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0~15(1/2)
妹妹出生的那年,我三歲。那天的事我一直記得,而且我想,我應該也忘不了妹妹的生日吧。因為她是二月十四日出生的。
妹妹出生的前後幾天都下著紀錄性大雪,但只有她出生的那天,整天晴朗無比。正當大人們因道路與屋頂上的厚厚積雪而忙亂不已時,我擔心的只有幼兒園操場上的雪會不會融化的問題而已。這樣一來我還能和朋友打雪仗嗎?我不戴手套地揉著雪球,一面如此心想。當時我腦子裡全是雪的事,就算放學回家後聽說妹妹出生了,也只有「哦——」的感想,一點也不關心。
當時的我還無法理解妹妹是什麼東西。就算大人說妹妹和我有血緣關係,我也沒辦法確實地理解這件事。雖然聽說妹妹和我一樣,都是從媽媽肚子裡生出來的,但因為我不記得待在媽媽肚子裡時的事,所以還是不懂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家裡多了一個人住。自己的房間早晚會因此變窄。
當時,我能理解的就只有這麼多。
我也沒有到醫院探視剛出生的妹妹,因為我父母認為,不能讓很吵的小屁孩去醫院搗蛋。妹妹出生的六天後,母親帶著她出院回家,直到那時,我才終於第一次見到妹妹。由於我在母親出院的前一天看到父親忙著整理床鋪、準備各種東西的模樣,因此可以理解,妹妹終於要來到我家了。
如此這般地,我與被媽媽抱在懷裡的妹妹有了第一次接觸。我對妹妹的第一印象是「弱不禁風」。她比寄放在幼兒園的小寶寶更小,有M字禿而且臉頰通紅。脆弱得像剛出生的小狗,而且似乎也明白自己很弱小,所以會用哭泣的方式要求周圍的人幫助她。
說難聽一點,我不覺得妹妹和自己是同一種生物。
整體而言,我對妹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由於生怕隨便碰她一下就會出什麼大錯,因此不消多久,我就開始有意識地避開她。數年後,儘管有點搖搖晃晃,但妹妹終於能以自己的雙腿站立,變成「和我差不多」的生物了。可是這時,我和妹妹之間的障壁已然形成。雖然障壁不厚,是一摸就會粉碎的保麗龍牆壁,但是卻會完全阻擋視線,以至於看不到對方。
關於那個年紀的妹妹,我只知道她很怕冷。
也許是因為出生在沒下雪的日子之故吧,大約她三歲時,父親和我們在降雪量大的冬季玩雪橇,才剛玩沒多久,她就馬上哭著說「好冷、我要回家」。儘管當時我沒說出口,不過我心裡想的是:真是有夠沒韌性的傢伙。是說,當時的我也沒想到,即使在日後,那個評價也一直不曾改變。
由於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那個小了自己整整一圈的傢伙,而且比起我,她更親爸爸媽媽,碰到困難時會馬上哭著找父母求救,因此一直沒有我出場的餘地,我甚至沒什麼機會和她說上幾句話。不過除了示弱的時候外,妹妹她不太表現出自己的想法,這種個性也不無關係就是了。我一直是這麼以為的。由於我和她之間的交流真的太少,所以也不確定事實是否真的是我以為的那樣。
我父母原本打算讓妹妹和我一起住在兒童房裡,但因為妹妹很黏父母,特別是媽媽,所以後來她還是一直和父母睡在一起。我很高興房間仍然是我一個人的,並且希望可以一直這樣下去。我認為,假如我們同住一個房間,雙方都會覺得喘不過氣、關係可能因此更加惡劣吧。
那時我和妹妹應該都沒有理解到彼此是兄妹。兄妹之間要互相幫忙。雖然這句話不是成文規定,但是至少,我的雙親是如此希望的。儘管我有感受到父母對我的期望,但我故意裝成沒有察覺;至於妹妹,我想她應該什麼也不懂吧。畢竟她還忙著活下去,沒多餘的心力注意其他事情。
如此這般的,我們在完全沒有構築關係的情況下長大了。
妹妹開始找我哭訴事情,是她六歲、我十歲的時候。
那時正值八月底,已經是暑假尾聲了。感覺得出來太陽西沉的時間開始稍微提前,不過比起那種事,在這個時期,「快開學了」的事實更加令人憂鬱。明明時間就像游泳池的池水那麼多,為什麼不知不覺間全部蒸發了呢?暑假結束的事一定是騙人的吧?可是看看自己手臂,肌膚確實有著日曬變黑的痕跡。而我,也只能對於不動如山的鐵證嘆息不已。
正當我以那樣的心情占據於電風扇的正前方,搔著被蚊子叮咬的部位時,身後傳來微弱的氣息。我回頭一看,是妹妹站在我身後。雖然我沒發出聲音,但內心其實震驚不已,驚訝到連被蚊子叮咬的刺癢感都忘了。
難得主動靠近的妹妹,手上拿著繪圖日記本。「幫我……」她目光一與我對上,就戰戰兢兢地朝我遞出日記本,小聲地如此說道。聽到這要求,我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而那預感在我不經意地打開日記本後成為真切的現實。
本子上幾乎沒有關於這個夏天的紀錄。哇喔——我摸著潔白如雪的頁面,驚嘆不已。
不要說圖文的部分了,連日期也全是空白的。我隔著日記本看向妹妹,她正以濕潤的雙眼瞅著我。就位置關係而言,我坐著,妹妹站著,所以是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但不知為何,我有種俯視著她的錯覺。這似乎是我第一次發現,妹妹比我小了很多很多。
