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間章 無頭騎士 其四（2/2）

寂靜的夜裡，大雪紛飛。

從昏暗的天空之中飄散而下的白色雪花，好似不斷堆積而上的絕望，像是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般悽美絕倫。

眼淚凝結成冰，甚至連呼出的嘆息也被凍住。殘酷無情的凜冬的純白。

困在失去了防風罩的里，想著至少死前能看看天空的雷保持著仰臥的姿勢，仰望著從昏暗的彼方緩緩滲出，自上飄落而下的白雪。

「……辛」

在雷10歲的時候出生的辛，對自己來說，是期盼已久的，寶貴的弟弟。

受到更甚於雙親的哥哥的寵愛，辛逐漸長成一個愛哭，喜歡撒嬌的人。一直都陪伴在身邊，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論發生什麼都能保護自己的雷，是辛心目中的英雄。

在雷17歲那年，戰爭開始了。雷和雙親和弟弟，失去了身為人的資格。

被祖國以槍相向，像家畜一樣被塞入貨櫃，推入貨車中。

其間辛一直在害怕著，啜泣著。抱起緊緊抓住自己的弟弟的幼小身軀。雷暗暗發誓，弟弟由我來守護，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守護到底。

粗製濫造的板房，流水線工廠，密密麻麻的鐵網和地雷區，就是收容所的全部。

響應兵役的話就還給你們市民權，得知這個消息的父親參加的最初的徵兵。我一定要讓你們兩個回家，父親笑著對兄弟二人說。然，再也沒有回來。

伴隨著父親死亡的訃告， 要求母親參軍的通告也傳達下來。

承諾過的市民權的返還，變成了空頭支票。參加兵役的只有一個人，市民權當然只有一人份。政府如此詭辯道。然後對於母親來說，要保護的孩子，有兩個。

之後，母親也死了。緊接著，雷也被下達了參軍的要求。

雷憤怒地佇立在自己的房間中，看著徵兵通告，頭暈目眩。

政府再次翻臉不認人，就連一換一這樣的詭辯也不願兌現。

多麼過分啊。政府。白系種們。這個世界。

為什麼我那時明明就隱約得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還是沒去阻止母親……？

「……哥哥」

辛。

別過來，別靠近我。求快離開，到別的地方去，哪兒都行。我現在沒有餘裕顧及你。

「媽媽去哪兒？為什麼不會再回來呢了？為什麼？」

我早就告訴了你？你要我說多少次才滿意啊？雷打心底惱火著年幼弟弟的愚蠢。

「為什麼，「死」掉了？」

咔擦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啊啊，原來是因為你啊。

因為有兩個人，所以才會。

抓住脖子把辛壓倒在地板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掐住弟弟細小的頸部，吊起身體。掐斷了才好。倒不如就這麼扯斷了吧。雷委身於憤怒，大聲地責怪著弟弟。

沒錯，母親的死都是辛的錯。就是因為有這傢伙，都是因為有這麼愚蠢的弟弟存在，為了讓這傢伙重新取回人類的權利，母親只能選擇自己去死。把裁決的話語，傾瀉在弟弟的身上是多麼的痛快。儘管內疚吧！就這樣帶著這份痛苦死去吧！

「——你在幹什麼！雷！」

像是要將肩膀卸下來一般的力道將雷狠狠地甩到地上。劇烈的疼痛感使雷取回自我。

「我、現在、在幹什麼」

模糊的視線中映出的是破門而入的身著黑色僧袍的神父的背影。神父觀察著癱倒在地板上失去動作的弟弟的面容。把手伸向嘴邊，摸了摸脖子後，嚇得臉色發白，立馬開始進行心臟復甦手術。

「……神父大人」

「給我滾出去」

低吟一般呵斥的話語讓雷愈發疑惑，游離著視線。辛，明明已經一動也不動了啊。

神父用銀色的瞳孔的一角微微瞥了瞥對呆在原地的雷，大聲呵斥道：

「你想殺了他嗎？快滾！」

那是，動了真格的憤怒。

狼狽地逃出房間，搖搖晃晃地癱倒在地上。

「啊……」

戰敗的白系種虐待86，然後86又虐待比他更弱的86，這樣仇恨的連鎖，雷一直很鄙視。雷非常看不起這種，既不願默默忍耐自己受到的疼痛和無理的對待，又不敢以實際行動去反抗，只敢把氣撒在比自己更弱小的弱者上的卑劣的行為。

做了和他們相同的事。

雙親的死，共和國的卑劣、世界的不合理，以及對無能的自己的憤怒和憎惡，沒能承受住得雷，發泄了出來。向比自己更弱小的，本應由自己保護的弟弟，發泄了出來。

那份深重的罪孽，讓雷止不住地戰慄著。跪倒在地上，抱頭慟哭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明明應該保護他的啊。

不幸中的萬幸的是，辛很快就恢復了意識。

就算醒來，辛也沒有去自己的哥哥。神父自此以後就禁止了兩人的會面，而且，辛害怕看到哥哥的臉。

離別的那一天，雖然神父也帶著辛去送行。但是辛卻沒敢對哥哥說出一句話。一次也沒有看向自己的弟弟畏縮的眼神，刺痛了雷的心。

不能就這麼死了。我一定要活下去，活著回到辛的身邊。

雷環抱著這份信念，縱然身邊的同伴陸續死去，自己依然要竭盡全力地戰鬥，全力地活下去。

好冷。雷仰望著夜空中漫天飛舞的大雪。因失血過多，意識變得朦朧的雷隱約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雷看著被壓癟變形的裝甲上的紋章。無頭的骷髏騎士。那是圖畫書的封面。童話的主人公。

雷覺得那是有些令人膽寒的圖畫書。不知為何年幼的辛卻非常喜歡。

他是不是已經忘了，曾經，每晚讀這個故事給自己聽的哥哥呢？

連帶著被疼愛的記憶。

雷的臉突然像是被揉皺的紙一般扭曲。

出發的那一天，要是自己能夠主動向他搭話就好了。

那根本不是你的錯。

那天的自己，沒能說好好地出口。

那個夜晚，雷對辛施加了詛咒，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

家族的死都是你的罪過。被哥哥這樣責備的辛究竟會多麼的自責。

本應愛著自己的家人卻想要殺死自己，辛的心靈，到底會出現多大的扭曲。

肯定在為兩親的死，和雷的暴力，痛哭著吧。

還能笑得出來嗎？

「……辛」

變得朦朧的白色視野中，突然，掠過一道灰色金屬的身影。

是。已經追過來了嗎？

出現在視野的一端的，骷髏騎士。為了幫助弱者，即使面對強敵也絲毫不退卻的，正義的英雄。

啊啊，好想成為保護弟弟的英雄。

即便那份夢想，是自己親手毀掉的。即便如此，也想再見他一面。

雷緩緩地伸出手。

那便成為了『他』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