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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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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溫暖。

陽菜子感覺到一股讓凍僵的身體從體內溫暖起來的舒適,心彷佛被緊緊揪住。眼前正是陽菜子盼望的理想「家庭」。就算是笨蛋,也不會因此沒飯吃;就算失敗,也不會被關進倉庫裡面。也不需要對家人使用敬語;不需要隨時端正姿態,緊張萬分。

所以她討厭和泉澤。他擁有陽菜子從未擁有過,一直期盼的一切。

可是,正因為這樣,才會被他吸引。

有時會覺得他的那份傻氣,非常舒心。

──你就那麼喜歡那個男的嗎?

耳畔再度響起惣真的聲音。

──那傢伙就是讓你不惜拋下家鄉的人嗎?值得你即使失去一切也要得到嗎?

不知道。那時候開不了口的回覆在心中低沉響起。

若問她這是在戀愛嗎,她其實也不知道。陽菜子也許只是著迷於和泉澤的那份直率。也許只是被從沒體會過的溫暖搞得心癢難耐。更何況,她壓根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得到。

既然這樣,至少要守護住他。

希望他不要被毀壞。

陽菜子的願望僅是如此而已。

「話說回來,望月小姐,你會下將棋嗎?」

「會,還滿喜歡的,常常下。」

「這樣正好,那可以請你陪我下一局嗎?」

董事長剛說完便冷不防地從沙發旁邊取出將棋盤,打開對摺的棋盤後,興沖沖地在陽菜子面前準備起來。

「創,你去把相簿拿來,家裡不是有公司剛起步時的照片嗎?我想讓望月小姐看一看。」

「咦,不要啦,對望月也是種困擾。」

「怎麼會是困擾,她是我們公司重要的員工啊。既然對我的理念產生共鳴,就肯定有很多事想跟我聊。」

「爺爺,那是……」

「有什麼關係嘛,創。相簿應該在二樓儲藏室,你跟我一起去找一找。」

「好啦……真是。抱歉了,望月,爺爺一說到將棋跟公司的事,眼神就會變得不一樣。」

「沒關係,我真的很喜歡。」

將棋、西洋棋、圍棋、黑白棋等等這類圖板遊戲最適合用來培養預測與戰略技巧,因此村子裡甚至流傳了「比起鉛筆,更該先把這些東西給孩子」一說。陽菜子特別喜歡將棋,常跟穗乃香較量好打發時間。難就難在該如何放水以免贏太多,但對手既然是董事長,應該不需要擔心這點吧。

「那麼,請多指教。」

行禮之後,他們隔著棋盤,面對面相望。

喀!陽菜子喜歡棋子與棋盤敲出的交響。聲音不斷交疊之下,空氣逐漸沉靜,慢慢地多了一層舒服的緊張感。

「望月小姐,你是村裡的人吧?」

就在他們相互走了五手之後,董事長突然低聲說道。陽菜子的手差點不由自主地停下,千鈞一髮忍住後,陽菜子動了前方空了一格的棋子。

「……什麼意思呢?」

她的聲音凝重又大聲,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呵,董事長的嘴角綻放出笑意。

「不用有戒心,我並不會追究你的真實身分。而且,我太太是個明白人,他們得過好一會兒才會下來,不用擔心被創聽到。」

陽菜子陷入沉默,董事長將步往前挪,既堅定又真摯的一手。

拙劣的謊言對他行不通。

彷佛是在對她如此傾訴,陽菜子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為何您會這麼認為呢?」

「活到像我這樣的歲數,自然就看得出來,像你這樣的人,每個人的身段舉止都不太一樣。正因為對你們而言,隱藏本身的氣息更自然,所以表現得愈平常時,那份生硬就會隱約可見……啊,不是哦,我的意思不是你修行不足。一般人應該不會察覺,可是我啊,只要不是箇中高手,我就是能憑直覺看出來。」

你的棋下得很好。董事長的聲音充滿歡快。

「我年輕的時候,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啊。理所當然地混跡於市井之中,幫忙撐起公司及社會。一想到這些人還存在,就覺得既可靠又開心啊。」

「我不一定站在董事長這邊哦。」

「但至少不是創的敵人吧?……假使是也無所謂。每個人各有自己的信念,想要貫徹到底,就可能會與他人作對,這是很自然的事。」

「即使公

司里存在著敵人派來的內鬼……公司還因此倒閉,您也說得出一樣的話嗎?」

步與步相對。

陽菜子吃下第一枚棋子。

「可以哦。」

董事長靜靜地用銀奪下陽菜子的步。

「我想守護自己的公司,所以要做的就只是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下每一手來守護。結果若是輸,那也沒辦法,那代表我下錯手了,或者對方很強,不管我怎麼下都贏不了。不過就這麼簡單。」