「暑假作業?」
我問道,妹妹微微點頭。我記得自己在低年級時也寫過一樣的東西。繪圖日記這種作業,不論再怎麼找藉口,沒寫完都是會被罵的,無法找父母討救兵。我明白妹妹之所以找上我的原因了。
除了前三天之外,整本日記全是空白的,讓我扎紮實實地理解「三日打魚,兩日曬網」這句話的意思。我困擾地抓頭,儘管明白妹妹哭著找我的原因,但就算找我幫忙,我也無能為力啊。我連自己怎麼過完暑假都不太記得了,當然完全不清楚妹妹是怎麼度過這些日子的。
「你整個暑假都在幹嘛啊?」
沒有責備的意思,純粹是基於對妹妹怎麼度過暑假感到好奇,所以才發問的。是因為沉迷於什麼事物,以致於捨不得撥出時間寫日記嗎?我想問的是這個。但是聽在妹妹耳中,也許覺得像是在責備她吧,淚水開始在她的眼眶裡轉來轉去。
「哎喲喂啊!」我慌了起來,這下糟糕了。見到妹妹抽搐著嘴角,泫然欲泣的模樣,我背上冷汗直流。要是被待在其他房間的媽媽聽到妹妹的哭聲,因此挨罵就不好了,我趕緊推著快哭出來的妹妹離開客聽。儘管電風扇還在轉動,可是我沒有多餘心力回頭去關它了。
「別哭別哭。」上了二樓房間後,我拚命安撫著妹妹,妹妹也努力地吸著鼻子,忍耐不哭。我鬆了一口氣地坐在地上,妹妹也跟著跪坐下來。即使站著時也很渺小的她,坐下來後存在感就更稀薄了。也許是因為她常低著頭吧,感覺就像揉成一小團的口香糖包裝紙,一不注意,就會被人忽略掉。
我交互看著放在我倆中間的日記本與情緒低落的妹妹。除了媽媽帶著剛出生的她回家時那次之外,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著妹妹。當時感受到的弱不禁風依然沒變,只有個頭長大了一點而已。長長的黑髮有如下垂的兔耳似地掛在頰畔。
不理她的話,淚水似乎會立刻從眼裡冒出來。見到那樣的眼神,我當然不怎麼舒服,彷佛連我自己都要情緒低落了。想逃離鬱悶的場面,可是身體卻無法動彈。
我不是特別有責任感的人,如果是平時,我早就腳底抹油溜走了。
誰管你的死活啊?而且我還會這麼想。
可是,現在的我做不到。看著妹妹,我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呢?原因或源由之類的,我並不清楚,可是——
不能不幫她。我有這種感覺。
該說是生物具有的,本能般的同伴意識嗎?還是因為我們血脈相連呢?總之那種東西有如產品序號般地刻在我的體內,在我無法改變的部位要求我必須幫忙,使我難以抵抗。也許,一旦察覺了那種東西,我就只有成為「哥哥」一途了吧。
我拿起繪圖日記本,把已經寫好的前三頁看過一遍。被畫在畫框中央的全是母親。以平假名寫成的日記閱讀起來很不容易,日記上以寥寥數語記錄了家中發生的事,正確來說是母親做過的家事。媽媽做了〇〇。媽媽做了〇〇。全是同樣的句型。而且對這些事也沒有感想。這樣的日記連續寫了三天。
而我,則出現在第二天的圖畫框中,不過出現在右邊的角落,露出半張臉。雖然難以由圖片判斷那人是不是我,不過,會被那樣草率對待的人,整個家裡也只有我而已。那天的日記中完全沒提到我的事,單純是因為我剛好出現在妹妹的視野之內,所以順便畫進去而已。這張圖相當精確地表現出我和妹妹之間的關係。
日記的部分全都毫無內容可言,只寫了三天就中斷了。由於日記只記錄了家中的事,沒有提到任何戶外活動。感覺起來是寫了三天差不多的內容,終於寫不下去了。我仔細看了一下妹妹,和我不同,她的肌膚完
全沒有日曬的痕跡,這表示她從來不出門吧?也不去學校的游泳池游泳嗎?這麼說來,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和這傢伙一起出門過。如此一來,繪圖日記之所以幾乎空白,也許不是因為偷懶不想寫,而是因為沒有題材可以寫吧。
「你啊,沒有朋友嗎?」
我冒失地問道。聽到這句話,妹妹的嘴角和臉頰再次抽搐了起來。「別哭別哭。」我再次慌張地安撫她。妹妹也努力地忍住淚水,不過鼻水還是滴了下來。我從面紙盒抽了張面紙,幫她擦去鼻水。妹妹動也不動地任我處置。
麻煩的傢伙。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厭煩。
可是,我也相當清楚不能丟著她不管。
「我會幫你啦。」
說完,妹妹立刻抬起頭,原本掛在眼角的淚水收了回去。
也許是因為頭髮不再蓋住臉,臉上的陰影變淡的緣故,連表情都充滿活力。真是個好懂的傢伙。
不過,也用不著在這種快來不及的時間點求救吧。這次換我抱著頭,傷腦筋了起來。
一口氣寫出將近四十天分的日記,可不是件簡單的事。但是讓我嗚!的一聲發出慘叫的,是日期下方的天氣欄。雖然老師應該不可能記住每天的天氣,可是和其他人的日記整合一下的話,就會露出馬腳了。家裡當然沒有一個月前的報紙,沒辦法調查資料。
