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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道一聲永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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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說過要守護他的』

是啊,她說的沒錯。辛是我必須保護的,最重要的弟弟。

緊接著,少女又說:

『卻又要殺死他嗎?』

——!

一動不動的。一動不動的,瘦小的辛。

我。

又要。

衝擊(Impact)。

引爆裝置——沒有觸發。

啞彈。

以裝載固體炸藥的飛彈的密度和速度完全不足以將重戰車型的超厚裝甲正面貫穿。沒能引爆的飛彈在撞擊後輕易地彎折,破裂。

即便以遠超音速的超高速度和完勝坦克炮彈的巨大重量所帶來的巨大動能,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雷的身上。

「命中」

確認雷達屏幕上表示飛彈和重戰車型的光點重合後消失,蕾娜說道。

沒有引爆。這也在預想之中。蕾娜發射出去的,本就是引爆裝置失靈的飛彈。

曾經,父親說過。

就算戰車的裝甲將敵彈彈開,並不意味著就沒有受到絲毫損傷。

即便彈開了,帶有巨大動能也會給予戰車全身以劇烈衝擊。那是足以將在車內進行貨物的升降工作的工作員震暈,若是以鉚釘和螺栓連接的裝甲的話,甚至能夠將其撞成碎片四處飛濺,將內部的人員殺死的強大衝擊力。

不過如果對手是重戰車型的話,倒是不會有那麼大的破壞力。但這已經是蕾娜手中能夠調用的,能夠不波及辛而給予重戰車型有效打擊的唯一武器了。

至少能夠爭取幾秒鐘的時間,只要在這短短几秒,誰能繼續發起致命攻擊的話……

就在蕾娜思考的時候,突然,同調的人數增加了。

萊登注意到在戰鬥中嘗試過無數次重新聯結的,與辛的同調回復了。

「辛!」

反應很微弱。意識還沒能完全回復嗎。再一次嘗試呼叫,依然沒有回應。

即便如此,萊登還是大喊著:

「快給我起來啊你這個混蛋!喂,辛!」

「諾贊大尉!能聽得見嗎諾贊大尉!快醒醒!」

聽著隊員們此起彼伏的呼聲,蕾娜也大叫道。醒來後、逃開那個地方,打敗重戰車型——但呼喊辛絕不是因為這種與現狀相符的正當理由。

蕾娜知道的,蕾娜注意到了。所以,自己一定要讓這個心愿實現。

那天夜裡,辛以仿佛要將自己裁決一般的悲愴語氣,說著要打倒哥哥。

壓根不想哥哥戰鬥的辛,無論如何也要對峙的理由。

「你要祭奠哥哥的吧!——辛」

感覺到紅色的雙眼,正在微微地睜開。

承受著衝擊的後腳將地面蹬碎。鋼鐵的身軀不住地搖晃著。中樞處理系統也因這劇烈的衝擊發生故障,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即便如此戰鬥機器人的本能驅使著雷瘋狂地向周圍連射出炮彈。

處理系統,傳感器回復正常。

然後,雷注意到。

不知何時站起身的以背上的滑膛炮的炮口,對準了自己。

額頭因撞擊裂開一道口子。滲著血的左眼無法睜開。身體不受控制,行動困難。暈暈乎乎的腦袋運轉不能。

在因副顯示屏被破壞而變得昏暗的駕駛艙中,辛用左手摁著尚未完全恢復意識的頭部,身體靠在內壁上,右手緊握駕駛杆,盯著主顯示屏。

聽到有誰在呼喊自己,辛睜開了雙眼。但是令人昏厥的衝擊還未褪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無論是自己還活著的原因,還是周圍發生的一切。

辛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和還活著,以及一直以來想要親手埋葬的哥哥,正在眼前的這個事實。

身體不受控制,即便如此依然緊握著操縱杆,扣下扳機。

這就足夠了。

『辛……』

亡靈的呼聲迴響著。那是早已死去的哥哥的聲音。和最後聽到的,孤零零地死在戰場的一角,知道最後也沒能原諒他的哥哥的聲音一模一樣。

在亡靈們的嘆息聲中第一次發現這個聲音的時候,辛就決定了,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將哥哥埋葬。

