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佇立在幽暗冥府邊緣的你的英姿(2/2)
『Handle·One。已經可以切斷同調了』
「……Varewolf、我、」
『戰鬥已經結束了。已經沒有管制的義務了吧?……雖然laughingfox那傢伙說的也有點過了,但我們現在沒有心情和你樂呵呵地聊天也是事實』
一如既往冷漠,沒有絲毫責備的語氣,但蕾娜從中體會到了遠超於此的冷酷無情。
沒有責備自己的無禮。之所以沒有責備,是因為早就放棄了。自己無論說什麼,對方都不會聽。對方只是擺出一副交流的模樣而已,根本不打算聽,也不打算理解,對於自己早就被當做語言不通的豬一樣對待的現狀,他們已經不做掙扎了。
「……對不起」
用顫抖著點聲音勉勉強強擠出這句道歉後,蕾娜關閉了同調。理所當然地,沒有人回應。
另一方面,將Handler和同伴的同調一併切斷的塞歐,正獨自生著悶氣。
隔了一段時間後,塞歐接受了來著安琪的同調要求。
『塞歐君』
「……我知道的!」
聲音因憤怒而扭曲。
塞歐也很討厭自己發出如此孩子氣的聲音,焦躁得嘟著嘴。
『雖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就算說的是實話,那樣的說話方式也是不對的』
「我知道。……抱歉」
塞歐也知道那樣是不行的,這也是大家早就決定好的。這是簡單到不用說出口也能自然理解的事,明明到目前為止自己也好好的執行了的。但是——
沒有忍住,塞歐把憋在心裡一直想說的話,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一口氣傾瀉了出來。可就算說出來了心情也完全沒有好轉,反而變得厭惡起自己來。像那樣,連不可代替的同伴也毫不顧忌地一口咬上去一般宣洩著自
己的怒氣,什麼意義也沒有。
沒能准守約定。為了那種白皮豬,塞歐打破了和大家的約定。
塞歐沒能忍住,一定是因為
『……是因為隊長嗎?』
「……嗯」
最先想起來的,是那寬厚的背影。
那是塞歐12歲入隊時,遇到的第一個隊長。
活波開朗到有些討人嫌的大哥哥,塞歐那時也非常討厭他。
他的外號是笑面狐。隱藏在隊長機的防風罩下的狐狸般狡黠的笑容,對於那個時候尚未接觸畫畫的塞歐來說,無論重新畫過多少次,畫出來的總是嘴角極度上揚不懷好意地壞笑著的狐狸。
塞歐無法原諒,那個自視為聖女的白皮豬,和他擺出同樣的表情,裝著一幅善良的樣子哀嘆著卡伊的死。
無法原諒,所以塞歐才會打破了和大家的約定。
「……對不起、卡伊」
塞歐回想著燃燒成灰燼的〈Kirschblute〉。沒法為她立墳,就連把她的遺體帶回來這種事也做不到,僅僅是看著她被拋屍荒野。這種場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
「我做了和那些白皮豬同樣的下賤的事,玷污了你的死」
玷污了明明有無數的怨言,卻直到死前一句沒有說,自尊心比誰都要高的你。
每當戰隊誰有死去時,那晚,隊友們或一人,或幾人一起用各自的方式弔唁著戰友的亡魂。故此,今晚辛的房間沒有其他人。
辛正在自室內靠著反射著冷青色月光的桌子上閉目養神,由於存在月光,所以沒有開燈的必要。
這時,輕輕敲窗子的聲音驚醒了辛。
弗雷德站在隊舍的二樓,伸著機械臂,將前端機械手夾著的數公分的金屬片遞給辛。
「多謝」
「pi」
看著辛收下金屬片後,弗雷德閃爍著光學傳感器,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將塞滿容器的殘骸運到自動工廠的再生爐中。這是他們〈scavenger〉被賦予的本職。
在辛把金屬片放在事先擺好的布上時,知覺同調突然啟動。