我思考了一會兒,決定放棄填寫天氣狀況。「你就隨機在上面畫笑臉或哭臉吧。」取而代之的是對妹妹做出這樣的指示。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晴天,而且有些人還很喜歡雨天。因為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所以妹妹對那天的天氣有什麼感覺,要怎麼解釋都可以。至於日記的部分,就儘量避免提到天氣方面的事,隨便找些內容寫寫就好。
我親自幫她寫的話,字跡一定會穿幫,而且她會的漢字程度也和我不一樣。所以日記就讓妹妹自己寫,我負責畫圖。雖然說筆觸和前三天妹妹自己畫的圖應該不太像,但如果連那邊都重來,整本繪圖日記就全是捏造的了。那樣一來就不是日記,只是單純的妄想繪本了。
可是,就算我叫妹妹隨意捏造內容,她依然只是要哭不哭地看著我。「沒有事情可以寫。」聽到她以微弱的聲音這麼說時,果然是這樣,我心想。果然是因為沒事情可以寫,所以才沒繼續寫的。「你就瞎掰啊。」我說道,但妹妹仍然想不到可以瞎掰的事情似地,微微顫抖著眼角,鼻孔也稍微張大了一點。這樣一來,難不成整本日記的內容都得由我來想嗎?我覺得自己好像快昏倒了。
我雙手交叉在胸前,瞪著牆壁。雖然數量已經減少了,但家裡還是聽得到蟬鳴。
「真沒辦法……那麼,就編一些和我玩的故事吧。」
妹妹連連點頭,開始等我繼續說下去。難道說我得從第一句編到最後一句才行嗎?這可是比想像中更艱鉅的大工程呢。我盤起雙腿,兩隻腳上下抖動個不停。
一直被妹妹盯著看,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我試著爭取時間。
「讓我想一下。你先把天氣畫上去吧。」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事,就算是妹妹,應該也做得到吧。妹妹輕輕點頭,動筆畫了起來。很快地就畫出一張笑臉。妹妹拿筆的方式很普通,但是手勁相當強,畫出來的笑臉線條也相當深。
大大咧開的嘴巴,和龍貓笑起來時差不多寬大。
接著畫的是哭臉。眼角下垂的模樣和剛剛的妹妹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雖然我沒看過,但假如妹妹笑起來,其實也會和那張笑臉差不多囉?
我的妹妹啊,一個女孩子笑成那樣好嗎?我不禁苦惱起來。
廢話少說。
局面似乎演變成必須由我掰出每天的日記內容,並且畫成圖畫。如此一來別說今天了,就連明天、後天,僅剩的少許暑假都會因此浪費掉。
只有我的暑假被提早結束,我有一種損失慘重的感覺。
至於妹妹,她正行雲流水地畫著表情符號,但是畫的時候腦中八成什麼都沒在思考吧。證據就是她在今天的天氣欄上畫了笑臉。
還真是隨便亂畫啊。不是哭著來找我討救兵嗎?我傻眼地心想。
我從走廊的窗戶朝外看去,陽光穿過薄雲,燒烤著對面人家的屋頂。
儘管暑假結束了,但是夏天似乎還會再延續一陣子。
向來有如游泳池的池水那麼多的假日,在每一次的眨眼中逐漸蒸發、一如往常的暑假。卻在這年的暑假快結束時——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忽然冒出了一個妹妹。反過來也是。在妹妹心中,她應該是頭一次把我當成「哥哥」吧?正如超市冷凍柜上的肉品對不想買肉的人而言只是商品,但是對想做漢堡排的人而言,則是必要的「食材」。價值觀會決定事物的意義。
誕生於我和妹妹之間的,極度微小的什麼,成為一切的開始。
我沉默地陪在妹妹身邊,看著她把天氣表情畫完。
這就是所謂的哥哥嗎?我覺得有點難以冷靜,坐立難安。
還有,這就是所謂的妹妹嗎?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東西,心想。
暑假結束的兩周後,妹妹依然坐在我房間裡。這個房間已經從我的個人房變成了兒童房了,因此妹妹坐在這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開學典禮結束後回到家時,妹妹的書桌和床鋪已經被搬進房間裡了,我連反對的機會都沒有。
究竟是父母強勢執行的呢?或是妹妹也同意了呢?真相不明。不論如何,總之這件事沒有任何我表達意見的餘地。家裡基本上都是以妹妹為優先,我則被擺到後頭。但是我並不覺得不公平。
因為妹妹是比我麻煩很多的傢伙。我已經明白這件事了。
我想起繪圖日記時的辛勞。花了三天左右的時間把整個暑假的日記掰出來,寫到最後,連我也因絞盡腦汁想題材而對那幾天的事記憶模糊。畢竟妹妹的皮膚白到不可能參與任何戶外活動,比如游泳之類的,因此可以掰的題材自然地就受限於室內,更進一步地說,是受限於家裡。要每天都掰一件家裡的活動,而且還要畫圖……掰到後來,我都快精神耗弱了。幸好直到目前為止,妹妹的導師都沒有針對妹妹的日記發怒,所以應該是順利矇混過關了吧?如果連漚心瀝血掰出的日記也會讓老師生氣,應該連我都會想哭吧。
放學回來後,妹妹把書包放在桌上,什麼事都不做地坐在椅子上發呆。自從我開始正視妹妹後,我終於發現她的坐姿很奇怪:雙腿併攏,呈小山型縮在椅子上;雙手環抱著膝蓋,手掌插在椅面與腳底之間。只要手掌一動,身體就會跟著微微前後晃動。很像我從別人那兒收到的旅行紀念品不倒翁。
