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沒有目的地的大逃亡 第一章 世界改變的那一瞬間(2/2)
陽光照進大廳,再加上照亮房間的魔法燈也還沒有熄滅,房間裡果然,不可能會暗。
「…………」
黑暗,是因為這個國家吧。
剛滿二十歲的年輕的帝王,這麼思考著。
給人以高貴感覺的銀髮,包含著強烈意志的銳利的金色眼瞳。
用這雙眼睛,他一直凝視著遠方。
注視著這個國家的未來,人民的未來,世界的未來。
到底要怎樣,怎麼做才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他注視著遠方,做出選擇,然後前進。
是的。
他是所有人翹首盼望的英雄王。
將曾經完全瘋狂了的羅蘭德帝國,重新建立成南方大陸第一大國的救國的名君。
而且這還是,他成為這個國家的王之後,在僅僅兩年內辦到的,
雖然是前王小妾的兒子,但因為在和曾經的艾斯塔布爾王國的戰役中驚人地活躍,一口氣高升到了軍部上層,並且將其掌握。之後,又運用實力、容貌、魅力這一切,獲得了國民的支持,輕鬆地推翻了羅蘭德帝國前王的統治。
但是即使這樣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改善國家的惡習,限制貴族們的專橫,節省無謂開支,讓國家富足,前進。前進。前進。
那宛如要削減自己生命般的步伐,他發了瘋一般不斷地向前進。
總是摸索最正確的道路。
總是摸索犧牲最少的道路。
到底哪邊才是正確的?
哪邊才是最正確的?
每天都苦惱,流淚,絕望,但依然相信著前方會有光明,他不停地向前進。
當然,國民們很高興。
對這突然出現的光明。
對照亮這個瘋狂世界的光明,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感到高興。
人們相信只要將一切都交給他,西昂·阿斯塔爾的話就沒有問題。
因為他是,英雄王。
完美無缺的,這個國家的光明。
所以他,絕不會犯錯。
不可能會犯錯。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而西昂對此,也一直回應著。
凝視著遠方,絕不犯錯地不停地向前進。
選擇最有效率的,最正確的,最少犧牲的道路。
正因為如此,他繼續進行著,為了製造強力士兵的人體實驗。
因為這是必要的。
為了讓人民的犧牲達到最小,為了獲取壓制別國的力量,只能這麼做。
「…………」
背叛本應是同盟國的奈爾法皇國,開始侵略戰爭也是如此。
是必要的。
羅蘭德的勢力越是增大,對於其他國家的威懾就越明顯,同盟國的奈爾法也一樣。打著反羅蘭德旗幟的派閥發起內亂,準備奪取政權。不主動攻過去,就總有一天會被攻過來。
既然這樣,就先發制人。攻過去的話就斬草除根。為了再也沒有國家再想和羅蘭德爭鬥。為了沒人再想發起沒有意義的戰爭。
展現給眾人。
這樣的話今後,或許就沒有必要再進行無謂的戰爭了。或許就不會再出現無謂的犧牲了。
為了這個的,殺戮。
羅蘭德軍現在,在奈爾法進行著大量的虐殺。事先就下達了命令,俘虜的士兵全殺。即使是女人和孩子,也通通殺光。
讓別國感到恐懼的程度。
為了讓見者皆顫慄,為了沒有人再敢對羅蘭德起歹心,徹底地毀滅一切。
「…………」
讓外人見識見識我國的力量,如此命令道。
「…………」
這樣的話,在這前方,大量的犧牲或許會減少一些。
放棄了和羅蘭德爭鬥的念想,戰爭或許可以迴避一場。
即使這裡也是天平。
為了拯救大的一邊,捨棄小的一邊。
「…………」
國民對此都很支持。讓奈爾法,讓世界,見識我們羅蘭德的力量,這麼狂熱地叫喊著。
雖然這些,都是他操作的……
「…………」
然後他又一次,選擇。
選擇正確的道路。
犧牲最少的道路。
即使那條道路布滿荊棘,不斷地刺穿他的腳。
他向前進。
他向前進。
每前進一步,他都會流血。荊棘貫穿身體,忍耐著不叫出來。忍耐著不哭出來。忍耐著不喊出『已經不想幹了,已經不想前進了』。
而最後。
「…………」
最後他,連朋友。
「…………」
選擇了連摯友都犧牲的道路。
「…………」
這果然也是,必要的。
為了前進而,必要的。
「……………………」
