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陰暗的晚餐(1/2)
1
豪華客船的周圍,一片漆黑。長著一身又黑又亮肌肉的領路者看上去應該是個外國人。他一言不發,借著手裡拿著的洋燈的光線,給一彌和維多利加引路。
開始行進的船激起陣陣浪花,發出「啪——啪——」的巨響。
這是一個寂靜的夜晚。
偶然間仰望星空的一彌,突然發現繁星閃爍的夜空,從某處開始突然被遮住了。那裡豎著一堵與夜空同色的牆壁。一彌定睛凝望著那堵壓在頭頂上的黑色牆壁,原來那是聳立著的大大的煙囪。
那根煙囪不知為何異常巨大,看上去幾乎和船體的大小不合比例,像座漆黑的塔似地直插在船的中央。
「……走吧,久城。」
聽到維多利加的叫聲,一彌慌慌張張地跟了上去。他們一步步走下船內的樓梯。本以為進入船里會比較明亮,不知為何還是一片昏暗,依然只能依靠領路者手裡的燈。
——兩人走進的,是有著嶄新的細長的大餐桌和枝型吊燈的食堂。那盞吊燈並沒有點亮,房間光線昏暗……不,是一片漆黑。大餐桌上擺放著十份晚餐,冒著熱騰騰的蒸氣。十支幽幽的燭光在黑暗中微微顫動,只夠照亮各人的手邊。
本應按順序呈上來的盤子,從前菜到主食,全部都排放在餐桌上,似乎並不需要僕人服侍。
黑暗中,九名大人已經入座。看來晚餐已經開始了,「咔嚓咔嚓」的刀叉聲此起彼伏。
角落裡空著一張座位。那本來是已經被殺的羅克薩努的座位吧。一彌回頭問領路者:
「我們來了兩個人,請多拿一張椅子…………咦?」
身後沒人,一彌打開門,朝走廊張望。
領路者所拿洋燈的橙色燈光搖晃著,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啊,那個,等等……?」
領路人應該聽到了他的叫聲,卻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彌開始感到不安,他沿著黑暗的走廊,跑去追領路人。可是,洋燈的光也開始劇烈搖晃,漸行漸遠,似乎也在跑……
(他為什麼要逃開……?)
——跑到漆黑的甲板,領路者的身影消失了。一彌迷茫了,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怎麼可能……不可能消失。他的確從這裡跑到甲板上去的……!)
——嘩啦!
遠處傳來水聲。
一彌跑過甲板,抓住欄杆探出身去。
伴隨著輕微的打水聲,黑乎乎的海上,洋燈的橙色燈光漸漸遠去。看來領路人在把最後的客人,一彌和維多利加帶上船後,乘著小船離開了嗎?儘管太暗了,連小船上的人影也看不清楚,一彌還是這樣想道。他從欄杆上探著身子,呆呆地目送著小船。
(什……?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在那裡呆站了一會兒。
這時,船體上淺淺書寫的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
果然這名字在哪裡聽到過,一彌想。
他使勁回想。
……想不起來。一彌放棄了去追那個坐小船逃跑的男人的念頭,走過甲板,回到了之前的大食堂。
「喂,維多利加…………?」
在漆黑的大食堂里,人們依舊借著手邊的燭光,繼續享用著他們的晚餐。
角落裡的空位……里,維多利加赫然坐著,大口大口地將豪華的晚餐送進嘴裡。
她小小的手不時操作著刀叉,或將菜送進小小的嘴裡。動作優雅而又迅速,咀嚼也很快。菜一點點地減少著。
一彌急忙湊過去。
「喂,等等,維多利加!」
「唔、唔……什麼事,久城?人家正在用餐呢,我說。你安靜一點。」
「我也在這裡。」
「……我知道,那又怎樣?」
很有食慾地吃完前菜以後,維多利加用刀叉切割著魚肉,同時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似地反問道。
「我的肚子也很餓!」
「但是,我說。因為這可是送給羅克薩努的邀請函。」
「……所以呢?」
「羅克薩努只有一個人。因此,我們手持她的邀請函而來,晚餐也就只有一份。」
「…………我知道。你就是這種人。喂,行李包里有沒有餅乾一類的東西?我只好吃那個將就了。」
維多利加熟練地用切魚刀剔除著魚刺,抬起了頭。
那張臉上,浮現出了奇妙的微笑。那張無可爭議的漂亮臉蛋,乍一看在笑,但嘴角卻微微歪著,半邊臉頰一抽一抽地在抽筋。
……這是維多利加生氣時的表情。
「有的哦,我說。」
「哇!那把它給我吧。」
「在那個旅行包里哦。」
「………………哈?」
「我的大腦推斷出的所需物品們。餐具,椅子,還有緊急食物。」
「……餐具和椅子是沒用的吧?」
「現在整個旅行包都在塞西爾的房間裡吧。你這是自討苦吃,我說。」
維多利加「哼」地把臉撇向一邊。
然後小聲說道:
「就算你從最東邊以優秀的成績來留學,就算是硬派的軍人家庭的兒子,還不是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淨說些沒用的道理來迷惑人?你這個人,本來就強詞奪理,還自負。我才沒有分給你這種傢伙的餅乾呢。哼!」
(啥!?)
