六們來說想必是十分懷念的僚機吧。那麼,它的外觀還是維持原樣比較好。

「它本來也是認為自己『死了』吧。換到新的機體上,一開始根本不願啟動。直到……」

弗雷德莉卡忽然露出一絲苦笑。

「直到聽聞汝之姓名——辛艾時,它才開始了運轉。……汝的名望可真高啊」

不知有多少人聽出了她的語氣里潛藏的一絲羨慕。

至少辛是沒有注意到。實際上他根本沒在聽。

菲德朝他走來,到觸手可及的距離停下腳步。

「……嗶」

光學傳感器戰戰兢兢地窺視著他的表情。辛輕嘆一口氣。

「不是命令你成為永遠的證人,直到腐朽為止嗎。不聽命令了嗎」

「嗶……」

立刻,它膽怯一般縮起身子(傳感器和機體的動作表現出這一感覺)。見此,辛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輕撫冰冷的金屬外殼。嶄新光滑的表面上,已不見了無數的傷痕。

「不過,……能重新見到你,也不錯」

「嗶」

許是一個拾荒的機器,也會百感交集吧。光學傳感器不停地閃爍,仿佛淚水即將決堤。

「嗶……!」

重達十噸的龐大軀體突然猛地向前一衝,大概是模仿人們之間擁抱的動作。早有預料的辛輕巧地避開,沒能剎住腳的菲德則是順著勢頭繼續疾馳,直到撞上一旁戰車型的殘骸才停下,發出「硄……」的一聲低沉悠長的聲音,宛如鐘鳴。

菲德立刻陷入沉默。賽歐看著它,只是說:

「嗚哇——,真老套」

「汝們就不會擔心一下嗎!」

只有弗雷德莉卡一人慌張地叫起來。

「撞個一兩下,菲德不會壞掉的」

「妾身說的是辛艾!剛才如果沒躲開該多危險啊!」

「辛好像能看懂菲德的動向」

至於那究竟是因為朝夕相處了五年,還是菲德自主學習配合他的習慣,則無從得知,也無人感興趣。

看到菲德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樣子掃興地轉身回來,辛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了。

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的格蕾特悄然露出笑容。

太好了。

「……你終於笑了呢,少尉」

***

北極光戰隊的總部在第一七七師團司令部基地內,處理單元們在裡面也各自有獨立的寢室。

只不過,分配到部隊後,便終日在前線各基地之間奔波,很少能回到這裡來,也沒有多少家的感覺。房間狹小而簡陋,辛翻開看到一半的哲學書,目光落在字上卻看不進去。這時,聽到輕微的敲門聲響起,他抬起了頭。

打開門,只見是弗雷德莉卡。不知為何,她顯得十分僵硬,遲了一拍才長呼出一口氣,然後叫道。

「……汝能不能改改那個走路沒有聲音的毛病……!心臟病都要被嚇出來了!」

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想改也改不了,所以才叫毛病。辛漠不關心地這樣想著。當然弗雷德莉卡無從知道這一點。

「說到底,汝穿著那雙軍靴,到底是如何消去腳步聲的……?剛才連地板變形的聲音都沒聽到」

「我不是故意想要消聲的」

這麼說來,曾經也被戴亞、凱耶和奇諾說過不要這樣做——悄無聲息地站到身後,像極了真正的死神,教人怕得不行。

辛拉開房門,朝旁邊挪了挪,示意她進來。只見她蹣跚地進入房間,果然發出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她輕巧地坐到堅硬的床上,回望著簡樸到乾枯、幾近牢房的室內,扭曲了面孔。

「真是敗興啊……至少貼一張照片或繪畫,亦或是擺一本中意的書籍如何。太冷清了」

「來這兒只是為了睡覺而已。東西太多了,整理起來麻煩」

說到底,他看書也不是因為喜歡才看的。腦子裡想別的事情的時候,注意力就會分散開來,暫時不會去在意封耳猶聞的亡靈之音。

以前在先鋒戰隊的時候,房間裡擺著一個簡單的書架,不過那也只是因為懶得去廢墟中的圖書館而已。

受到聯邦的庇護已近一年,然而辛對於物件的關心和執著,仍然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像是看透了一般,弗雷德莉卡皺起眉頭。