『辛』

下意識緊咬牙關,牙齒與牙齒發出摩擦的聲音。那時被哥哥絞殺的7歲的自己,依然在心底的某處哭泣著。全部都是自己的錯;自己在那個時候就應該死掉——一直在心底地某處慟哭著。來吧,現在正是時候——哥哥的聲音引誘著自己。絕對不會讓你忘記的……哥哥永遠不會原諒你。

但是,辛已經不再是任人擺布的,無力的孩子了。

從那以後,度過漫長時光,目睹了世間冷暖的辛,早就明白了。

那個時候,哥哥掐住自己的脖子,並不是因為那真的是自己的錯。

雙親的死也好,哥哥的死也好,都不是自己的錯。

那個時候,弱小的自己只是恰好被哥哥當做無處宣洩的憤懣的出氣筒而已。

應該償還的罪債,根本不存在。

『辛』

亡靈的呼聲,迴響著。

事到如此,辛已經不對那陰魂不散的聲音感到害怕了。那僅僅是哥哥藉由亡靈的語言,更準確一點的說則是無法識別的機械的語言,一直哀願著能夠回到辛身邊而已。

借用祖國滅亡,失去肉體,本應回歸冥府卻沒能回去,一直哭泣著不想死的死者的話語,祈願著能返回世間的無數亡靈。

自己若是拋下處在那之中的哥哥,肯定再也無法繼續前進。

自己必須找到死後遺失的,被囚禁在某個機體內的,一直呼喊著自己的哥哥的首級。與其對峙,將其破壞,親手埋葬。

辛就是為此,才選擇踏上戰場。辛就是為此,5年來一直持續不斷地戰鬥著。

知道的,自己根本無應背負之債,無該償還之罪。

即便如此。

不向在生命的最後還一直責備著自己的哥哥償還他給予自己的這份罪的話,辛就無法繼續前進。

炮口瞄準堅韌的鋼色裝甲微微裂開的縫隙。

「 ……永別了,哥哥」

辛扣下扳機。

那張從未見過的臉,擺著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也是當然的。

五年前,雷死了。從死的那一時點起,哪兒也去不了的他的時間,就已經停止了。

但是辛不同,辛還活著。活著,不斷地改變著、前進著。

那時的雷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

的、弱小的弟弟,已經不再了。

總有一天辛的年齡會超過自己的吧,想到這裡,雷高興之餘,又覺得有些寂寞。

啊啊,對了。

自己還有一句不得不說的話。

那是不得不說,卻到死也沒有說出口的話語。那雪夜的廢墟下,至少死前,一定要傳達到。明明知道的,可是在那之前,雷就死了。

雷從滿是裂縫的裝甲中伸出手,就像那時一樣。

辛。

閃光炸裂。

液態微型機器人形成的手鑽過先前掰到一半的防風罩的間隙,伸到駕駛艙中。

本來,從扣下扳機到命中,根本用不了一秒。但在這好似被拉長的時光之中,手卻不斷前進著。從微微露出的縫隙中伸過來的、好似在渴求著某樣東西的哥哥的手。

和那天夜裡相同的景象讓辛反射性的蜷縮起身體。極力地用意志控制住僵硬的身軀。辛的視線,沒有逃避。

那是在一瞬後就會被炮火燃至灰燼的哥哥;是五年來自己一直尋找的兄長。即便那只是死時靈魂的殘渣。辛想記住,在最後的最後,哥哥面向自己的情感。

就算那是憎惡和殺意。即便自己已經沒有背負的打算,但是,想將那烙在自己的腦海中。

手指纏上摸著在圍巾上方的露出的脖子。本以為事到如今還是想要掐死自己手,只是帶有一絲悲傷,溫柔地撫摸著曾經自己留下的深深傷痕。

『……對不起』

誒、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時,時間突然恢復流動。

炮彈輕而易舉的命中要害。載有固體炸藥的彈頭引爆所產生超高溫·超高速金屬蒸氣從裝甲的裂縫中湧入、下一秒重戰車型的巨大身軀便從身體的各個部分噴出赤黑的火炎。

哥哥的手迅速離開。穿過駕駛艙的縫隙,回到欲把自己燃盡的爆炎里。

「哥哥、!」

反射性地伸出手,卻沒能趕上。哥哥縮回去的手觸摸到業火的那一瞬便劇烈的燃燒起來。讓我抓住——即便是那消逝在烈炎之中的光景也好,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勞,所有的一切都從手指的縫隙中溜走。

