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為愚者代辯 第二章 上發條的黑暗歷史(2/2)
這麼一說,維多利加更不高興地嘟嘴,然後踢著腳邊的小石頭,狠狠說道:
「久城,既然你這麼說,就去把活蹦亂跳的鍊金術師給我找出來。我要去找他的乾巴巴屍體。不管你了。」
「咦——?」
就在一彌發出不滿的聲音時,一行人正好抵達目的地——時鐘塔。
只有時鐘塔的四周完全感受不到夏日陽光與暑氣,有如壽衣一樣不吉利的蜘蛛絲與發黑骸骨般的櫸樹枯枝襯托著黑塔。風一吹過,蜘蛛絲與枯枝就搖晃發出「沙沙……」的刺耳聲音。站在塔前的布洛瓦警官,看到一彌等人——以及低頭站立的異母妹妹維多利加,表情為之一僵,不高興地喃喃說道:
「……這還真是稀奇。」
今天早上見面的時候,布洛瓦警官一頭迎風飄逸、讓人不舒服的長髮,現在已經一如以往,將金髮朝著前方梳尖,重新變回流線型鑽子頭。一彌等人接近之後才發現,布洛瓦警官的頭上不知為何停著嗡嗡鳴叫的蜜蜂、蒼蠅,以及大型鳳蝶……總之就是應有盡有,所有的蟲都停在上面。兩個部下放開一直牽著的手,拼命揮手把蟲趕開。
艾薇兒戳戳一彌,在耳邊說起悄悄話:
「看吧,果然是怪人!」
「……我早就知道了,又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
布洛瓦警官以緩慢的腳步接近一行人,以雙手叉在腰上,右腳往前的瀟灑姿勢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塞西爾老師、久城同學、還有……維、維多利加。還有……你是……」
「艾薇兒.布萊德利。來自英國的留學生。」
警官指著的艾薇兒,先是很有禮貌地自我介紹,然後指著警官的鑽子頭說了一句:
「好怪的頭。」
「我知道!這也沒辦法啊?總是有很多……那個、大人的苦衷。」
「為什麼有蟲停在上面?」
「這,這是因為、那個、因為緊急用糖水固定的關係。結果……就變成這樣。我正在傷腦筋呢。」
一彌和艾薇兒互看一眼。
不高興的布洛瓦警官皺起眉頭,慢慢離開一行人走向小徑。不知為何離時鐘塔越來越遠。
時鐘塔前吹起強勁的風,吹動山毛櫸枯枝。回宿舍的學生走在小徑上,偷偷瞄著這邊。一彌覺得悠閒拿出菸斗試著點火的布洛瓦警官有些不妥,於是湊到他的身旁發問:
「那個,警官。」
「怎麼?」
警官一臉嫌麻煩的模樣回頭。
「那個——怎麼說才好,似乎太悠閒了吧?我還以為警官會為了調查事件真相前往圖書館,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你卻完全沒有過來。而且現在還在這裡悠閒地抽菸斗,看來也不打算搜查時鐘塔。」
「嗯……不是,我剛才已經搜過了。」
「如果真的搜過,應該沒時間把頭髮梳成鑽子頭。」
「嗚、嗯……」
警官換了好幾個姿勢,似乎不知所措,只好伸手整理鑽子頭。
然後話中混著嘆息:
「如果是在村子裡發生的事,我愛怎麼查都可以。很遺憾的,這裡是聖瑪格麗特學園的校園。久城,我呢……簡單來說,實在不想把這個學園的過去挖出來。」
「……此話怎說?」
警官確認塞西爾老師和艾薇兒沒有聽到,小聲說道:
「你聽好了,聖瑪格麗特學園開始接受像你這樣的留學生,是在最近幾年的事。在這之前,學園一直都是秘密的存在,好幾百年不准閒雜人等進入。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這裡沉眠著無數的黑暗歐洲史,蘇瓦爾王國的中樞認為絕對不能讓它們甦醒。中世紀以來的數百年間,建築在阿爾卑斯山脈深處的聖瑪格麗特學園,據說是以教育機關加以掩飾的『王室秘密武器庫』。有時藏匿逃離革命的法國貴族、有時藏匿遭到天主教迫害的基督教徒、新開發的未來武器也藏在這裡、不允許活在歷史上的人物也棲息在此直到老死。聽清楚了嗎?我不能將這些歷史攤在陽光下,否則將會影響現在的外交關係。無數恐怖的秘密,活的、死的,都由學園大口吞噬,至今一直保持沉默。」