「蠢貨,哪裡只是為了睡覺。此為汝所在之處,亦是汝歸還之處。縱然是臨時的宿舍……保持空蕩也絕非好事」

若是在八十六區或先鋒戰隊裡面或許尚可理解……她如此嘆息道。因為在那個國家裡的八十六們,都是永遠也回不去的人。

「尤金的房間裡可全都是照片」

「是你收拾的嗎?」

「到處都缺人手啊。妾身只是幫忙整理了遺物而已。……都是妹妹的照片。沒有看到父母的照片,恐怕是他最後一個親人了」

「……」

不知妹妹手中有沒有留存尤金的照片。這樣想著,心中掠過些微的痛楚。

在首都的圖書館裡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年幼的小女孩。

在與她差不多同樣年紀時便永遠失去了雙親和哥哥的辛,在隨後嚴苛的戰場生活中,逐漸忘卻了與家人的回憶。

為了妹妹能夠得到幸福的生活而戰鬥的尤金,直到最後一刻也在掛念著她。一想到他可能會從妹妹的記憶中消失,……辛便感到一絲悲傷。

「……早知道就不問他的名字了」

對於僅僅有過一面之交的人,弗雷德莉卡的異能無法發揮作用。只有知道了名字,交談了一兩句之後,才能用「眼睛」看到那個人的過去與現在。

如果那天早上她沒有與尤金交談,她也就不會得知尤金當天的死訊。

「對於認識之後死去的人,汝不會那樣想吧。妾身亦是如此。哪怕終有一天會陰陽相隔……也是覺得見過一面更好。因為可以永遠銘記」

辛緩緩眨了一下眼。

「沒有必要的話,最好不要和別人的死扯上關係」

先是失去了親人,在成為處理單元後也一直輾轉於激戰區域之間,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小隊全員陣亡——對於這樣的辛而言,這是他的真心話。

他並不後悔在首個部隊時,與同伴們許下的約定。

也不後悔自那時起便要將所有並肩作戰而犧牲的戰友們一同帶在身邊的決定。

不是說內心早已麻木到對離別無動於衷,……而是覺得,原本就背負著騎士之亡靈的這名少女,沒有必要承擔更多的責任與痛苦。

弗雷德莉卡哼了一聲。

「輪得上汝來說嗎,……愛操心的死神」

「對了,你來幹什麼?」

總不是來點評房間的裝潢的吧。

弗雷德莉卡眨了眨眼,然後才突然想起來一般,她的視線頓時變得飄忽不定。

「呃,那個,實際上……」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敢抬起頭,用細碎的聲音說。

「……早上的事情,對不起了。那個……」

啊啊,原來是那件事啊。辛無言地點了點頭。

桐。

這麼說來,他還不知道弗雷德

莉卡的騎士的名字。

「我和他有那麼像嗎?」

「雖不及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程度,不過背影幾近相同。畢竟是同一族人啊,雖說血統只有一半就是了」

聽到猝不及防的事實,辛不由得看向弗雷德莉卡,只見她得意地笑著,宛如惡作劇成功了的小孩子。

「吾之騎士,桐谷·諾贊,與汝同屬諾贊之一族。……汝未聽令尊說過家譜嗎」

「沒有」

父親從未說過那些話。或者,就算說過,他也不記得了。

「好歹是與汝同族之人,至少關心一下又何妨……諾贊乃自帝國黎明期便存在的夜黑種武術世家,許是繼承了善於戰鬥的血脈,一直以來肩負著守護皇帝之使命。……汝之種族曾任王侯,族人天生具備異能奇才,部分古老的貴族中仍存在少數繼承此血脈之人。為了保存此異能,一族忌諱混血之種……辛艾,汝之雙親移居共和國,或許也是出於此原因」

