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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穿過戰場 第一章 女武神的騎行(1/2)

目錄

(譯註:源於德國音樂家理察·華格納(Wilhelm Richard Wagner, 1813-1883)譜寫的大型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第二部《女武神(Die Walküre)》第三幕前奏曲的標題。女武神(Walküre,英Valkyrie,又譯瓦爾基里)是北歐神話中引導英靈的死神。該曲描繪了騎著飛馬縱橫馳騁的女武神們登場的恢弘畫面)

最前線的天空被蜉蝣型無人機形成的薄雲徹底覆蓋,呈一片頹廢污暗的銀色。

「正在靠近的戰車型(Löwe)推測為一個大隊(譯註:相當於一個營)的規模!……這邊也來了一個中隊(譯註:相當於一個連)!」

近乎悲鳴的呼叫響徹中隊的無線電。眼下,中隊的兵力已損失三成,敵軍增援的消息對於他們——吉亞迪聯邦軍第一七七裝甲師團第一四一連隊第十八中隊殘存的士兵而言,無異於死亡宣告。

「距離遭遇還有四十五秒!上帝啊……!」

「……又要來了嗎……!」

尤金(Eugene)坐在「瓦納爾剛(Vanargand)」(譯註:意為「破壞之杖」,是北歐神話中怪物巨狼芬里爾(Fenrir)的別稱)因戰鬥機動而劇烈搖晃的縱列雙人座駕駛艙內,發出呻吟。他是純血白銀種,頭髮和眼睛都是銀色的,纖細的臉龐相較十七歲的年齡略顯童稚,戴著眼鏡。

聯邦對付「軍團」的戰術是標準的團隊戰,以多對一。即使是最新型的第三代多足裝甲戰機(fulldress),想要與陸戰王者戰車型抗衡,也至少需要二倍於其的兵力。若兵力處於劣勢,便已無勝算。

「混帳,炮兵們到底在搞什麼!快點開炮攔截啊!」

后座上的中隊長——此時擔任炮手(gunner)兼戰車長——憤憤的罵聲也在無線中響起。八隻腳移動時發出的響聲、戰車炮的轟鳴、能量單元(powerpack)的噪聲交織在一起,即使是在「瓦納爾剛」駕駛艙內的兩人,也只能通過無線電進行交流。

中隊長自然也明白,面對蜉蝣型無人機時時刻刻的展開干擾,雷達和傳感器都無法正常工作,就連肉眼也因昏暗的環境而難以看清四周。與「軍團」的戰鬥,總是以突如其來的急襲拉開序幕。

穿著傷痕累累的裝甲強化外骨骼(armed skeleton)、端著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與近戰傭兵型對戰的裝甲步兵們連同戰壕一起被無情碾碎。裝備著堅固的複合裝甲和威力巨大的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的僚機「瓦納爾剛」在機動性上差了對方一截,也被輕易擊潰。面對純粹的殺戮機器「軍團」,人類的反應速度無以望其項背,而且加速度也遠不及對方。雖然最高運行速度相差不大,但加速、制動、轉向等綜合機動能力卻存在致命的差異。

「不許慫!就算逃也逃不掉!」

「一群廢銅爛鐵,給我來啊!我巴不得給祖國的同胞當盾牌呢!」

「混帳,怎麼能在這兒死了,怎麼能被它們帶去……!」

無線電里充斥著步兵們拼死抵抗鋼鐵魔獸的罵聲和槍聲,以及瀕死的慘叫聲。

聽著叫聲中鮮明地滲出的覺悟,尤金只有緊咬牙關。

「嘀」

這時,有人回應了他們一直在發出的救援請求。

宛如撕裂重疊的月光與昏暗的紗帳一般,數發炮彈從天而降,異常精確地在「軍團」隊列正上空爆炸,將內含的子彈(cluster)如驟雨般猛地傾瀉。

這一擊堪稱神來之筆,它剛好避開了裝甲步兵們所在的扇形陣地,並使攻擊範圍內的「軍團」數量達到最多。

裝甲薄弱的偵察型一齊陷入沉默。近戰傭兵型背部的連發火箭炮遭到損傷,只得拋棄。輕量級的「軍團」接連失去戰鬥能力,剩下炮塔毫髮無傷地轉動的戰車型,卻在下一瞬間被穿甲彈擊中了側面的裝甲,也陷入了癱瘓。