一瞬,辛沒有反應過來,從眼睛溢出、划過臉頰的那究竟是為何物。從被雷殺死的那一刻起,辛就再也沒有哭泣過。

辛不知道自己再為什麼而悲傷,就連緊緊堵著胸口的那份感情究竟是不是悲傷,辛也無法辨別。

只是單純的,眼淚止不住地下流,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

『——少佐,請切斷同調。……不想被這麼多人聽到…… 』

「嗯嗯」

過了一會後,已經可以了——萊登通過知覺同調告訴蕾娜。蕾娜聽後重新啟動視覺同調。此時其他人已經重新建立好同調。作為全體代表的萊登問道。

「心情平復下來了嗎? 」

『 啊啊』

辛的語氣里已經聽不出哭腔,變回和往常一樣,但又給人一種已經放開了的感覺。

萊登笑了:

『接下來也把你哥哥的名字刻下來吧』

無聲的話語,但辛卻以率直地笑容回應道:

『說的也是。』

之後把注意力轉向這邊。

「……少佐」

「我在的哦。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我可是Spearhead戰隊的指揮管制官嘛(Handler)

就算沒有任何人要求,自己也要履行見證這一切的義務。」

『……』

「作戰結束,Undertaker,辛苦了。大家也是」

對故意以個人代號稱呼自己的少女,辛露出苦笑。

『嗯,您也辛苦了,Handler·One』

接下來——萊登以仿佛在狹隘的空間裡伸了一個懶腰一般慵懶地語氣說道:

蕾娜緊張地眨了眨眼。如今。

某樣東西已經在五個人之中達成共識。唯獨蒙在鼓裡的蕾娜緊張兮兮的觀察著其他人。

是什麼呢,現在,決定性的那個。

『弗萊德,貨櫃已經重新連好了嗎?』

弗雷德?啊啊,是在說隨行的嗎

整備和修理在決定了今晚睡哪後在做吧。……第一天就用了這麼多彈藥還真是心痛啊。

嘛啊,挺好的不是嗎,都打倒那麼多了

『也是……那麼』

傳來某種很重的物體啟動的聲音。全體成員駕駛方才還處於待機狀態的,站立起來。

『我們也該出發了——那麼、少佐,就此告辭。今後也要保重好身體』

極其平淡的口氣說出的道別的話語,讓蕾娜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戰鬥不是結束了嗎?

敵軍撤退、同時誰也沒有陣亡。所以,今天也會回到基地里,和往常一樣。

「誒?」

無視疑惑不解的蕾娜,少年們邁出步伐。在激戰中受損的發出些許不協調的雜音。五人就像上學路上的進行著雜談的學生們一樣交頭接耳道:

『吶,這麼隨便就出發真的沒問題嗎?因為,有那麼多的啞彈,萬一炸了咋辦?』

『 唔,簡直就像是雷區呢。就這樣無防備的走出去萬一中招了就麻煩了。辛君,能從別的路繞過去嗎」?』

『這附近應該不會撞到,走哪條路都沒問題。……話說,啞彈是怎麼回事?』

『邊走邊聊吧。話說辛你剛才真的看都沒看周圍一眼啊……。』

他們向東邊走去,走向那處在們支配下,尚未有人涉足過的領域。

這樣啊,他們。

已經不會。

「等——」

被如同要將身體燃燒起來的焦躁感、和冷徹心扉的喪失感驅使著的蕾娜趕忙開口道:

「 等——等一下……」

眾人停下腳步,靜靜等著自己接下來的話語。可蕾娜卻想不到接下來應該說什麼。自己是站在迫害者、站在下達必死的命令的那一側的人。事到如今就算謝罪對他們也沒有任何意義了。自己能說的話,一句也沒有。

可是話語還是不受控制地從自己的嘴裡溢出。

「不要丟下我——」

下一秒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說了什麼的蕾娜全身僵硬了。說什麼不好,偏偏是什麼不要丟下我?這除了恬不知恥還有什麼?

