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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靈魂的牢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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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中所說的憎怒、憤恨、同情、憐憫等等感情,全都不過是虛偽。

我感受到的一切,他人向我表露的一切,同樣無比虛假。

這裡是治癒受傷肉體之處,對靈魂來說卻不啻於監獄。

心靈被撕裂出深深的傷口,這裡卻無法提供痊癒必須的養分;飢餓的心在肉體的牢籠里吶喊著「給我東西吃」,撕啃著籠子。然後不知何時,心終於疲憊、饑渴、老去。

並不是心靈終於獲得安寧,只是已經衰弱無力。

我的靈魂仍在奮力掙扎。我想回應它的吶喊。

然而至關重要的肉體卻深深地、無止境地下沉。

我被禁錮在無法抵抗重力,只能向著星球中心沉沒似的感覺之中。痛覺與觸覺都已喪失,唯有雙腳那沉甸甸的重量仍然清晰可感。曾經與我緊密相連的身體部分,如今化為沉重的包袱,真想將它們像火箭拋離推進劑一樣甩掉。

左手和上半身也是,如果不用上全身來支撐,實在是太重了。

與抑鬱之間的拉鋸戰,讓心遠離了天花板,向地底的黑暗中沉澱。

然而璀璨炫目的強光卻持續刺痛著我的雙眼。

仍能體現我意志的,只剩下區區一隻右手。

躺在醫院的床上,只有右手向天花板伸去。支起身的氣力早已燒了個精光。這不是比喻,確實是被燒得精光。手腳在熊熊燃燒。

現在是白天。我不記得打開過的小型電視,正以不會干擾同病房的病友的音量播放著一起縱火案的新聞。好像警方認為該案的犯人與至今四處犯案達七起之多的縱火犯屬同一人,正朝著這個方向展開調查。這個似乎還沒被抓住的傢伙,看來就是救我一命的恩人。

那一天,要是這傢伙沒有在建築里縱火,我肯定已遭殺害。成功趁著火災的混亂拼死拼活逃了出來,代價卻是左手和雙腳再也動不了了。腹部和背部肌肉也不知有沒有在運作。既被火焰燒傷又被倒塌的牆壁砸中,變成現在這副慘狀,倒也是理所當然。

若沒有被這半吊子的幸運眷顧,毫無疑問會就此被燒死。也許正因如此,我一點兒也沒有湧起對縱火犯的感激之情。不僅如此,反而產生了類似憤怒的感情,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遷怒於人」。

因火災產生的死傷者,一名。換而言之那群人渣全都逃過一死。

換做是以前的我,面對如此現實肯定已經崩潰。左手和雙腳無法行動,全身皮膚到處爬滿燒傷;也許我會呼天搶地,在憤懣埋怨中度過一生。但現在不同,更絕望的事發生了。絕望的隧道里還存在更深處。只是稍微往裡窺視,再看看自己,心就感到陣陣寒意。

當時的我一個勁兒地逃跑,甚至無暇顧及被留在那裡的她。

最後我得救了,但這真的能稱為幸運嗎?

不,我根本就沒有得救。

一切都還沒結束。我本以為某些事物已經像關掉電視機一樣結束了,然而並非如此。充滿噪點的屏幕,嗞嗞地,還在發出聲響。

「要我說實話,你光是活下來就已經是奇蹟了呢。傷口那麼深,燒傷也很嚴重。雖然你算不上走運,但強大的心靈讓你活了下來呀。」

給我送餐的護士(注1)這麼說道。這些陳詞濫調我從醫生那裡已經聽膩了。據他們說,以我傷勢之重,竟然送醫幾天後就能恢復意識,反而是異常。可就我來說,要是真能不省人事地昏睡幾年、幾十年,我也毫不介意。

(譯註1:原文作「看護師」,是不分男女的職業統稱,根據對話語氣定為女性。)

否則看著她已不在的世界,對我而言有何意義?