當塵埃散去,戰車型轟然倒地後,持續的炮聲才如遠方的雷鳴一般隱隱傳來。

初速一千六百米每秒——數倍於音速的戰車炮的炮聲,要等到著彈後才聽得見。而且,那個聲音沉重而尖銳,特徵十分明顯,像是兩塊鋼板猛地撞在一起。

「八十八毫米(Latsch Bam)……!?」

「難道說……!」

宛如無情地狩獵狼狽地匍匐在地面上的蟲子的跳蛛一般,它從被黑暗阻隔的空中突然出現,向「軍團」發動襲擊。

落在隊伍中央的戰車型的炮塔正上方的同時,它將四條腿腳步的反裝甲打樁機(pile-driver)上的電磁樁同時猛地擊入敵機內,使其劇烈顫動。

四條纖長的腿模仿了昆蟲的節支,純白色的裝甲像極了被打磨得光亮的白骨。兩條格鬥臂上各裝備了一對高頻刀和滑線錨(wire anchor),現在如同蜘蛛的螯角一般摺疊起來,背上則是安裝了八十八毫米滑膛炮模塊。

四條腿腳部的五十七毫米打樁機的銳利銀色,散發出一如其女武神之名的猙獰冷艷,同時又像是在戰場上搜尋失去頭顱的異形白骨屍骸。

「『瑞根麗芙(Reginleif)』(譯註:女武神之一,意為「被神遺棄之人」或「神之女兒」)……!」

無線中響起的呻吟,不像是看到救援時的欣喜,反而是像面對敵軍時的恐懼。

XM2「瑞根麗芙」。與重視攻防能力而裝備了複合裝甲與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的「瓦納爾剛」相反,它著眼於機動能力,有著高性能的線性驅動單元(linear actuator),相較機體重量而言具有極為強勁的動力,是晚些問世的第三代裝甲戰機。

為了實現高機動性,捨棄了裝甲和火炮,過高的動力輸出甚至足以毀壞駕駛員的身體。這台三維高機動戰鬥專用機,就是在如此瘋狂的設計理念下製造出來的。

以「軍團」控制區域另一側的共和國開發的載人式無人機這一惡魔般的兵器為藍本設計的,專為來自共和國的「他們」開發的戰機。

沒有生命也沒有感情的「軍團」不會畏懼或悼念戰友的死亡。它們立刻切換最優先攻擊目標,戰車型的炮彈不顧會波及僚機的殘骸,眨眼間便飛到「瑞根麗芙」面前。

「瑞根麗芙」以毫釐之差後退躲過,炮彈擊中癱在地上的戰車型。重達十數噸的炮塔在自身內部被引爆的彈藥炸到高空,不斷翻滾。為了保護設計機密,炮塔刻意沒有安裝噴射彈出面板(blow-off panel),這也成了它綻放的最後一朵爆焰花蕾。

穿過暗紅色的火焰以及從天而降的無數鋒利的裝甲碎片,「瑞根麗芙」繼續在戰場上奔馳。

它眨眼間穿過戰車型之間相隔的五十米距離,橫著跳到轉過炮塔試圖瞄準它的戰車型的面前,同時將八十八毫米炮射出的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APFSDS, Armour-Piercing Fin-Stabilized Discarding Sabot)射入機體的側面。展開的高頻刀只一擊便斬倒了不知何時衝過來的近戰傭兵型,旋即單槍匹馬地沖向了另一台戰車型敵機。

單槍匹馬。

僅一台戰機,便將直到剛才為止仍毫髮無傷的一個「軍團」加強裝甲中隊蹂躪到幾近全滅。高頻刀尖銳的聲音不斷響起,打樁機的電火花閃個不停,八十八毫米炮的咆哮聲不絕於耳,將一台台敵機逐個變為廢鐵。

並不是因為戰機的性能多麼優異。純粹是因為坐在裡面的駕駛員(pilot)——為了諷刺原本的「無人機」而故意不叫成駕駛員而是處理單元(processor)——的能力過於強悍。

平均來看,「瑞根麗芙」與戰車型的擊毀比率(kill ratio)和「瓦納爾剛」與戰車型的擊毀比率十分接近。考慮到前者薄弱的裝甲難以抵禦哪怕僅一次炮擊,應該是「瑞根麗芙」的損耗率更高。實際上,駕駛「瑞根麗芙」的一個試驗中隊在一次戰鬥中幾乎被全殲。除了一個人——他在那場戰鬥中,隻身將敵部隊盡數殲滅。