一彌啞然。
(我確實是腦子不會轉彎,又過於嚴肅,有很多缺點,可……)
維多利加似乎在賭氣似的,對一彌不理不睬地吃著肉。看來因為從出發旅行開始就一直被一彌教訓的事,其實已經傷了她的自尊。
(強詞奪理,自負,說沒用的道理來迷惑人…………我可唯獨不願意被維多利加你這麼說!!)
正當一彌暗暗握緊拳頭之際,有人從後面戳他的屁股。一彌慌慌張張回頭看去,坐在隔壁座位的年輕白人男性正抬頭看著一彌。
「啊,對不起……我們太吵了是吧?」
「不……你坐下吧。」
雖然這麼說,但已經沒有空位了。一彌正為難,男人露出友善的笑容,「嘭嘭」地拍著自己的膝蓋。
「不介意的話就坐這裡吧。」
「咦?不用……」
「坐下,久城!」
被心情不好的維多利加低聲一喝,一彌沒辦法,只好坐到了那個不認識的男人的膝上。他回頭看看那男人,對方正心情很好地笑著。
好像在哪裡見過,一彌想。
樣子很正派,因為他那好脾氣的微笑,比起帥,更直接的印象是一個好人。看上去是英國人,帶著些許生硬口音的標準英語,不禁讓人想起那個可愛的轉校生,艾薇兒。
對了,艾薇兒……
「你是不是英國的舞台劇演員?」
聽到一彌的話,男人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你認識我?」
「同班一個女同學有你的寫真照片,是叫奈德.巴克斯塔大人?」
「哎呀,我真開心。你,吃我的肉吧。來,別客氣。」
看著切成大塊的主餐肉被叉子叉著送到嘴邊,一彌有點混亂,但還是一口吃了下去。肉很美味,仿佛要融化在舌尖上。可能因為奈德.巴克斯塔胃口很小,肉食幾乎都沒動。他一個勁地送到一彌嘴邊,餵他吃。維多利加斜眼看著這光景,故意說:
「……兩位真是相配。」
「你亂說什麼,維多利加。」
「來吧來吧,你再多吃一點。」
「啊啊,謝謝……」
——安靜的食堂里,迴蕩著奈德.巴克斯塔興奮的聲音,訴說著英國的演藝現狀,抑或是莎士比亞的理論。
其他的客人都沉默地用著各自的晚餐。
然後,十幾分鐘後——
餐具碰撞的聲音停止了。奈德的聲音也消失了。
黑暗的食堂里,只有燭光在微弱地搖晃著,在講究禮儀的十個人的座位前發出微暗的光。那些,坐在各自位子上的客人們……
有一個客人趴在餐桌上,一動不動。他旁邊的客人,倒在椅子上,張開著嘴,時而能聽到他發出一兩聲類似打鼾似的微微的呼吸聲,然後又停止了。
客人們全體睡熟了。一彌從奈德的膝頭滾落,發出很大的聲響,趴倒在地板上。
食堂里陷入一片寂靜。
除了蠟燭燃燒發出的「滋滋」的聲音,聽不到其他任何動靜。
不久……
門悄悄地開了,有人進來。
進來的十二個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每個人的
臉,確認他們是否已經入睡。他們圍繞著餐桌慢慢走著,發出輕微的腳步聲。有人一不小心踏到躺在地板上的一彌,不自覺地發出小聲的驚叫。
少年吃驚地往下看去,也發現了睡在隔壁座位上,金色如帶般的長髮垂在椅子上的維多利加。他先是被她精巧的美貌吸引,之後變為驚訝的神情,依次盯著地板上的一彌和椅子上的維多利加看。
然後確認了一下維多利加面前的名牌。
上面寫著……他疑惑著,像是在問,這個座位上為何會坐著這個少女。
沒有意識到神秘侵入者的十一位客人,此刻睡得正香。
2
「……喂,我說,快點起來。」
「唔~嗯……?」
「廢品處理商,不講道理的留學生。起床了!」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維多利加!」
一彌怒氣沖沖地起身。
與此同時,鼻尖上被「噗」地噴了一口煙。一彌一邊用手驅散煙霧,一邊「咳咳」地一個勁咳嗽。
「咳、咳……喂,別吹了,維多利加。真是的,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
維多利加沒料到一彌會這麼說,臉色難看起來。
一彌沒有在意維多利加的表情,疑惑地環顧四周。
「咦……這裡是哪裡?」
「其中一間船室。休閒室。」
