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初戀與死神 第一章 夢見殺人的夢(2/2)
意識變得模糊,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然後,萊納恍惚地思考著,
「……」
這還真是不妙啊,他思考著。
因為像這樣強烈地陷入睡眠的感覺,萊納也曾經經歷過。
那是魔法。
而且還是羅蘭德的魔法。
麻痹、鬆弛神經,強迫對方進入睡眠的魔法。
由於是醫療用魔法,只要被施加者抵抗的話馬上就可以解除,所以並沒有被用於軍事。
當然軍隊也曾研究過強制敵人睡著的魔法,但卻沒有成功。強迫抵抗的人進入睡眠會對神經造成很大負荷,從而使對方死亡。
如果是以想要使對方死掉為目的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勉強利用一下,但這樣的話,完全可以使用其他更簡單的、更強力的魔法。
所以這個魔法沒有完成。
但是,現在,這個魔法是否完成並不是重點。
問題在於,
「……」
現在,自己被施加了睡眠魔法的可能性。
但是,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呢?
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中的這個魔法。
歸根到底,為什麼要讓我進入強制睡眠呢……
「……」
然而這樣的思考也到底了極限。
人工製造的睡魔已經強制包裹了萊納的意識,他已經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可惡、雖然在心中試著抵抗,卻徒勞無功。
強烈的睡意襲擊著全身。
強烈的睡魔擊潰了意識。
已經、只能睡了。
睡著。
睡著。
什麼也無法思考。
然後他,
「……」
再次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的時候,
「……」
頂棚,已經不再搖晃了。
看來馬車已經不在動了。
是到了目的地了呢,還是在休息中呢。
看不到透過帘子從車窗射入的陽光,心想現在大概是半夜吧。
稍微動了下身子,比起前一次醒來已經大部分能動了。於是萊納一下子豎起了上半身,
「嗚哇、睡過頭了、身體好痛……」
他的臉扭曲了。
然而身體能夠好好聽使喚了,睡意也基本沒有了。為了弄清楚到底是中了什麼魔法——
「……」
萊納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瞳孔中浮現出了奇妙地紋樣。
但那卻不是朱紅色的五芒星。
而是、閃耀著七彩光芒的淚珠般的紋樣。
他也不知道這個眼睛叫什麼名字。
但是通過這奇妙的眼睛,他能看到自己。
然後,空氣的構成、肉體的構成、在自己體內盤旋的別的靈體的構成,比以前更大量的情報進入了眼睛。
但是,卻沒有發現自己中了魔法。
「難道說、本來就沒有中、什麼魔法麼?」
萊納自言自語道。
「也就是說是因為使用眼睛的力量引起的反作用,才起不來的麼?」
那也是有可能的。
因為使用了難以置信的巨大的力量。
使用了不該是人類使用的力量。
然後,景色變化了。
無數的人還未及發出尖叫聲就消失了。
做了那樣的事,不可能沒有反作用。
至少在魔導學的世界,使用了什麼力量,就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比如提升威力的話就必須犧牲速度,擴大效果範圍的話威力和命中精度就會大幅下降。
使用大規模魔法的話,施術者的人數不足的話魔力就不夠——像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魔導學者們一邊維持平衡,一邊創造出比較具有實用價值的魔法。
但是,
「……那種力量已經不是平衡這種等級的問題了……說不定我的壽命都會因此而大大縮減吧。」
萊納思考著這種事情。
但是,他並不認為那很可怕。
因為他奪走了別人的生命。
因為他奪走了那麼多人的生命。
想要不付任何代價得活下去什麼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
「……」
然後他伸出左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看著在那個戰場上殺死大量的人的自己的手掌。
「……嘛、做了那樣的事情,壽命肯定會減少的吧,可惜不找零呢……」
他自言自語。
之後看向自己的右臂。看著被利魯放出的金色野獸啃食的右臂。