「您正在想辦法固守嗎?……又或者,您其實守得太緊,連自己都無法動彈了?」

面對陽菜子的節節進攻,董事長用香車或桂馬把棋子包圍起來。

「也許吧。可是我只能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像你看到的,我是個頑固老頭。再說,我若是會乖乖聽從他人之言,就不會去創辦公司什麼的了。」

笑嘻嘻的樣子跟和泉澤雖像,卻看得出他所沒有的精明跟頑強。盤面上看起來,陽菜子明明較占優勢,她的指尖卻莫名地想顫抖。

「去做一個人該做的正經事。一直以來,我信奉的就只有這個道理。不可忘記『謝謝、對不起』,好好珍惜身邊的人,不驕傲,不傷害,遵守約定。我相信堅守這些一個又一個細節,也是做生意時最必須的要件。即使被人批評時代落伍、只是嘴巴上的理想等等,我不會去管別人怎麼毀謗。」

一回神,不只是步,連銀都被吃掉了。

看看手邊,陽菜子原本奪來的棋子竟一個也不剩,她愈進攻,愈遭反撲吃子。

「公司會變成誰的,我無所謂。只希望員工理所當然的生活與幸福能夠受到保障。希望我們所做的事,會為社會為世人帶來貢獻。這一定是每個人的心愿,不是嗎?」

「也許吧。可是有很多人只是將它拿來當作門面裝飾,之後就再也不提。」

「是啊。很遺憾,現今在這世道,還會大聲主張這理念的不是大惡黨,就是大蠢蛋。就這點來看,創這孩子,打從心底就是個蠢蛋……好,將軍。」

角、飛車還有銀。

明明把這些都奪回來了,陽菜子才發現王的四周什麼也沒有,只有被她輕忽,認為隨時就能解決的步,站在王的跟前。

董事長的棋子依舊被銅牆鐵壁般的防守顧得很牢實。

「……我輸了。」

「哎呀,真有趣,預測跟進攻的態勢都很洗鍊,真不可小覷。要不要再一局?」

「不,我相當疲憊了,下次若有機會,務必再向您討教。」

「是嗎,好可惜啊。」

陽菜子看著董事長不以為意地噘起嘴,一種混和了懊惱與欣羨的情緒不可思議地油然而生。

在公司說明會上初次見到他時,純粹只是憧憬他這人很溫暖。毫不難為情地大談理想論的身影,看起來是那麼耀眼,而如今卻不一樣。這個人並不只是那樣,她親身感受到,正因為他見識過光與影兩方,才能堅定不移地把理想侃侃而談。

身體因敬畏而顫抖。

這是她離開村子以來第一次這樣。

「……我……一直憎恨自己的出身。」

在整理棋子的同時,陽菜子一回神才發覺這句話已脫口而出。

「不想走早已經被規定好的路。想成為自己真正盼望的另一個模樣,可是其實那模樣根本就不存在。我只是不願面對眼前的現實,逃了出來。所以最後又自己栽了回去……然而卻因缺乏決心把自己搞得不上不下,很慚愧的一件事。」

她說這些做什麼。董事長一定不懂她在說什麼啊。儘管如此,她的嘴巴也沒停下來。惣真、森川、穗乃香,以及村子裡那些她告別的家人和同伴,每張臉就像走馬燈一樣一一轉過。他們都是抱著決心在生活,唯獨陽菜子沒有。

「有什麼關係呢。決心這種東西,不是你想立下就會有的,等時機一到,自然就會有所覺悟。也許你只是還沒面臨這個時機而已。」

「……是這樣嗎?」

「而且逃跑又有什麼不對。為了往前進,除了這麼做之外,你沒有其他辦法不是嗎?不要太妄自菲薄,那只會讓你變得愈來愈差。」

可是過度自命不凡也是個問題哦。會長說完對她眨了眨眼,意想不到的熟練程度,讓陽菜子頓時失笑。

「而且要是說起決心,你叫創該怎麼辦呢?那孩子什麼也沒有,只是努力做好眼前的事,結果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不過如此而已。他也沒有自己試圖開拓什麼啊。」

「這一點……身為部下,我是不是該出口否定呢……」

言下之意如同在說她辦不到,看著誠實的陽菜子,這次換董事長啞然失笑。

「那孩子太過溫柔了啊。靠不住,不適合當生意人,這麼想的人應該不少吧,但我倒認為,這樣也是一種才能。因為身邊的人會放不下他,看到不知所措的他,大家會無可奈何地搭起轎子,助他一臂之力。我想這也算是一種可行的形式吧……我這樣是不是太偏袒孫子了。」