西昂閉上眼睛,再睜開。然後注視著如伽藍之堂一般什麼都沒有的大廳。這裡只有空虛。不,是只能感受到空虛。
和那傢伙分別以來,就感到房間——世界極度的黑暗。
和萊納一起度過的日子。
和那傢伙,還有菲莉絲三個人,像傻瓜一樣地笑著,瞎胡扯,互相揍著玩的日子,實在是……
實在是太過耀眼了。
反正已經失去了這些,那麼即使知道這只是虛假的夢境,依然想一直呆在這謊言之中,他如此祈願。
「…………」
但是,那些已經失去了。
鬧鐘響起,宣告著做夢的時間已經結束。
前進的時間到來了。
即使失去了許多東西,即使絕望,即使後悔,時間還是逕自向前流逝。
後背被推著向前進。
失去,失去,失去。
受夠了,即使哭喊著受夠了,還是被推著向前進。
所以他,向前進。
即使不能確信新得到的東西,一定比之前的好……
捨棄過去,捨棄重要的東西,邊哭喊著邊向前進。
為了抓住未來,為了抓住這前方的光明。
他就是這樣的王。
一直,不停地向前進的王。
所以,就算知道這前方除了空虛和一無所有,他依然……
此時,
「…………後悔麼?」
被這麼問道。
什麼都沒有的大廳中,突然響起這個聲音。
是路西爾。
路西爾·艾利斯。
世世代代在暗中守護這個國家王的劍之一族,艾利斯家的當家。
不,纏繞於這個國家的,不詳的神(怪物),這麼說更準確吧……?
「……後悔?」
西昂,反問道。
後悔。
不可能不後悔的。要是那樣做就好了,要是這樣做就好了,從大到小各種事情,多得都想去死了。
自己再強大一些就好了。自己再賢明一些就好了。那樣的話,那個時候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夥伴們是不是就可以不被殺了。姬法是不是就不會哭泣了。是不是就可以守護菲莉絲了。
萊納。
「…………」
是不是就不用像這樣,背叛萊納……
但,西昂對此,浮現出了笑容。
「後悔,什麼?」
聞言路西爾笑了。
「哈哈。真是可靠啊。」
「是麼?」
「啊啊。你真的是,太優秀了。」
這麼說完,路西爾突然,在西昂面前的,這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中現出了姿態。
金色的頭髮,閉著的眼睛。
還有異常的美貌。
因為他是菲莉絲的哥哥,照理說應該和菲莉絲很像,但是看著他,卻一點感覺不到他和菲莉絲有相似的地方。
即使是同樣的發色,同樣的面孔,同樣的美貌,但裡面卻相差巨大。他體內的東西。他裡面的魔性,讓人看不出他和自己是同樣的人類。
不,豈止如此,他已經不是個人類了。
西昂,注視著路西爾。
「能被你褒獎,真是光榮啊。」
「我一直都在褒獎你吧?」
「是麼?」
「是的。」
「哼~嗯。那,就是我當耳旁風了。我是很不高興啊。」
「啊,真過分啊。」
路西爾又,刻意地笑了。但是之中卻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感情。無。令人恐懼的無,在他裡面展開著。
西昂注視著那無,說。
「我是認真的。即使被你誇獎,我也一點都不高興。」
聞言路西爾浮現著微笑,說。
「那真是遺憾。我果然,成不了萊納的替代品吧?」
「…………」
對此,西昂沒有回答。
但是路西爾繼續說。
「但是我真的,認為你十分優秀。被『勇者』侵蝕,居然還能保有這種程度的意識,很厲害啊。之前的王——你的父親,立馬就被『勇者』吞噬,瘋……」
但,這時。
「那傢伙才不是我的父親。」
西昂說。
聞言路西爾對此,聳了聳肩。
「對。是的。他不是可以稱作你的父親的東西。即使流著相同的血,和你一比,他不過是個完全不同次元的無能的傀儡。你其他的兄弟們也都一樣。所以我由衷地感謝你。在我這一代里,能遇到像你這般強大的人才……能夠發現我覺得可以選擇的人才。是因為母親優秀麼?你那,被稱為下賤的狗的庶民出身的母親,很意外地,擁有強大的……」
但,這時,
「……閉嘴。」
西昂說道。
對此,路西爾沉默了。然後微微一笑,再次說道。
「……總之,你真的是十分優秀。因為你即使無比後悔,即使被絕望擊垮,也絕不會發瘋,依然能夠選擇正確的道路。」
西昂注視著路西爾那美麗的微笑。
「……你就是為了說這些話,才現出身姿的麼?」
聞言路西爾又笑了。
「怎麼可能。」