可是,辛他們聽後卻溫柔地笑了出來。

蕾娜覺得,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真心地對自己露出笑容。

那是溫柔的,又混雜著些微無奈的笑容。蕾娜覺得自己就像是對開始上小學的哥哥姐姐們哭著喊著自己也要去,卻被哥哥姐姐們說你還小,再長大一點吧,獨自一人留在家裡的年幼的妹妹一樣。

『~~這種感覺真好啊~~~』

萊登笑著,那是僅憑著自己和身邊的同伴的力量馳騁在荒野之上的野獸一般的笑容。

『是啊。我們並不是被放逐出去的。我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前行的,無論前方有的多遠,我們都會前進,直到力竭。』

語畢,眾人的注意力從蕾娜身上再次轉向前方。全員的眼神和心,再次面向自己應該前進的彼方。

蕾娜倒吸一口涼氣。

傳達而來的那份情感,既不是覺悟,也不是從容。

就像是是生平第一次見到萬里晴空,艷陽高照的大海一樣。

就像是被家人帶到無垠的春野上,得到了可以盡情狂奔的許可的孩童一樣。

就像是即將出發時、難以抑制住心中的激昂和興奮。對未來發生的一切期待不已,坐立難安的旅人一樣。

「啊啊、」

阻止不了。無論是怎樣的話語,都無法成為阻止他們繼續前進的鎖鏈。

那就是對他們而言,名為自由的東西 。

不能決定生死的他們,憑藉著自己的意志踏上死亡的道路。多麼卑屈,又多麼高貴。

將啞口無言的蕾娜的沉默理解為告別的決意的少年們,再次邁開步伐。看著即便如此依然不肯徹底死心的蕾娜,辛淡淡地笑著說:

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的,令人心安的笑容。

爽朗,痛快,足以讓心頭的陰霾一掃而散的笑容。

「我們先行一步,少佐」

同調,靜靜地被切斷了。

雷達顯示上,五顆光點漸漸消失。對象不在管轄範圍內。同時,為了進行知覺同調

所必須的對象數據信息也被刪除。

這之後,已經不會再相見了。

鼻子一酸,淚水不住地溢出,打在控制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嗚咽聲如同決堤一般。

蕾娜一頭栽在控制台上,大聲痛哭起來。

棚屋的隊舍的木製牆壁上畫著一面巨大的,色彩的排序與原版左右相反、現已經褪色的五色旗。

實際上並不是左右相反,而是上下顛倒。象徵著和自由·平等·博愛·善良·高潔完全相反的壓迫·歧視·偏見·邪惡·低劣。

在其旁邊畫著的塗鴉則是面帶微笑的聖女瑪格諾里亞、但手上高舉的不再是斬斷支配之劍,而是鎖鏈和腳銬。而腳下原本象徵著擺脫壓迫的掙開腳銬的動作也被替換成了踐踏著戴著「豬」銘牌的人類的動作。

這就是他們瞳孔所映出的,共和國的姿態。

蕾娜用沒有一處傷疤的白皙手指撫摸著粗糙不平的樹皮和褪色的顏料。非常有年頭的畫。恐怕是九年前被配屬到這間剛剛建好的隊舍的第一批86們的作品。

共和國已經死了。值得市民們引以為豪、信仰的共和國,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死了。

親手撕裂那份驕傲和信仰,並丟在地上用腳碾碎,最終捨棄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們自己。

蕾娜閉上眼睛,小聲地嘆息。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可以聽到共和國亡魂的嘶喊聲,現在已經不在此處的少年。

蕾娜無視「在上面的處分下來之前小心行事」的忠告,擅自搭上運輸機飛往Spearhead戰隊的基地。那輛運輸機上還搭載著從各個戰區召集起來的,即將成為一次處決對象的士兵。蕾娜幾乎是以威脅的方式,說服懦弱好說話的人事部士兵,才得到登上這架運輸機的許可。

「……你是,米麗潔少佐嗎?」

被叫到名字的蕾娜回過頭來。呼喚自己的是50歲上下的維修組組長,勒夫·阿魯特雷特中尉。

「雖然先前就從那些小鬼們聽過了。但是沒想到你真的會來著,你真的不是一般的好事之徒啊」。

阿魯特雷特中尉用沙啞的嗓音說著,用下巴示意位於身後的隊舍。

「雖然他們都整理過自己的房間了,但是還是有一點東西留下來的。距離新的小鬼們入住到這裡還要一段時間,在此之前隨便看看吧」

「非常感謝。抱歉,在您百忙之中還要打擾您」

「哈哈,我在這裡送走過無數的小鬼們。但是來為他們悼念的白系種還是第一次見啊」

蕾娜抬頭觀察著飽經風吹日曬的莊嚴的側臉。

「……阿魯特雷特中尉,您、」

混雜在消炭色的頭髮中的白髮——否,那是稀稀疏疏的,染上了油污的、銀髮。

「您是……白系種嗎?」

「……」

阿魯特雷特摘下太陽眼鏡。如蕾娜所料,藏在太陽眼鏡下的是如如雪花般潔白的銀色雙眸

「我的另一半是陽金種。女兒也和她很像。無法容忍只有她們被帶走的自己把頭髮染成了灰色。打算自己參軍以換回她們兩人的市民權。……該說造化弄人嗎,就在我染髮的時候,她們已經被帶到戰場上去、沒過多久就死了」

