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 結局(2/2)
「抱歉。」
萩原向伊央道歉。把話說得很好聽,讓伊央開槍殺人的下場居然是這副德性。在被人盡情利用之後,他失去了一切。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逐漸增生的恐懼和憎恨吞噬了學生們。這個說法也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他的行為根本就把對別人開槍當作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現在遭到了報應。萩原心想,學生們應該無法再從競技場回到學校里去了吧。
「得先止血才行。」
伊央轉過身子脫下襯衫。她拿刀子割下部分襯衫做成繃帶,然後開始在萩原頭上纏了起來。敞開的襯衫讓伊央的胸口和腹部暴露在外。是一副遭到血液和瘡疤污染的身體。
「我的身上一堆洞,很髒對吧?」
在伊央把布在萩原頭上纏好之後,她開始扣起襯衫的扣子。但是手抖個不停,扣子一直扣不上。
「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沒關係,我身上也開了個洞。」
萩原翻開襯衫讓她看了看。
「真的耶。」
伊央以指尖輕觸著萩原腹部上的彈痕。一陣寒意傳遍了萩原全身。
「我也是喔。肩膀啊、手臂啊,還有頭上的傷,如果當初子彈偏了一點點,我應該就已經死了吧。還有大腿也是。」
伊央撩起裙子給她看。右邊大腿上有一個看似焊接的傷口。萩原用以指尖摸了一下,伊央口中冒出一聲細細的呻吟。
「會痛嗎?」
「沒事。」
伊央把頭靠在萩原的胸口。她襯衫上的肩頭處破了,上面可以看到一道彈痕。這是剛剛才又添的新傷。看得令人十分心痛,萩原的嘴巴靠上她的傷口。伊央全身顫抖著,並沒有表現出討厭的樣子。鐵鏽般的血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萩原一邊舔去她的血,一邊流著眼淚。自己自私自利的行為害得她身心受創。但是就如同流出來的鮮血一樣,已經無可挽回了。
「這樣很好。萩原同學雖然錯了,卻是正確的。自始至終都很像萩原同學會採取的行動。」
伊央靠在萩原身上,低聲說著。
「我已經聽了你的請求,這次可以換你聽聽我的嗎?」
萩原點了點頭。伊央指著自己的左胸。
「你摸這裡。」
他依著伊央的話,把手放在她的胸部上。手掌上傳來一陣堅硬的觸感。他用手指摸索著襯衫口袋,裡面還有一發子彈。
「這是我一直留著的最後一發子彈。可以幫我把子彈裝進去嗎?」
萩原拿起槍,把子彈裝進彈膛。
「我那被你粉碎的心已無法復原。是萩原同學毀了我。所以最後我們就一起……」
從某個地方傳來了槍聲。圍繞著稀有號碼的最後一場戰役開始了。但是,萩原已沒有興趣知道那場戰役的結局會是如何。
「我們到屋頂上去吧。」
萩原抱著伊央站了起來。他希望最後能夠聽一聽伊央的原望。
「其實我本來是想留兩發下來的。」
「我知道。」
萩原抱著伊央爬上樓梯。他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不管怎麼沖洗,被血弄髒的學校不會再回到原來乾淨的樣子。射出去的子彈、流下的血,都是覆水難收。既然如此,他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在污染擴大之前,在自己還是自己的時候,結束一切。
「當時我人是在宿舍的屋頂上。」
伊央在萩原懷抱里開口說道:
「當時我站在宿舍的屋頂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跳下去。但是,等我醒來時人已經在別的地方了……」
萩原認為在這間受到控管的學校中,死亡是一個禁忌。所以存在著防止自殺的系統。比如說,可以利用配置在校內的大批AI設備。
「我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打算跳下去。但是,如果是現在,我覺得應該可以繼續把上次的事做完了。」
如伊央所說,此時此刻,這裡已經不是學校,而是一座競技場。在這個接受死亡的地方,應該是可以跳下去的……
爬上樓梯,打開通往屋頂的門之後,兩個人的身體被風包圍著。槍聲隨著流動的風傳了過來。就像壞結局的背景音樂一樣。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五十嵐渚站在屋頂上,頭髮隨風飄揚。