就算聽到她說出這些,他仍然無動於衷。

因為他不記得,不記得雙親與聯邦維繫的家譜,也不記得兩人移居共和國的經由。

——不對。

——都怪你。

每當他試圖回想,那一幕總會最先出現在腦海中。即便他清楚這並非自己的過錯,也依然如此。

——母親死了也好,我以後要死了也好,這一切都是你的罪過。

沉浸在回憶中的弗雷德莉卡並沒有察覺到辛無聲地僵住了身子。

「桐谷非諾贊侯爵之直系後代,與汝的血緣關係稍有些遠。比汝大四歲,……最後一次見到他時,與現在的汝正是相同年紀」

弗雷德莉卡即位後不久,市民革命便爆發了,她尚值懵懂時被趕出皇宮,來到邊境的城堡里,與獨裁者一派和近侍衛兵們固守。那個城堡被稱為紅薔薇要塞(Rozen Fort),因傳說在帝國黎明期抵禦蠻夷時,敵軍的血染紅了要塞的城牆,如朵朵薔薇綻放一般而得名。要塞從未失守,在帝國末期也是最後的抵抗據點。

城堡中儘是嚴肅的大人,與弗雷德莉卡年紀最近的桐谷仍比她大十歲,也只有他一人成為了她的玩伴。

他幫她梳理頭髮,摘下庭院中的鮮花。不論她如何任性耍脾氣,他都伴在她左右,未曾厭煩。

弗雷德莉卡的目光中滿是懷念之情。忽然,她呵呵一笑。

「那傢伙可是相當認真又死板,用萊頓的話說大概是死心眼吧。……辛艾,若是汝與他相遇,想必是水火不容」

她的語氣摻著一絲玩笑。辛哼了一聲。

未曾謀面的騎士會是怎樣的性格,他無從知曉。不過從她的這番描述來看,或許是吧。

「聽上去確實是我不好對付的類型」

「簡直是躍然紙上啊。他一個勁兒地說什麼和人說話的時候不要低著頭看書,什麼軍有軍令家有家規,很是囉嗦。而汝則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顧,一定會被他罵……真是懷念呵」

明明血脈相連,生前卻別說見面,連姓名和長相都互不知曉。想像著這樣兩個少年打交道的、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光景,弗雷德莉卡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垂下了目光。

「他曾說過一次,……想見見共和國里的同胞」

明面上,主人無法原諒出逃的兒子。

然而實際上,他又如何不想見到自己的血肉。聽說二孫子降世時,送了他一本和我手裡一模一樣的畫冊。兒子寄來的信,實際上也沒有丟掉。

說這些話的時候,桐谷雖然在笑,雙手卻在顫抖。

革命初期,在帝國首都的戰鬥中,桐谷的家人,包括交往親密的貴族階級的人,全都死了。

諾贊侯爵與獨裁政權和桐谷的父親相交甚惡,早早放棄政權,站到了市民的一邊,在聯邦共和國成立之後也得以保全一族的地位和命脈。弗雷德莉卡也是在受到厄倫斯特的庇護之後,才得知這些內容。當時,被市民的軍隊圍困在邊境城堡中的桐谷,自然無從得知這一切。

他多麼想見一面,告訴他們,自己也是同族之人。

告訴他們,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是多麼艱辛難忍。

「……」

辛無法理解其中的感覺。

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他們的回憶,失去了可以稱為故鄉的地方——這一切,都無所謂。

依靠自己活下去,不憑靠任何人、任何事物。他是八十六,已經如此活了大半輩子,他無法理解想要獨善其身為何還需要他人的力量。

「為什麼被『軍團』抓住了?」

弗雷德莉卡沉默了半晌。

「……紅薔薇要塞的攻防戰極為慘烈。聯邦軍以為,只要抓住了皇室一族,『軍團』就會停止動作」

確實,宰相和近侍的將軍有著「軍團」的控制權,為了守住據點也將「軍團」投入了使用。然而,「軍團」本來只是為了殲滅一切敵人而設計,無從區分非戰鬥人員,也不會留下活口,聽到過於複雜的命令,它們很難準確執行。很多情況下,守軍不得不將人類士兵投入戰鬥,戰機與人類的協同作戰事實上遭到禁止,導致大批守軍戰死。