「那為什麼?」
對於西昂的問題,路西爾將視線,轉向大廳窗戶外面的方向。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城下街。略微沖那邊注視了一會兒,他把臉轉回了這邊,
「萊納,逃掉了。」
聽到這話,西昂瞪大了眼睛。因為這是不可能的。關押萊納的監獄,從內部是絕對不可能逃出來的,假如是萊納的同伴……菲莉絲從外面幫助他越獄,也有她一個人突破不了的強力的士兵在警……
但這時路西爾說話了。
「順便說下強化兵全滅了。被龍特爾公爵準備的……」
「可惡!」
西昂呻吟了一聲。
龍拉·龍特爾公爵。
那個是萊納父親的名字。本應在很久以前就死了,消失了的貴族。從以前開始,就在這個國家暗中活動著的,羅蘭德的亡靈。
和路西爾並列的,怪物。
「……多餘的事兒……」
對西昂的這聲,路西爾又很愉快地笑了。
「哈哈。確實是,做了多餘的事情呢。明明你好不容易,通過研究萊納,找到了讓他不用成為祭品,可以拯救他的方法……明明已經有幾十個人,為了這個,在人體實驗中被殺了……要是在這時被帶走了的話,之前的所有就全白費了……」
「閉嘴。」
「另外對方還說了要以他們的方式拯救萊納,真讓人為難呢。不如說作為我方,萊納不在這個國家,直到作為祭品被你吞噬的那一天為止,能夠精神地活下去更……」
「給我閉嘴!」
「而你,也一定預想到了會變成這樣。所以我才想說你實在是優秀。你煩惱著,煩悶著,苦惱著拐到了旁路上,結果最後還是回到了原來的道路上。你看的太遠了,所以是不可能會選錯道路的。你是不會選錯而去拯救朋友的,不會選錯而去幫助眼前的人們的。重要的東西,你是絕不會看……」
「TMD給我閉嘴!!」
西昂吼道。
路西爾睜開了眼睛,注視著西昂。宛如看透西昂內心深處般的澄澈的青色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這邊。
然後笑了。
好像輕視似的。
好像憐憫似的。
好像微笑似的。
然後路西爾開口了。
「……怎麼了西昂。剛才的『閉嘴』,可不像之前看不起你母親時那句『閉嘴』那樣游
刃有餘呢?」
「…………」
「……還是說,你不想被他看到呢?殺人的你。繼續著人體實驗的你。不想讓他看到,已經不是人類的你?所以才如此的驚慌?」
「…………」
路西爾再一次笑道。
「不想回答的話也無所謂。那麼……之後要怎麼辦?要放任萊納逃跑麼?」
但是西昂看也不看路西爾一眼,說。
「……這可不像……你說出來的話。」
「嗯。這些都不用管,你現在做的事情都是沒用的,西昂。不管進行多少人體實驗,也做不出他的替代品。當然,他要是死了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但是你,殺不了他。哪邊都不選擇這種螻蟻才做的好事……」
但是,路西爾沒再說下去。他注視著西昂,然後微笑道。
「……這些,你也是明白的。並且已經選擇了。決定了要犧牲他。將他,墮入永遠的絕望之海。這是最有效率的選擇。然而你卻苦惱著。無謂地苦惱著。你真的,還是人類啊……明明,已經幾乎被蠶食殆盡了……還能殘留有如此程度的人性,果然是很優秀啊。好了。要怎麼做就隨你了。之前也說過吧?『勇者』的雙手,是絕不會犯錯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說完。路西爾又消失了。
姿態,氣息,連存在都完全消失了。但是,他還在這裡。西昂是知道的,所以,
「路西爾。」
這麼叫道。
於是果然,傳來了回答。
「什麼事,西昂?」
於是西昂,又說了一遍。
「我……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
「啊哈哈。剛才你也說過了。而且,這無所謂。走到這一步,你如果走到了這一步的話……我不過是,你的……『勇者』的劍而已。要怎麼使用我都是你的自由。自由的發揮力量就可以。要撕裂世界的黑暗麼?還是說要殺戮呢?我是不知道你會選擇哪一邊的。」
路西爾這麼說。
西昂注視著,路西爾消失的,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要撕裂世界的黑暗麼?
