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話（2/2）

「我應該早點注意到那個棒球外套男的。你很怕他吧？」

「…………！」

雙葉瞬間屏住氣息，看來我猜對了。

她濕紅了眼眶，雙手緊緊環抱著顫抖的身體。

我絲毫不認為她的反應太過激烈。

畢竟她先前曾遭到那傢伙襲擊。

三名比她年長的男性試圖對她施暴。

幸好我們及時趕到，沒有讓遺憾發生，但她當下應該很害怕吧。

她第一次遇到那種狀況。

當她再度遇見那個棒球外套男，便重新燃起了心底的恐懼。

具體，鮮明，教人不寒而慄。

「……對不起。」

雙葉再次向我道歉，淚水滾落了下來。

「對不起，哥哥。」

「雙葉……」

「原本我已經忘了。不對，是我很努力地想要忘記。但今天看到那個人的瞬間，我的身體卻怎麼樣也動不了……」

「…………」

「一想到那天晚上差點遭到襲擊，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可是我還在工作中，我得振作起來！但是、我、我……！」

「不要怕，那傢伙現在不在這裡。」

「啊……」

我坐在長椅上，抱住了雙葉。

然而，雙葉卻扭曲了表情。

「……不行。」

接著，雙葉拒絕了我。

看似寂寞地。

彷佛痛苦地。

十分哀傷地拒絕了我。

「哥哥正在和十六夜同學交往吧？」

「嗯，是啊。」

「既然這樣，哥哥就不該這麼做，你不能對我太溫柔。哥哥雙手懷抱的人應該是十六夜同學，而不是我。」

「…………」

「不用為我擔心，我……我會變得更堅強。我要像黑羽一樣能徹底控制自己的能力，像十六夜同學一樣工作賺錢，像哥哥一樣能以客套笑容與客套話化解各種狀況。」

「你、該不會……」

難道說……

她是因為這樣，才開始打工的嗎？

——不對。

不是這樣的。

並不只是這個原因。

她放棄扮成辣妹。

恢復原本千金大小姐的模樣。

一定是為了——希望自己能更堅強。

像黑羽一樣。

像小夜一樣。

像我一樣。

像擁有自己所沒有的優點的人一樣。

她認為非如此不可。

因為——

『——為什麼，哥哥？』

我腦海里浮現出她在病房裡說過的話。

『為什麼哥哥要說那種話呢？』

『可是我們……我們的確是青梅竹馬呀？』

沒錯，我們是青梅竹馬。

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像親兄妹般一起長大。

然而——

『沒有錯！但那就是哥哥來救我的原因嗎？這就是哥哥擔心我的原因嗎？哥哥和十六夜同學單獨去旅行……我、我感到好痛苦、好難過！』

大概，從那一天起。

我們之間就逐漸出現了隔閡。

雖然緩慢，卻很確實。

『我自己心裡也很清楚！在哥哥心中，我只是個青梅竹馬吧？只不過如此而已吧？哥哥身邊……已經有十六夜同學了。可、可是、難道你身邊——』

『——就不能夠是我嗎？』

「吶，雙葉。」

我一邊為了這樣的事實暗自咬牙，一邊開口：

「你先暫停打工一陣子如何？」

「咦，為什麼哥

哥要突然這麼說！？」

「我覺得你太勉強自己了。仔細想想，你之所以每天扮成辣妹，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避免班上的同學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狀況吧？」

「這……」

「只要讓大家與你保持距離，神樂坂家的秘密就不會被發現。因此，你一直刻意塑造出不良少女的形象。對於以往喜愛交遊、擁有許多朋友的你來說，想必非常痛苦。然而——現在的你，應該更加痛苦吧？」

「…………！」

「你現在還沒有辦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能力，卻試圖裝出完美的千金大小姐——優等生的形象。所以你和班上的同學展開交流的同時，卻還得時時擔心自己的秘密曝光。」