「感覺今天稍微能吃點東西了嗎?」

「……我的腳。」

無視護士的問題自言自語。發出的聲音仿佛不像自己的一樣低沉。

「腳很燙。」

腳上像是有千萬蟲子在爬,噁心得讓我想狠狠撓一番。然而無法起身的我無能為力,就算只是這種微不足道的事。對我而言,一切的一切,都無能為力。

「如果燒傷痊癒了,我有希望行走嗎?」

我向護士詢問。不知道她清不清楚,可是我實在忍不住要問。

「你想聽實話嗎?」

「不用安慰我。無論如何我都想了解當前狀況。」

不了解現狀,就無法決定下一步。

下一步要採取什麼行動,才能將那群渣滓……

「嗯……如果好好訓練的話,說不定,右腳應該稍微能動哦。」

回答里都是曖昧含糊的詞語。這也叫實話?不過從中還是能聽出些端倪:左腳已經絕望,而且對右腳也不能抱太大希望。想再靠雙腳獨立行走,希望十分渺茫了。

既然如此,首先必須要有……

「……輪椅。」

「咦?」

「沒錯,需要輪椅。我需要能自由自在到處行走的腳。」

回想起「那群傢伙」中的一個,大腦在哀求。心臟在渴望。現在對我不可或缺的,一是哪裡都能到達的腳,二是什麼人都能殺掉的手臂。必須去殺了他們。

把他們全部殺掉,一個也不能留。

為了追求心靈的安寧,唯有投身於殺戮。

「在考慮別的事情之前,得先把傷治好呀。所以你得好好吃東西……」

聽了她的話,我掃了一眼托盤上的食物,朝著一塊魚肉一口咬下。種類是白肉魚,名字不知道。總之肯定是肉。無視混著的魚骨頭,我用力地咀嚼這塊肉。

每次上下咀嚼,眼淚就滲出眼眶滑下。越流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淚水滴落在淡而無味的醫院餐上,不知淚液里是否有鹽味?

「等、等等!」

見了我的粗暴吃相,護士嚇得睜大了雙眼。確實這吃法讓我下巴和牙齦都隱隱作痛,但是。

「……吃揉。」

「啊?」

咽下。幸好魚骨頭沒扎入喉嚨。異物進入了胃部的觸感,刺激胃開始蠕動消化。

既然我的人生還在繼續,那就必有其意義所在。因此——

「我還想,吃肉。」

我不會逃避現實。誓要挺身面對,緊緊撕啃上去,把它吃下去給你看。

我已無可挽回地永遠失去了她。現實的味道是如此苦澀,但這苦味我絕對不會忘記。

住院後過了兩周,她竟一次也沒來探病。啊啊,我切身體會到她真的已經不在了。這一事實像慢性毒藥一樣侵蝕著身心。在醫院裡,全身上下除了頭和右手都無法活動。光是像木頭人一樣躺著,真讓我焦急得要瘋了。我究竟在這幹什麼?我遏制不住對自己的憤怒。

明明此時此刻,那群渣滓還在世上逍遙自在!

但現在翻湧的悲痛與憎恨,也只不過是虛假的感覺。

等到我站在他們面前,真正的感情才會在我的心中成型。

他們有自己的家庭嗎?有摯愛的家人嗎?請務必回答「有」。

但願那群人渣也享有自己的愛與幸福。

如此一來,我就有機會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摯愛被我全部殺掉。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不管是復健(注2),還是要花上幾十年。」

(譯註2:醫學上的復健(rehabilitation)是指應用各種有用的措施以減輕殘疾的影響,使殘疾人重返社會。)

我將咬牙切齒吐出的決心灌注到右手,然後嘗試將右手高高揚起。

只是稍微抬起,就讓我氣喘吁吁,精疲力盡。

嚴重的睡眠不足讓虛弱的身體愈加笨重,血管就像被疲勞堵塞住了。被送到這家醫院之後基本沒有睡過覺。無法冷卻的情緒當然也是理由之一,但更大的原因是出現異常的眼睛。

無論有沒有光線,我的視野總是非常明亮。雙眼已經變成了這種樣子。出於未知的原因,我的眼睛不再具有適應環境亮度進行明暗調節的功能,甚至連白天和黑夜也分不清了。

即使閉上雙眼,也會看到深紅色的、黏稠狀的眼皮內側。完全無法安靜休息。只有因長期不睡覺、身體不堪重負而昏厥時,才能短暫地歇息。

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意味著我的夜視能力非常出眾。狀況並非在一味地惡化。接下來就算再不走運,也不至於挖開岩盤,落入更深的地底。

光是挪一下身體朝向,就得驅使右手噴出一道道汗水。再把腿緊緊拽起來,搭在另一條腿膝蓋上,套上鞋子。接著一點點將全身挪向床的邊緣,緩慢地作出乘坐輪椅的姿勢。途中,對自己還活著這件事的煩惱,和失去了她的喪失感,使頭痛更加酷烈。