辛皺了皺眉,停下正要解開裝有簡單工具的包裹的雙手。同調的對象僅僅被設置為辛一人,而對方也不是基地里的其他成員。
『…………』
主動進行同調的對像雖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能明顯感覺她正沮喪著。一聲嘆息後,辛打開話題:
「有何貴幹。Handler·One」
雖依然一言不發,但可以察覺到對方的肩膀正劇烈的顫抖著。在環繞兩人之間的沉默中,辛漫不關心地等待著對方開口。
辛重新開始干手上的活,從那以後過了多久呢,終於,少女指揮官做好被狠狠拒絕的覺悟,怯生生地開口。這一回,辛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
『……那個、』
要是被拒絕的話,就老老實實的中斷同調。
好不容易做好這樣的覺悟,當聽到的是和平常別無異樣的平靜語氣後,蕾娜反而感覺有點害怕。
反覆調整自己的呼吸,反覆下決心下次一定要說出來,就這樣經過無數次的努力,蕾娜終於能說出口:
「……那個、Undertaker。現在,有空嗎……?」
『嗯。請講』
一如既往的沉著穩定,到今天蕾娜才察覺到,那份淡定不是來源於其穩重的性格,而是因為根本不把這邊的事放在心上。
蕾娜暗罵著又打算逃避的自己懦弱的內心。深深的低下了頭。
大概蕾娜現在的所作所為,也是膽小的一種體現吧。
本來應該和全員好好說清楚的。但是明白laughingfox和Varewolf肯定不會和自己同調,所以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
「對不起,白天的事,還有到目前為止的事,真的非常對不起……我、」
蕾娜緊緊的握住搭在膝蓋上的雙手,下定決心說:
「我,我的名字是弗拉迪蕾娜·米麗潔!對不起,現在才說這種話。……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短暫的寂靜。
那是對蕾娜而已,足以用恐怖來形容的沉寂。從遠方傳來的些微雜音,更加突顯其可怕。
『……要是您是在意laughingfox白天所言的話』
無關心,像是僅僅是闡述著事實一般的語氣。
『那大可不必。說到底,Ruffingfox的態度並不能代表我們全體。我們也明白卡伊的死並不是您的過失,並不是您一人的力量就能改變的事。我覺得您完全沒有必要因為被強加了莫須有的罪狀而感到過意不去』
「可是、……沒有問你們的名字,是我的失禮」
『有那個必要嗎?特意在〈Legion〉截獲不能的知覺同調下,強制使用代號稱呼processor,並且 processor的人事信息也不予公示,您覺得原因是什麼?』
很容易讓人想到某個不愉快的答案,恐怕那是正解吧。蕾娜狠狠咬了咬嘴唇。
「為了不讓Handler把processor當人類看待,吧?」
『嗯。反正大部分的processor一年不到就會陣亡。讓Handler一個人承受那麼大量的死亡,實在是太過沉重了,應該是出於這樣的考量吧』
「那是懦夫的行徑!我、」
說到一半,聲音突然焉了下來。
「我也是懦夫。……但我不想一直懦弱下去。不討厭的話,務必,將你們的名字告訴我,好嗎?」
對意外固執的少女,辛再次發出嘆息。
「……今天戰死的少女,名為卡伊·塔尼亞」
『!』
同調的另一端湧現出了喜悅的感情,隨後似乎突然想起少女才剛去世,立馬克制住自己的情感。與此相對的,辛以淡淡的語氣述說著隊員們的名字。
「副隊長Varewolf的本名是萊登?舒卡。laughingfox的本名是塞歐特點裡卡。snowwitch的本名是安琪·艾瑪。gunslinger的本名是庫蕾娜·庫庫米拉。blackdog的本名是戴亞·伊魯瑪――」