一彌大驚,望著難得露出認真表情的布洛瓦警官側臉。夏日的陽光毒辣地照射兩人的身影。布洛瓦警官的粘糊糊鑽子頭髮出亮光……似乎是熱度讓糖水融化了。以雙手拼命頂住不斷下垂的鑽子頭,布洛瓦警官繼續說:
「當然,那些黑暗的歷史現在已經成為遙遠彼岸的東西。在那場世界大戰之後,已經收起秘密主義,堂堂正正地接受像你這樣的留學生。但是那些遙遠的惡夢,有時會像是從陰暗的假寐之中醒來——像是這次一樣的惡作劇,並且成為在學園蔓延的怪談,再度將活在當下的年少男女引向怪異……」
「咦……」
「因為如此,我並不想針對這個事件加以搜查。讓它陷入膠著也無所謂。如果今天沒有查出什麼,我們就撤退了。」
「可、可是……」
一彌吞下想說的話。
剛才的大個子木匠從兩個人的前方走過,肩上依舊扛著看起來相當沉重的木匠工具,緩緩往前走動。
一彌以熱心的態度繼續說道:
「警官,時鐘塔的那個發條室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意外死亡事件了吧?如果時鐘塔里有人——例如應該
已經死掉的鍊金術師,或是繼承他的遺志的人——躲在裡面不斷殺人,就不能置之不理吧,說不定還會出現犧牲者……」
警官無法回答。
只有風吹動櫸樹枯枝和融化的鑽子頭尖端,不斷搖晃。
一彌一臉不滿的表情回到艾薇兒等人身邊,正好遇到艾薇兒熱心鼓吹亡魂說。
「沒有其他人的房間,還從裡面上鎖,即使是這樣還是被毒殺了耶?這麼說來,除了被亡魂殺害之外……」
「別說了別說了,別再說恐怖話題。」
塞西爾老師取下眼鏡,不停說著好恐怖好恐怖。艾薇兒熱心地說著什麼,看到一彌回來更是卯足了勁:
「對了對了,要不要大家一起到村里收集情報,時鐘塔的傳聞、還有那個被殺害的人,我們去查個清楚吧。」
一彌對於艾薇兒熱心過度的模樣有些懷疑,可是又覺得不宜違逆現在的艾薇兒,不得已只好點頭。
「好是好……」
艾薇兒高興地點點頭,然後轉向維多利加,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對了,維多利加同學也一起去吧?」
一彌與塞西爾老師不由自主地互望一眼。
被點到名的維多利加,以微小的聲音叫了一聲:「啊!」
因為諸多原因,布洛瓦侯爵與神秘舞者所生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必須待在聖瑪格麗特學園裡面,無法任意外出。可是艾薇兒當然不知道這件事——
維多利加仰望艾薇兒愉快的笑容——那是悲傷、嬌弱的摸樣。
然而維多利加冷酷又美麗的臉上,掠過一絲焦躁又像憤怒的感情。
突然轉向旁邊,維多利加終於開口:
「我不去。」
「是、是嗎……」
有點失望的艾薇兒低聲回答。感受現場氣氛的一彌介入兩人之中,就在他打算為維多利加說話之時,維多利加像是賭氣一般繼續說道:
「你、你愛和久城去哪兒就去吧。哼、反正兩個凡人湊在一起,一加一也不會變成二。隨便你去浪費時間吧,臭蜥蜴。」
艾薇兒被她的口出惡言嚇了一次,愣愣地望著這個嬌小少女。原本想要保護維多利加的一彌受不了地閉上嘴,再次張口時——
「餵、維多利加!」
怒氣沖沖抓住她的小巧下巴。
不知為何,維多利加這會兒倒是默默地讓一彌抓住。窺視小小的臉龐,只見她倔強地咬著嘴唇回瞪一彌。
一彌只好投降,手離開她的下巴。
「維多利加,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艾薇兒一開始叫你妖怪,可是她道歉了,之後也沒再說過。你卻一直叫她臭蜥蜴……!你到底是怎麼了?」
維多利加被一彌的驚人氣勢嚇到,翡翠綠的雙眸睜得大大的,眼角帶著一滴淚。一彌完全沒注意到她的眼淚:
「你從來沒有道過歉,這樣是不合道理的。來、向艾薇兒道歉!」
「才……」
「什麼?」
「才、不、要!」
維多利加大叫。艾薇兒急忙介入兩人中間勸架:
「久城同學,我沒有那麼生氣,你也用不著……」