老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粗暴著撓著頭髮繼續說:

「……辛那傢伙的異能,你知道的吧?」

「啊、嗯,知道的」

「 那異能在東部戰線可是相當有名的哦。……在他剛被分配到這裡時,我偷偷問過他了哦?有沒有在尋找著沒能保護住自己妻子和女兒的混蛋?」

「……那是我想著啊,要是有的話,我就過去被殺掉好了。但他的回答是沒有。……我稍稍感覺到了一絲救贖。因為她們不是到死前都被困在戰場之上嗎?我覺得要是我也去那邊的話,就能見到她們了」

老維修員微笑著、那是帶著寂寞、又仿佛心裡的石頭落地了一般安心的笑容。

但當他朝著東方,眺望遠在彼方的無垠戰野時,那側臉卻寫滿了寂寞。

「 每一次特別偵查任務之前,我都會把他們全員都召集在一起,告訴他們我白系種的身份。要恨我就儘管恨好了,要是覺得殺了我能解恨的話就儘管動手吧。但是每一次都沒人這麼做。這次也是一樣。也多虧這點我才能苟活到現在」

那語氣,簡直好像再說著「又把我丟下、自己先走了」一樣。

被妻子和女兒、……還有在這裡替他們照看座機的,默默守護著的無數孩子們。

為了掩蓋湧出的淚水、阿魯特雷特重新戴上太陽鏡。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自言自語道。

「我都說了沒有多少時間了吧!……走啊!快走吧」

「好、好的……非常感謝」

蕾娜對阿魯特雷特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從他身旁走過,進入隊舍。

像是用廢料搭建成的板房落眼之處淨是灰色和茶色、做工糙得煞風景。

經年劣化、沾滿灰塵、已經變色的走廊的地板凹凸不平。各處都有木板翹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食堂和廚房堆滿了掃也掃不乾淨的油漬和煤污,看不到有一處是乾淨的。

浴室則是和很久以前看過的記錄片中的一樣潮濕陰暗。 角落裡黑色不明物體發出沙沙地蠕動聲。

哪也找不到洗衣機和吸塵器的身影。走廊的一端擺放著的掃帚也破破爛爛。丟在後院的使用方法不明的木板和鐵盆似乎是代替洗衣機的東西。

這裡感受不到絲毫文明生活的氣息。這就是自詡為先進的、人道的國家給予國民的生活嗎?想想就覺得丟臉。

二樓似乎是processor們的臥室。蕾娜走上階梯、連蕾娜體重都承受不起的樓梯發出吱呀吱呀的抗議聲。

被短小的彈簧床和破舊的衣櫃塞滿的狹小臥室滿是塵埃、房間的各個角落在日光常年照射下失去了光澤。被打掃過的房間裡完全沒有人居住過的氣息。唯有洗過疊起來的薄被套和床單及枕頭在靜靜地等待著下一位主人。

位於最深處的最大的則是戰隊長的房間。蕾娜輕輕推開本來就很難關上的門、進入到房間內。

床和衣櫃和其他房間一樣,不同的是在房間深處的,稍有一點空間的桌子上,各種物品堆積如上。

破舊的吉他、卡牌和桌遊卡片、以及各種工作用的工具。

內頁破損的字謎書上,滿是尚未解開的謎題。

桌子上立著的素麵本里儘是沒有划過一筆的白紙。

線和紡針被聚在一起擺在籃筐里。編出來的東西卻哪裡也找不到。

用現有的板材搭建起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書沒有進行按類型和作者分類,感覺不出這些書是被某一個人所擁有的私人物品。