在聯邦的救助下逃離了名為戰場的地獄,卻再一次選擇回到那裡的狂戰士(war junkie)。

「他們」不畏懼與「軍團」的戰鬥,不害怕面臨的死亡。「他們」若無其事地乘坐上拋棄了裝甲——同時也拋棄了駕駛員的性命——的「瑞根麗芙」,面對「軍團」壓境,奮不顧身地踏入孤獨的戰鬥當中。

這只能用瘋狂二字形容。

忽然,一個人影撐起身子,試圖抱住「瑞根麗芙」纖長的節肢。「瑞根麗芙」立刻抬腳躲開——然後粗暴地落下,用腳部的打樁機狠狠刺穿人影的頭部。

那是反戰車自行地雷。尤金知道。然而,他仍止不住內心深處湧起的顫慄。在那一瞬間

,處理單元真的能斷定那不是求救的友軍士兵嗎。

還是說,他只是優先保護自機,根本沒有在意那是不是友軍。

長長的節肢漫不經心地揮起,將穿在腳部的人偶以異常鮮活的動作甩到最後一台戰車型敵機上。被激活的雷管在撞擊的瞬間點燃炸藥,在爆炸下迅速成型的高速金屬射流眨眼間穿透了戰車型的上部裝甲。

沖天的鮮紅火焰,將「瑞根麗芙」和它雪白的裝甲上向前的紋章(personal mark)映得鮮明。

處理單元許是瘋了。扛著鐵鍬的無頭骸骨,似是象徵著過分兇險而不吉的、在戰場上最令人忌憚的同時又最親切的死神。

第一次出戰,在隊友全部陣亡的情況下,僅一人全殲了敵部隊,在「他們」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那個處理單元的紋章。

名字好像是——。

尤金想了起來,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坐在後方炮手席的中隊長恨恨地罵道。

在共和國的惡意中誕生,歷經殘忍而毫不留情的磨練,幾乎與可怖的「軍團」別無二致,以人類形狀的殺戮兵器被人敬畏的,那個名字。

「八十六(eighty-six)……共和國的怪物……!」

基本上,對於裝甲兵器而言,不論是履帶式還是多足式,為了減少損傷和故障,在戰鬥以外應儘量避免使用。

把自己駕駛的「瑞根麗芙」——「殯儀員(undertaker)」裝入先進技術研究局設計編號一〇二八試驗實戰部隊「北極光(Nordlicht)」的專用重型運輸車裡後,辛回到車艙內。

穿著聯邦軍通統一的鋼鐵色裝甲戰機服(panzer jacke),衣服上是雙頭鷹的國徽和表示少尉軍銜的軍徽。系在頸部的藍色紗巾嚴格上講是違反軍紀的,但只要不是正式場合,這點程度的打扮沒有人在意。

他剛想把紗巾下面的陣列器摘下來,就接到了後面貨櫃平台(container cargo)里維護班成員的感官同步(para-raid)。

「——諾贊少尉」

「班長,無線還開著呢」

一聲咋舌從感官同步和無線電中同時傳來。

「喲,我給忘了。哎呀,這個感官同步跟無線差別太大了,不太會用。讓我們試驗那種烈馬也就算了,幹嘛連這玩意兒也要在我們戰隊裡測試……哦對了,彈藥和上次一樣,補充高速穿甲彈(APFSDS)和爆炸成型彈(HEAT, High-Explosive Anti-Tank warhead)各一半就好了吧」

北極光戰隊的隊員們大多是舊時戰區屬地士兵(Wargus),他們沒有正式軍籍。當年,聯邦還是帝國之時,他們被分配到帝國邊境發生戰事的防衛陣地上,居住在戰區屬地,算作附屬兵。他們世代生活在戰場上,形成了粗放不羈的性格,現政權下被當作傭兵,紀律並不很嚴格。雖然語氣顯得隨意,但這已經是在對上級表示敬意了。

「嗯」

「還有,高頻刀已經沒有備份了。『毀滅之力』的數量越來越少,在那裡面使用那種奇葩裝備的人也就只有少尉您一個了。下一次戰鬥可千萬別再玩那種心跳戰術了哦」

不用XM2的官方名稱「瑞根麗芙」而是用其藍本的共和國「無人機」「毀滅之力」稱呼,也是北極光戰隊的一大特點。一個月前,在新型戰機的測試戰鬥中,原戰隊隊長以及一個中隊——戰隊的一半兵力——陣亡,辛作為剩餘隊員中軍銜最高者接任了隊長一職。由於辛習慣性地把戰機稱為「毀滅之力」,其他人大概是受了他的影響。