維多利加雖然把臉撇向一邊,但還是回答了。這是一間和剛才所在的大食堂同樣寬敞的休閒室。但天花板上豪華的吊燈卻刺眼地亮著。與剛才那間房間截然不同。
緊靠牆邊有一座小舞台,樂譜都攤開著,似乎直到剛才還有樂隊在這裡演奏。房間中央有幾張供人打牌喝酒的小桌子。房間一角有吧檯,擺放著許多看上去挺高級的酒瓶。
剛才明明還在大食堂里的大人們,現在有些坐在椅子上,有些則以桌為床躺著。在這間明亮的房間裡一看,幾乎都是些40多歲甚至年齡更大的男人。裁剪精良的西服;發亮的皮鞋和袖口;精心打理的鬍子。這些看似極有身份的男士們,現在卻都雙手抱頭,發出陣陣痛苦的呻吟聲。
房間裡不知為何微微飄蕩著一股類似香蕉水的刺激氣味,隨著呼吸刺激著鼻孔。大概就是這股氣味令大家不舒服吧。
一彌所坐的位子旁邊,坐著維多利加。維多利加的旁邊是奈德.巴克斯塔。他臉朝下,痛苦地抱著頭。
一彌也覺得腦袋隱隱作痛,於是看了看維多利加。她倒似乎沒事。
「……怎麼回事?」
「看來飯菜里被人下了藥,醒來時大家都被移到這間休閒室了。」
「為什麼?」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而是掃視了一遍休閒室。
看到所有男性都是年長者,一彌再次吃了一驚。25歲左右的奈德已經是其中最為年輕的一個了。
「這裡全是大叔呢,維多利加。」
「不,也不全是。那裡有一個女人。」
一彌順著維多利加的視線看去。
靠近門口的桌子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嬌小的臀部線條優美。身穿鮮艷的紅色禮服。一頭黑亮的及腰長發與紅色禮服形成鮮明的對比。
大概是感覺到了他們的視線,女孩突然朝這裡看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與禮服顏色統一的紅色口紅。碧藍的眼睛配上長長的睫毛,十分動人。
因為長著一張娃娃臉,剛開始會給人一種小孩子穿大人衣服的錯覺,但她應該已經20出頭了。女孩嘟著嘴,仿佛在說「那麼接下來開始吵架吧」,看上去一副很好勝的樣子。
休閒室里偶爾發出一兩句呻吟聲和膽怯的小聲嘟囔,但轉眼又恢復了安靜。沒有一個人動,大家只是痛苦地抱著頭。
維多利加轉開了一直盯著紅色禮服女孩的視線,小聲地對一彌說:
「久城,有點奇怪。」
「……什麼事?」
「這裡多了一個人。」
一彌眨了眨眼睛。
「這有什麼奇怪的?因為本來只該來十個人的地方,來了我和維多利加你兩個人嘛。」
「不是這樣的,久城。除了我們以外,又來了一個人。」
「什麼意思?」
發現一彌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維多利加急得開始跺腳。她皺著眉,以比平時更快的語速說道:
「也就是說,剛才在食堂里是九個人。而我們倆來之後,就成了十一個人。但現在……你自己數數看。」
一彌聽了她的話,數了數在休閒室呻吟的這些人。
一個。兩個。三個……
四個……五個…………六個………………
數完以後,一彌大吃一驚。
「真的!有十二個人……!」
「沒錯。」
維多利加滿意地點點頭。大概是因為一彌終於理解了她的話吧。
「換句話說,剛才沒有出現在食堂的一個人混了進來。我說,那個人可能就是犯人。他沒有吃晚餐,把熟睡的我們移到這裡,然後趁機混進了我們之中……」
一彌環顧休閒室。
男士們都在觀察四周,看上去除了因為安眠藥造成的頭痛,似乎還在害怕著什麼。他們貌似互相認識,一看到彼此的臉就「啊!」地小聲叫了起來。
只有年輕的奈德.巴克斯塔一臉疑惑,愣愣地嘟囔。
「這是怎麼回事?我……我,不明白啊…………」
那個穿紅色禮服的女孩突然站起身,很生氣地大叫起來。
「搞什麼鬼啊!這是哪裡?真是的……啊,打不開。」
她用兩手抓著門把手,「咯噠咯噠」粗暴地搖晃著。休閒室里的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她突然放開了門把手,膽怯地看了看休閒室。
