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藍薔薇下 尾聲 迷宮(2/2)
一彌站在和昨天早上相同的地點,精疲力竭瞪著複雜詭譎、錯綜交錯的迷宮花壇。
修剪成四方形的等人高樹籬,各種花朵四處綻放。光是從入口窺探,就可以看到迷宮蜿蜒複雜的模樣。就在他對著這個不小心闖進去只怕再也出不來、毫無頭緒的迷宮唉聲嘆氣時——
「……怎麼啦,孩子。」
腳邊突然傳來一個粗糙的聲音。
一彌跳了起來,往後倒退幾步看著腳邊,樹籬下方出現一張看過的臉孔。經過風吹日曬有如熟牛皮的皮膚,配上白鬍鬚……正是前幾天修剪校內校外分隔樹籬的老園丁。
一彌恭敬表示自己來找維多利加。老園丁大吃一驚,搔著臉頰發出驚訝的聲音:
「那是誰?這裡面有住人?」
他起身晃動一彌的頭只及他肩膀的龐大身軀,指著迷宮花園的深處:
「我不知道在迷宮裡抄捷徑的方法,不過我倒是知道到達迷宮正中央的方法。」
「咦……?」
「你聽好,就是沿著牆壁一直走。雖然會繞遠路,但只要沿著單邊牆壁往前走就對了。因為在設計上,迷宮的牆壁全部都是連在一起。所以總有一天會到達正中央。」
「原、原來如此……」
一彌道謝之後,提起勇氣踏入迷宮。
這時的維多利加……
完全像個被囚禁的公主,坐在窗邊的搖椅上,慵懶地低著頭。身上穿著飾有薄棉細織蝴蝶結以及荷葉邊公主袖的白色洋裝,以坐在搖椅上搖搖晃晃的慵懶姿態,飛快翻閱膝上那本看起來非常難懂的書籍。
今天櫻桃色小口不是銜著象牙菸斗,而是白色細棒。看起來好像是棒棒糖。半透明的泰迪熊、城堡,以及耳朵下垂兔子的棒棒糖,在旁邊的迷你桌上雜亂散落。
每次一舔口中糖果,維多利加腫脹的臉頰就會大大鼓起。看樣子這只是無意識的動作,她已經忘記糖果的事,心思完全傾注在那本看來非常困難的書裡面。
似乎已經退燒,臉色也很不錯,而且為感冒所苦時的虛弱與孤單早已消失無蹤。現在的維多利加冷靜毫無表情,包圍她的空氣也和平常一樣冷酷而透明。
終於……
注意到有人從小屋周圍怪異難解的迷宮花壇另一頭,朝著這邊慢慢前進。維多利加的小耳朵豎了起來,微微動了一下,好像聽到飼主回家的小貓。但是即使已經發現,維多利加還是沒有抬起頭來。除了翻閱書頁的速度變慢,如畫的模樣沒有任何變化……
身高不高的東方少年終於穿過迷宮花壇,出現在她面前。似乎剛回到學校,沒有穿著制服。看樣子他在迷宮裡費盡全力,正在「呼——呼——」喘氣。好不容易注意到在窗邊專心看書的維多利加,停下腳步看著她。
維多利加繼續忍耐,不肯露出高興的表情,繼續當成沒看到。
注意到少年——一彌滿臉笑容。維多利加仍舊毫無表情。
一彌慢慢走近,維多利加裝出這才注意到腳步聲的模樣,抬起頭來。表情毫無改變,以老太婆般的沙啞聲音說:
「什麼啊,原來是你。」
「沒錯。我回來了,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哼」一聲轉向旁邊。
「你真是個沒用的傢伙、笨蛋、凡人、電話打個不停、簡直是個一無是處的男人。你這個傢伙到底要打幾次電話才高興?每次只要你一打來,我就必須從寢室爬到那個有電話的房間,還被趁機打針……」
一彌站在窗外,手肘靠在窗邊撐著臉,抬頭看著生氣的維多利加不停抱怨。究竟在生氣什麼?不可思議看著維多利加的側臉,這才發現散落在迷你桌上的棒棒糖。
「咦!好漂亮的糖果!」
迅速伸手剝開橘色垂耳兔的包裝紙,塞進嘴裡。維多利加大叫一聲:「啊!」
「怎、怎麼啦?」
「那是我最喜歡的兔子糖果!我準備最後才吃……!」
「這是哪門子道理?順序有什麼關係嗎?而且所有糖果的味道還不是都一樣?」
「……絕交。」
「你明明哭著說過不要絕交。」
「!?」
維多利加的雙手使盡吃奶的力氣舉起厚重的書本,以書角毆打一彌的頭。一彌的眼角浮起眼淚,默默不語。
時間已近黃昏,初夏炫目的夕陽映照在花壇中各色花朵上。每一葉花瓣都像被水濡濕,閃閃發亮。
清爽的水藍色和服掛在窗邊,有如窗簾在風中搖晃。看來一彌姐姐所送的和服,經過維多利加的「智慧之泉」,已成為窗簾重新再出發。
又吹來一陣風。
一彌想要說出在蘇瓦倫戲院前看到的那個男人——布萊恩.羅斯可的事,卻又感到猶豫不決。想起很可能是同名同姓,決定還是不要多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一彌總算開口:
「……可是,維多利加。看到你這麼生氣,就表示你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太好了。」
不知為何以高興的口吻說道。維多利加瞪著他:
「……你在說什麼。」
「嗯?」
「被罵還會高興,你還真是個怪胎。」
一彌急忙解釋:
「我、我才不高興!當然是氣得七竅生煙啊。不過一向都是這樣啊?昨天的你,渾身沒勁,病奄奄的簡直像是另一個人,嚇死我了。所以……也就是說………我真的很擔心。」
「……不過你倒是趁這個機會囂張起來。竟敢說我壞心眼……」
「這、這樣嗎?對不起。讓你不高興了嗎?」
「當然。」
維多利加點點頭,「哼」一聲轉往別的方向,埋首在書堆里。