但是,那裡已經沒有手腕了。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了,但自手肘附近以下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
即使如此,他也感到沒什麼。
手腕也好,壽命也好,失去什麼也無所謂。
因為自己保護了想要保護的事物。
菲莉絲、姬法、托亞雷、夥伴們——因為保護了所有珍貴的事物,那麼那樣就好。
事到如今,也不打算找什麼藉口。
已經不會再說著自己是怪物、殺人的怪物,哭著,傷心著,逃走了。
因為,我保護了夥伴們。
因為,我殺了人,保護了珍貴的夥伴們。
如果這也算怪物的話,
那麼,罵著這是怪物的人們也一定全都是怪物吧。
然後,我,
「……我是怪物也無所謂啊。」
萊納低語著。
之後,他抬起了臉,站了起來,用剩下的左臂打開了馬車門。
外面,果然是黑夜。
其他的馬車也都停著。
紮好了營地,士兵們也都睡了。
「……」
萊納下了馬車,環視著這一切。
似乎還沒有到達目的地的樣子。
「嘛,反正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但伯伊斯這傢伙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他稍許考慮著。
在那場戰爭中,蓋爾菲克蘭德的國王死了。
蓋爾菲克蘭德的士兵們也大量死去了。
這些都是萊納的錯。
是反羅蘭德聯合的錯。
要是這些敗露的話,反羅蘭德聯合和蓋爾菲克蘭德的關係會變得惡化,由此造成加斯塔克和蓋爾菲克蘭德合作的話,會使反羅蘭德聯合陷入窘境。
「嘛,因為是那傢伙,應該會很好地處理吧……一開始就好像想讓我影響【格羅貝爾】(註:加斯塔克王的劍之欠片)……那麼,之後的對策他也應該演練過了吧。」
他喃喃道,然後想要思考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卻搖了搖頭,還是打算去問其本人。
雖然不知道伯伊斯是否還在這裡,但即使他不在,托亞雷他們大概也知道狀況的吧。
說起來,剛才在打聽現在是什麼狀況的時候,發覺到托亞雷的表情有些許陰霾。
「那麼,到底又發生了什麼麻煩事呢?」
萊納少許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即使不是這樣,這個世界上也到處有麻煩事呢。」
這麼說著,想起了更多的那個戰場的事情。
加斯塔克召喚出來的從巨大的蛇的口中出現的桃發少女的事情、肆虐戰場的「α(阿爾法)」的事情。
更有為了幫助「α(阿爾法)」而襲擊而來的【女神】的事情、存在於自己體內的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惡魔】的事情。
還有,
「……」
被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惡魔抱在胸口的、死去的母親的事情。
「……」
萊納按住了胸口,然後眯起了眼睛,流出了少許眼淚。
明明已經忘記了。
明明已經忘記了母親的事,為什麼還是如此悲傷呢。
據說母親為了保護自己而拼命戰鬥著。
據說母親為了讓自己不被「α(阿爾法)」殺死,而以身替代自己。
然後,母親死去了。
藉由在那個夢一般的場所相會的惡魔的話就是,
「為了保護你,她捨棄了一切。真是個溫柔的人類啊!」
那句話,對他,對萊納……
萊納想要說點什麼,然而卻察覺到了別的事情,眼睛尖銳地眯了起來。
然後,
「……什麼啊」
他看著夜晚的景色。
看著寂靜無聲的黑暗。
他注意到了,雖然應該有大量的士兵在附近,卻沒有一點聲音,這種奇怪的狀況。
「……可惡、我真蠢……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情……」
這時,像是要蓋過這句話一樣,從什麼地方發出了聲音。
「是啊,發現得真遲呢。」
從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萊納慌張地轉過身來。
但是誰也不再那裡。有的只是自己剛才乘的馬車。
然而從那馬車之中……
「你在看哪裡呢?」
又傳出了這樣的聲音。
萊納再次轉過身去。
「這裡哦。」
從右邊、左邊、這裡、那裡,聲音不斷迴蕩著。
來回地響起著。
然而萊納一邊全身蓄力地警戒著,一邊說道。
「……真是無聊的把戲……是在用魔法移動傳播著聲音的空氣吧?那樣的……」
他閉上了眼睛,然後睜開。