除此之外，她現在還開始打工。

儘管身邊有我，但只要她在公共場所打工，神樂坂家的秘密曝光的風險就會隨之增加。

然而，她卻仍是這麼努力工作。

一定是因為——

「……請不要再說了。」

「咦——」

但是。

雙葉凝視著我。

眼瞳中泛滿了淚水。

「哥哥說得沒錯，我確實是為了隱藏自己身體的秘密，才會一直裝出不良少女的樣子。這種見不得人的秘密……我絕對不願意被人發現。所以說我對現況不覺得痛苦，那是騙人的。」

「…………」

「每天只要一有同學過來跟我說話，我都會覺得自己很虛偽，心裡很不好受。萬一哪一天秘密被人發現了，大家一定會厭惡我，遠離我……我甚至不斷地做著這樣的惡夢。」

「…………」

「即使在打工時，情況也是一樣。我真的好痛苦，好想放棄，希望能逃離這一切。不過……讓我感到最痛苦的，並不是這些。」

「咦……」

……不是這些？

那又會是什麼？

「啊哈哈……」

看到我一臉疑惑，雙葉無力地笑了。

「你不懂嗎？」

同時，她流下了眼淚。

她一邊笑著，一邊任淚水落了下來。

因為——

「哥哥對我愈是溫柔，我就愈痛苦。」

望月春兔。

她唯一的青梅竹馬。

也就是我。

「自從我來到這座城市，哥哥儘管嘴上有許多抱怨，但還是一直關心我。就算我改變了外貌，哥哥還是努力地像以往一樣對待我。那時我真的很高興。」

「…………」

「可是，現在卻不同了！不管在學校、在打工的餐廳、還是在家裡，只要哥哥一關心我、一和我接吻……我的胸口就彷佛要撕裂般痛苦！明明我以前都覺得很開心，明明以前都覺得心裡暖呼呼，明明我很感謝能夠與哥哥再次相逢呀！」

「……現在已經不同了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所以我才會變成現在這樣！要是我繼續當辣妹，就很可能不小心說出真心話。我對自己懷抱的感情感到十分不安，我不希望哥哥發現我的感情……」

「…………」

「我求求你，哥哥，不要再對我這麼溫柔了。不用擔心我，我會變得堅強。我會像黑羽一樣，像十六夜同學一樣，像哥哥一樣……像擁有自己所沒有的優點的人一樣，讓你看到我的堅強！所以……」

「抱歉，雙葉。」

「…………！」

在那一瞬間，我察覺到雙葉想要對我說什麼。

嗯，我都懂喔。

你想說的話，我全部都懂。

我們並不是白白度過一起成長的時光。

也正因如此——

「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是啊，沒錯。

我在很久之前便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在我們一起去地獄兔演唱會的那天晚上。

我阻止了原本打算回到老家的雙葉。

我無法對她置之不理。

我領悟到她在我心中，是無與倫比地重要。

沒錯。

就算我和小夜交往也不會改變。

「為什麼！？」

彷佛要隱藏自己的表情般。

雙葉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為什麼……哥哥要對我這麼溫柔？如果、如果哥哥對我這麼溫柔……」