在辛傳達完總計二十名成員的名字後,Handler作為收尾,說到:
『我的名字是弗拉迪蕾娜·米麗潔。叫我蕾娜就好』
「方才已經說過。……階級是?」
『啊……忘了說了。少佐。雖說是新晉的』
「那麼、以為稱呼您為米麗潔少佐,可以嗎?」
『……別啊』
對打算把兩人的關係歸結為上下級關係的辛,蕾娜苦笑著制止。
還有一件蕾娜在意的事。
『今天好像誰也不在的樣子呢,大家都在幹什麼呢?』
「――名字、」
『誒?』
「刻下卡伊的名字。……因為我們86,沒有墓碑」
迎著青白透徹的月光,辛觀察著小巧的金屬片。鋁製正方形薄片上,用紅黑相間的顏料刻著卡伊全名的一部分。在五片花瓣的櫻花上用她民族的語言所書寫的櫻花(Kirschblute)(註:原文是以片假名書寫的德語的櫻花) ,是其座駕的個人代號。
「在最初的部隊和他們約好了。把死掉的傢伙的名字刻在他的機體的碎片上,讓活下來的人拿著。活到最後的人要以這種形式,將所有成員帶到他能到達的任何一個地方」
實際上很多時候連回收戰死者的機體碎片也做不到,那個時候就用現成木片或者金屬片釘上釘子,在上面寫上他的名字,以此作為他存在的證明。
有時候碰巧弗雷德記得那機體的樣子,也就能確實地回收機體碎片。辛儘可能讓弗雷德割下位於防風罩的正下方刻有機體代號的裝甲的一部分,用來刻上名字。
為了實現與最初的和這之後遇到的部員的約定,收集到的全部刻有名字的紀念品,都會集中起來放到〈Undertaker〉的駕駛艙的後備箱裡。
「在那個時候只有我活了下來。迄今為止也一直是這樣。所以,必須由我來帶著他們,那些和我一同奮戰的死去的隊員們,帶著他們去我所涉足的每一個角落」
聽著辛以靜謐的語氣說的這些話,蕾娜的胸口為之一緊。
蕾娜頓時明白了,辛的冷淡根本不是因為他感受不到悲傷,感受不到憤怒。想到這,蕾娜的心底猛地湧現出一股極為羞恥的情感。
辛將周圍的死,無數人的死亡,當做理所應當的事情,全部一個人背負,一言不發,默默地承受著。
與此相對的,白天的自己則是連一位少女的死亡
都不願面對,只是廉價地感慨著她的不幸。
蕾娜此時才深刻地了解到自己對靜靜地背負著同伴的死的他們做了多麼過分的事。
「迄今為止,有多少人?」
『包括卡伊在內,共計561名』
毫無遲疑的回答,讓蕾娜更加無地自容,只能不甘地咬著嘴唇。蕾娜自己,對在自己的指揮下喪命的人數也記不清。明明這個數字要遠比561要少,但被問具體有多少人,不去一一回想就無法確定人數。
「所以你才會被稱作(Undertaker)啊……」
『倒是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靜靜地,獨自一人埋葬著眾多戰友,為無法擁有墳墓的他們,用小小的鋁製金屬刻成墓碑,藉此作為他們存在證明的辛,被戰友們仰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位少年擁有著與這個不詳的別名截然相反的溫柔。
想到這,蕾娜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般,啊的一聲張開了嘴。
『Undertaker,那個』
辛還沒有發現蕾娜到現在還以代號來稱呼他這一點,正是辛對這件事,對蕾娜這個人,甚至是對自己,都漠不關心的鐵證。
『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
辛眨了眨眼,仿佛被蕾娜提醒後才發現這個事一樣。看來不是因為不想報上姓名,只是單純的忘記了而已。
「抱歉,我忘了。辛恩·諾贊,這是我的名字」
對於辛來說無論是真名還是代號都是為了識別的記號,無論蕾娜用哪個稱呼自己都無所謂,所以隨意地做了回答——但是,蕾娜吃驚地反應讓辛也不禁抬起頭。
諾贊……,諾贊?