「為什麼會這樣?這是哪裡……?為什麼門被鎖住了!?」
沒有人回答。
年長的男人們冷眼看著她。奈德、維多利加和一彌三個人則抬頭盯著一動不動站著的女孩。於是,女孩毫不客氣地朝他們三人走來,「撲嗵」一下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坐下的同時,她的小提包撞到了一彌的腦袋上,發出「嗵」的一聲。
「痛!」
「…………」
女孩沒有一點道歉的意思,朝下看了看一彌,鼻子裡「哼」了一聲。反而這時奈德問道:
「你沒事吧?」
「嗯,還好。」
這手提包可真重,一彌一邊如此想著,一邊斜眼看著女孩。
然後他再次回過頭看著維多利加,小聲問道。
「吶,維多利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混沌。」
維多利加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啊?」一彌追問道。
「…………我只能說用於重組的碎片還不夠。」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嘍?」
一彌理解了,但維多利加並不高興。她像小孩子那樣鼓起了白嫩的臉頰,狠狠瞪了一彌一眼。
「我只不過承認材料不足,並沒說我不知道。」
「…………強詞奪理。」
「氣人!告訴你,沒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只要……」
「……自負!」
「氣死我了!」
一彌和維多利加互相瞪著對方。
一彌漆黑的眼睛和維多利加清澈的翠綠色雙眼之間,火花四射。
然後,幾秒鐘之後……
「對不起……」
一彌敗北。
「嗯~知錯了就好。」
抵擋不住維多利加凌厲的眼神,明明什麼都沒做錯的一彌不自覺地道了歉。
3
漸漸從安眠藥所造成的頭痛中恢復過來的一彌站起來,開始調查這間休閒室。
他探頭看了看吧檯里,沒發現什麼特別的。當他開始看擺放在裡面的酒瓶時,維多利加也走過來,快速掃視了一下酒瓶。
「這裡有葡萄酒。」
「嗯……」
維多利加拔開了酒瓶塞,咕嚕咕嚕地把酒倒進了手邊的一個玻璃杯。鮮艷的紫紅色液體映照著吊燈的光,閃閃發亮。
維多利加仔細看著酒瓶上的標籤。然後拿起玻璃杯,靠近鼻子聞了聞味道。
「是有年頭的上等葡萄酒。」
「是嗎?」
維多利加點點頭。
「根據標籤來看是……」
在兩人小聲說話時,奈德一邊敲著自己的腦袋,一邊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你在幹什麼,小伙子?」
「沒什麼,我們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不要到處亂碰哦。」
被奈德壓低的聲音嚇了一跳的一彌抬起頭,只見奈德表情有點扭曲。
「連飯菜里都被下了安眠藥,誰知道其他地方會被放了什麼。」
「對哦……」
奈德往四周看了看,向一張放著網球拍和球的桌子走去。
桌子上放著威士忌的酒瓶和冰塊,以及兩隻玻璃杯。冰塊還沒完全融化。宛如直到剛才還有人坐在那裡。旁邊一張桌子則像是某人在玩撲克牌途中暫時離開一會兒,牌還散落在桌上。
另一方面,一彌開始從吧檯里進進出出,在舞台上走來走去。古典樂的曲譜翻開在一半的地方,似乎就在剛才還有人站在那裡演奏。
……這時,一個男人突然站了起來。
「別走來走去的!」
聽到他充滿怒氣的叫聲,一彌和奈德都吃驚地轉過頭。
這是一個穿著上等西裝,袖口裝飾著閃亮寶石、打扮體面的男人。深棕色的頭髮三七分,被梳理得很服帖,長著雀斑的臉頰因為憤怒微微抖動著。
「這,這艘船很危險,你們應該也明白吧!安靜點坐著!亂動的話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怎麼回事呢?」
坐在角落位置的維多利加輕聲嘟囔,聲音迴蕩在安安靜靜的休閒室里。男人猛地一回頭,但卻沒能找到發出這種像老太婆一樣嘶啞聲音的人,於是迷茫地傻站著。
