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放學後的教室(2/2)
「萩原同學。」
跑近萩原的是緋香里。
「就是這麼回事,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萩原說完,轉身背對緋香里。
「……我是知道的。」
然後聽見緋香里如此說道。
*
上次的事件過後,差不多過了兩天。
萩原在教室中就這麼被孤立著,度過每一天。事情會發展至此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是唯一一個和大家沒有共同秘密的人。此刻伊央的狀況好不好、有沒有遇上什麼麻煩,說在意也確實是在意,但他硬是把這份心情壓在心底。而且目前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偷看。
下午的課一結束,萩原火速開始準備離開教室。因為放學後的教室是班上同學用來集會的場所。萩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人離開教室。
萩原前往的是西洋棋研究會的社團辦公室。他打算在那裡打發時間,等到天黑再回去。
打開社辦的門一看,只有黑川咲季一個人,一如往常地坐在窗邊看書。萩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這種時候實在很感謝學姊是個這麼我行我素的人。他暫時閉上眼,讓自己的心冷靜下來。他覺得事情演變成這樣也不錯。在萩原扮了黑臉之後,伊央應該能夠得到同學們可靠的協助。更何況萩原和她其實也沒有任何關係,不適合一直待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再說了,自己對月島伊央也沒有任何興趣。即使她失敗,事情演變到最糟的地步,也與他無關。不,也正因為有這樣的風險,才更不應該介入太深。自己該做的應該是淡然地理解學校的課程大綱。想幫助別人這種想法太自以為是了。總之先從這間監獄般的學校畢業之後,再去想別人的事吧。這才是最重要的。
萩原睜開眼睛之後,嚇得身體往後一退。咲季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他面前來了。
「你有什麼煩惱嗎?」
萩原吃了一驚。因為她從來沒有在這間辦公室里做出任何像學姊的發言,是個對其他人不感興趣的人。
「你也不要驚訝成這樣。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你們班的助教。」
咲季看向萩原,觀察著他。
「最近你似乎和班上同學有點距離喔?有人跑來跟我打聽你在社團辦公室里的狀況。」
會是誰跑來跟咲季打聽萩原的事呢?有那個閒工夫在意萩原,還不如把那份力氣拿去協助伊央。
「有點意見不合。」
「你以前是這麼愛發表意見的人來著?」
咲季挖苦他。
「是關於月島伊央的事。」
萩原老實地回答之後,咲季張開雙手,對他做出誇張的驚訝反應。
「哇──真令人驚訝。你居然會對別人感興趣。」
「因為她是我的同班同學,所以會想知道她的一些事。」
「就算我知道點什麼,也不能告訴你呢。」
萩原稍微瞄了一眼咲季。她其實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可能性比較高,要是真的知道什麼,早就提出交換條件了吧。
「學姊如果有什麼想法也可以說看看。」
「她沒有錯。」
「你是指自殺這件事嗎?」
咲季迎上萩原的視線。果然伊央離開學校後就自殺了。
「有什麼煩惱就割腕,這個解決方法從古至今從來沒有變過。」
「學姊的意思是她有煩惱?」
「你覺得呢?」
萩原沉默下來。和伊央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心裡最後的疑問就是她為什麼要自殺。但是,就算回顧學校生活,也感覺不出她會有什麼煩惱。
「她要是有煩惱,應該來自於校外因素吧?感覺在學校里沒什麼特別的問題。」