辛還沒來得及詢問蕾娜為何如此驚訝,「當」的一聲,知覺同調的對面傳來了似乎是椅子翻到在地上的聲音,似乎是蕾娜吃驚地從座位上猛地跳起來了。
『你知道一個叫肖雷·諾贊的人嗎?被人稱作無頭騎士,擁有「 Durahan」(註:杜拉爾罕,愛爾蘭傳說中沒有頭部的魔物,和死神一樣預示著死亡)別名的!』
辛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去戰場上看看吧,蕾娜!去看看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一天,共和國陸軍大佐瓦克拉夫·米麗潔帶著剛滿十歲的女兒,蕾娜坐上偵察機,飛往前線。
「那裡正在打仗吧?父親」
「嗯,沒錯。不僅如此,我們還做著更為過分的事」
瓦克拉夫是共和國正規軍里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在他竭盡全力在戰場上戰鬥,保護著自己的家族和同胞之際,他所深愛的祖國卻做出了踐踏他們這份驕傲的性質極其惡劣的法律。
將本應保護的市民中的一部分,強行判定為劣於人類的存在,監禁起來,放逐到戰場上去,逼迫他們戰鬥。
在那個小鎮上發生的事,瓦克拉夫至今無法忘記。
為代替全滅的正規軍而召集起來的新兵,儘是些由於自己的粗暴和怠惰失去自己工作的沒有經受過多少教育的暴徒,在最初的任務就對市民們以槍相向。本來素質就不高的軍隊形象更是瞬間跌落谷底,無論哪個部隊都是極盡暴力之能事。
現在還清晰的記得,在兩個孩子的面前,將他們的父母虐待致死的禽獸們的表情。瓦克拉夫永遠無法忘記,像是姐姐的女孩的慟哭的聲音,以及害怕地發不出聲音的小女孩的冰冷的雙眸。
那兩個孩子,這一生都無法原諒共和國,無法原諒白系種吧。
「必須快點阻止這種事,儘快……」
為了讓年幼的女孩能夠真真切切地看清牆外所發生的一切,偵察機在上空緩緩地盤旋著,。
第一區的居民,幾乎沒有外出的經歷,一開始還對外周區的生產流水線,承載著太陽能·風力·地熱發電裝置的森林和平原以及如同山脈一般宏微的古蘭·米盧的威榮而感到興奮的蕾娜,隨著偵查機的前進,看到零零散散地坐落在黃昏的草原上,被地雷區和鐵柵欄包圍起來的強制收容所後,臉色一沉,啞然失聲。
看著擺出若有所思地表情的女兒,瓦克拉夫露出了微笑。真是聰明的孩子,不必通過過多的交流,光是看著這些景色自然就會有所認知,有所思考。
未經許可擅自讓普通民眾登上偵察機是明確的違反軍規的行為,但瓦克拉夫卻並不在乎這些。反正共和國軍眾現在也儘是在工作的時候進行著賭博和遊戲,下班後也只對女人和酒感興趣的殘渣們。
「飛到接近前線的地方去吧,我想讓女兒看一看戰場」
瓦克拉夫對手握操縱杆的飛行員說到。由於幾乎沒有在外周區飛行的機會,好不容易得到了長距離飛行許可的飛行員一臉樂意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大佐。可是,按照規定這邊是運輸部隊的禁飛區……」
沒什麼大問題吧,又不是要進入對峙區域,況且以這個速度到那邊的話也已經入夜了,不會有在這個時間段活動
由於基本是靠電力驅動的緣故,故而他們基本上都在白天進行活動。通常情況的電力由處於占領區深處的發電中樞進行供給,在緊急情況下也可以通過展開各自的摺疊式太陽能電池板來進行發電。為了避免由於電源用盡而變得無法動彈從而導致被攻擊的情況發生會習慣性的避開夜戰。
老實說,瓦克拉夫本想讓蕾娜親眼看看86們和的戰鬥是多麼慘烈,但為了女兒的安全著想,他也只得作罷。
不過,瓦克拉夫失算了。