要驅動殘缺的軀體,就不得不像機器人一樣逐步地移動,有時會非常難熬。

雙腳笨重得令人厭惡,像是拉起充滿水分而變得沉重的木頭一樣。左手雖然沒折斷,也只是一根腐朽的樹枝。全身都已經乾瘦得不剩原形,但想依靠鍛鍊得很結實的右手來挪動全身,還是力有不逮。據說抱著失去意識的人類移動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和我的狀況是一個道理吧。

手腳再也不像是自己的一部分。我甚至冒出連在身上也沒什麼意義的想法。

從前我的全身上下是彼此聯繫的,每次身體移動,都伴隨一種像是挪動塊狀物體的整體感。即使不去費心地控制身體,做出的動作也是八九不離十。但如今全身被切成了小塊。一旦不向全身部件逐個地集中注意力,遵照計劃好的行動順序做動作,身體的控制就搖晃不穩。大腦總是被逼得喘不過氣來,各種欲望也因此減退。

每到快熬不下去的時候,我就在腦海中重新喚起他們的影像;重新回想起她的面容。截然相反的兩極,將大腦撕裂出一道道交錯的鮮紅龜裂,迸發的怒火將整個世界灼燒的醜陋不堪。如此一來,我就又獲得了昂起頭顱的勇氣。

緊咬牙根,掙扎著、奮力地鞭打著全身前進,哪怕只有一毫米,也試圖縮短與眼前的幻象之間的距離。早已失去知覺的左半身仿佛注入了某種熾熱的東西,這才總算能稍微克服重力,將復健運動堅持下去。

要是注入過多,就會忍不住想殺了負責指導復健的男人和住在一間病房的患者,這時靠用右手不斷擊打側腹就能忍下來。總的來說,可以感覺到想傷害他人的欲望強度和頻率在持續增加。這是很好的跡象。

只要維持好這種狀態,面對他們時一定能痛下殺手。

我一邊夢想著那時刻的來臨,一邊心無旁騖地進行鍛鍊,練習如何移動身體。如能將這衝動與殺意化為燃料,我就會更加自由。

除了右手之外都難以動作的拘束感,身體也漸漸習慣了。

開始住院之後半年過去了。我轉移到復健中心,仍然日復一日地鍛鍊。

在原地踏步的焦急中,某一天,第一次有客人來見我。

不可能是他們派來杜絕後患的人。他們當時一心只想著從火中逃出去,哪有興趣關心我的死活。雖然事後的新聞報導稱只有一具屍體,但以當時的混亂狀況,誤認為那具屍體是我也不足為奇。

正合我意。命運雖然棄她不顧,但說不定會助我一臂之力。

「你真厲害,很少有像你這麼熱心的人啊。」

「……哦。」

指導我復健的男人一邊誇我,一邊遞來毛巾。才運動了數分鐘,我就汗流浹背了。現在的我不得不繃緊所有神經,專注於「活下去」這件事。

用毛巾擦了擦額頭,抓了抓入院之後留長的頭髮。那之後就再沒用過梳子,所以頭髮彼此纏在一起,一用手指拉開頭皮就傳來陣陣疼痛;連帶著剛剛又掉了皮的手掌也瘙癢起來。這幾個月里,作為復健的一環,我開始學習操作輪椅。不過在練習時常常因用力過度而被批評。

掌心的皮膚被一次又一次地磨去,肉也颳得滑溜溜的,凹凸的部分已經磨平了。受傷的部分滲出了血,不管用繃帶包紮無數次,血就是止不住。因為我不得不只用右手推動兩邊的車輪,所需的腕力遠遠超過普通病人,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一心想要爭分奪秒地追上那群人渣,讓我忍不住就使出渾身力氣推著車輪向前沖。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我的復健也就到此為止了。

把拔掉的頭髮扔向別人看不到的方向,望向自己的右腳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體重都壓上去似的重重地往地板一踏。雖然緩慢,不過右腳確實動了。

正如護士所說,右腳的確稍微能動了。話雖如此,也只能踩下去而沒辦法抬腿。因為右腳沒法抬起超過膝蓋的高度。

把別人遞來的毛巾還了回去,再一次向體育館的中央移動。我也在戶外使用醫院提供的輪椅,練習上坡和下坡;每次用那輛輪椅,不滿就持續累積。操作越是熟練,越是覺得它遠遠不夠。若以服務日常生活為標準,那輛輪椅是綽綽有餘,但是那是以不會殺人的生活為基準。而我需要的是更快的輪椅。