身為最年輕的近侍騎士、弗雷德莉卡的騎士,桐谷也參加了曠日持久的戰鬥。

他不愧是帝國最強戰士之血統的繼承人,——每天都擊斃了許多聯邦軍的士兵。

「終於有一天——桐谷變了」

家人和親友在革命中離世,成長的故鄉如今已是敵國,並肩戰鬥的近侍衛兵也接連陣亡。——恐怕,桐谷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

將守護弗雷德莉卡作為唯一的使命,甚至逐漸顯得渴望為之戰鬥。經常能看到他踩著聯邦士兵的屍體,站在濺滿了鮮血的戰機旁,沖弗雷德莉卡安然地露出笑容。

坦然的、暢快的笑容。

——公主殿下。

「妾身,……害怕那樣的他」

所以,弗雷德莉卡逃離了要塞。

逃出來之後,她很快便被聯邦軍抓獲了。

非常幸運地,恰逢厄倫斯特來到前線督察。她得以保全性命,讓身上穿著的紅黑相間的皇袍替她上吊,作為女王殞命的證據。

而桐谷,看到了這一幕。

憑藉能夠看到相識之人過去與現在的能力,弗雷德莉卡明白,桐谷看到了這一幕。

沒過多久,要塞被攻破,聯邦軍隊撤回駐地。在駐地,他看到了那件皇袍——為了救出君王而戰鬥不休、殺戮無數終於抵達那裡的、剛滿十六歲的少年,看到了因捕獲她的士兵身上負傷而染上了血色的、被高高吊起的女王之袍。

弗雷德莉卡的力量無法告訴她,那個時候,桐谷在想些什麼。

只是那時,他的四週遊盪著敵軍的回收輸運型戰機,正在戰場上尋找著一切可以利用於戰鬥的物品。

它們早已學會了,人腦的構造可用作中央處理裝置。

面對為了回收高價值「獵物」而接近的鋼鐵怪物,……桐谷只是佇立在原地,沒有逃走。

「是妾身把桐谷變成了那樣的怪物」

辛看不到弗雷德莉卡能看到的東西,自然也看不到她如今看到的「桐谷」的容姿。聯邦的感官同步(para-raid)只能同步聽覺,無法共享眼中所見。

但他知道那個超遠距離炮擊的厲害。他已經遇到兩次了。

——就連深深愛慕自己騎士的弗雷德莉卡,也不得不稱其為怪物。

「汝說過,『軍團』早晚會發起進攻。……恐怕桐也會一起過來。到時候……」

「我明白」

聽到女孩再三囑咐,辛不由得苦笑。

然而聽到他的回答,露出苦笑的卻是弗雷德莉卡。

「汝不明白。……到時候,如果覺得危險了,就別硬撐著,趕快撤退」

他低頭看向她。她並沒有抬起頭。

「妾身忘記了,——不論如何期盼著未來,人總是會在眨眼間死去」

就像昨天犧牲的尤金一樣。

「……正如剛才汝所說。妾身不喜歡看到人死——尤其是認識的人逝去。為了拯救桐而犧牲汝和萊頓等人,實在是不划算。汝等仍有未來,不應將其失去」

未來。

「——你說未來、嗎」

聞此,弗雷德莉卡一臉呆然,同時又有些擔心。

「真是的,汝果然一點也未想過……舉的例子可能不恰當,不過汝應向尤金學一學。想想下一次休假要去哪裡,以後想做什麼事。哪怕是很簡單的事,……也要去想一想才好」

「……」

——退伍之後。

恍惚間,他仿佛聽到了曾經的那銀鈴般的聲音。

那是九條剛死不久

,互相還不知、也沒覺得有必要知道姓名的時候。

——想要做些什麼呢?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或是想要看的東西?