「因為我們的想法很相近。過去曾經選擇死亡的我們可是同類啊。」
渚指著伊央,淺淺一笑。
「我們沒有交戰的意思。羽留奈不是我們搶走的。」
萩原展現出不想交戰的意思。他們只是為了找一個迎接死亡的場所,才來到這裡的。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被狠狠地將了一軍啊。」
他們跟著渚的視線看向操場。
在操場上看見了約三十人左右的學生。那就是由咲季組成的新選拔團體。她們在舊選拔陣容里的持槍玩家襲擊購物中心時,沿著雜樹叢等地方移動,逃到了操場內側。
她們不在建築物內避難,而選擇出現在操場上,也就代表她們明確地展現出了不惜一戰也要存活下去的意願。她們
四處散布子彈,然後再回收落在操場上的子彈。利用這樣的循環要殺掉除了這三十人以外的所有人。
「幾乎所有的子彈都在那個團體手上。硬要發動攻擊的話,他們就會殺掉稀有號碼。既然如此,我們只能以成為最後一個班級為目標。但是事到如今怎麼有臉去和班上同學會合……」
渚沮喪地抬頭看著天空。玫瑰已失去生機。
「但是,我希望最後可以華麗地凋謝。所以──拔槍吧。」
渚把槍口朝向伊央。
插圖010
「剛剛說了,我們不想交戰。」
「我會開槍喔。畢竟開槍射殺毀了選拔陣容的契機,不對,是罪魁禍首才能為一切畫下句點。」
「不管你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伊央離開萩原懷中,面對著渚。
「她希望有人開槍殺射她。她希望能保持著美麗玫塊的樣子死去。既然如此,就讓我來成全她的願望。」
伊央拿著只裝有一發子彈的槍對準渚。
「反正子彈只有一發,也不夠我和萩原同學兩個人用。所以在開槍殺了她之後──和我一起跳下去吧。」
伊央和渚保持一段距離,面對彼此。
萩原沒有任何話可以阻止她們。萩原認為這副景象就是上天給他的懲罰。這是由自己親手創造的景象。在槍林彈雨間四處逃竄,保護不了重要的人,還強迫月島伊央開槍……就是這樣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此時此刻,就算成功地對校內的學生們發送訊息也已經沒有意義了。染血的學生所說的話早已是污穢不堪。純淨不受污染的話語,只有在那個化為競技場前的學校里的學生才擁有。
渚和伊央拿槍對著彼此,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兩者的距離已經是扣下扳機就能擊中的距離。彼此的槍口都朝著對方的心臟。如果用彈道計算軟體來計算,應該有幾乎百分之百的機率能以子彈貫穿對方的胸口吧。
渚彷佛在說要伊央先開槍似的。如果射中胸口是不會立刻死亡的,就算中槍也還能還擊。渚最後是想要殺了伊央之後再死。
伊央扣下扳機。
──如果能夠齊聚一千人。
那是渚的聲音,她的聲音和槍聲重疊在一起。
*
北野一行人在學校的中庭里奔跑。
「北野同學,這樣好嗎?」
「總之現在先不要停下來。等我們移動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談。」
北野邊催促鳴美邊跑著。回頭一看,咲季和流華,還有被流華選中的幾位學生,正抱著裝有子彈的包包奔跑著。
雖然北野無法贊同咲季的行為,但他還是同意了。這種情況中,提出沒有替代方案的反對意見,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越過中庭之後,北野啐了一聲。社團大樓已經成了交戰區,槍聲四起。渚的團體的殘存勢力發動了襲擊。應該是看準了咲季她們會回到社團大樓避難才採取了如此行動吧。
「咲季學姊,社團辦公室回不去了。」
北野看見有玩家從社團大樓方向跑了過來,他們被人發現了。
「我是要去操場喔。」
「去操場……」
北野面向操場,愕然地停下腳步。有一位女學生站在操場入口。
「汐見麻衣。」
是那個一直不斷對宿舍開槍的女學生。她拔出槍枝,一開槍就毫不猶豫地連開了六槍。發出慘叫後倒地的是社團大樓區域的持槍玩家。她隔著防衛線中彈倒地。安全帽碎裂,出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孔。她就是和北野同班的原田美砂。
「原田同學!」
「不可以過去。」
北野正打算飛奔到原田身邊,但鳴美抓住了他的手。
汐見麻衣掃了一眼原田的屍體,緩緩往北野兩人這邊走來。她和北野面對面站著,突然舉起雙手。
「按預定計畫加入我們選拔陣容,沒問題吧?」