「如果有煩惱,肯定是因為學校的事啊!對高中一年級的學生來說,名為教室的密室就占去了世界裡的絕大部分。而且,這個時代里,學校以外的煩惱還比較好解決呢。再說,這所學校管理這麼嚴格,有可能把其他煩惱帶進學校生活來嗎?」
咲季應該看過一年七班的學生資料。也就是說,可以肯定伊央的校外生活是沒有問題的。那她為什麼會……
「回顧過去,感覺她的處境也不像會去自殺。該不會是被卷進什麼事件……」
「你有多了解月島伊央這個人?」
咲季的問法中帶著斥責他太過急躁的意味。
「比如,她以前是班長,也是決定學園祭要辦什麼活動的負責人,其他一些小型的討論會也弄得有模有樣的。放學後還會找時間舉辦班會之類的。」
「還有呢?」
咲季意外地十分感興趣。也就是說,她果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午餐總是有人跟她一起吃,也沒發生過類似被排擠在聊天小圈子之外的事。要我說的話,她在班上就是個核心人物。」
「那男女關係呢?」
「她以前和男同學感情很好。總是會有男生主動找她聊天,也有謠言說她對本田很有好感,感覺她跟那傢伙感情好像也不錯。搞不好私底下其實已經在交往了也不一定。」
「原來如此。」
感覺咲季好像微微笑了笑。
「什麼原來如此?」
萩原有點生氣。這件事的始末不應該只憑這些情報就能理解才對。咲季察覺到萩原的想法,繼續說了下去:
「你是只能看見發生在半徑三公尺之內的事的類型。雖然很擅長紙上談兵和制定策略,卻也因此而無法窺見全局。」
「我可比學姊還了解我們班。」
「我確實不了解你們班。雖說是助教,但也只有一些表面上的來往而已。不過,你並沒有真的看清你們班的狀況,只有這點我很清楚。」
「是因為我沒有加入論壇的關係嗎?」
「不加入是對的。論壇里的確只有一些垃圾情報,而且這些情報就像用來干擾雷達的金屬薄片一樣,會蒙蔽人的雙眼。」
咲季似乎
回想起什麼,眼神望向窗邊。
「提到月島伊央,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妯第一次把這個名字說出口。
「她在我生日那天送了點心給我。那不是市面上賣的什麼高價點心。不過選點心的品味不錯,也不會讓我感覺到負擔,她把這個平衡點掌握得很好。還附上小卡,上面寫著對助教的感謝之意。」
她的確是這樣的人。不會太過強硬逼人接受,還十分貼心。
「咦?我剛剛說的這段話,沒讓你注意到些什麼嗎?月島可是大大地違反了規則啊!」
萩原啞口無言看著咲季。她動作誇張地嘆口氣,皆著說了下去:
「對於一年七班來說,你們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對於男同學來說,我是他們遙不可及的性幻想對象,然後對女同學來說,是心生憧憬的學姊。」
「我可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性幻想的對象。」
「你該吐槽的點不是這個吧!你該仔細思考的,應該是月島打破女孩間的規則這件事。」
「你是說送禮物那件事嗎?但是,就算不是生日,學姊不是也常收到禮物嗎?那我偶爾會帶餅乾來,也算違反規則嗎?」
「這些東西都有跑完正當程序的。那個餅乾是誰做的來著?」
「那個,聖澤緋香里。」
「只有她嗎?」
「……她說是大家一起做的。」
「也就是從眾行為。有一個規則是所有女生的小團體裡都一定會出現的。那就是禁止偷跑。」
萩原愣在當場,他不太懂學姊話里的意思。
「就這麼點小事?」
咲季微微一笑。
「沒錯,這麼點小事可重要了。而且,這個規則並不會有任何人教給女孩們,而是身為女孩子,自然而然就學會的嚴格禮節制度──簡單來說,就是月島伊央不懂得察言觀色。」
是尋求其他人共鳴的意思嗎?舉例來說,女孩子表達對事情的感想時,在不想把話說絕時,就會以「好可愛」結束話題,這是來自防衛機轉的作用吧。
「就算真的是學姊說的這樣好了,我很難認同這會是她自殺的原因。而且她在班上也沒有被孤立的狀況。如果要說從眾行為,午餐時間她也有跟其她女生一起吃飯啊。」
「和誰?」
「……你一下問我是誰,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萩原回想著以前的教室。雖然他試著想把焦點集中在月島伊央所在空間上,但腦中浮現的卻只有模糊的影像。她以前和誰感情比較好來著?