大家也都認為,這個名字比原來的女武神之名更適合。

在開發過程中把測試駕駛員折騰得半死,裝備到戰隊後也無情地啃噬了過半的隊員。用以救濟之名屠殺世人的異形之神「毀滅之力(juggernaut)」命名那頭鋼鐵悍馬,實在是恰到好處。

因戰機對駕駛員極端的挑剔,儘管北極光戰隊在軍事上完全符合無法戰鬥的定義,卻不能進行重組,甚至是得到哪怕一名兵力的補充。

「無所謂吧。反正『軍團』也該撤退了」

「嗯?……哦哦,這樣啊。……雖然不知道少尉您那個是怎麼回事,不過還真是方便啊……」

不顧班長夾雜著苦笑和一絲畏懼的、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話,辛摘下了陣列器。陣列器是金屬制的環,形似喉嚨式麥克風(譯註:緊貼喉部,直接拾取聲帶的振動並轉化為電信號的麥克風。簡稱喉麥),只是外觀更加簡練,功能也更先進。

結果還是要戴在脖子上啊。他忽然想到。

這時,從車長席傳來了尖細的說話聲。古樸的遣詞顯得有些高傲,對於戰場就是全部的辛來說像是相隔了數個時代。

「有勞了,辛艾」

「……弗雷德莉卡。你怎麼又溜進來了」

從座位上探出身子扭過頭來的,是年僅十歲左右的嬌小女孩。

身形纖細柔嫩,軍帽下是人偶一般白皙精緻的臉龐。焰紅種的紅色雙眸宛如寶石般閃閃發亮,夜黑種的黑色長髮則一直垂到膝蓋,與肅穆的鋼鐵色軍服搭配在一起,竟顯得十分相稱。

辛與這個少女在被分配到試驗部隊之前便已相識,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只見她得意地挺起扁平的胸膛。

「想瞞著妾身和維護班勾結,未免天真。緊急出動時,維護班都在埋首做最終檢查,溜進來的機會多得是」

「——班長。回去咱倆好好談談」

「少尉……!?不、那個,您聽一下我們的解釋啊!這次真的是忙得沒辦法才……」

不等對方的辯解,辛關閉了無線通信,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與自己相同顏色的雙眸。

「我說過多少遍了,出擊的時候不要跟來。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吉祥物(mascott)』」

「莫忘了汝可是在妾身的管制下行動的。何況汝本無資格橫加指責。汝是部隊的指揮官,就算部隊再小,亦不應丟下僚機獨自前行。貝爾諾特(Bernalt)可沒少抱怨」

先一步回來的中年男子——也是隊裡資格最老的排長——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多說什麼。

貝爾諾特知道,從戰術上來看,辛的做法是正確的,他的抱怨只是個人的不滿,不值一提。辛也未進一步追究。

「沒跟上來是他們的問題。如果因為等著匯合而錯過了攻擊的時機,也就沒了機動防禦的意義」

同小隊被丟在後面的處理單元們露出無聲的苦笑。

弗雷德莉卡則是皺了皺眉。

「機動防禦嗎。這誠然是適合汝的任務……不過妾身可不歡喜呢。那種戰術,等於是以我軍之防線被突破為前提啊」

故意將步兵作為主力配置在最前線,而把具有高機動力和強大火力的裝甲部隊全部藏到後方。一旦最前線遭到突破,便立刻把裝甲部隊派上去,以期迅速殲滅敵軍。這一個月來,「軍團」的攻勢尤為猛烈,西部戰線各軍團只得停止推進,原地固守,以儘可能降低兵力的損耗。

「就算能撐過現在,只要雙方的總兵力和再生產率存在差距,此戰術早晚會行不通。——到了彼時,前線的汝等又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說那些又有何用,反正也從來不必在意。辛沒有搭理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對於他們來說。

當國家千瘡百孔時,前線的士兵會變成什麼樣——那還用問嗎。

弗雷德莉卡不滿地探出身子。

「汝在聽嗎,辛艾?還有,不願反省思過也是汝之缺點。汝已不在共和國八十六區,而是在聯邦的戰場上,所以——呀!」

女孩的嗓音雖然不大,但那特有的尖銳令他感到煩躁。他一把拽住挺著身子的女孩頭上戴著的軍帽向下扯,蓋過鼻子,讓她閉嘴。

女孩立刻手足無措,辛只是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夜間偷襲的「軍團」數量太多了,今天接到的救援請求也是接連不斷。他雖然不是第一次徹夜戰鬥,但也想儘量保證睡眠時間。