還是應該說這是他下意識地認為在戰場上死去的僅僅是86,而與自己無關的報應呢,他忽略了一樣致命的要素——之所以能夠通過包圍網阻絕與他國的聯絡,使戰鬥機無法進行地面攻擊的理由。
那是在開戰的同時投入共和國全境,藏匿於具有電磁干擾功能的蝶型的大軍之中,目的是毀滅空軍戰力的不計其數的對空自走炮型。
燈火零星的無盡長夜中,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紅色的爆炎炸散開來。
被擊中左翼螺旋槳的偵察機,拖著一條赤紅的火光,急速墜向地面。
正在執行偵查任務的某個小隊的小隊長目擊到了這一景象。
「喂,那個是偵察機吧?」
「啊啊,應該是。別管他了Durahan,反正又是來這裡觀光的白皮豬吧,那種東西死上幾個對我們86而言不是值得慶祝的事嗎?」
擁有一頭鮮血般赤紅的頭髮的隊長坐進駕駛艙,關上防風罩,操縱者愛機站起身,位於眼鏡後的漆黑的雙瞳,注視著上空。
「 喂,Durahan」
「 我去救他們……你在這繼續進行警戒」
當蕾娜恢復意識時,周遭已是一片火海。
蕾娜雙手撐起身子保持著跪坐姿勢,環視著周圍的狀況。
一切的事物都在燃燒著。失去了胸部以上部位的父親的身體也被火焰吞噬,一動不動。
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噪音和喊叫聲,蕾娜蠕動著身子,從升降口移動到外部。
展現在眼前的是模糊地反射著焰色光芒,讓人仰視的巨大的銀色怪物。
如同玻璃一般閃閃發光的紅眼,肩膀上令人心生畏懼的淡黑色的泛用型機關槍。如同昆蟲一般高速運動的足部驅動著巋然不動的龐大身軀向這邊不斷靠近。
飛行員站在其行駛路徑上,一邊狂喊著,一邊抽出放在腰間的來復槍瘋狂掃射,大多數都沒有命中,而少部分命中的子彈也被鋼鐵般的裝甲彈射開來,迸發出火花。偵查型視來復槍的火力如無物,悠然自得地靠近飛行員,隨意地抬起前腳,一記橫踢將飛行員攔腰斬斷,失去了上半身的飛行員的下半身噴涌著血柱倒在地上。
運用複合光學傳感器的偵查型緊接著將注意力轉移到了蕾娜身上。
走投無路的蕾娜蜷起身子,準備坐以待斃之際。
『還活著的話就給我把耳朵塞住趴下!』
伴隨著夾有些許雜音的巨大廣播聲,夜幕下,四足蜘蛛衝破搖曳的火幕,高高躍起。
刻在側面的無頭骷髏的騎士的紋章,深深地烙印在蕾娜的腦海。
隨後舉起兩挺搭載在格鬥臂上的重型機槍進行掃射。與先前的來復槍不可同日而語的能夠輕鬆將混凝土擊成粉末的重型機關槍的猛烈地咆哮著,密集的彈幕向方才轉過身的偵查型涌去。
偵查型在猛烈的火力下瞬間被吞噬,化作一堆鐵屑散在地上。
之後四足蜘蛛緩緩靠近被重型機關槍的巨大聲響震的失神,呆呆著抬著頭望著上方的蕾娜身邊。
『 沒事吧?』
看見顫抖著幼小的身軀害怕到說不出話的蕾娜後,位於蜘蛛的腹部上的門啪的一聲彈起,一道人影從中顯現。
那是有著纖細的身材,赤紅的頭髮,戴著黑框眼鏡的二十歲左右的青年。
救下了自己的大哥哥的名字是肖雷·諾贊。
蕾娜來到被大哥哥稱作是「基地」,擺放著大量四足蜘蛛狀機體的建築物的入口處。和第一區所見的景色完全不同,滿天繁星灑下星光,照射著此處。
「基地」中雖然還有其他人,但大哥哥提醒不要接近他們。而他們從遠處緊盯著蕾娜的視線,也讓蕾娜感到十分害怕。
對於大哥哥報上的姓名,蕾娜疑惑地眨了眨眼,那是蕾娜聽不太懂的陌生發音。
「 奇怪的名字」
嘛,似乎就算是在帝國也是只有我父親他們一族才使用的姓氏的樣子,名字也是。
大哥哥苦笑著聳了聳肩。
「 很拗口吧?那麼叫我雷就可以了,雖然對我們一族而言是傳統的名字,但對共和國人來說就顯得十分彆扭了」
大哥哥不是共和國人嗎?