還是說要殺戮呢?
「……我,」
他這麼說道。
「……我……」
此時,一個男人進了大廳。
是主要將西昂的命令傳達向軍中,作為傳令使的男人。他來到這裡就說明,和奈爾法皇國的前線有了什麼動向。
「陛下。」
男人這麼說著。跪了下來。
西昂點點頭,說。
「抬起頭。」
「是。」
「那麼,奈爾法那邊出什麼事了?」
但,他搖了搖頭。
「不,這次是雷伊路德的……」
但是說到這兒,他現在要報告的事情,西昂已經都知道了。
雷伊路德,是這裡羅蘭德首都的名字。也就是說,他要報告的是在城下街發生的事情。
也就是,
「……萊納·龍特麼。」
聞言傳令使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
「是,是的。」
「逃走了麼。」
「是。非常抱歉。」
「不,你沒有必要道歉。那,萊納·龍特把警衛都打倒了逃走了,所以來申請增援,是這麼回事麼?」
對於西昂這話,傳令使卻又搖了搖頭。
「增援部隊也……」
對此西昂有點生氣。
「被擊退了?」
「是……」
「也沒向我提出報告,就擅自派出了對萊納·龍特的追擊部隊麼?」
「……是。」
「誰,是誰下令的?」
「是拉哈爾·米拉少校。」
「……米拉?」
對於這個名字,西昂不由得發出了苦笑。米拉這個人,是西昂掀起革命的時候的,影子核心人物的名字。
擁有出類拔萃的頭腦的他果斷、堅韌、冷靜、透徹。
西昂第一次和米拉相遇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掀起革命的幾乎所有準備。優秀的人材,有著為了獲得民眾支持的計劃,能夠攻陷的貴族的情報。
然後按照他的計劃,革命輕鬆地成功了。
世界改變了。
本來的話,他應該是位於這個國家軍部的頂點,發揮才能的男人。
但是他拒絕了晉升。選擇了始終在下面,在基層守護這個國家的男人。
這個男人,沒有西昂的許可就擅自行動。追擊萊納。
還……
「米拉都命令什麼了?」
西昂問道。聞言傳令使回答:
「追捕逃亡者。不論生死……」
不論生死……麼。也就是說,殺了也沒關係。
但是,米拉派遣的士兵被輕易地擊退了。即使米拉知道萊納的實力,還是派遣了會被輕易擊退的士兵。
這,有什麼目的?
「…………」
西昂思考著。
這當然,是為了拖延眼前的傳令使的報告,送到西昂這兒的時間。
如果萊納越獄之後立即向西昂報告,那對策還是有的。但是米拉暫時阻止了這報告,為萊納的逃跑爭取了時間。
但是這麼做,為什麼,米拉要放跑萊納呢?
雖然有情報顯示米拉和萊納過去就認識,但這個成為不了米拉放跑萊納的理由。米拉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會因為私情為做出沒有意義的舉動。
那麼,為什麼?
「…………」
能想到的理由,有兩個。
一個是,為了查明西昂為什麼如此執著於萊納,要確保萊納的安全。
另一個,他已經知道了萊納是要被西昂吞噬——為了完成「瘋狂的勇者」的祭品,要把他殺掉。
恐怕,是前者吧。因為後者的情報,即使是那個天才拉哈爾·米拉,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現在這個國家中,知道西昂身體內部的變化的人,西昂、路西爾和弗洛華德。
還有在路西爾家的黑暗中,被切斷了神經保管著的西昂的兄弟們。但是他們,直到路西爾覺得西昂已經沒用了為止,是不會睜眼的。
也就是說這個國家中了解西昂真正姿態的人,應該只有三個。
而且這三個人,都不會將情報泄露出去。
所以,米拉抓捕萊納,是為了獲得西昂隱藏起來的情報。
就是,這種事情啊。
那麼,就沒有採取行動的必要了,西昂心想。只要向米拉說明情況就可以了。
為什麼,有必要監禁萊納。
為什麼,必須要繼續人體實驗。
為什麼。
「…………」
為什麼,西昂非殺戮不可……?