一旁的弗雷德莉卡仍然在手舞足蹈。

「嗚啊,摘不掉,摘不下來啊。貝爾諾特,快點幫我」

「好好。不過摘掉帽子後可要保持安靜哦。少尉和大家已經連續戰鬥好幾天了,都累得不輕,想好好睡覺呢」

「唔……抱歉了」

仿佛有人朝他瞥了一眼。辛沒有在意,逐漸沉入悄然到訪的睡意。

在睡眠中仍然能聽到的機械亡靈的嘶喊絲毫不見減弱,而是遍布戰場,直到西方的盡頭。

***

第十五號前沿基地(FOB15, Forward Operating Base

No.15)是第一四一裝甲連隊的駐地,位于吉亞迪聯邦西部戰線第一七七裝甲師團負責戰區的第二預備防線後方。

考慮到連隊人數眾多,還要容納與之相當的裝甲戰機,基地也建得十分寬廣。在宏亮的士兵食堂里,尤金一手托著餐盤,正在大廳里尋找著某個人影。基地要隨著戰線的移動而不停地重新設立,為此食堂的構造也比較樸素。裡面的牆上掛著寫有聯邦的國訓「我們即為笑傲世界的正義」的橫幅。若是在十年前的國民革命之前,聯邦仍名為帝國的時候,那堵牆上恐怕會掛著獨裁者們的肖像吧。

「唔。北極光戰隊的士兵們在那邊呢」

「謝謝您」

「你敢於理解並接受異邦人,這個態度很好,小個子少尉。畢竟他們八十六本應得到我們的同情與關懷」

似乎曾為貴族的純血青玉種的大尉沖他爽朗地露齒一笑。尤金含糊地笑了笑,然後朝大尉所指的方向走去。

大尉說得沒錯。畢竟,尤金自己也是除了他以外並不認識其他「八十六」(也沒見過),對他們也仍懷有一絲畏懼。

但也沒有大胃說得那麼誇張。只要正常地與他們說話交流,就應能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至少他是這麼想的,不過……。

聯邦是一個多民族國家,軍隊的基地中自然也有形形色色的民族,但整體年齡相當低,其中不乏僅十餘歲的少年男女。與尤金一樣,他們是特別軍校的畢業生。這是一個特例制度,將接受了中學教育的人們進行最低限度的培訓後便委任少尉一職,本應在任職前修讀的高等教育內容則在從軍期間逐漸學習。

在與「軍團」長達十年的戰爭中,聯邦消耗了太多軍官,不得不以此方法來維持軍隊中的軍官人數。

不過拜此制度所賜,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了當上軍官的機會,而且它是自願的。不論戰況多麼不利,也不會無視市民的意願而強制徵兵。聯邦政府沒有墮落到那個地步。強迫他人戰鬥,是渣滓才會做的事情。

聯邦和帝國可不一樣——當然和西邊的那個國家也不一樣。

現代的戰爭要求軍人們具備熟練操縱兵器的知識和經驗,只是靠徵兵來湊人數,到頭來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吧。特別軍校里的室友、尤金的搭檔(party)曾這樣解釋。

「……喂,為什麼北極星戰隊的人會在這兒啊?」

「我們昨天不是發了救援請求嗎。死神附體的無頭骸骨,真是讓人不舒服」

「聽說他們來了之後的這一個月里幹掉了不少呢。敵軍也好,我軍也好」

「我說,他們心眼裡是不是真的長了什麼東西啊。我差點真的以為他們是什麼處理裝置(processor)呢」

「快別說了。你那個樣子,和共和國的人渣們又有什麼區別。我們光榮的聯邦怎麼可以做出那種事」

「說得好。——願榮光永照雙頭鷹」

與幾名像裝甲步兵一樣壯碩的士兵擦肩而過時,聽到他們的對話,恰巧幫他指引了方向。

看到尋找的人坐在大廳角落一張長桌的盡頭,他端著餐盤走了過去。

那個人的對面坐著一個戴著軍帽的嬌小少女。本人穿著雙排扣(double-breasted)的常服(blazer),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餐盤上的食物送到嘴裡。