妹妹發現了我的視線,轉過頭:
「怎麼了嗎——哥哥——?」
聽再多次都會覺得耳根發癢的聲音。
「嗯——沒事。」我含糊地應著,手肘靠在桌上,拄著臉頰。
自從幫妹妹寫暑假作業之後,她就開始這樣稱呼我。在那之前,別說如何稱呼我了,我們連話都沒說過幾句。與那時相比,現在的互動多少比較像兄妹了。比較像,兄妹。由於雙親在見到我們的互動後露出安心的神情,所以我想,這應該是他們期望中的兄妹類型吧。我也只能以這為判斷基準了。
可是,我們只是成為「哥哥——」和「妹妹」而已,沒有成為玩在一起的同伴。就算住在同一個房間裡,我們還是不太常說話。對我來說,妹妹就像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水泡。也就是說,是一種異物。柔軟,濕潤,但是異質。
妹妹仍然在發呆,看起來有如曬太陽中的海鬣蜥,感覺起來毫無防備,讓人愈看愈擔心。應該說,我很怕她脖子以上的器官沒有在活動。
如果又要找我幫忙寫作業我就慘了。我試探性地問道:
「你不寫功課嗎?」
「等一下再寫。」
她看了我一眼後說道。我沒有幫忙寫繪圖日記之外的暑假作業,但是妹妹的導師似乎也沒因此發火,表示其他作業應該都有乖乖寫完,不是偷懶不寫作業的小孩吧。這讓我有點安心。可是再這樣下去,明年暑假說不定還是會重蹈覆轍。我們學校規定一、二年級生在暑假時都得寫繪圖日記,我有種難以避免此事的預感。看妹妹那副悠哉的模樣,似乎無法期待她在短短一年之內成長為能自動自發地寫完日記的勤奮小孩。
我看看妹妹的側臉,又看看時鐘。指針行走的聲音比我們製造出來的聲音更大。離晚餐開飯還有一段時間,因此我打算先把作業寫完。雖然今晚我沒有預定要做的事,但假如突然出現想做的事,卻因為作業還沒寫完而不能去做的話,感覺一定會很嘔。我就是會未雨綢繆這種小事,器量不怎麼大的人。
不過,有不少大人因此誤以為我是認真負責的小孩,讓我在大人間的評價意外地還不差。雖然是誤會,但因
為是被高估,所以沒必要修改他們的想法。反正就結果而言,我總是會早早地完成作業,這是事實。
我開始寫起國語習題,原本發呆中的妹妹也面向桌子,把腳放下,挺直背脊,改成普通的坐姿。接著她從被扔在桌上的書包里拿出藍色的數學習題本,開始寫起作業。
握筆方式還是一樣用力,筆壓應該很強吧。我側眼看著妹妹寫字,心想。
「你不是晚一點才要寫嗎?」
「我在學哥哥——」
妹妹目光不離開作業簿地答道。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到底在說什麼。
「為什麼?」
「因為哥哥——很會寫日記。」
妹妹的回答相當簡短,也缺乏說明,但還是能從她的回答中明白,她自己也對日記的事有所反省。為了能像我一樣寫出整本日記,所以開始模仿我。可是我寫的那個,與其說是日記,還不如說是繪本創作。好孩子不可以學。
「我覺得,哥哥——度上升的話,好像就可以寫出來了。」
那是蝦米東東?妹妹心中似乎存在著我從來沒聽過的衡量標準,但是突然說出來,也只會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而已。話說回來,身為妹妹的人提升哥哥——度要做什麼?妹妹這種東西,該提升的不是妹妹度嗎?
儘管我不懂妹妹的想法,但總之她有改進自己的想法。努力克服失敗或達成原本做不到的事,這種心態很正面,很值得鼓勵。雖然我是這麼想的,可是又覺得她努力的方向好像不太對。
算了,既然是學著我提早寫完作業,應該也不算壞事。
寫了一陣子習題後,我起身準備去上廁所。妹妹也抬起臉,起身走到我身後。不會吧?我邊想邊邁步,妹妹還真的跟了上來,而且連走路方式都模仿起來了。
「我覺得這麼做沒啥意義哦?」
「先做再說。」
妹妹嘴巴上回道,身體依然模仿著我的舉動。她的雙眼筆直地注視著我,該說是有行動力呢?還是固執呢?或者是衝動魯莽呢?到底是哪一種呢?我煩惱了起來。
我們一前一後地下了樓,妹妹原本還想跟進廁所里,但是被我擋在外頭。上完廁所後,妹妹又學著我一起洗手。
「這樣做沒意義哦?」
「好涼哦。好舒服哦。」
妹妹的心情像飛濺的水花般飛揚了起來。這是無所謂,但是擦手的方式太隨便了,我只好抓起她的手,幫她把水擦乾。這時母親剛好經過,被她看到我們的互動,我有一種睫毛重到快把眼皮拉下來的感覺。
這就是所謂的困窘難堪吧。大概。
我們回到二樓。又過了一陣子,寫完數學習題的妹妹向我說道:
「哥哥——我要念課文,你來聽。」
她拿著國語課本和朗讀卡,朝我走來。
「哦,國語的作業嗎?好啊。」
以前似乎都是朗讀給母親聽的,不過今天好像連我也可以。妹妹坐在房間中央的電燈正下方,我則坐在她對面。她打開課本後,靜止了半晌。
「怎麼了?」
「哥哥——你先念。」
她說著,把課本朝我遞過來。為什麼?我在問出口前意會了過來。
「……要學我?」
嗯。妹妹點頭。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這樣到底算是有主見呢?還是沒主見呢?