「父母是帝國出身,而我和弟弟則是出生在共和國。……說來正巧,我的弟弟正好和你差不多大……現在也長得這麼大了啊……」
這麼說著,雷的笑臉上浮現出一抹寂寞的神情,既懷念又苦澀,似乎在眺望著遠方某處的眼神。
「無法與弟弟相見嗎?」
「嗯,因為現在還不能回去」
此時的蕾娜還不知道,對參軍的86們而言,在兵役結束之前,一天的假期也不被允許。
被問到肚子是否餓了的時候,明明沒吃晚飯卻莫名地感受不到絲毫餓意的蕾娜搖了搖頭。雷擺出一副心疼的表情,大概是覺得至少甜品還吃的下去吧,他將巧克力融入熱水中沖成巧克力湯,端到蕾娜手上。
就算是年幼的蕾娜,也能看出在這種地方這樣的招待是破格的。
「……父親大人他」
「嗯?」
「父親曾經說過,我們白系種對你們有色種做了很過分的事。大哥哥明明是有色種,為什麼要保護我呢?」
面對蕾娜這率直的疑問,雷露出疑惑的表情。那是每當蕾娜拋出一些難纏的問題時,準備認真回答的大人們所作出的表情。
「……我們現在遭受到了非人的待遇,這確實也是事實。自由被剝奪,尊嚴被蹂躪是誰都不能容許,不能原諒的事。現在的我們在你們眼裡既不是市民,也不是人類,僅僅是野蠻愚蠢下賤的豬而已。」
漆黑的雙瞳中瞬間閃過一絲冷徹地怒意的雷,將馬克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可是,即便如此,我們也是生於共和國,長於共和國的市民」
平靜卻蘊含著不可動搖的決意的話語,迴響在蕾娜的耳邊。
「雖然現在還沒有得到承認,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用我們的鮮血和生命,去戰鬥去證明。獻出生命保衛國家,是公民的義務和驕傲。所以,我們必須戰鬥,去保護國家,保護市民……怎麼能淪為和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渣滓們一樣?」
蕾娜驚訝地睜大了眼。戰鬥,守護。為了證明自己。即便對手是那樣的怪物。
「哥哥,不害怕嗎?」
「害怕啊,但是,不去戰鬥就無法活下去」
笑著聳聳肩的雷將視線轉向繁星密布的夜空。
給人一種發出沙啦沙啦風鈴音般的錯覺,實際卻是如死一般沉寂,仿佛要將天空淹沒的滿天繁星,以及在星體與星體的夾縫間露出的幽暗深邃的無盡宇宙。
雷收起方才的笑容,換以真摯、穩重的語調說:
「我不會死的,我不能死,我一定會活下去,回到弟弟的身邊」
已經十六歲的蕾娜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時候雷真摯的側臉和話語。
故此,當聽到與那個人一樣姓氏的時候,蕾娜激動地蹦了起來,絲毫沒有意識椅子被自己踢翻,茶杯也從手上跌落摔了個粉碎。
誠如雷所言,這個姓氏在帝國也非常稀有,實際上稀有到除他之外蕾娜自此以後再也沒遇到第二個擁有「諾贊」 姓氏的人。 這個和蕾娜同年的少年,是其同族人嗎?或者說是——
果不其然,辛回答說,
蕾娜還是第一次聽到辛以那種語氣說話,那是一種仿佛剛從回憶之中回過神來,殘留著吃驚,略顯呆然的語調。
『……那是我的兄長』
「兄長……也就是說」
辛就是想見卻無法相見,發誓一定活著回去見他的——
雷、的弟弟?