兩人都長著夜黑種的黑髮和焰紅種的紅色眼眸,乍一看去像極了兄妹。或許是因為舊帝國貴族階級特有的端莊容貌導致兩人連長相都有幾分相似,但尤金聽說過他已沒有了家人。

熙熙攘攘的早間食堂里,唯獨這一片顯得空曠,不知是因為被尊奉純血統的貴族排斥,還是因代表性的色彩和容貌被曾遭迫害的平民厭惡(夜黑種和焰紅種都是從帝國早期持續到晚期的貴族,兩種族的混血則尤其被其中任何一方所討厭)——亦或是因為兩人所屬部隊和本人的惡名所致。

少女用叉子輕敲餐盤的一角,用宛如金絲雀啼鳴般的嗓音尖聲說道。

「……辛艾,汝喜歡吃蘑菇嗎」

「談不上喜歡。你要是不願意吃就別硬吃了」

「可……此乃廚師辛苦之作,剩菜豈非不敬」

「那就努力吃吧」

「嗚嗚」

他嘴上那麼說著,但仍將少女餐盤內的油爆蘑菇移到自己的餐盤裡,只留下一塊。雖然看上去冷漠無情,但實際上是很溫柔的哥哥。

「好久不見,辛」

紅色的眼眸朝他瞟來,認出他的瞬間眨了一眨。

「尤金,你分配到這兒來了啊」

「上個月來的」

他向女孩示意後,坐到她的身旁。她抬起頭看向他,紅色的眼瞳碩大澄澈。

「昨天謝謝你了。那個骸骨紋章,是你吧」

辛思考了片刻。

「呃……抱歉,你說哪個部隊?」

看來昨天請求救援的不只是他們一個部隊。

「哈哈,還是那麼大顯身手啊」

弗雷德莉卡來回看向兩人,問道。

「汝等相識嗎?」

「特別軍校,我們是一屆的」

「不過在入學之前就認識了。我們都是填報了裝甲科,住在同一間宿舍,訓練的時候也互為搭檔,在練習『瓦納爾剛』的操作時也乘坐同一台戰機」

弗雷德莉卡的目光立刻帶上了同情。

「啊啊……汝想必也不容易啊……」

尤金惡作劇一般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可不,這傢伙真是又悶又沒趣,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你知道吧」

「唔,妾身自然知道了。別人搭話的時候也盯著書,連頭都不抬,如果覺得無聊連話也不接,甚至理都不理」

「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有時候都懷疑他的血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卻偏喜歡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使勁賣力氣。你知道辛那個傳說中的零分嗎?」

「嗬,那是何事?」

「戰鬥技能課程的模擬戰鬥的時候,讓『瓦納爾剛』跳起來了。老師判定是危險操作,直接讓他掛科了」

那是四個月前,在特別軍校為期三個月的基礎課程臨近結束的時候。

雖然那個動作本身毫無疑問屬於操縱技術的一環,然而讓戰鬥重量超過五十噸的「瓦納爾剛」進行跳躍機動不僅容易損壞機體,而且還可能會危及內部的駕駛員。實際上,當時在后座擔任炮手(gunner)的尤金便狠狠地把後腦勺撞在頭枕上,只覺眼睛裡險些要冒出火來。

原本便不習慣「瓦納爾剛」——居然會有人嫌棄具有堅固裝甲和強力火炮的戰車太重,這也實在是令人稱奇——的辛以此為契機,被改派到「瑞根麗芙」的試驗部隊,即一〇二八試驗部隊。……當時,尤金著實感到相當寂寞。

不過,被當面說盡了壞話的辛本人卻只是漠不關心地呷著咖啡,也是很讓人掃興。

尤金和弗雷德莉卡一齊面露不滿。兩人對視了一眼,旋即大笑。

「我是第十八中隊的尤金·蘭茨少尉。請多指教」

「弗雷德莉卡·羅森福特。這算是認識了。……那麼」

喝完了杯中加了許多白糖和牛奶的咖啡(加到第四勺的時候辛直接把砂糖罐拿走了)後,弗雷德莉卡站起身。

「舊友難得重逢,妾身不便打擾。告辭了」

她用兩隻手端起成年人用的、與她的個頭相比大了許多的餐盤,靈巧地從人群里穿過,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如此年幼的女孩,與軍事基地實在是格格不入。看著她遠去的嬌小背影,尤金問。