我想要一雙更加快、快得任何人都追得上的腳。足夠堅固的更好。

比如堅固得可以連椅子一起撞上去,把對方的骨頭撞個粉碎。

畢竟如果用右手操作輪椅,手自然會被輪椅占用,那還談什麼殺人。當然,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復健之餘我也在進行練習,但是收效甚微。

正當我因為復健順利進行、復仇卻停滯不前而心急如焚時,某個人到來了。

她和入口附近的醫生聊了兩三句後,左右搖晃著小步快速接近這邊;是個怪異的老婆婆。明顯就是朝著我來的。她身上穿的不是白衣,更重要的是早就過了還能擔任醫院職員的年紀。頭髮的像樹海一樣深、又像蓬亂得像一團海藻,格外地顯眼。是個頭髮又亂、眼珠子又小的臭老太婆。

不知為何穿著喪服。是剛從葬禮回來嗎?

長得像妖怪一樣、亂七八糟的老婆婆衝著我嘻嘻地笑了起來,擠得她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

真讓人不舒服。

「醫院允許我觀察了三天,在所有病人中,你看起來最抑鬱不平呢。」

「哈?」

我從沒見過這個向我搭話的老太婆。再說了,向鬱悶的傢伙指出「你很鬱悶」,難道是想以此打好關係不成?正當我打算無視她回去練習時,她又說:

「你想要一輛好的輪椅吧?」

老太婆隨意地拍起我的肩膀。還揉起了我的右手,似乎在確認手臂的肌肉。

「……你在護士或者醫生那裡打聽過嗎?你是哪位?」

「這時候首先自報家門,這才講禮貌吧?」

明明是她先向我搭話,這個婆娘說什麼胡話?

「我叫赤佐(Akasa),赤佐克里斯蒂(注3)。」

(譯註3:日文中「赤佐克里斯蒂」與阿加莎·克里斯蒂音近。後者是著名的女性偵探小說家,三大推理文學宗師之一。代表作有《東方快車謀殺案》和《尼羅河謀殺案》等。)

嘻嘻嘻嘻,老婆婆發出怪笑聲。你沒搞錯要去的醫院吧?

「來來,我已經報上姓名了。你也快老實招來,保你不吃虧不上當。」

臭老太婆沖我勾了勾手指,催促我開口。說什麼「報上姓名了」,你那名字怎麼想都是假名吧?

本來還懷疑她和那些人渣有關聯,但這可能性不高。若她真的是他們的熟人,沒道理空著雙手出現在我面前:

不管是為了將我斬草除根,還是為了保護她自己性命。

「……我叫壇宅也(注4)。」

(譯註4:原文作片假名「ダンタクヤ」,是手塚治虫1974年單行本漫畫《鐵的旋律》的主人公的名字,「壇宅也」是台灣版的漢字譯名。片假名的「タクヤ」與漢字「拓也」同音。)

「哎呀呀,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呢。」

「閉嘴,你管不著我。到底找我有什麼事?你還沒回答呢。」

我煩躁地再次詢問。老太婆覺得很滑稽似的,眯著眼發出科科的笑聲。

「也沒什麼,就是打算幫你造一輛。」

「造什麼?」

「廢話,除了輪椅還能有其他嗎?看你性子那麼急,沒想到腦子也不靈光。」

說著說著就開始戳我的額頭。一副自來熟的態度讓人不爽,但她突然提起的話題值得我認真聽下去。我不發一語地盯著老婆婆,催促她繼續說。

「給我點時間,三個月就可以照你的要求造出來。」

「原來你是技師嗎?……先說好了,我沒錢付給你。」

「我猜也是。」

她又嘻嘻嘻地發出小猴子一樣的笑聲,估計這是她的習慣。和她那張臉非常相襯。

「還要補充一句,以後也別指望我能賺錢。」

「一看你這鬼樣就知道了。都這歲數了,我對錢也沒什麼興趣,你儘管放心。」

「既然如此,你向我施恩是為了什麼?」

不圖金錢報答的恩惠,反而更令人難以信服。老婆婆抱著胳膊,打了個寒顫。

快入冬了,憑她瘦得皮包骨的衰老身體能撐過去嗎?