「那個……你的哥哥曾經說過一定要回去見你,那麼他現在人在何處?」
與滲有懷念與無盡感慨的蕾娜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迅速返回到先前的冷酷語氣的辛,淡淡地回答蕾娜。
『五年前戰死了,在東部戰線』
啊。
「對,對不起」
『沒事』
辛以一副無所謂的語調簡潔地回道。
回想起先前談起弟弟的雷的樣子,與現在辛談及哥哥的反應相比實在是差距太大,蕾娜不禁感到困惑。但蕾娜能感覺得出,辛之所以這樣的原因不是已經習慣了人的死,而是另有緣由。
想說些什麼,又開不了口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最終由辛打破僵局,以平靜地語氣對蕾娜說:
『少佐您曾經問過在下,在退役之後想要做些什麼』
「誒……嗯,是的」
『和那時的回答一樣。現在的我就算退役了還是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去完成——這五年來我一直在做,我要找到哥哥。』
蕾娜疑惑地撇了撇腦袋,已經知道哥哥已經死去的事實,還要去尋找的話——
是遺體嗎?
能感覺到辛絲微的笑聲。
那不是普通的笑聲,而是接近於嗤笑一般,甚至更甚的冷酷笑聲。
如同鋒利的冰刃一般奪目,如同散發著狂氣的戰士般令人戰慄。
『——並不』
次日。
幾乎全員都進行同調之後,辛向大家傳達了昨日與指揮官少女對話的大致內容。
當得知少女不斷地謝罪並且一一詢問各位隊友的姓名後,塞歐頓時感到相當尷尬。
「你別多管閒事啊,辛」
「內容姑且不論,好好反省你那個說話方式吧」
眾人裝作不注意的樣子實際上暗中觀察著塞歐,感覺自己被看穿的塞歐略微有些惱火。
戴亞擺出一副幸災樂禍地表情,另一邊的安琪則是溫柔著注視著自己。可惡,為什麼庫蕾娜你憑啥裝出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啊,那個時候你不也一樣腦子發熱嗎?要是我不替你罵你肯定就罵出聲了好嗎?」你是叫做米麗潔少佐吧?向辛打聽了我們全員的名字?」
『嗯,雖然是這樣沒錯,但說到底不是大家直接告訴我的,所以……』
還沒有得到本人的饒恕,所以就算知道名字也不好意思叫嗎?麻煩的傢伙吶
雖然辛一言不發,但蕾娜卻不知為何像被訓斥的孩子一般蜷縮著身子的樣子讓塞歐愈發感到不知所措,猶豫著自己應不應該繼續生氣。
「那個啊,這是我最初分配到的部隊的隊長的事。」
塞歐無視了對突然轉換話題而感到困惑的蕾娜,接著說到:
「怎麼說呢,他是開朗到有點蠢的,又強的離譜的共和國元軍人。白系種。」
知覺同調的一邊傳來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他啊,明明在最初的防衛戰中活下來了,卻說著光是人86們在戰場上戰鬥,太奇怪了吧?又跑回最前線的怪傢伙。隊員們雖然當著他的面什麼也不說,實際上背地裡罵個不停,是個十分討人嫌的傢伙哦?很正常的吧?就算那個傢伙說他和我們一樣是processor」,但他是自己選擇才來這裡的。而我們呢?壓根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就算他來到這裡,厭倦了之後隨時能溜回牆壁的另一邊了不是嗎?被這種人擺出一副自己和我們是同伴的表情,無論是誰都會感到火大吧?實際上,大家都在打賭哦?賭他厭倦了他那廉價的同情之後溜回去的事。」
『……』
「但是,我們想錯了。隊長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沒有選擇逃走。他為了保護其他的「processor」,接下了殿後的任務,犧牲了」