說清楚就可以了。
世界的扭曲,變動。
還有。
瘋狂的女神們真正的姿態。
米拉對此,能夠理解吧。會協助我的吧。這次或許能夠接受向上層部的升遷,成為西昂的力量吧。
米拉的問題,到此就解決了。
之後是萊納。
萊納必須要抓活的,但是這個任務要交給誰……
這時,傳令使又開口了。
「那個……」
但,西昂制止了他。
「沒關係了。萊納和米拉的問題我已經明白了。對策的話……」
但傳令使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我來這裡的理由是……」
「嗯?」
西昂抬起臉。然後看著傳令使。不知為什麼他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怎麼了?」
西昂詢問,於是他從懷裡取出了一個信封。
「……那個,這種東西……想著是不是要將這種胡話交給陛下。」
「嗯?」
「從逃走的罪犯那兒,有給陛下的傳話……」
對此。
西昂一瞬間,停止了一切思考。就好象眼前一片空白,好像血氣全被抽走似的,體驗到了這種感覺。
「……萊納給我的,傳話?」
西昂反問道,傳令使點了點頭。
於是又一次,西昂無法動彈了。
很過分地。
因為真的是很過分地,很骯髒地,西昂背叛了萊納。
一直擺出一副自己人的嘴臉。一直擺出一副同伴的嘴臉。一邊說著「跟我來,我來保護你」什麼
的,一邊又隨便地態度180度大轉彎。
還記得,那個時候萊納的表情。
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寂寞的,要哭出來的,但卻因為已經放棄了而流不出淚的,欲哭無淚的表情。
西昂說要殺了萊納。
但是那傢伙,卻依然稱西昂為摯友。
西昂說他背叛了萊納。
但是那傢伙卻說,我不會放棄的,不把你救出來我是不會死的。
無論我到了哪裡,都會把我拽回來。
我明明說了已經全完了。明明說了我背叛了你。
但你卻,一反平時那傻樣兒,一臉嚴肅地拼命地把手伸向這邊,我不放棄,我不會放棄的,這麼大叫著。
「……和我一起走吧。西昂。」
那時萊納說的話,在腦中迴響。
只是這樣,西昂就快哭出來了。就快叫出來了。我現在為什麼,在這裡呆著呢。為什麼總是,世界總是,這樣的殘酷呢,差點兒就要這麼叫出來了。
萊納是那麼地,那麼地想要救我。
然而我卻。
我為那傢伙做了什麼?
連殺了他,將他解放都辦不到,只能將他出賣給永遠的黑暗。出賣了摯友,向前進。
向前,向前,向前。
背叛了那傢伙所有的一切,卻還有臉喊著要向前進。
「…………」
而現在,眼前萊納給我的傳話。
傳言的內容,想必是對西昂的譴責或者詛咒之類的話吧。
不,一定是。
「…………」
如果不是的話,會崩潰的。
西昂,這麼想著。
「…………」
傳令使走近這邊,將信封交給西昂。西昂接過信封。
傳令使說道。
「這好像是一個追擊萊納·龍特的魔導兵被抓住後,把萊納的口頭傳話記下來的。當然,我沒有看過內容。除我以外的人也是……只是,那個魔導兵說,要將這個轉達給陛下,無論如何也要轉達給陛下為好,所以……」
西昂打開了信封。
然後取出裡面的紙,正要讀寫在上面的傳話,但是,中途停下了。
然後,
「你先下去。一會兒,我再叫你。」
「是。」
傳令使再次低下頭,走出了大廳。
確認傳令使已經出去後,西昂稍微地深呼吸了一下。為了讓自己的感情,不發生動搖。為了讓自己脆弱的心靈,不會再次偏離正道。
西昂深深地吸氣,然後吐出。
然後將目光落到了傳言上。
於是看見寫著這樣的東西。
呃~那個~,什麼~來著……啊,這是那個哦?還是不傳話哦?~別記下來哦?~
那~個總之,致西昂大人。
啊,不需要加大人麼?啊,稍等,從最開始再重新來一遍,所以重寫。
那~個,嗯。嗯哼嗯哼。
好了。
致笨蛋西昂。
正兒八經地說又不好意思又很麻煩,所以就這樣,刷刷地開始吧。是刷刷地哦。
那~個,我想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我啊,那個,要說什麼呢。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雖然活著但已經死了。因為自己是怪物,因為自己是只會傷害別人的怪物,所以不能呆在誰的身邊,也不能愛上誰,因此,根本沒有什麼活著的意義,不論何時,都總是考慮著這種事情,一切都放棄了。