「艾薇兒別說話。維多利加,我一直認為你是個更溫柔的女孩。即使你平常總是很壞心、冷漠無情,只要我遇到困難,無論如何你都會幫助我……可是今天的你好怪。你明明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艾薇兒聽到一彌說出「最重要的朋友」時,突然定住。
總是開朗有活力的那張臉,突然蒙上一層陰影。艾薇兒噘著嘴,踢著腳邊拳頭大的石頭。然後撿起那塊石頭,兩手交替拋起石頭,嘴裡念念有詞開始抱怨:
「最重要的朋友……最重要的朋友……原來如此,原來不是我。原來如此……」
然後將手中的石頭頂在頭上,開始左右搖晃,噘著嘴喃喃說道:
「……臭一彌!」
聽到聲音而回頭的一彌,看著艾薇兒噘著嘴的表情,又看到不知何時頂在頭上的石頭。
(對了,艾薇兒好像經常把東西頂在頭上……?)
艾薇兒一臉無趣,搖晃身體。
沙……夏日乾燥的風吹過。
一彌打起精神,再次轉向維多利加。維多利加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倔強,默默不發一語。一彌也束手無策,聲音越來越小:
「維多利加,你了解我想說的話吧……?」
「……?」
「餵、維多利加……你說話啊?真是的……」
維多利加更是低頭沉默。不知如何是好的一彌偏頭看著她,忍不住越來越生氣:
「我、我知道了。夠了。擺什麼架子嘛!我再也不管你了!」
維多利加倒吸一口氣,微微抬起頭。
眼中帶著有如絕望的悲傷光芒,但是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一彌以天生的頑固個性抬頭,背對哀傷的維多利加走開。第一次見識到久城一彌生氣的艾薇兒也嚇了一跳,急忙把頭上的石頭拿下來。塞西爾老師早就拿下眼鏡:
訝異不已的艾薇兒看看一彌,又看看低頭不語的維多利加。一彌氣呼呼地走開,她連忙丟下石頭,快步追上去。
「那個……這樣的話,要不要來比賽?就是我和久城同學到村里收集情報,至於維多利加同學……對了,和塞西爾老師一組調查時鐘塔吧。中午在這裡集合,一起吃午餐。再來一決勝負。看哪一組先解開鍊金術師的謎,好吧?」
回頭的一彌不知為何說了一句極為篤定的話:
「絕對贏不過維多利加的。」
只知道維多利加的美貌,對於她的聰明一無所知的艾薇兒,愣愣看著小小的維多利加:
「什麼,才,才沒那回事,輸贏還不知道呢,好了,解散。中午見嘍。」
艾薇兒很有精神地回答,跑步追上朝著正門方向走開的一彌。可是突然感到有點擔心,回頭看到維多利加孤零零站在小徑中央,一直盯著一彌的背後。
櫻桃嘴唇輕輕顫抖,好像有話要說。
「久……」
還是說不出口。
太過嬌小的身影看起來十分落寞,艾薇兒實在沒辦法這樣離開。轉向一彌的方向,只看到他越走越遠。艾薇兒不知如何是好,猶豫不決……然後下定決心,朝著恐怖、毒舌、又可愛的荷葉邊與蕾絲美少女跑去。
「呃、那個……還是和我們一起到村里吧?」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雖然抬起頭來,張開嘴唇好像想要說些什麼,結果還是什麼也沒說就閉上嘴。
然後難過地搖搖頭。
「這樣啊……那就回頭見了。」
艾薇兒又跑走了。
維多利加一動也不動地目送他們。
一彌的背影、還有艾薇兒的背影一一通過正門離開學園。維多利加就這麼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
那是寂寥的小小身影。
然後維多利加——
突然踢了一腳小徑的碎石,似乎打算跟在兩人身後。搖晃荷葉邊才前進兩、三步,就被人抓住頸後,像是小貓一般輕輕抓起,一甩又回到原來的位置。維多利加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往上瞪,前方站著被夏日陽光曬融糖水,鑽子粘糊糊垂下的布洛瓦警官。他以不同往常的嚴厲表情瞪視維多利加。
「你不行。」
「我知道。」
「不准外出。因為你也是黑暗歐洲史的碎片之一,不准踏出這裡一步。你和他們那些輕鬆愉快的學生不一樣。」
「我知道。少囉唆,尖頭。」