於是眼睛的力量被釋放了,瞳孔中央浮現出淚色的紋樣。然後他立刻看清了在他周圍展開的魔法術式。
果不其然,那是操作空氣的震動來移動聲音的術式。不知道是哪國的魔法,但因為其較為簡單,萊納只看一眼其構成就可以使用了。
於是萊納的手開始動作了起來,為了發動接觸這一魔法的魔法。
一開始想要用右手描繪魔法陣,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右腕已經沒有了。
「啊啊,可惡,沒了呢。」
這麼說著,他動起了左手,很快描繪出了魔法陣。
但在馬上就完成魔法的當口,
「啊啊,暴露了麼?真能幹啊~」
聲音才在響起,然後在周圍展開的敵人的魔法就消失了。
於是萊納也停止了魔法,為了防備敵人的再次攻擊,他需要保持自己左手的自由。
然後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第一次覺得失去右腕可能確實有點糟糕。
要是裝了義肢的話或許還沒問題,但還沒有習慣失去右腕的感覺。所以剛才想當然地判斷使用了右手。
然而這種想當然地判斷錯誤,在與強敵戰鬥的時候是致命的。
之後,
「……」
他緊緊盯著眼前的黑暗。
不,是緊緊盯著黑暗的方向展開的、像是用魔術編織成的、魔術的黑雲般的東西。
那是沒有見過的魔法。
異常地複雜,即使是熟知魔法的萊納,也無法一眼就能理解其構成內容。
那團雲不斷向著周圍散發出霧一樣的東西。
是不靠萊納的特殊的眼睛就看不到的、透明的霧。
那個霧的效果正是睡魔。
如果這個霧被吸收入體內,就會作用於神經,使人陷入睡眠。
這好像是跟直到剛才為止、持續沉睡數日的萊納所遇到的一樣,到施術者解除魔法之前,恐怕吸入那個霧的人都會一直沉睡下去。
而且非常貼心,為了能讓人不吃不喝地沉睡,甚至還提供了營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術式,但總之先把這魔法——
「……」
那個睡魔之雲,現在已經使萊納所見範圍內的所有人陷入了睡眠。
恐怕有數以萬計的人因此而睡著了。
通常這樣的魔法不是一個人可以操作的。
魔法如果擴大效果範圍的話,其威力越增加,一名施術者就越難以發動。
也就是說,
「……是大規模攻擊魔法麼。」
然後萊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強烈跳動著。
他們現在在這裡,被擁有能夠使用大規模攻擊魔法的施術者的軍隊襲擊了。
而且夥伴們已經全部中了那個魔法……
然而,
「不是哦,萊納,仔細看看吧,那不是大規模攻擊魔法。」
一個聲音說道。
看不見身影的,一個沉穩的聲音說道。
萊納看向聲音響起的那個方向,於是移動聲音位置的魔法消失了,聲音的主人就站在那裡。
向著聲音的主人的方向看去,
「恩?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萊納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站在那邊的男子,絕對有見到過。
不、在內心深處。
在記憶的深處,那傢伙的身影強烈地銘刻著。
「……」
因此萊納看著那個男人,顫抖了起來。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總之全身顫抖了起來。
即使這樣,他還是直視著前方。
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那裡站著的,是有著一臉睡意的男人。
金色的頭髮、帶有倦意的藍眼睛。
沒有幹勁般的貓背一樣的身體,和其倦怠的氣氛不搭的清一色的黑大衣,做工精緻的皮包。
年齡大約在二十後半,看起來最多也不超過三十的樣子。然而,並不是那樣。那傢伙看起來並不像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和記憶中那傢伙的身姿,完全沒有變化。
和十五年前的記憶完全沒有變化。
和以前一樣,那傢伙以沒有改變的姿態溫柔地朝自己笑著。
然後,萊納顫抖了。
豈止如此,他幾乎哭了出來。
他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說道,
「……爸、爸爸?」
這麼一說,眼前的男人回答道。
用和記憶中果然一模一樣的聲音。
溫柔的,非常溫柔的聲音。
「哎呀,終於見到了呢……我親愛的兒子啊。」
那傢伙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