做事務求貫徹到底應該是好事,但假如一直這樣下去,妹妹成長到明年時真的沒問題嗎?我相當擔心。
自己也會受到牽連,不過又沒有誇張到會影響將來。
儘管如此,會替妹妹考慮未來,我的哥哥度也挺高的嘛。是說,哥哥度,那是什麼東西啊?
和哥哥——度相比,哪一種比較像樣呢?我不禁思考了起來。
該說歷史是會重演的嗎?隔年暑假,我早早地就發現妹妹手上拿著繪圖日記本。「那邊那個妹妹!」之所以會用這種奇怪的方式叫住她,應該是因為我內心相當震驚吧。
「哥哥——什麼事——?」
感覺起來毫無進步的說話方式。會這麼想,表示我已經習慣她這樣講話了吧。
「那是繪圖日記對吧?」
妹妹身子一顫,無言地把日記本朝我這邊遞來。「慢著。」我伸出手掌制止:
「你的哥哥——度沒有上升嗎?」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畢竟是妹妹以前說過的話,因此我試著如此問道。「那是什麼?」結果妹妹反而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這小子,連自己以前說過什麼都忘了嗎?順帶一提,那模仿哥哥的行為只做了三天就沒下文了。我的妹妹似乎還挺三分鐘熱度的。
「總之現在離我登場還早……你果然還是沒有事情可以寫?」
妹妹輕輕點頭。也許是因為暑假才剛開始沒幾天,所以表情雖然憂鬱,但不到要哭的程度。
得在她哭著求救前做好防範對策才行。
「那不然……對了。不如來寫觀察日記好了。你覺得呢?」
妹妹的問題在於缺乏寫日記的題材。既然如此,只要自己創造題材就行了。我隨意地舉例,可是妹妹卻歪著頭:
「觀察什麼?」
連這部分都得由我來提議嗎?我搔著頭髮,想了想後:
「如果要觀察,向日葵怎麼樣?植物類的話,就算沒有認真觀察也可以寫出來。」
「那就向日葵吧。」
好快。明明連自己想題材都做不到,下決定時倒是果斷到異常。
不管做什麼都行,卻沒有任何想做的事嗎?
「真的要觀察?」
「要。」
妹妹打開日記本,雖然幾乎是空白的,不過日期和天氣已經從第一天起就寫上去了。
至少有一點點成長,我對這件事有點感動,可是又覺得哪裡不對。
算了,不管是向日葵還是什麼都好啦。
「學校的花圃里應該有向日葵。」
我在輪值日生時曾經幫花澆過水。當時花是開著的,但假如之後的值日生偷懶不認真澆水,有可能已經枯萎了。是說如果是那樣,還是能以枯萎的向日葵為題材寫日記。記錄已經枯萎的花,說不定還挺特別的。
「要去學校嗎?」
「嗯,是啊。不去的話就沒辦法寫嘛。」
「哥哥——也會去嗎?」
為什麼會這麼想?我可不幫你寫日記哦。我移開目光。
「唔,你自己去學校不就……」
我說到一半,發現妹妹只是圓睜著眼,瞬也不瞬地仰望著我。
我立刻明白那眼神是什麼意思,但是得花上一點時間才有辦法問出口。
「我也要去嗎?」
「要去。」
好像就是這回事。應該是要我接送她吧。
畢竟是自己主動問起的,所以很難拒絕她的要求。
你已經小二了哦?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是在想像了一下妹妹單獨外出的場面後,我只覺得提心弔膽。恐怕是因為沒看習慣那種場面吧,而且妹妹平時也從不出門。而我自己,除了和妹妹一起上學之外,也沒有帶著妹妹出門過。
妹妹帶著日記本、畫圖用具以及一把傘來到玄關。傘的表面是白色的,裡面是黑色的,看來是把陽傘。只不過是去學校而已,祭出這種裝備是不是很誇張?