也許是考慮到下一批隊友也會用到這些書所以才沒有整理吧。不過帶有生活氣息的東西被全部處分掉了。是因為知道根本沒有留下來的機會吧。

蕾娜仿佛能聽見那些明知道最後什麼都不會留下,卻還是以樂觀地態度生活著的少年留在這個房間裡笑聲。

沒有屈服於絕望。

沒有被憎惡玷污自己的矜持。

在連人的尊嚴也要侵蝕的苦境中,少年們卻絲毫不為所動,至死都展示著自己身為人類的驕傲。

蕾娜靠進書櫃、發現一隻唯有爪子是白色的黑色貓咪,孤零零的佇立在書架上,那迷茫的神情仿佛在問「大家都去了哪裡了呢」一般。窗外,聚集著剛剛完成拍照的官兵和processor們。

從這間房子的樣子來看,應該是不能期待能有什麼收穫了吧。蕾娜從書櫃抽出曾經那天辛所提起過的作者的著作,草草地瀏覽著,希望能有什麼發現。

突然,某樣夾在書里東西掉在地上

啊、這是、

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些紙片。在最上方的是站在全體成員站在建築物前拍攝的全家福。

從那個翻轉的五色旗來看,是在這間隊舍里拍的。照片上的是穿著工作服的整備組和二十多名少年少女們的身姿。

…………!

即使沒有任何說明也能明白。這就是直到昨天還存在的Spearhead戰隊的隊員。辛、萊登、塞歐、庫蕾那和安琪……還有死掉的全員。恐怕是當初上任的時候拍攝的。

作為人事檔案的附件的照片本就不大,強行塞在其中的共計24名的processor和整備組的身姿小到無法一一辨認。不知為何照片裡還有一架,那應該是弗雷德吧。第一眼看上去雖然能明白照片上的是他們沒錯但是由於畫質太過粗糙的緣故,並看不清他們具體的長相。不過,不是整齊的擺成一列而是七零八落

地站在自己喜歡的位置看著攝像頭的全員正在露出淡淡地微笑這點還是看的出來。

下一張紙則是信紙。從遒勁的字跡可以看出是筆者是一位強健有力的年輕男性。

『如果藏得這麼深的都被你找到了話,只能說你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蕾娜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是萊登、雖然沒有寫明收信人,但無疑是寫給蕾娜的。

說什麼「如果藏得這麼深的都被你找到了話,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啊?

你不也是覺得我可能會來找才特意寫下這封信的嗎?

下一張紙,則是寫有不規則排列著的姓名,不用想,這是為了告訴蕾娜先前的照片裡站著的都是誰。

『名字都給你寫好了,反正你現在肯定在為我們哭泣吧,明明就連誰是誰都不知道』

塞歐。

『貓就拜託你了、反正一直都擺著一副善人模樣,多照顧一隻貓也沒什麼吧』

庫蕾娜

『名字還沒有起,所以請少佐您幫忙起一個可愛一點的名字吧』

安琪。

端著信的手止不住顫抖、湧上來的情感讓讓蕾娜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這是大家,留給我的信。留給明明就連一起戰鬥都沒有過,明明就沒能拯救他們,只會站在高處說著些漂亮話的我的話語。

最後一張是屬於辛的,以很符合他的筆跡,寫下很符合他那冷淡性格的話語。

『如果有一天,少佐也來到我們最終抵達的地方的話,能為我們獻上一束鮮花嗎?』

那話語,既有著字面上的意思,卻又不止於此。

一直前進,直到生命的盡頭。正是辛的,他們所渴望的自由。他們最終所抵達的終點,蕾娜也必須朝著那裡邁進。

辛直到最後還在相信著蕾娜還可以繼續前行。

還在相信著蕾娜不會在絕望中屈服,還在相信著蕾娜絕不會玷污身為人的矜持,還在相信著蕾娜能夠和他們一樣,前進、直至生命的終結。

大滴的淚珠連成一道白線,散落在地上,濺起水花。蕾娜雖悲傷著,但在那溫暖淚水的安撫下,蕾娜姣好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辛曾經斷言過,共和國終有一天會滅亡。連保護自己都忘卻的那份傲慢,終有一天,會讓他們嘗到敗北的苦痛。

對於這個國家,這也許是不可迴避的未來、不、這或許就是明天會發生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蕾娜也必須戰鬥到共和國毀滅的那個瞬間。永不放棄生的希望,在死之前都奮力掙扎著活下去、自始至終貫徹著那份矜持逝去。 就如同高傲的他們一樣。

戰鬥吧。燃燒這份生命之火,直至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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