「也許真有那麼一點。」

不再可靠一點,會讓人很頭痛。

陽菜子故意認真表示,董事長聽了便敲了敲自己的後腦勺。

「當個傻爺爺也無妨。望月小姐,那孩子就麻煩你多多照顧了。他這人就需要像你這樣牢靠的人,你若是能成為扛轎的其中一人,我會很欣慰。」

「我有辦法勝任嗎?」

「可以。只要你陪在他身旁就行。那孩子真的很少說起朋友的事,看樣子他真的很喜歡你。」

當然這裡的喜歡也不含愛情之意。從家人的眼中,似乎也看得出來他們兩人的關係並非那回事。

「……可話說回來,他為什麼會這麼喜歡親近我呢?」

身為女人這樣是有點沒面子,但不用費心解釋又讓她如釋重負,陽菜子懷著複雜的心情偏頭納悶,董事長則有些難以啟齒地嘟起嘴巴。

「這個嘛……我想應該有很多原因吧,而且那孩子沒有母親。」

「這件事我聽他說過……咦,母親?」

「在他出生不久就因病過世了,身邊的人都很可憐他,每個大人都只會寵著他。所以當你毫無顧忌地訓斥他時,他大概很高興吧。」

看到董事長的眼神帶著半分同情,陽菜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偏偏是母親。

並非比喻,她是真的被視為母親了嗎?

「爺爺,你們差不多分出勝負了吧──?我把相簿拿來嘍──?」

聽著那無憂無慮的聲音從樓上往下移動,陽菜子把吃到一半的栗子蛋糕大口吃光。

──她不該問的。

明明滿滿都是奶油的蛋糕,嘗起來卻非常苦澀。

注意到時間時,才發現她們竟待了三個小時以上,告辭回家的那一刻,夕陽已經快要落下。陽菜子堅決婉拒留下來吃晚餐的邀請,沒想到和泉澤也跟著她告別──我也有很多事要做。如此推託的他用眼角掃過一臉落寞的祖母,起身準備回家。

走在往車站的路上時,陽菜子看著心滿意足的和泉澤,感到很不可思議。

結果今天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她下了將棋,聽完創建公司時的逸事,和泉澤年幼時期那些無關緊要的趣聞後就結束。真的只是來探病而已嗎?和泉澤果然一點都沒在傷腦筋嗎?

不好太焦急,可是又不能不問清楚。陽菜子斜眼往上對和泉澤一瞥。

「……這樣好嗎?」

「嗯?什麼?」

「留下來不是比較好?你其實是為了商量松葉的事才來的吧?」

「咦,你為什麼知道?」

「偶然聽到一點風聲……其實是我剛好聽到森川前輩在電話里不知道跟誰說起這件事,所以我並不清楚內情,只是稍微猜到而已。」

這說法除了和泉澤之外,不能用在別人身上。陽菜子的心底有些涼意,以為應該沒問題的天真推測,已經替她在這次招致好幾個失敗。即使是和泉澤,她原本也不應該小瞧他,但現在她想不出其他辦法。

和泉澤雖然吃驚,卻不慌張,只悠悠地回答「是這樣啊」。

「反正是不久後都會被大家知道的事啊。啊,不過這還沒有成定局,所以你要保密哦。」

「……還好嗎?應該很傷腦筋吧。」

是啊──如此回答的和泉澤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悠哉。他眯起眼望著夕陽。

「想跟爺爺見面確實也是因為這件事,但我本來就沒有找他商量的意思,所以放心吧。」

「為什麼?社長會來也是為同一件事吧?」

「大概是來說服爺爺的吧,因為這對我爸而言是有利的交易。我當然也有很多事想問……但身為一名員工、股東,我想還是應該自己好好做決

定。爺爺怎麼想我大概猜得出來,我覺得聽完他的想法跟著他走,似乎有點不太對。」

「……你這句話很了不起嘛。」

「是吧?太好了,得到稱讚了!」

有時候她很想懷疑和泉澤的天真無邪會不會全是演技,因為無論何時都「保持這樣」的他讓人不得不這麼猜測。不過,和泉澤八成真的就是表里如一的人。

「我啊──從以前就沒有朋友。當然在興趣和研究小組裡是有夥伴,可是就沒有商量事情或邀來家裡的朋友,正確來說,我也沒有特別想要這樣的朋友。所以啊,望月是第一個讓我希望彼此感情變好的人哦。」