那個時候,比起麻煩,他更多是漠然。他沒有考慮過,也覺得沒必要去考慮,這個想法至今未變。

但是,如果問她同樣的問題,她又會如何作答呢。

說起來,在放棄了戰鬥的共和國里,她又是為什麼想著成為指揮官去戰鬥呢——

在戰場,夜晚總是降臨得很早。

戰爭是一個怪物,日復一日地吞噬著巨量的物資和勞力。不論是兵營還是聯邦共和國都沒有多餘的資源來照明,而且黑暗中的燈火很容易成為炮火打擊的目標。除了最低限度的部署以外,其它區域均實行燈火管制,這一點不論是八十六去還是聯邦西部戰線都一樣。

「辛,看到弗雷德莉卡了嗎……?嗐」

馬上就要熄燈了,聽到科蓮娜說弗雷德莉卡還沒回來,萊頓出來尋找,敲了敲辛的房門,推開後,便呆立在門口。

狹窄如棺材或牢房的房間裡,擺了一張床一個桌子後便再無空地。狹小的床上,辛與在曾經的兵營里一樣,把枕頭當成靠墊倚靠著陷入沉思;弗雷德莉卡正緊緊地攀著他的身體躺在一旁,正在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原來在這兒啊。沒想到這麼纏著你這個哥哥啊」

「……只是把我當成他了而已」

辛遲了一拍才回答,似乎是不習慣哥哥這個稱呼。這麼說來,這傢伙是怎麼叫他的哥哥來著——對於本無兄弟姐妹的萊頓而言,這個稱呼同樣生疏,也並無所謂。

「哦,她原來的那個騎士嗎。……不過你該不會也當真了吧?看樣子,你還挺在乎她的」

與對同樣是八十六的同伴們,……以及對最後那個指揮官的關心,還有些不一樣。

辛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嗯……或許吧。……因為她和過去的我一樣」

「一樣嗎?」

看到血紅色的雙眸望向自己,萊頓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現在藏在軍服的衣領下看不到的東西。

弗雷德莉卡的那個騎士並沒有對她做同樣的事。

對你那樣做的哥哥,則已無處可尋。

總之,萊頓啟動感官同步呼叫科蓮娜,告訴她已經找到了弗雷德莉卡,拜託前來回收。少頃,科蓮娜拖著腳步來到屋內,說著「真是的,幹什麼呢!」像扛行李一般扛起弗雷德莉卡,又拖著腳步回去了。

目送她離去後,萊頓拉出桌下的椅子,坐在上面。

辛的陣列器(raid device)丟在桌子上。大概是因為被弗雷德莉卡纏住而無法動身取吧。

「……聽說你跟上頭說了啊」

剛來到聯邦時,他曾百般叮囑辛,告訴他不要把那個異能說給別人聽。辛應該沒有忘記。

「只是覺得應該說一聲。戰鬥力畢竟越多越好」

「我都說別了。你自己以前不是也說,不實際聽到的話沒人會相信嗎。而且就算他們信了,之後會變成怎麼樣,誰也不知道。打仗的時候用感官同步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不過後果如何,你應該沒忘吧,『死神』」

在共和國,與辛同步了感官、聽到那亡靈之音後,還能再連接同步過來的指揮官一個人都沒有——除了最後那一名。

同樣身為八十六的處理單元們倒是撐下來了,但那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隊友們慘不忍睹的死亡,也適應了瀕死亡靈的怨念。然而,辛仍然被許多人忌諱,受不了的人也相繼斃命——因為他們切斷了感官同步,也就失去了聽著「軍團」的聲音俯瞰戰場的「死神」的庇佑。

而因此而厭惡辛的人,還是有不少。

在了解了其中經緯後,這個聯邦國度會如何對待辛能夠聽到全部「軍團」聲音的異能?萊頓不由得做出最壞的假設。

看到「毀滅之力」將測試駕駛員逐一毀壞卻不停止戰機的使用,不清楚感官同步的具體原理卻仍然進行與人體試驗無異的使用測試。聯邦也是足夠冷酷無情的。

「聯邦的傢伙們可沒有自己想像的那般高潔。就算在這裡,我們這些八十六和聯邦人也不是對等的。……說不定,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