「你不喜歡被曬黑?」
和母親一樣。應該說正是因為模仿母親,所以才不想曬太陽吧。
「這樣才有美肌效果——」
妹妹語調平板地回答。應該是從誰那邊學來的說法吧。
我喔了一聲,隨口應道。儘管我不知道那個美肌是什麼意思。
成人用的傘又大又重,妹妹努力地把手伸到最直,打開傘,不只她,連我都被籠罩在傘下。不是雨天卻站在傘下,那種微暗的感覺讓我覺得頭很沉重,彷佛被人壓著頭頂似的。
我和妹妹在陽傘製造出的陰影下前進。妹妹不會騎腳踏車,父母不准我們雙載,所以只好用走的。但是騎車到學校要三分鐘,走路也只需要五分鐘,兩者沒差多少就是了。
假日期間,在不是要去游泳的情況下到學校,感覺很奇妙。騎車出門時彷佛會把肌膚烤焦的灼熱日光被陽傘阻斷,身體周圍瀰漫著純粹的悶熱。焦化、凝滯後的大氣包覆著我的肌膚,有種連自己也被捲入夏日景色中,一起融化般的感覺。
妹妹搖搖晃晃地拿著傘,傘骨時不時撞到我的頭,我忍耐著不出聲。
我們從學校後門走進校園,可以看到設置在校舍那頭的花圃。每班種的植物各不相同,向日葵生長在四年三班的花圃里。雖然有點枯萎,但花叢整
體還是健在的。其他班級的花圃里有乾掉的絲瓜、不敵酷暑而凋零的各類花朵。泥土地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瓣,看起來琳琅滿目。植物多的地方昆蟲自然也多,儘管我不怕大多數的昆蟲,但是蜜蜂我就不行了。因為被螫到好像會很痛。我見到在絲瓜那頭繞來繞去的蜂群,心裡害怕,有點不敢走近。
妹妹似乎沒看到那些蜜蜂,她平靜地拿出寫日記的用具。可是繪圖日記必須天天寫,這表示我得天天陪她來嗎?雖然日記是由她自己寫的,但是天天陪著妹妹到校也很麻煩。早知道就別講向日葵,應該講家裡院子種的花。我有點後悔。
不過,我也不知道家裡院子開的花名字叫啥。
我幫妹妹撐著陽傘。「哥哥——好高哦——」妹妹仰頭說道。很高是指我的身高嗎?被說個子高的感覺還不賴。妹妹打開日記本,用力握著自己帶來的鉛筆,開始畫起向日葵。比真花更銳利的花瓣,伸手去摸的話,說不定會被割斷手指頭。
與花朵給人的柔軟印象天差地別的,尖利的花朵。不過算了。
因為這就是妹妹筆下的花。
我趁著妹妹畫向日葵時觀察妹妹。長期不曬太陽而顯得蒼白的肌膚、與我同色的黑髮。但頭髮比我長很多,而且有點捲曲。與柔和的臉龐配在一起,有種平穩的感覺。從表情可以看出,她不是很有主見的人。再加上個子比我小了一個頭以上,老實說,我覺得妹妹和我長得一點不像。
長大之後,妹妹應該會比我受歡迎吧。我心想。
可是,以後會長大啊?我又湧起這種感情。看著妹妹,會覺得如果她一直這麼嬌小,我好像就能一直沉浸在放暑假的感覺里。
從早到晚不變的酷熱、漫長的白日、蟬的鳴叫聲。
夏天總是給人一種時間會持續到永遠的錯覺。
但是,暑假從來沒有持續到永遠過。
每年的暑假都是在我的引頸期盼下開始,發出各種色彩的光芒後消失。
今年暑假的色彩,應該是向日葵的色彩吧。
如此這般地,我開始天天目睹去年暑假中一次也沒見過的向日葵。
「嗚噫噫!」
耳邊傳來昆蟲的振翅聲,我反射動作地逃開。與那昆蟲拉出一段距離後,我壓低身子回頭向後看。果然是蜜蜂。橙黃與黑褐相間的身體,在陽光下鮮艷到可怕。
一旁的妹妹仍然不把蜜蜂當一回事地繼續畫圖。可是負責撐傘的我逃走了,純白的日記本反射著陽光,讓她因刺眼而皺起了臉。為什麼不覺得害怕呢?我心裡驚訝,急急地向她招手。
「你快點過來。」
「這是不會螫人的蜜蜂哦。」
妹妹看著飛到自己眼前,似乎是來觀察自己的蜜蜂說道。有辦法一眼就分辨出來嗎?就算蜜蜂停在妹妹肩上,她也不以為意。最後,蜜蜂自行離去,應該是回巢了吧。我確認那蜜蜂飛遠後,回到妹妹身邊。
向日葵觀察日記已經寫了一周,這次的繪圖日記沒有隻寫三天就放棄。「哥哥——我們走吧——」只要聽到妹妹這麼說,我就無法開口拒絕。身為哥哥,就是這個樣子嗎?開學後去問問家裡有弟弟妹妹的同學好了。
話說回來,我覺得每天畫的向日葵全都長得一樣,是因為我的感性太低落嗎?