「……我會誤會的喔？」

雙葉吐出了這句話。

想必這才是她的真心話吧。

在辣妹面具上又戴上了優等生面具，試圖隱藏的真心話。

想必雙葉她——

「…………！」

然而——

雙葉突然緊緊地抱住我。

那模樣就彷佛壓抑著身上的痛楚般。

而我明白那份痛楚的原因。

「嗯！？」

雙葉冷不防地親吻了我。

炙熱的雙唇。

溫潤柔軟的撫觸。

她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親吻著我。

彷佛要堵住自己的嘴巴似的。

「雙葉？」

「……對不起，哥哥。我的淫魔體質好像發作了，所以才會對哥哥說出那麼奇怪的話。所以——請把我剛剛說的話都忘了吧。」

「怎——」

她說謊。

她剛才的意識相當清醒。

並非因為發作而情緒失控。

然而——

「好了，我們回家吧，哥哥。」

她彷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般。

擦拭著淚水沾濕的雙頰。

「謝謝你今天救了我。」

◇◆◇◆◇

「怎麼，春兔，你看起來很累呢？」

隔天。

我一進到教室，同學峰岸立刻開口問我。

現在明明才六月，這個棒球少年的肌膚就黝黑得活像剛從關島度假回來。

站在他身旁的是攝影社的娃娃臉常盤。

他們兩個是我在班上最常往來的同學。

「沒什麼啦。」

我依然擺出客套笑容敷衍他們。

可惡。

昨天晚上發生了那種事，我怎麼可能保持平常心啊。

我不斷地回想起我和雙葉在公園裡的對話，幾乎徹夜難眠。

我向小夜和黑羽解釋由於雙葉受到驚嚇，所以我們在公園裡休息了一會兒。除此之外，便沒有對她們多說什麼了。

尤其是絕不能讓小夜知道。

然而，自從昨晚之後，雙葉對我一直有些冷淡。

雖然她極力試圖像往常一樣面對我，但她的態度總讓我覺得不自然。

「哎，不過我也一樣啊。」

「咦？什麼意思？」

「沒什麼啦，常盤。話說回來，你第一堂課的英文作業借我抄一下吧？」

「哇，真難得欸，春兔！你這個優等生居然會說出這種話！真的假的啊！？話說我也沒寫，我還想跟你借來抄呢！」

「唔，借春兔是無妨，不過峰岸的話，我看還是算了。」

常盤用可愛的娃娃臉，說出了辛辣的話。

嗚哇啊啊好過分啊啊啊啊！峰岸誇張地仰天長嘆，我不禁笑了出來。

啊～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喜歡這樣的日常生活（班級）呢。

儘管我在學校總是擺出客套笑容，不過他們是我的好友這點倒是千真萬確。

「不過，春兔沒有寫作業倒是情有可原。」

然而——

我花了超過一年精心打造的高中生活（日常），突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畢竟他現在交了女朋友了嘛。」

「什麼……」

不可能吧？

我跟小夜交往的事被發現了嗎？

「我嚇了一大跳呢。不過，那傢伙長得很可愛，也難怪你會喜歡上她。」

「——是啊。」

我立刻換個方向思考。

不再試圖敷衍，而是一概承認。

從峰岸的表情看來，他應該不像黑羽，說的話只是為了試探我。

這傢伙不會耍這種心機。

看來他應該確切地掌握了我與小夜交往的證據才對。

「常盤也聽說了嗎？」

「咦、啊、是啊，畢竟昨天在SNS的群組裡引起了話題呢。」

什麼！

「這也難免吧？你長得還算不錯，成績又是學年第一，常常有女孩子向你告白，所以這種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

。唉呀，我因為覺得好玩，也拚命幫你宣傳就是了！」

啊哈哈哈你還真是好膽啊這個棒球臭小子！

要我一棒把你那個不知輕重的腦袋瓜轟到火星上嗎！

「不過，我還真的是嚇了一大跳——」

峰岸對怒火中燒的我這麼說。

常盤則瞄了一眼教室角落的小夜後，對我說道：

「——我還以為春兔喜歡的是十六夜同學呢。」

「……什麼？」

喂，等等！

剛剛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畢竟那傢伙變得這麼可愛。」

「喂喂喂，常盤，群組裡大家不是都說那傢伙會突然變可愛，是因為春兔的關係嗎？如果不是這樣，怎麼可能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啊！」

冷靜，望月春兔。

大事不妙。

他們似乎誤會大了。

而且，最糟糕的是……

「欸，常盤，我的八卦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咦、啊、這個嘛……有人昨天晚上在車站前的公園，看到你和神樂坂同學接吻喔。」

「什麼——」

「不只是看到，還拍了照片，已經在網路上傳開了呢。不過，應該不要緊吧？」

恭喜——峰岸只差沒這麼說出口了。

「反正你和神樂坂雙葉在交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