憐憫和侮蔑。從居高臨下的意義上講,二者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單方面的同情反而只意味著放棄了理解,早晚會變成披著善良外衣的惡意——或是乾脆連那張外衣也沒有。

如果被當成是怪物。

如果被當成是有用的怪物。

「會扒開腦殼取出大腦的可不只是『軍團』。你願意做小白鼠是你的事,不過我可不想被連累著當人質。別干蠢事」

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心話。

比起對辛動手,將他周圍的人作為人質更容易控制他。

辛緩緩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抱歉」

「你告訴他們那些就已經夠了。……信不信是聯邦自己的事」

這個國家並不壞。如果可以的話,他們不希望這個國家陷入滅亡。

然而他們沒有義務犧牲自己和同伴來守護這裡——就這麼簡單。

只不過。——他微微眯起眼睛。

只不過,辛原本也不是不做那麼無情的決斷的人。

「你沒事吧?」

「什麼沒事?」

「我是說你別再想那些沒用的事了。……該不會是在合計厄倫斯特那個大叔說的話吧」

辛陷入了沉默。

「弗雷德莉卡還讓我多想想呢。……我是沒想過。反正也沒必要想」

他本應只面臨兩種未來——與哥哥共赴黃泉,或是倒在特別偵察任務的盡頭——中的一個。

現在他能坐在這裡,本身就是徹底超出了想像。

更不要提再往後的事情了。

「你呢?」

聽到辛的反問,萊頓聳了聳肩。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根本想不到以後會在做什麼,甚至懷疑這場戰爭會不會結束。找活干,賺錢養活自己……這應該不會比和『軍團』打仗更難吧」

雖然沒有確切地想過,不過在他看來,也用不著太費力氣去想。

不想死的話,就努力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如活得舒坦一點。不論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還是在不見終日的戰爭結束之後,這個想法都不會有太多改變;實際上,也與他們八十六的現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拼盡全力活下去——相差無幾。

只不過。

看著似是陷入沉思一般低垂著的紅色雙眸,他想到。

從軍服衣領處,隱約可見險些被哥哥掐死時留下的、宛如斷頭一般觸目驚心的傷痕。

像一道永恆的咒語,在辛討伐了哥哥的亡靈後,仍然纏著他不放。

與自己這樣的人類不同,或許對他來說,想要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還需要其它一些東西。

某個足以與那詛咒抗衡、或是將其消除的東西。

萊頓瞥了一眼被丟在視野一角的物品。

那是一本愚蠢至極的哲學書,中間夾著一張便箋充當書籤,被扔在床邊。

現在這個時間,若是在先鋒戰隊的兵營里,正好是那最後一名指揮官從共和國第一戰區通過感官同步發來聯絡的時候。

在那一時刻,這傢伙究竟在想些什麼。

或者說,在等待著什麼。

「……不知少佐她過得還好嗎」

辛瞟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

真是不坦率啊。萊頓長嘆了一口氣。

*** 機設 ***

自動式僚機「拾荒者(Scavenger)」

【生產商(略稱)】

共和國制:共和國工廠(RMI)/M101 'Barrett'

聯邦重製:WHM/'Scavenger'

【全長】

3.1m

【全高】

2.5m

【武裝】

高精度機械臂x2

大型貨櫃架x1

為支援共和國無人機「毀滅之力(juggernaut)」而製作的僚機。除了可以補充備用能量包及彈藥,還能從被毀的其它戰機殘骸中回收可用零部件,一如其「拾荒者」之名。機體只安裝有簡單的人工智慧程序(AI),原本目的只是如前所述的簡單工作,然而隸屬於辛率領的「先鋒戰隊(Spearhead)」的個體「菲德(FIDO)」或許是歷經激戰而學習了許多,能夠充

分理解辛等人的言行,甚至還可回收陣亡者的遺物,具備超越了簡單機械作業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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