「哥哥——你會怕蜜蜂嗎?」
妹妹以純真的眼神問出讓我覺得刺耳的問題。被她看到我沒用的那一面了。
「不是會怕,只是不喜歡。你呢?你不怕昆蟲嗎?」
妹妹的視線飄向右方,停頓了一下後搖搖頭。
「我討厭蟑螂。」
「唔——我也不喜歡蟑螂呢。」
在學校做掃地工作時,有時會看到蟑螂出沒。女孩子會哇哇亂叫地作鳥獸散;男生們則會一擁而上,像貓咪玩弄獵物似地,把蟑螂踢來踢去弄死它。蟑螂的生命力雖然強,但是耐力很差。我從沒看過被踢到不會動之後,和其他垃圾一起被丟進垃圾桶里的蟑螂復活過。
我一面警戒著蜜蜂的接近,一面因太閒而旋轉起陽傘。配合著傘的形狀,影子在地面躍動了起來。我注視著影子的變化,鼻尖感受到些微的涼風,累積在體內的暑氣似乎也因此被吹跑了。是炎陽下短暫的舒適時光。
但是轉過頭的話會讓人分心。妹妹對此不甚滿意。所以不能一直轉個不停。
「唷——你在幹嘛?」
驀地,有人叫著我名字。我回過頭,朋友騎在腳踏車上,隔著蒼白的鐵絲網朝我這邊看來。還不到八月,這名加入少年足球隊的朋友已經黑得像焦炭了。
被朋友看見我與妹妹在一起的場面。我莫名地萌生一股焦躁之情。
覺得很尷尬。儘管那朋友不是我平時會特別在乎他想法的對象。
「呃——有點事……」
我含含糊糊地說著,無法流暢地辯解。因為對方離這邊有段距離,所以沒辦法好好地說明吧。稍微停頓了一下後,朋友一面抹去脖子上的汗水,一面問道:
「我現在要到阿垣家打電動,你要來嗎?」
被朋友如此邀約,使我心生動搖。有種傘杆融化變形的錯覺。另一方面,類似焦躁的感情也更強烈了。之所以會覺得不自在,八成是因為被朋友看到了自己平常沒讓他們看到的一面,才會變得坐立難安吧。不是平常身為同學或朋友的我,而是身為「哥哥」的我。是因為我不是那種充滿自信的人,所以在被其他人看到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時,才會感到如此羞恥吧。
由於也有這樣的感情在內,要說我沒有扔下陽傘和朋友一起去玩的衝動,就是在說謊。
「啊——呃……可是我現在有點事。」
我指著妹妹,含糊地說道。也許是因為一直待在大太陽下很難受吧,「哦——是這樣啊——」朋友也隨口應著,很快地就騎車走了。車輪轉動的聲音漸行漸遠。
這麼說來,今年暑假到現在,我都還沒和朋友出去玩過。
害我無法和朋友出去玩的元兇早已停下手,抬頭仰望著我。剛才之所以會覺得尷尬,一部分原因也是那視線的緣故。那視線有如絲線,鑽入我的肌膚里,拉扯著我,讓我行動。
「那是哥哥——的朋友嗎?」
「是啊。」
我點頭答道,開始旋轉陽傘。站太久,腳掌和膝窩都開始發熱。
「你啊,沒有朋友嗎?」
我覺得去年好像也問過一樣的問題。今年又重新問了一次。
影子漸漸擴大,脫離陽傘正下方的範疇,延伸到花圃另一端的操場上。我仰望上空,雲朵如天然陽傘般遮斷了陽光。太陽隱身在層層堆疊的白雲後方,這就是所謂的韜光隱跡吧。
我處在覆蓋地表的大片陰影下,妹妹的聲音似乎從影子中的某處傳來。至少,今年不是快哭出來的聲調了。
「我有哥哥——呀。」
妹妹的回答,等於故作積極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雖然沒有朋友,但是我有哥哥——」完整的句子應該是這樣吧。
朋友和哥哥應該要分開看吧?我心道。可是,這些話卡在齒縫間,說不出來。
所謂的兄妹關係,是足以取代朋友關係的關係嗎?
話說回來,人際關係是可以這樣自由置換的東西嗎?
我站在重新露臉的烈日光輝下,思考起這種和自己不相稱的問題。
向日葵觀察日記只能在晴天時寫。因為雨水會淋濕日記本。
基於這樣的理由,雨天時就不需要出門了。晴天時撐著傘出門,雨天時待在家裡,這不是挺奇怪的情況嗎?
每當植物觀察因下雨而中斷的日子,我都會陪妹妹一起玩。
因為得製造寫日記用的題材才行。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變成是為了寫日記,特地找活動來做了嗎?我對這種本末倒置的行為感到有點疑惑。
是說,連下雨天都陪著妹妹,說不定我其實是個很了不起的好哥哥?我老王賣瓜地想著。
「換哥哥——了。」
妹妹以搖杆戳著我的腿,說道。「哦哦。」我抬頭仰望電視螢幕,不先確認球場地形就隨意揮桿,小白球因而差點掉進水池裡。好險啊——我瞪大眼睛心想。
以雨聲為背景,我的心跳暗自加快了。
我們今天玩的是高爾夫遊戲。之所以挑這遊戲玩,是因為對妹妹而言,高爾夫的比賽規則很簡單,比較容易理解玩法的緣故。基本上,只要把球打進球洞裡就可以了,比起時投時打,攻防立場換來換去的棒球,規則單純了許多。雖然我比較喜歡棒球就是了。
要是贏太多,因此弄哭妹妹就傷腦筋了。得像陪客戶應酬那樣放水才行。我原本還如此托大地盤算著,沒想到妹妹出乎意料地強,讓我沒余
力放水。應該說,我甚至為了維護身為兄長的尊嚴,為了不輸給妹妹而認真起來。但就算認真起來,小白球的飛行距離也不會因此變長,擊球點也不會因此變準確就是了。
高爾夫遊戲是以飛行距離和打擊時機來決定輸贏的,而妹妹很會抓時機。與其說很會抓時機,還不如說她把時機背起來了。該等多少秒再按下按鈕,妹妹似乎把這些秒數記得很清楚,而且還能相當程度的重現時機。每當妹妹揮桿時,「好球!」電視就會傳來熱鬧的歡呼聲。打空杆的次數相當少,我有一種和筆直飛竄的蛇賽跑般的感覺。
儘管如此,我還是和妹妹玩得旗鼓相當。因為妹妹選錯角色了。妹妹選了爆發力低,最長飛行距離很短的老頭角色。由於妹妹的打擊時機很精準,要是她挑了雖然難用但是飛行距離很長的角色,我就輸定了。呵呵呵,連我都覺得因此暗爽竊笑的自己有夠難看。不過,要是讓妹妹知道選角有技巧,那我就連比都不用比了。
假如反過來被妹妹放水,我應該會大受打擊,三天之內無法振作吧。世界上沒有比哥哥優秀的妹妹。雖然我不會說那種話,可是身為一個平時都在照顧妹妹的兄長,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使點狡猾的小手段也是無可厚非的。
但是,那只是我期望成為的「兄長」姿態,至於妹妹,她對我的期望又是什麼呢?