「女生們在教室里應該存在於哪種位置上,都是決定好的。」
萩原想起午休時光的教室。女生們確實好像總是坐在同樣的地方,跟同樣的一群人聚在一起……
「我覺得鳴美和緋香里好像偶爾會換來換去。換句話說,很可能在我們班上,座位的安排是流動的。」
「鳴美和緋香里可以把她們兩個當成是負責維持平衡的角色。比如今天有女同學請假,又或者有女生沒帶便當要去學校食堂吃飯,甚至可能會發生和這些情況相反的狀況。這個時候,班上的核心人物就得負責協助調整小團體的人數。」
「你的意思是,伊央和鳴美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不過,能夠每天都換不同座位的女生,要不就是班上的核心人物,要不就是客人。」
──客人。
即使萩原覺得這個詞彙再適合伊央不過,但他還是試著做了最後的抵抗。
「伊央以前是班長,應該是核心人物的可能性比較高吧?」
「是啊。」咲季同意他的說法。「前提是月島伊央不是被趕鴨子上架才當上班長的話。」
「學姊說趕鴨子上架,可是班長的職務也沒有那麼麻煩吧。又不是說會被叫去打雜什麼的。比如要決定活動內容的時候,也只不過是放學後需要請大家留下來討論個十來分鐘而已,以前她最多也只負責做這些啊。」
「十分鐘──你不覺得很久嗎?」
咲季的言行讓萩原歪著腦袋感到困惑。
「不會啊,不會很久。雖然實際上可能會再多花上一點時間。可是我們班上那群人晚上還不是在論壇上聊得沒完沒了。跟那個相比,這麼點時間根本不算什麼。」
「網路上的時間和現實中的時間是不一樣的。任何人都不喜歡現實中的時間被其他人占用。即使只是短短的十分鐘。這一點,沒有加入論壇的你是不會懂的。」
「也就是說,伊央當這個班長只不過單純是個不堪的角色?」
察覺到這一點的萩原冷汗直流。經常處於班級的核心,和每個同學都相處得很好。萩原這不就是只看到教室里很表面的部分而已嗎。
女生們形成了幾個小團體。因為無法加入任何一個團體,而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被趕鴨子上架地當上有名無實的班長,不知不覺之間,同學們的壓力全壓在她的身上。
他想起伊央常在休息時間時,幫窗邊的盆栽澆水。然而,這是不是因為她覺得在教室里沒有容身之處,才會選擇這麼做的呢?這是一個渴望能夠擁有立足之地的心理需求。和男同學們感情也很好。這一點,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也違反了女生間的從眾規則。搞不清楚狀況的男同學們圍在伊央身邊這件事,反而加大了她和其他女同學之間的距離。
伊央如果真的自殺,原因應該就是出在學校里……
「我不知道這些事是不是真的。畢竟我不是一年七班的人。不過,即使是旁觀者也可以察覺到那種不協調的氣氛。」
咲季的這段話是對萩原的批判。
「我走嘍。」
咲季站了起來。
「最近我們班上也出了點小麻煩。」
在咲季離開社團辦公室之後,萩原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搞不好自己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如果伊央消失的原因就在七班裡面,那麼她現在就是被迫再次面對那一切。逃離路線的前方並沒有樂園,有的只是一間同樣的教室。
本來是出於好意才採取的行動。他認為只靠自己一個人不可能做到所有的協助,才向同學們求助。而且,她的命運不應該由自己這個幾乎毫無關聯的人來承擔,所以才把她的命運託付給她相處融洽的同學們。
然而,他該不會是做錯了吧?
萩原想起當伊央知道全班同學都在看著她的時候的那個表情。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那個表情所代表的意義。
──那是絕望的表情。
*
『沒事的,有我們一直幫你看著。』
『你放心休息吧。』
班上同學的聲音幾乎傳不進耳里。
「謝謝。」
即使如此,月島伊央還是做出回覆。她覺得自己的情緒正在一點一滴的消失。不管是被送進這個異常的狀況,又或是對死亡的恐懼,這些情緒都幾乎已經消失無蹤。只有班上同學正在看著自己的這個事實,讓她感到痛苦。這裡是另一個教室……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盡力就好。』
是本田遼一的聲音。她被告知蠕蟲的所有人已經從萩原換成本田。「從現在開始,我會在多為你著想的情況下進行協助。」本田是這麼說的。其他同學的口中所說的話也都十分溫柔。但是,一直占據她內心的卻不是這些發言。
──你在現實生活中有過失敗的經驗了吧?所以才會去了那種地方。
又回想起這段話。
雖然眼淚就快奪眶而出,她還是努力忍了下來。她不想讓同學們看到她哭。她很清楚,一旦同學們看到她哭,又會爭相對她說一些溫暖人心的話。
『要再探索一下嗎?』
「抱歉,我累了。」
語畢,伊央癱坐在地。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本田對她這麼說道。其他人也透過蠕蟲對她喊話。但是,伊央並不想回答他們。她背靠樹木,無力地癱坐在地。她隱約聽到一些聲音從蠕蟲傳出來。應該是教室里的吵鬧聲吧。
周圍開始逐漸轉為昏暗。
夜晚來臨之後,同學們似乎也都開始準備回家。
《你不用擔心。》
《我們一定會好好把風的。》
這次從蠕蟲發出的是人工語音。是同學們在輸入訊息,但是不知道這些訊息分別是由誰發出的。即使如此,伊央覺得人工語音對她來說反而比較輕鬆。她抱著膝蓋,維持癱坐的姿勢,等待這些訊息結束。
訊息傳來時,她都會心驚膽跳,害怕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負面的內容。雖然只要好好對他們的訊息做出回應就好,但是她辦不到。他們提出的訊息幾乎都沒什麼實際的內
容。如果要應付他們每一個人,不知何時就會像在那個教室里的時候一樣,失去自我……
既然如此,乾脆毀了蠕蟲好了。
伊央把視線移到掛在腰間的槍上。這把槍里裝著的唯一一發子彈,是不是就是為了破壞蠕蟲而存在的呢?把子彈射向鼠婦,一切立刻可以變得很輕鬆。
但是,這麼做,無疑跟被全身扒光之後丟進荒山野嶺沒什麼兩樣。一旦飲水和食物的供給斷絕,她也可能會因為脫水症狀或飢餓而死亡。或許會因為無法得知任何情報,而被其他玩家槍擊身亡。要逃出這個地方,就得承受相對的報應。沒錯,跟那個時候一樣……
《怎麼了?》
她聽見蠕蟲傳出聲音。
回過神來,伊央發現自己的行為不聽使喚,手裡握著槍。她握著槍站了起來。
伊央把槍口緩緩朝向蠕蟲。她無法再忍受把自己這副悽慘的模樣曝露在同學面前。所以,快開槍吧!