「我可是心地善良的大好人啊。如果有人追求什麼,我就想給予他什麼。我堅信這是順從正確的流向的生活方式……這理由你接受嗎?」

「我對哲學不感興趣。不過,既然你願意製作我渴望的東西,我就接受你的理由。我也向你表達誠摯的謝意。畢竟我身無分文,除了謝意之外也沒什麼能拿出手了。」

見我向她低頭致謝,老太婆滿意地點頭。雖然對這件事我也將信將疑,但

我還是拋開了疑慮。

世界的變化是唐突而充滿戲劇性的。

半年前我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因此,就順著現在的流向自然發展吧。

「說吧,你想要什麼樣的『腳』?」

還算不上認識的老婆婆向我發問。

這是神的提問嗎?抑或是投身於命運的邀請函?無所謂了。

我渴望的腳。

能追上我唯一的心愿的、魔法的車輪。

「……換個沒人的地方說吧。」

我的要求不是可以被旁人聽見的內容。而且,有必要把我的目標也告訴她。

「哎喲,連我這種老女人都要搭訕,看來你在醫院真是饑渴難耐了呢。」

該死的老婆娘,這句性質惡劣的玩笑響亮得整個體育館都聽得見。

現在真的相當饑渴,以至於面對老太婆,我也忍不住冒出把她吃掉的念頭。

「眼睛炯炯有神,卻沒有開朗的感覺;明明病得骨瘦如柴,偏偏血色還不錯;板著一副不高興的面孔,態度也冷淡,可你嘴角卻在笑。你小子真是個怪胎,難道是天生的?」

移動途中,赤佐老太婆對我評頭論足。

「你少來管我。」

「原來你的謝意只是耍耍嘴皮子而已啊。」

「……請您不要管我了。」

一邊承受著婆婆的職權騷擾(注5),我們走到了中庭。吸菸處的旁邊設有長椅,我想著可以讓老太婆坐在上面,於是推著輪椅靠近那邊。老太婆在長椅一頭坐下,接著從懷裡掏出煙盒。她點菸用的不是打火機,而是火柴。

(譯註5:原文為「Power harassment」,是日文生造的外來語,指上司憑藉權力,對下屬過度批評或進行人身攻擊的職場現象。)

「要不要來一根?」婆婆勸我,但被我拒絕了。我從來沒有吸菸的習慣,因為她討厭煙。

「說吧,你的要求是什麼?想要念動力驅動(注6)的話,那種輪椅還沒開發出來哦?」

(譯註6:出自漫畫《鐵的旋律》。故事的主角壇宅也因遭受黑手黨私刑而失去雙手,於是他依靠獲得的念動力驅動的鋼鐵雙手,展開復仇行動。)

她拿我報上的名字開起了玩笑。聽了,我不禁時隔很久地彎了彎嘴角。

「我想要堅固得可以在人身上碾過、還能跑得很快的那種。」

「聽起來還真危險啊。」

赤佐老太婆只是眯起了眼睛,嘻嘻嘻地笑。她笑起來的樣子像極了妖怪。即使她真是超越人智的妖怪,現在我會毫不猶豫地藉助她的力量;遺憾的是,她無疑是人類。她臉上的皺褶正訴說著歲月的流逝。

「說白了,為了殺人我一定得到輪椅。」

「啥?」

說到這份上,就連這老太婆也露出訝異之色。她在可攜式菸灰缸里抖了抖菸灰,觀察我的反應。看樣子不是在懷疑自己耳朵,而是要求我進一步說明。我簡潔地回答:

「我要向他人復仇。」

「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身體前屈,做出吸住香菸的姿勢,然後大大地噴了一口煙:

「看來你已經豁出去了。」

「沒錯。連復健的醫生都誇我熱心。」

「但從你的表情來看,你還沒把對方殺掉吧。」

這句話對我是不折不扣的讚美。我自信在這半年間,滿腔的憤怒完全沒有遺失。

「和這個有關嗎?」

老婆婆指著動彈不得的左半身。我拍了拍左手表示肯定:

「但這是附帶的。還有更可恨、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的原因。」

「哦,鐵了心啊……」

她做出不太感興趣的反應。也許是心理作用,飄散的紫煙似乎也變弱了。

「別試圖用復仇很空虛之類的大道理來教訓我。」

「我又沒復過仇,哪能給你什麼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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