我呆呆地瞥了一眼正在揮桿的妹妹。
柔嫩的臉頰。
總之,目前的她應該對於我願意陪她玩的事感到很滿意吧。
那天的繪圖日記,我的身影出現在圖畫框裡。和去年某日的情況不同,畫中只有我一個人。
一眼就能看出妹妹畫的是沒什麼特徵的我。對此感到麻癢難耐,算是一種錯誤的反應嗎?
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後,某天,我忽然興起一個念頭。
那是學校老師和雙親老是叨念著要我做的事。所以想換個立場,由自己命令別人去做那件事。我承認自己有一點這種想裝了不起的動機。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讓妹妹不因缺乏日記題材而傷腦筋。
我從放滿漫畫的書櫃最邊緣抽出了被父母硬塞進書櫃,外觀因此變形的兒童文學。封面因為硬塞而變得皺巴巴的,雖然父母把書硬塞進書櫃,但我當然也不會把它拿出來重新收好。
總之能閱讀就沒問題。我把那本書遞到妹妹面前。
正在眺望窗外景色的妹妹看著皺巴巴的封面,歪頭問道。
「這是什麼?」
「沒有啦,只要看了這個,就能變得很會寫日記哦。」
我猜啦。妹妹打開我塞過去的書,彷佛第一次接觸小說似地,驚訝地瞪大眼睛。
「沒有圖嗎?」
「這種書本來就是沒有圖的哦。」
「欸——」
妹妹像是看到不愛吃的蔬菜般皺起眉頭。我很明白她的心情。
「不過啊,看完之後搞不好會覺得很好看哦。」
我不負責任地道。「唔——嗯……」妹妹眼神有點迷惘。
「哥哥——覺得這種書很好看嗎?」
「咦?哦,嗯——是啊。」
我毫不猶豫地說謊了。雖然眼神飄忽,但妹妹似乎很相信我的話,「是這樣啊——」她垂下視線,看向書本,以手指捏著皺巴巴的封面,搖頭晃腦起來。身影看起來相當不安定。
妹妹總是這個樣子。所以我才放不下她。
「吶,哥哥——」
「嗯?」
「就算看了這個,變得很會寫日記……」
她扭扭捏捏地抬眼,自下而上地瞅著我。
「哥哥——還是會和我一起出去嗎?」
「嗯,會啊。」
我搔著頭髮,點頭表示肯定。妹妹的不安彷佛一掃而空似地,恢復成柔和的表情。
「那我去看書了。」
妹妹離開窗邊,坐在房間角落,立起膝蓋,打開書本開始閱讀起來。所以說她擔心的是我不陪她出門的部分嗎?我覺得鼻尖有點發癢,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生。我當然會和你出去啊。我看著窗外,一面想像今後放晴的日子,一面喃喃地道。
我只是把剛好想到的,平凡無奇的東西推薦給妹妹而已。可是在不知不覺間,卻有種善盡兄長職責的感覺。
暑假總是在日復一日重複的活動中消失。今年的暑假,我是和妹妹一起度過的。偶爾經歷一次這樣的夏天也不錯。我心想。
不這麼想的話就會感到後悔,所以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今天我也陪著妹妹去畫向日葵。儘管我從來沒看過有誰頻繁地去照顧那些花兒,但向日葵還是生長得欣欣向榮。是說,有些花瓣已經開始變色、枯萎了,不知妹妹畫日記時,是否連這些部分都詳實地記錄上去了呢?
天氣預報說從明天起會連續下好幾天大雨,雨停時多半已經開學了,所以這應該是最後一次的向日葵觀察日記吧。這活動已經變成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突然中斷,再加上暑假即將結束,使我失落感倍增,有種全身都變得空蕩蕩的感覺。
與向日葵的凋謝相同,盛夏結束後,蜜蜂也開始減少。聽說蜜蜂為了取水而飛到游泳池那頭,和當初的我一樣,許多人對蜜蜂的出現大驚小怪,因此遭到驅除。不會螫人的蜜蜂數量驟減,吵人的振翅聲不再出現於耳畔。但是,少了會動的生物,花圃的景色彷佛也跟著剝落了一大片似的。
花兒周圍沒有昆蟲,感覺起來果然很不自然。
但這只是視覺方面的感想。實際上,沒有人想被蜜蜂螫到。
見我陪著妹妹一起出門,父母似乎也放心了。雖然他們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是態度很明顯。八成是因為我從妹妹還是小嬰兒的時期起就一直逃避與她相處,就算後來妹妹長大了一點,也還是幾乎不和她說話,讓他們相當擔心吧。假如沒有特殊的意外,父母應該會比我們早離世;假如在臨終之前,我們兄妹倆的感情依然很糟,他們一定會抱憾而去吧。
「完成了——」
仰望天空,畫出圓圓的太陽後,妹妹揚聲宣布日記完成。
每天不厭其煩地畫寫同樣的主題,究竟寫了些什麼呢?我有點感興趣。
因為我只知道片斷的內容。
「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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