「這、這還不是你害的!」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突然轉身往時鐘塔的方向跑去。沿著小徑跑了好一會兒,維多利加纖細的小腳絆到,當場倒在地上。
「嗚……」
小小的身體倒地。啪噠啪噠——層層疊疊的荷葉邊在天空飛舞。維多利加一動也不動,就像是在忍耐痛苦,過了一會兒才骨碌坐起,開始拍掉沾在臉上、發上和手上的泥土。
「嗚嗚……」
然後微微啜泣,小聲喃喃說道:
「可惡的久城,氣、氣死我了……!」
低下的腦袋發出抽抽噎噎的聲音。
「過,過分的,傢伙……」
又一陣嗚咽。
維多利加終於慢慢起身。因為一彌不在,只能夠自己將翻開的洋裝裙擺恢復原狀,泥土也只得自己拍掉,然後慢慢邁開步伐。背後響起追過來的腳步聲——大步快速跑近,有力的腳步聲。在維多利加的身後停止。回頭只見布洛瓦警官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
這麼說來,你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你在意?」
「當然。」
布洛瓦警官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那兩個人……不、我可以了解那個英國留學生對這件事有興趣。可是我無法了解你為什麼會特意離開圖書館塔,在這裡徘徊。這個事件的背後有什麼?究竟有什麼企圖?」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
「我接受鍊金術師利維坦的挑戰。」
維多利加把金色書本遞過去,布洛瓦警官「啪啦啪啦」翻閱著突然出現的回憶錄,然後放棄似地「哼!」了一聲:
「死者的回憶錄啊。嗯……可是我的異母妹妹啊,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男人必須要葬送在黑暗之中。不管這個人擁有多大的力量、擁有什麼計劃,都是尚未實現就消失的黑暗歷史。無論為了蘇瓦爾王國、為了國王、為了王妃——當然……也為了我們布洛瓦侯爵家。」
「我知道。」
維多利加說了這麼一句之後打算繼續往前走。布洛瓦警官擋在她的前面,越說越激動:
「餵、你真的知道嗎?既然如此,這件事……」
「古雷溫。」
維多利加以老太婆般的沙啞聲音輕語。
那副眼神和方才被要好的少年氣到哭出來的弱小、怕寂寞的少女判若兩人,有如活過數十年時光的老人,不可思議的深邃眼眸——
「其實呢,古雷溫,說真的,我實在是無聊得要死。你懂吧,古雷溫?我愚昧的異母哥哥。害怕我的父親把我放逐到這裡,我也無法離開這裡。因此我在這裡,飄浮在比死亡還要沉重的無聊深淵裡……我已輕快到界限了,古雷溫。」
維多利加背對哥哥,一邊搖晃蓬篷的荷葉邊一邊往前走:
「雖然不能到學園外面,但是在這個學園裡已經足夠了。混沌的碎片在等我。古雷溫,我會解開利維坦之謎——為了打發無聊。」
「別造成犧牲。」
「不用你擔心,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只有——朝著深淵射出的微弱光芒。」
維多利加越走越遠。
布洛瓦警官站在原地,以恐怖的表情盯著她的背影。
非洲之歌
非洲人說:
「走著——走著——走著!
直到母鳥嗚叫為止!
直到星星從破掉的屋頂掉下來為止!
利、脫拉、路拉、路—!
即使在夢中也要
走著——走著——走著!
利、脫拉、路拉、路—!」
非洲人從遙遠的地方
走著——走著——走過來。
「走著——走著——走著!
利、脫拉、路拉、路—!」
非洲人從海的另一邊
劃著名船——劃著名——划過來。
「劃著名——劃著名——劃著名!
可愛的姐妹,還有父母!
血肉廉價、麵包昂貴,繼續劃!
利、脫拉、路拉、路—!
黃金與黑色的皮膚
劃著名——劃著名——劃著名—
利、脫拉、路拉、路—!」
非洲人在灼熱大地
跳著——叫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