隔著蠕蟲,放在這個據點裡的保特瓶映入眼帘。她的心臟怦怦地加速跳著。四瓶水瓶……四瓶。
本來不是有五瓶的嗎?
此時,背後傳來一聲窸窣聲響,伊央像兔子一樣跳了起來。
「是誰?」
她舉槍對喑處喊叫著。
《沒有人在。》
《雷達上也沒有反應。》
蠕蟲對伊央異常的舉動做出反應。班上的同學果然密不透風地監視著。如果有點距離那也就算了,他們應該不會允許有人突然來到這麼近的地方。
「抱歉,沒事。」
像這樣,她如此依賴同學。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原野之中,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在她放下槍的時候,身體突然飛了出去。
「呀啊!」
等她察覺到自己受到壓制時,伊央已經摔向地面,在順勢被人按倒在地的情況下,她看見了。
是個和伊央年齡相仿的少女。
「不准動。」
她騎坐在伊央身上,拿刀抵住她。伊央看見閃閃發光的刀刃。
「你該不會是……」
雖然刀子已經抵在自己身上,伊央還是只感到一陣驚訝。比起要被殺害的恐懼,眼前的女孩讓她十分震驚。
「和你一樣。」
語畢,她瞄了一眼蠕蟲。
「緊急關頭還不是派不上用場。比起絞盡腦汁思考要如何保護你,他們現在應該正努力地在論壇上發些什麼事情嚴重了之類的訊息吧。」
「你的蠕蟲呢?」
「毀了。食物這種東西,從時至此刻還帶著蠕蟲的笨蛋那裡搶就有了。」
「你要殺我嗎?」
伊央在自己開口詢問之後,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你覺得我下得了手嗎?給了把刀,然後叫我們互相殘殺,你覺得就憑這樣真的有辦法殺人嗎?」
她對伊央無聲一笑。
「乖乖聽話,我就不會殺你。還可以讓你成為我的夥伴。首先,第一個條件是你得自己毀掉蠕蟲。」
伊央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
「明白了,我會照做。」
《伊央。》
蠕蟲發出聲音。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只傳來人工語音。
「閉嘴。」
她瞪向蠕蟲。
《雷達。》
「嗯?」
她似乎注意到什麼,站了起身。同時間,傳來一陣聲音。
「舉起雙手。」
有個手握槍枝的女孩站在那裡。留著一頭長髮、身形修長。而且,不出所料她身上穿著和伊央一樣的制服。
伊央看見她之後「啊呀」地呻吟了一聲。這個遊戲果然……
壓制著伊央的女孩飛也似的逃走了。剎那間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是……」
伊央和蠕蟲的語音異口同聲喊著:
《里美學姊。》
《是里美學姊。》
《高槻學姊。》
「沒受傷吧?」
把槍收回槍套,朝著伊央走過來的是和她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學生。
「你是高槻里美學姊沒錯吧?」
伊央曾經在班級委員會見過她,她是學生會的副會長。還有,剛剛逃走的女生很明顯的也是和她同所學校的學生。
「簡單來說,這個遊戲……」
「沒錯,每個班級都有一個人被帶到這個地方來,也就是說所有的班級各一人,加起來共三十人參加的遊戲。」
她的腳邊也有一個和伊央一樣的蠕蟲正在蠕動著。
「沒受傷吧?」
高槻里美又問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