鮮艷的橘色夕陽照在花壇上。一彌在窗外守候轉身的維多利加,看著夕陽照在她的側臉上,微微透著紅光。
在看似還在生氣的維多利加前面,一彌像是不知所措般低著頭,但還是把夾在腋下的紙包戰戰兢兢遞過去。
「維多利加……?維多利加,給你。」
「……什麼?」
「禮物。」
「唔……」
維多利加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一彌,小聲說道:
「果然還是拿來了嗎……」
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頭,好一會兒小心翼翼盯著紙包。
「……是什麼怪東西吧?」
「才不是!這次……那個、是個好東西!」
看到一彌強烈否定,維多利加這才提心弔膽地伸手接下。
維多利加的小手照例以心情惡劣的模樣粗魯拉開包裝紙。
裡面滾出小小的翡翠鞋。僅有一隻,晶亮的小鞋——正是一彌選的鞋形菸斗架。維多利加以雙手輕輕捧起,翡翠小鞋在暮色中如夢似幻地隱約浮現。和在蘇瓦倫的菸斗店櫥窗看到時相比,在這個花壇圍繞的小屋裡,被這個嬌小少女握在手中的現在,顯得更加美麗。簡直就像是為了踏入夢境的鞋子。一彌內心得意地看著維多利加的臉。可是維多利加的眸子……依舊還是不悅地眯起。
接著……
維多利加不感興趣地「哼」了一聲。一彌的內心大受打擊。戰戰兢兢問道:
「不、不要嗎……?」
「……要!」
維多利加用雙手小心握住菸斗架,像是害怕被搶走,猶如孩子一樣睜大雙眼,瞪著一彌。
一彌看著她的臉,最後終於注意到她的模樣,嘆了口氣:
「你喜歡吧?」
「………」
微微可以聽到一聲「唔」。一彌總算放心,手肘頂在窗框上守護興致勃勃開始玩起菸斗架的維多利加。
「太好了。嘿嘿。」
維多利加抬起臉,對撐著臉站在窗邊的一彌臉上的笑容一瞥而過,視線又回到菸斗架上,興致勃勃地玩個不停。
注意到今天維多利加的手指上也帶著那個魔法戒指——會按照光線而改變顏色的藍晶石戒指。一彌喃喃說道:
「事物有時會有兩面性。」
「……幹嗎突然說出這種話。」
維多利加抬起頭,不悅地看著一彌。
「沒有……不過是幾天前,我才大言不慚說過,世界上的事情都有道理可循。即便如此,這次的事件還真是不可思議。」
「唔?」
「過去的我,只能看到眼睛看到的東西,只能看到映在自己眼睛上的那一面,其實那說不定是錯的……世界的
存在也是如此。來到蘇瓦爾之後,我才開始看到待在我生長的國家裡看不到的東西。如果世界並不是完全由眼睛看得到的東西構成,我也擁有更多的勇氣,說不定……能夠變得比現在更強。維多利加,雖然沒辦法解釋清楚,但是我……在心裡想著這些事。」
「很遺憾,你本身既單純又是個凡人,是個沒有兩面性的普通人。」
「……啐。算了,也是啦。」
說完之後,他看著維多利加點綴著憂鬱、高貴、頹廢、不可思議的小巧側臉。
只不過在電話里聽到事件的大概經過,就能夠立刻重新拼湊混沌的維多利加。她那名為「智慧之泉」,藏在腦子裡的巨大怪異空間——
一彌感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陷入這個迷宮裡。雖然有種害怕的感覺,卻也有著某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一彌也成為構成維多利加怪異迷宮的一部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在蘇瓦倫時,只要一回過神來,就發現我在想你,維多利加。可能是聽說你感冒的緣故吧?我猜你一定沒有想過我。」
「……那還用說。久城還沒回來嗎?他一個人出門了嗎?如果是久城一定會問我吧!無論是在夢裡還是對著神明,我都沒有說過類似這樣的話。」
維多利加不知為何頑固地不停重複。喃喃說道「我都沒有說過……」的側臉,浮現不可思議的焦躁神情。
一彌不懂維多利加焦躁的理由——
「……是嗎?」
「沒錯!」
「我、我知道了啦。你也用不著說得這麼過分……」
鬧彆扭的一彌沉默不語。
小小的房子裡,再次響起維多利加翻書的聲音。
一彌終於說了:
「維多利加,我覺得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對我來說,和任何的謎題相比,你絕對是最不可思議的。」
有點訝異的維多利加緩緩抬頭,眨動綠色眼眸,眼睛看著一彌慢慢開口:
「是嗎……?」
一彌點頭。
「嗯。對我來說,雖然無法像你這樣不斷解開謎團,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解開與你相關的謎團。總有一天。」
「……隨便你。」
維多利加又「哼」了一聲轉向別的方向。雖然她的臉頰好像有點變紅,但也有可能是一彌想太多了。
坐在一旁的一彌邊開始尋找來到迷宮正中央的方法,邊面帶微笑看著不可思議的嬌小朋友——維多利加的側臉。
初夏乾爽的風吹過——
輕盈吹動兩人金色與黑色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