因為你當我是你媽啊。她把想挖苦的心封閉起來,不置可否地嗯一聲。

「所以,有望月陪在我身邊的話,我覺得自己能把事情做好。不會流於感情,也不會過度考慮爺爺的心情而迷惘。我希望在望月面前的我,不會丟自己的臉。」

「這什麼重要角色啊,責任太重大了吧。」

「哈哈,抱歉。可是我是你的上司啊。」

和泉澤停下腳步,筆直地望著陽菜子。

「既然你已經得知,說明起來就容易了。吶,我已經考慮過我的想法了,你願不願意聽一聽?」

「就算我說不要,你明明也會開口。」

「嗯,因為望月的話,肯定願意踩進這淌渾水吧?」

和泉澤眨了眨眼睛。

他跟董事長不一樣,動作笨拙,完全不適合,是她有生以來看過最丑的一次眨眼。

「歡迎回來──我出門了──」

回到家時,穗乃香正好要上班。高卷的頭髮與濃妝,胸口大敞,在套上十公分高的高跟鞋時,這位兒時玩伴用想起事情的口吻說:

「對了,小惣要我傳話給你。」

「咦?是什麼?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他傳了簡訊,要我跟你說抱歉。你跟小惣怎麼了?他的道歉超級讓人毛骨悚然耶。」

「我現在也冒出雞皮疙瘩了。」

「天地變異的預兆嗎?不要吧──我還不想死啊。」

穗乃香輕輕地擺擺手走出門,等再也察覺不到她的氣息後,經過一陣猶豫的陽菜子按下手機號碼。當響鈴聲快要切換成語音信箱的絕佳時機時,硬生生地傳來不耐煩的聲音:「有什麼事?」

「我收到傳話了。」

「……如果是為了這麼無聊的小事,我掛了。」

「和泉澤打算周末一過,就召集臨時股東會議。他似乎會全面接受松葉的提案。」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惣真默不作聲。

「……你對他說了什麼嗎?」

「也沒什麼。只是當他說覺得這樣最好,然後反過來問我意見時,我說是啊,這樣而已。就像惣真你說的,現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在背後推他一把。」

反正,其他的我什麼也做不來。

聽陽菜子自嘲地笑著,惣真默默地低語「這樣啊」。

「而且我聽到的雖然只是普通感冒,但董事長的身體狀況卻似乎相當差,看上去精神還好,但和泉澤說會議召開時,他大概也無法出席。所以……董事長的持股似乎會全權委託給和泉澤。他為了這一點,看起來更加煩惱,因為他的決定就像在背叛董事長的信任。」

「……能夠相信那個少根筋到這種地步,我還真是敬佩董事長的勇氣。」

的確,如果是惣真,跟委託和泉澤比起來,他寧可吐血也要自己出席吧。

「不過,以那個少根筋來說,這決斷倒是下得英明。」

「嗯。這樣一來,不只過了半數,還得到八成的支持。合併的結果應該是免不了了。」

「這樣的結果,你願意嗎?」

「沒有什麼願不願意,又沒其他路可走……就算不能釋懷,就算無法原諒,有些事依然只能接受吧。這次我深深地認知到自己有多天真了。」

「突然之間這是怎麼了?怪噁心的。」

「沒有比你道歉這件事更噁心吧。我只是想了很多。我畢竟還是忍者,縱然拋下了村子,骨子裡卻沒有辦法改變。做得到的事只能去做,不做不行。所以我不能盲目地被情緒擺布了。」

連和泉澤都成長了,陽菜子怎麼能落於人後。

誰是主人?

為了誰,做什麼?

陽菜子還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和泉澤或者其他別的什麼。但至少她想得到足夠的力量去守護她想守護的東西。就算現在有困難,至少在不久後的將來,她一定可以。

為此,現在有些事她也只能隱忍。

「被惣真訓了以後,我清醒了。會好好有所覺悟。雖然並不知道能不能跟爸爸和解,就這一點來看,我還沒下定決心該怎麼做,可是我會好好處理的。」

「……不需要凡事都一一向我報備,你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嗯。但我就是想告訴你……對不起,謝謝。」

留下這句話後,陽菜子不等惣真的反應,逕自掛斷電話。莫名地讓人難為情,早上的事依然歷歷在目的此時此刻,尷尬也還沒消散。

然後,過了兩個星期。

經濟新聞的頭版全被能源業界的大新聞占據。

但那並不是──松葉商事與IME合併的消息,而是宣布松葉將以出資IME的方式,重整能源開發研究所,儘可能按照IME的意圖進行業務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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