汐見麻衣點頭回答流華的問題。流華交給汐見麻衣的並不是只有子彈。她在把子彈交給她的同時,還加了許多甜言蜜語,已經得到她願意背叛班上同學的承諾。
「我們去操場。已經講好在那裡會合了。」
咲季所指的是操場的中央區域。
「環奈在中央區域……」
「環奈的號碼我也已經空下來了。」
北野搖搖頭跑了起來。不知不覺間,競技場的遊戲已迎來最後的階段。在他因為不想看見別人的死亡,四處逃竄的期間,世界依然轉動著。他認清了自己的思考和行動都已經慢了一步。
環奈注意到有人跑進操場,拿槍對著他們。
「等一下!」
鳴美跑到中央區的長椅旁邊。環奈確認了是鳴美和北野之後,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她把槍收了起來。
北野看著緊抱環奈的鳴美,他發現咲季會帶著鳴美一同前來,包含了這個場面也已經在她的計算之內。咲季在應付環奈這個環節上,利用了鳴美這塊拼圖。
北野他們到處中央區域之後,南邊的雜樹叢立刻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從宿舍把羽留奈帶出來的片桐美鳥的小團體。其中也有一臉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羽留奈的身影。想當然爾,咲季應該也把美鳥她們的號碼都空下來了吧。和這個小團體會合之後,三十人就到齊了。
「羽留奈同學。」
羽留奈搖搖晃晃地抵達了中央區域。
「咲季學姊,北野同學……」
滿臉困惑的羽留奈視線游移著,似乎在找什麼人。
「萩原不在這裡。」
聽北野這麼一說,羽留奈身子一晃,癱坐在環奈身邊的長椅上。
「這樣就是完整的三十人了。所有的號碼都到齊了。」
咲季確認了所有成員之後,開口說道。從每個班級各取一人,不多不少地集結了剛好三十個人。
「集結完成的選拔陣容成員中,共有兩把槍,以及約五百發子彈。」
流華確認完成員狀況之後,面向咲季。
「幹得好。」
「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這個狀況也是流華預測的結局之一吧?」
咲季冷靜地回了一句。
「只不過,這個地點沒問題嗎?雖說這裡是子彈的供給來源,但會不會有點危險?」
「我倒覺得這裡還不錯呢。」
「不要說了!」
北野打斷兩人的對話。
「這不是我們的本意。我們只是……」
「別再說些好聽話了。如果你想要維持乾淨的形象,就應該在之前還保持著純真的想法時,就被子彈貫穿而死。活到現在的人,身上都背負著同樣的罪行。而且接下來還會犯下更多罪行,而這些罪孽不得不由我們三十人公平承擔。」
流華冷靜地說道。這是一切即將開始的宣言。從這個地方出發,下一場戰役即將開始的開戰宣言。殺光其他人朝終點邁進,她所指出的就是這麼一條染血的道路。
「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在第一發子彈被從槍口發射出去的那一刻,我們就已經無法回頭了。不管把話講得再好聽,已染血的話語只會感覺更加污穢而已。」
在這裡的所有成員都已決心要存活下去。都已經存活到這個時候了,中途退出是不被允許的……
「我否定流華學姊的話。」
這句話是片桐美島說的。
「椎名流華學姊還不是用一堆甜言蜜語騙了全校學生。我認為這一點需要遭到批判,她也必須負起責任。」
「但是,你也丟下渚同學和她的團體逃到這裡來了不是嗎?」
流華若無其事地和美鳥對峙著。
「那隻代表我們是想否定五十嵐渚的行為。所以她們才會毀滅。」
「那麼,你為什麼加入了這個選拔團體?」
「想要否定紛爭的心情是無國境的。所以我們來到這裡也希望訴諸協調……」
美鳥突然被打了一巴掌,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你講這些話太輕率了。」
出手打她的人是羽留奈。
「你只是讓別人去開槍,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吵吵鬧鬧而已。靠那些表面話,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然後羽留奈轉而面對流華。
「然後椎名流華學姊說的話太冷漠了。破關確實是在這個競技場中最現實的方法……但就算是這樣,我們也還是學校里的學生。」
羽留奈臉上是北野從未見過的強硬表情。
「現在這間學校的狀況就是映出我們模樣的鏡子。因為我們害怕槍聲和血,一直不願正視情況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與
