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間章 無頭騎士 其三(1/2)
在懂事之前,母親和兄長以及周圍的人,經常會溫柔地哄著辛,不是用語言,而是用「聲音」。
所以,在那個時候,對絕不能對其撒嬌的人撒了嬌,可能就是一切事情的元兇吧。
從軍之後,父親很快就戰死了。沒過多久母親也被帶到戰場上。被留下的辛和哥哥兩人由建立在強制收容所的一角的教會裡的神父收養著。
辛所在的強制收容所是將原本的村莊夷平後建造的。那個村里,身為月白種的神父,強烈反對關押86的強制收容所,也拒絕離開教會進入八十五區避難,獨自一人居住在強制收容所的防護鐵網中。
86經常會迴避身為白系種的他。不過他和辛的雙親卻非常要好。雙親上戰場之後,他便收養下留下來的兩兄弟。
要是沒有他的話,無論是哥哥還是辛都活不下去吧。決定強制收容的白系種和挑起戰爭的帝國。充斥著對自身多舛命途的憤怒和不滿的強制收容所內,帝國貴族血統純正的兩人,若是沒有神父的庇佑,很容易就會成為眾人的發泄渠道。
母親戰死的訃告,從前線傳來。那是的辛,還未滿八歲。
由於相距太遠的父母的聲音雖然不能凝聚成話語。但是辛確確實實地能夠感受到父親和母親的 『聲音』突然消失了,那一天,從前線寄來了紙片。即便被告知雙親已經死了。但對於辛而言實在是過於貧乏,缺乏實感的文字。沒有親眼目睹,也沒有看到屍骨,僅僅是用文字訴說的『死』,對於尚未對死亡形成概念的兒童而言,到底還是不足以讓他能夠感受巨大的喪失感和無法挽回的實感。
比起哀嘆和悲傷,更先浮現在腦海是困惑。就算告訴所謂『死』意味著再也無法相見,再也無法回來,那究竟又是為什麼,辛無法理解。
「要好好聽神父和哥哥的話,當一個乖寶寶哦」那天早上媽媽出門前,笑著撫摸著辛的腦袋說道。為什麼媽媽突然就不會回來了呢,辛想破腦袋還是無法理解。
所以,辛決定去問問哥哥。
年長自己十歲的雷,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保護自己,比任何人都要疼愛自己。
所以,這件事也是,只要自己去問,也一定能得到答案吧。
雷佇立在從兩人神父那裡得到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中。辛朝著背對著門的兄長的高大背景,開口問道:
「哥哥」
雷緩慢地回過頭。漆黑的雙眼因淚水變得紅腫。自己傳遞過去思慮仿佛加劇了哥哥的悲憤和痛楚。如同暴風雨一般的激情以及那深不見底的空虛眼神,稍微有些恐怖。
「 吶,哥哥。媽媽去哪了?」
仿佛能聽到哥哥的眼睛正在發出骨碌骨碌的摩擦音。
即便目睹著哥哥的憤怒,聽著哥哥的悲鳴,辛還是問出口了。將那絕不能問的問題,問出口了
「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嗎?為什麼?……為什麼,死掉了?」
滋——伴隨著某樣東西撕裂的聲音,哥哥陷入了沉默。
如同冰封的汪洋的黑色雙瞳開始出現龜裂,如岩漿一般狂熱的情感微微溢出的下一個瞬間,辛的頸部被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道掐住,隨後被用力地砸向木質的地板。
「咳——!」
五臟六腑仿佛要破裂一般疼痛。從肺部擠出的空氣在毫不留情吊起頭部的握力的干擾下無法再回到肺部。由於缺氧,轉瞬之間視線變得昏暗。結合體重和全部臂力所帶來的驚人壓迫感,仿佛要將吊著的頸部就這樣捏成粉碎一般。
至近距離下,俯視著自己的雷的黑瞳。閃爍著激昂與憎惡的光芒。
「——都是你的錯」
從咬緊的牙關的縫隙中,漏出的呻吟,好似低吟的野獸。
「都是因為你,母親才會到戰場上去。母親會死,都是你的錯。是你殺了母親!」
「只要沒有你的話!」
蓋過霹靂般怒號的哥哥的『聲音』,清晰地傳到辛的耳中。毫無絲毫保留,裸露出來的哥哥的憎惡,好似地獄的業火一般熾熱,殺人的兇器一般銳利。
要是沒有你的話,要是你沒有從這個世上出生的話!現在還不算遲,你給我快點從這個世上消失吧。
去死吧。
「罪業(SIN),那就是你的名字。很符合你,不是嗎?都是你的錯,所有的一切,都是以你的錯!母親的死也好,所有的一切也好,都是你的罪孽啊!」
好可怕。哥哥的怒號,哥哥的『聲音』(憎惡)
可是身體卻不停使喚,就連塞住耳朵,從那『聲音』中逃避出來也做不到。
所以,辛只好逃往那裡。逃向比靈魂的最底部還要下方的,雙親消失掉的遙遠的最深處。
斷線一般,辛失去了意識,一切的一切都轉為黑暗,四散開來。
當辛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自室的床上,神父一人在床邊坐著,身體還好吧?看見醒來的辛,神父擔心的問道。哪兒也看不到哥哥的身影。雖然依然在教會,可自此以後兩人再也沒有相見過。
這期間雷辦理了參軍手續,數日後就離開了教會,奔赴戰場。
那天,辛跟隨著神父,保持著一半的身子露在外面,一半的身子藏在神父的背後的身姿,目送著哥哥離開。
始終沒有看自己一眼,沒有對自己說一句話的哥哥的側臉依然滿是怒氣。辛覺得要是再向他搭話的話肯定又會惹他發怒,畏手畏腳的辛直到最後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迄今為止經常能感知到的哥哥的『聲音』,從那之後一回也沒有聽到過。有好幾次辛鼓起勇氣,呼喚著雷,可哥哥卻一次也沒有回應過。不久後辛終於明白了他永遠都無法得到哥哥的原諒以及……根本沒有什麼事能夠被原諒。
留在脖子上的傷痕保持著幾乎和那時一樣的姿態,縱使歲月流逝,也沒有褪色,更別說消失。經常性地能聽到從遙遠的彼方傳來的呼喊聲,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雖然聽不清具體在說的是什麼,但是,辛能夠明白他們究竟想要說些什麼。
再之後,那嘈雜的聲音里逐漸地混入了人的聲音。與先前的像是壞掉的舊式唱片一樣反覆播放的話語不同,許許多多的人在追尋著同一樣東西,發出哀嘆的聲音。
神父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聽不見的聲音究竟是誰發出的,辛很自然地能夠理解。
大概,自己那個時候,被哥哥殺掉了吧。殺掉,死去。
明明已經死去卻沒有消失,依然殘存在這個世界,所以,辛才能聽到,同為亡靈的他們的聲音。
某日,常在耳邊嗡嗡作響的亡靈的嘆息聲中,混入了哥哥的聲音。
辛知道的,那是死去的哥哥,在遙遠的彼方持續地呼喚著他。
就在這一天,辛也辦理了參軍的手續。
在懂事之前,母親和兄長以及周圍的人,經常會溫柔地哄著辛,不是用語言,而是用「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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