「……她是你們部隊的『勝利女神(mascott)』嗎?」

「嗯」

這是從帝國時代一直流傳至今的軍隊習俗。

據說原本是為了避免被征來的士兵出逃的對策。將與士兵的女兒或妹妹相當年紀的幼小少女安置在戰隊裡,與士兵們同吃同住,以營造出接近於家庭的氛圍。軍隊期望士兵們為了守護可愛的「女兒」,願不惜性命與敵戰鬥。

「畢竟我們的部隊裡幾乎都是傭兵。和以前的人質沒什麼區別」

不是「幾乎都是」,而是「完全都是」。

以昨晚為例,前來救援的小隊中只有辛一人是正規軍人,其他的都是傭兵。包括辛的上級在內的其他軍人都在與「軍團」的戰鬥中陣亡了。

「……真過分啊。現在居然還有這個制度,而且是在傭兵隊裡」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看到辛不為所動,尤金皺起面孔。

「別開玩笑了。那么小的孩子,為什麼要去戰鬥」

辛那血紅色的眼睛忽然看了他一眼。瞬間,尤金的心臟咯噔跳了一下。

那是表

示隔閡的目光——不,是明白了隔閡的存在的目光。

似乎在表明,他們並沒有處在同一個世界裡,仿佛相隔著無可逾越的深淵。

尤金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那么小的孩子,哪裡有戰鬥的理由,哪裡有需要守護的東西。家人也好,國家也好,正義也好,自己的生活也好,都不需要由她來守護。……可她為什麼還要戰鬥啊。——不是嗎?」

辛閉上眼睛。片刻後,他重新睜開,鮮紅的雙眸中已經沒了剛才的隔閡。

「……或許吧」

辛去端了第二杯咖啡回來,順便給尤金也帶了一杯。尤金道了謝,接過紙杯。

說是咖啡,其實只是把大麥和菊苣(chicory)根混在一起炒出來的代用品。領土被「軍團」包圍得水泄不通,再加上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聯邦無法和外界進行任何通訊或物資交流,甚至連其它國家是否尚存都無法確認。至於原產於大陸南方和東南部的真正咖啡豆,自然也是無處可得。

「對了,你好像有個妹妹吧」

「哦,嗯。不過她年紀還小」

尤金隔著襯衫,摸了摸軍服領帶下面與標識牌(dog tag)一起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墜(locket)。

「……我們沒爹也沒娘。我得多掙點錢,才能讓她上好一點的學校」

六年前,與「軍團」的戰爭升級,尤金一家被迫離開家鄉逃難。

通往首都的運送火車上沒有足夠一家人乘坐的空間。父母選擇將兩個孩子送上了火車,自己留了下來。

自那以來,他再也沒有見到雙親。

紛亂與驚慌的出逃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帶上哪怕一張家庭合照。當時尚是嬰兒的妹妹根本不記得父母的容顏。

「現在小學已經放暑假了,下一次休假如果能回去的話,我想帶她出去玩一玩。雖然沒法去太遠的地方,不過動物園或者遊樂園應該還是可以的。還要給她買東西。畢竟是女孩子,衣服鞋子什麼的總要多準備一些。對了,聽說聯邦首都(St. Yedder)的百貨商場裡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呢」

看著尤金興致勃勃的樣子,辛微微揚起嘴角。

「當哥哥的真辛苦啊」

「羨慕吧。我可不會讓給你哦」

「很遺憾,我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

辛露出了略顯無奈的笑容,爾後忽然嚴肅起來。

「那豈不是更不應該選擇成為軍人?眼下戰局不見好轉,以後會不會也沒有保證」

——你可是她唯一的親人啊。

聽出話外之音的尤金也收起了笑容。

「那是在之前那個戰場上得到的經驗嗎?」

「——嗯」

那是他們仍為預備役時,尤金聽辛講述的內容。

他也因此而撿回了一條命。

在特別軍校,預備役學生們會踏上真正的戰場,作為訓練實踐的一環。他們穿著舊式的野戰服,只拎著一隻突擊步槍(assault rifle)到前線巡邏。這是為了讓他們實地感受一下戰場的氣氛,用於壯膽的「任務」而已,然而很不幸地遇到了「軍團」的突襲。率隊的教官在抵抗中陣亡,尤金則是因與辛搭檔而幸運地活著回來了。

那時他曾問他,為什麼能預測「軍團」的動向,……為什麼對戰鬥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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