其害怕發抖說著已經無法回頭,即使是已染血的話語我們都應該說出口。」
「你是說我在害怕是嗎?」
流華迎向羽留奈的視線。
「你該做的是一直向大家喊話。但就是因為你害怕了,才沒有這麼做。因為你不想讓大家看到自己其實怕得要死的樣子。」
「話語什麼的是行不通的。」
「誰知道呢。明明也許會有人肯接納這些意見,你這樣出言否定也太蠢了。」
「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呢?」
「你應該聽聽曾經面對過競技場的人的話,然後傳達給所有人知道。這樣的內容能傳進學生們耳里。我覺得當你放棄做這件事的時候,學校才成了競技場。」
「你這說法太不切實了。你得提出一些具體的行動方針才行。」
流華的話讓整個場面沉默了下來。低著頭的羽留奈已是滿面淚水。
「……我的意見也和羽留奈一樣。」
北野聽見這句打破沉默、令人意外的話,瞪大了雙眼。發言的人是咲季。
「也有些話語正因染了血才存在。」
「真不像你會說的話呢。不管向躲在學校里的學生們再喊多少話,都行不通的吧。只會引起混亂。」
流華傻眼地聳了聳脖子。
「該接受大家話語的,是我們喔。」
咲季走近羽留奈,手掌撫上她的臉頰,露出微笑。
「我會遵守約定。雖然我不會退出競技場中的規則,但是我還是想遵守和萩原的約定。」
「約定?」
北野和羽留奈愣愣地看著咲季的臉。
「邏各斯和學生會長的手掌都在這裡。」
咲季的視線落在流華和中央區域的邏各斯上。
「……要由誰來跟大家說什麼呢?我嗎?還是咲季你?又或者是羽留奈呢?擁有這個世界裡最強武力的我們,不管說什麼都會只會變成一場攻擊。居然想從這個地方傳遞溫柔話語,你們太傲慢了。」
「在那之前──時間到了。」
咲季看看手錶,面向邏各斯。
「又是金剛學姊的錄影影片嗎?」
北野受到咲季影向,也面向了屏幕。他們利用金剛在邏各斯里錄下的影片抓到了流華,難道為了保險起見還錄了什麼其他的影片嗎?
「你是因為有那段影片,才急著讓萩原採取行動的吧?」
咲季是連金剛的死亡都拿來利用的人。但是咲季卻搖了搖頭。
「這跟那幾乎毫無關聯喔。事先錄好的影片還有一段,這是在競技場揭開序幕前就已經設定好的,日期就是今天。」
「事先設定好要在今天播放?」
「你還記得西洋棋研究會拍的那段影片嗎?」
聽咲季這麼一說,他想起來了。本來今天是要舉行游泳大賽的……
*
『你不覺得,如果可以讓一千個人聚在一起是件很棒的事嗎?』
渚一邊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屋頂上倒地。被子彈貫穿的胸口上的血痕正在擴大。抬頭一看,設置在屋頂的螢幕里,身穿泳衣的五十嵐渚正在微笑著。臉上那副自然的表情,完全沒有一點血污或陰霾。她將日常生活的光芒就這麼帶進了競技場中。
『我在想,如果學校里的大家都聚集在一起,會不會發生什麼快樂的事呢?』
在夏日陽光的照耀之下,渚跳進了泳池之中。源起閃閃發光的水珠,她從水面探出頭來,對螢幕外的人揮著手。
這是游泳大賽的宣傳影片。他想起來今天是舉辦游泳大會的日子。這是個自由參加的活動,將於下午三點開幕。程序上應該是在活動開始前一個小時播放這段影片。
「那個人真的是我嗎?」
渚稍稍移動視線,看向屏幕。
「以前的我是那個樣子的嗎?」
「是的。以前的你就是那種感覺。」
伊央舉著硝煙冉冉升起的槍回答道。渚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才沒有扣下扳機。然後伊央射出的子彈則是貫穿了呆站在原地的渚的胸口。
渚在游池裡揮著手,在她身後一年七班的女同學們正在嬉鬧著。這段宣傳影片是萩原拍的。雖然讓七班的學生們上了鏡,卻因為伊央以為班上同學不太想讓別人看見她們穿泳衣的樣子,才請到渚上陣。對於製作影片的萩原而言,這段影片感覺起來就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景象。只不過是女學生們在泳池內嬉笑打鬧的景象而已。如此和平又幸福到極點的景象曾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
然後這副景象在學生們發射子彈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捨棄了。
「看起來好開心。那個時候我只在意自己拍起來上不上鏡,根本開心不起來,可是即使如此……」