所以啊,我活著同時也死了。沒有意義的渾渾噩噩地活著,總覺得,有種漂在虛空中的感覺。漂在虛空中的每一天,想著我死了是不是更好啊之類的,嘛,什麼啊,我說什麼呢?算了,這些就說到這兒。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那個,這個,也就是說。
我那個……被你,拯救了。
打心裡被拯救了。
不論何時……不論何時都在感謝著你。或許看不出來,但是我一直,都感謝著你。
我,想將這感謝報答於你。
那麼到底要怎麼做呢,我一直在考慮著。
所以現在,雖然不知道你到底被卷進了什麼裡面,我會到你那兒去。
那個雨天,我說了吧?我是不會放棄你的。我現在準備將它實現。所以為了救你,我會到你那兒去。
把你救出來。
為此,我稍微有了點兒幹勁。
那個仿佛是為了將幹勁這個詞消滅而生的小鬼啊!「要上了!」的衝著你的城堡喊了哦?很可笑吧?聽到了麼?嘛,明天大概會下雪吧。嗯。
這些狗屁無聊玩笑就先放一邊兒,總之我要去你那兒。
雖然不知道為此需要強大到什麼份兒上,但我會集齊一切必要的東西去你那兒的。
所以直到那時,你就做好了覺悟等著吧。
因為我會讓你,為了那個時候沒能殺了我而後悔的。
我會讓你。
將要去到那個一個人隨隨便便地絕望,背負所有的一切,要哭出來的你那兒的我。
我會讓你。
會讓你……
因為我會讓你對我說,「我有最棒的摯友!」的。
哎,我說,你怎麼全都寫上了,怎麼連我清嗓子都寫上了……我不是說了最開始的那點不要了嗎!
真煩啊,那從最開始重新寫?
我說為什麼是筆談啊!餵沒必要連筆談這個詞都寫上我……我說這些也不要……你到底能寫多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到底怎麼回事啊!幹嘛全都寫上去啊!啊啊,不過,嗯,算了挺麻煩的,又被追殺著呢,啊~,就這麼送過去吧。
那,最後一句。
那~個,你的摯友萊納·龍特。
致西昂·白痴塔爾……你個混蛋,居然敢叫陛下白痴塔爾!
所以啊為什麼連你的意見都寫上去了!這是我的傳話吧!再說了你啊,怎麼到紙上就變得這麼…………啊啊,有點累了……那個,嗯。這樣也好。那,就完了?到這兒就完了。把這個交給西昂。明白了?
「…………」
至此,傳話完了。
西昂不由得,
「……幹什麼呢,這傢伙。」
不由得微笑了,這麼說道。傳話的內容,實在是太傻了,和萊納分別以來一直緊繃的神經,總算是舒緩了一點兒。
緊張的情緒放鬆了,解除了,
「……笨蛋。」
西昂這麼說著,笑了。
就這麼笑著,稍微,流出點眼淚,
「…………笨蛋啊。為什麼,為什麼這傢伙總是……」
再往後,就泣不成聲了。
明明都那樣地背叛他了,萊納卻還對我說出這種話。
我會讓你對我說,「我有最棒的摯友!」什麼的……
很早以前,已經。
就已經這麼想了。
「……我……我這種人完全配不上你這個摯友啊,萊納。」
西昂用嘶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可以的話要向那傢伙道歉,早一秒也好。要對他說你是最棒的摯友,跟他說從今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像傻瓜似的笑著,一直在一起,對他說來通宵幹活兒吧然後那傢伙說著不要地逃跑,把他抓回來再強迫著他幹活兒,但是雖然這樣那樣的萬般不樂意那傢伙還是幫我工作,再時不時的去房頂上看看天,和萊納、菲莉絲三個人一起吃糰子,一起說著傻話大笑。
那樣的日子。
如果能找回那樣的日子的話,把世界拋棄掉也沒什麼不好……
西昂,這樣想著。
強烈地這樣想著。
「…………」
但是這些,只是想著而已。
能做著這樣的夢的,就只有在夢中而已。
因為即使哭泣著。
他也會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絕不會回首身後。
筆直地向前進。
他就是這樣的王。
「…………」
這時的他已經,不再流著淚了。
沒有表情。
臉上有的只是無懈可擊的微笑。
沒有迷惘、完美無缺的英雄王的表情。
西昂抬起臉,將剛才趕出去的傳令使再叫了回來。
然後。
「……把弗洛華德叫來。把萊納·龍特……不。」
這裡他頓了一下,
「……把叛國的逃亡者,讓他捕獲回來。」
西昂這樣,重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