只有在逃跑時距離隊長最近的塞歐聽見了他臨終前的話語。是被聽到也無所謂呢還是特意說給塞歐聽的呢,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查證了。那時,他接通了塞歐的無線電,留下了這樣的一番話——
我知道你們一直很恨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我一直沒作聲——
你們討厭我也是當然的,因為我並不是來幫你們,來救你們的。
——我只是無法原諒只讓你們戰鬥,而什麼也不做的自己。所以,我才會回到這個戰場上,不是為了你們,而是為了自己。所以,得不到你們的原諒也是正常的。
——不要原諒我
突然間,無線電在一陣嘈雜聲後陷入沉默。這時的塞歐才終於明白了隊長是早已料到自己的死,才會選擇不進行同調而使用無線電進行通信,同時也深刻理解到他的那份再也不打算逃避的向死之心。
要是當初能跟他再多說些話就好了,那時塞歐第一次湧出後悔之情,並且現在也在後悔著。
我說這些話,並不是打算叫你和他做出一樣的事。我只是想表達,身為白系種,住在牆裡的你,和我們是不對等的,我們無法認同你是我們的戰友,僅此而已。
塞歐將自己想傳達之事盡數說完後,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這種大家都知道的,並且自己也翻來覆去咀嚼的過往事到如今,已經不會感覺讓塞歐感到受傷了。
「以上就是我想說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順帶一提,我的名字是塞歐·利卡。你是願意叫我塞歐還是願意叫我利卡或是叫我可愛的小豬仔都隨你喜歡」
『才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抱歉,昨天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夠了,這事就此打住吧。煩死了」
『卡伊口中所言的「好人」就是隊長吧?』
「不只是隊長哦?是指像他那樣拼死戰鬥的全體人員(白系種)」
與本是由他們的同胞所創造出的世界,拼死鬥爭的同志們。
『……』
緊接著,萊登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戰隊副隊長,萊登·舒卡。……首先我要就我們全體,對每晚與我們進行同調的你,當做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偽善的,自認為是聖女的白皮豬進行嘲笑的行為致歉,對不起。但除此之外——」
萊登冷漠地眯起自己黑鐵色的雙瞳。
「正如之前塞歐說的一樣,我們不認為你和我們是對等的存在。對我們而言,你只是一個將我們踩在腳下,站在制高點上說著些漂亮話的傻瓜。要是你對此不在意的話,大可將這份工作繼續作為消遣,而我們也會像之前一樣奉陪到底。但個人並不推薦您這樣,你並不適合指揮官這份工作,早點辭掉才是明智的選擇。」
蕾娜聽後,面帶笑意說:
『作為消遣,今後也務必與我進行同調』
萊登苦笑著。狼一般精悍的面孔上,透出一絲溫柔的神情。
「你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傻瓜啊……對了,地圖,快點送過來吧。你昨天太忙,把這事給忘了吧?」
這次蕾娜笑出了聲。
『嗯嗯,馬上』
辛有意無意聽著蕾娜和眾隊友的對話,忽地想起了昨天蕾娜提到的,那個名字。
肖雷·諾贊。
久違到有點陌生的名字。
本以為再也不會聽到的名字。連這個名字的存在都差點忘記的辛,直到那個人生命的最後,都沒有用名字稱呼他。
辛下意識地,攥緊了系在脖子上的圍巾。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