渚依然倒在地上,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不知不覺中,響徹校內的槍聲已經不再響起。可以想見每個人的目光都被影片吸引了。
「都是萩原同學害我被罵了一頓。」
伊央放下槍,眺望著屏幕。
「大家都說什麼拍女同學穿泳衣的宣傳影片真是太蠢了。」
「我只是想拍下一些美麗的畫面而已。」
螢幕上出現了時間表等等資訊,背景則是伊央正在水中游泳的影像。
「你不是說那段影像你不會拿來用?」
「我有這麼說過嗎?」
萩原的眼神停留在屏幕里伊央身上,裝死到底。
日常生活的光芒稍稍照亮了陰暗的競技場。但那只是因為黑暗太過深沉,才會使得光芒看起來極為炫目耀眼。在那段影片播完的同時,光芒也會隨之消失。平靜無波的海面將會再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萩原走近渚,把沃姆放在她的胸口上。
「你運氣真好。中彈的地方剛好跟環奈一樣。但是,跟環奈不一樣的是,子彈似乎沒有貫穿出去。」
渚的意識和語氣都還很清醒。只要用沃姆治療的話,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得救。
「事到如此還治療什麼……」
「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就沒辦法聚集一千個人,只要能和剩下的學生們談一談,也許可以改變什麼。因為我們不單只是一千個個體,而是朋友。」
「這樣啊,那麼你就將我的後續……」
他順著渚的視線回頭一看,屏幕一角「可插播」的顯示正在閃爍著。流華啟動了邏各斯進行操作。咲季雖然捨棄了萩原,還是為他遵守了約定。
播放時間就只設定了短短的三分鐘。動作不快點就要播完了。
「快去吧。」
渚抱著沃姆閉上眼睛。
「那我走了。」
「等一下!」
萩原跑了出去,伊央隨後追了上來。他們必須在那道微弱的光芒消失前採取行動。如果一千個人都聚在一起。他們必須將渚說過的這句傳達出去。
萩原衝下樓梯,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奔跑著。宿舍內的屏幕上全都是伊央正在游泳的畫面。
進入大廳之後,他看見邏各斯正在運作當中。
「你要傳遞訊息嗎?」
稍後進了大廳的伊央開口問道。
「我不會奢望大家看了這段影片就轉念。過去就過去了,日常生活中的渚太過美麗、輕盈。想跟競技場中的人對話,就只能用競技場中的語言才行得通。」
萩原面向邏各斯,停下腳步。
「你要跟我一起來嗎?」
「萩原同學真是殘忍。讓大家看了那麼漂亮的渚之後,居然要換我上鏡?」
「比起渚,還有現在畫面上正在游泳的月島,我覺得現在的月島比較漂亮──我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呵呵。」
伊央露出笑容。
宣傳影片就快要播完了。學校留下來的日常生活的殘骸即將消逝。這麼一來,剩下的學生們又要再度回到黑暗之中。為了不讓事情演變成那樣,他們必須理性以待。不是那種瞬間爆發的情緒,而是理論性的發言……
萩原滿身大汗。事情到了這個階段,他還是很猶豫到底要說什麼才好。此時只要在用字遣詞上出了問題,一切就完了。
「不要緊的,有我陪著你。」
伊央握住萩原的手,引導他走上邏各斯。
畫面分割成兩半,萩原和伊央的畫面插了進來。邏各斯的屏幕上,現在應該正同時映著平常的伊央和競技場中的伊央的身影。
但是,他說不出半句話。他不知道要跟大家說什麼才好。為了這三分鐘已經流了這麼多的血,他卻發不出聲音……
「我開槍射擊了很多朋友。」
伊央開口發言。
「但是,我已經累了。我已經不想開槍,也討厭被槍擊。所以我本來想把最後一發子彈用在自己身上。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聽聽他,想先聽聽萩原同學是怎麼說的。如果他的話能為我們帶來希望,也許一切都還可以重來。」
聽著這清晰明確的聲音,萩原恢復到冷靜的情緒。伊央來到這裡是為了想聽萩原的話語。如果在她身邊進行審判,判斷這些話都只是表面話,想必她一定會自裁吧。
萩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口發言:
「此時此刻,操場的中央區域裡聚集了三十個人。這是個完成選拔陣容的團體,也就是說已經處於把所有號碼都已收集完整的狀態。而且他們手上有槍以及大量的子彈。如果她們想完成競技破關的目標,接下來將會發生更多戰爭,子彈四處飛竄,會出現許多死傷者。」
現在有多少人在看呢?然後他們會接受萩原說的話嗎?
「所以,讓我們把一千人聚集在一起吧。」
萩原如此說道。
「我認為,即使身處競技場中,我們還是能進行協調。就像我們成功地在舊的競技場中收集完三十個人所擁有的三十顆子彈一樣,這次也應該這麼做。」
不開槍的解決辦法只有這麼一個。
「這所學校里已經剩下不到一千個人了。但是我們要連已死亡的學生的子彈也一併收集起來。把散落各處的子彈全都集中到同一個地方,停止爭鬥。」
要把擴散開來的災害集中起來。
「我認為舊競技場和這座競技場都是不規則的構造。就像舊競技場的破關方法是收集所有子彈一樣,我想在這座競技場裡應該也只要把所有的子彈收集起來就可以了。」
這個想法並沒有任何佐證。但就算是如此微小的希望,在這片黑暗中應該也會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這就是另一個破關的條件,大家是否願意幫忙呢?」
「……那要把子彈集中在哪裡?」
伊央插話道。她忘記邏各斯正在直播。
「我希望大家幫忙撿散落在學校各處的子彈。然後要把子彈集中在哪裡──就操場中央吧。把子彈交給選拔陣容的人們。」
這番發言讓伊央嚇了一跳。
「要是這麼做的話……」
「我相信他們不會開槍。選拔陣容里的三十位同學雖然採取了冷酷無情的行動,但他們一直很理性。把一千發子彈交給他們,消除競技場內的爭鬥。」
這麼一來,中央區域裡的三十人應該也不會開槍才對。至少一直到收齊一千發子彈之前應該不會。
「所以,請大家再次同心協力……」
他的語尾有些沙啞。自己的話是否真的傳達給了校內的學生們呢?他們會接受自己的話嗎?還有那三十個人如果願意接受這段訊息,希望他們可以站出來……
『我們也是這麼希望。』
畫面分割成三個畫面,看見出現在插進來的畫面上的女孩時,萩原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我……我們不會開槍。我們可以向各位保證。所以希望各位能把剩下的子彈交給我們保管。我們會一直在這裡等待各位,集結這一千發子彈、一千個人。』
這不是平常那個總是戰戰競兢的羽留奈。她面對著全校學生,清楚地述說著自己的意見。
『我們已完成選拔陣容,而且手上還握有許多子彈,提出這樣的意見或許有些傲慢。但是,希望大家可以相信我們。不對,不是相信我們……而是相信萩原同學。』
「……羽留奈。」
羽留奈隔著螢幕看著這邊。
『我、我想相信那個一直對我很溫柔的萩原同學。』
「絕對會收齊的。不會有人開槍的。」
『我們會一直在這裡等。相信子彈一定會收齊,我們會在這裡邊吃著絲瓜,並在金剛學姊的墓上供奉鮮花,等待各位的到來。所以各位慢慢來就好。請各位將這一發發的子彈,不要以開槍的方式,而是直接交給我。』
羽留奈對著鏡頭伸出手。萩原把手重疊在出現在畫面上的羽奈留的手上。
『我們等著一千發子彈收齊的那一天。然後,也等待著……』
畫面上的羽留奈與萩原視線交會,動了動嘴唇。
(你再次牽起我的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