「……剛才的聲音,是誰?」
「是我。」
維多利加冷靜地舉起手,所有的視線齊刷刷地射向她。
看到這個悄無聲息坐在角落位子上的少女,大家都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維多利加用她那翠綠色的眼瞳看著每個人。金色的頭髮如隨意的頭巾一般披在她小小的身體上。
呼……許多人發出了感嘆。
真是個美人……太漂亮了……!類似的小聲讚揚此起彼伏。男人們先是吃驚,接著抱著濃厚的興趣看著宛若一個精緻人偶的維多利加。
一彌不由自主地跑到維多利加面前,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維多利加很疑惑。
「你幹什麼?」
「保護你免受那些邪惡視線的騷擾。」
「……閃開。看不到前面了。」
一彌垂頭喪氣地回到原處。
剛才怒吼的男人死死盯著維多利加。
「小孩子給我閉嘴!」
一彌吃了一驚,剛想反駁,突然感覺到有人閃到了他的眼前。他抬頭一看,是那個紅色禮服的女孩。她那好勝的眼睛炯炯有神。
「不過大叔,這艘船不對勁啊。」
男人氣憤地回過頭。年輕女孩用手指著近處的一張桌子。
「你看,這張桌子、網球拍和球,還有兌水威士忌。冰塊還沒融化呢。好像有人剛打完網球,來到這間休閒室里,正開始喝酒。這張桌子上牌還散著。可是……沒有一個人在。除了我們以外。」
「閉嘴!」
男人吼道。
「女人給我閉嘴!」
紅禮服女孩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站在一旁的奈德出來打圓場。
「喂喂,大叔,可是她說得沒錯……」
「戲子你給我安靜點!」
「……什!」
奈德大怒,眼看就要衝上去揍那男人。女孩嚷著「等等……!」攔住了他。
一彌提心弔膽地發言了。
「不過……」
轉過頭的男人瞪著一彌。
「東洋人,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一彌閉上了嘴。
看看四周,被男人粗暴的言辭激怒的似乎只有一彌、維多利加,還有奈德和女孩四人而已。剩下的七個人都和男人差不多年紀,甚至更年長。他們都一動不動地遠遠地看著這裡。
奈德和女孩也走到了一彌他們的身邊。
奈德小聲向一彌抱怨:
「按他那理論,難道只有大叔能說話嗎?」
「唔……」
「這是什麼道理!真是的,自以為是。這傢伙真讓人來氣。」
奈德嘴裡繼續抱怨著。
一旁的維多利加一副認真的表情開口了。
「……混沌。」
禮服女孩開始一邊踱步,一邊思考。走五步就轉一個方向,又走五步再轉一個方向,這似乎是她思考時的習慣。維多利加饒有興趣地看著轉來轉去的女孩。
——被關起來的十二個人中,上了年紀的八個男人看來彼此都認識。氣色很好,不約而同地穿著高級西裝和發亮的皮鞋,鬍子的打理也都非常仔細。他們看起來已經很久沒見了,小聲地互相詢問著近況。從偶爾聽到的幾句對話看來,這八個男人分別擔任著蘇瓦爾的政府高級官員,紡織大企業的老闆,外務省的幹部等高職。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大概出自習性,他們依然對自己的工作和孩子就學的學校之類的話題高談闊論。
但是,這些話題告一段落之後,他們又都顯出不安的神色,彼此小聲咬著耳朵。
「不過,這艘船……」
「是啊,簡直像那時的箱子一樣。雖然剛坐上來時沒注意到……」
「難不成……」
房間裡充滿著他們不安的竊竊私語。奈德迷惑地偷看著他們,似乎很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彌沉默地思考著。
船……熱騰騰的飯菜……紙牌遊戲……
對於這些詞,不知為何他隱約感到有點不安。似乎馬上就要想起什麼,卻想不起來。感到憋悶的一彌不由地開始使勁搖頭。
注意到他的樣子,維多利加問道:
「怎麼了?」
「沒事……」
一彌低頭看著維多利加不可思議的表情,慢吞吞地開口。
「對了。我好像覺得曾經聽過這艘船的名字。記得是叫……。還有……」
在說的同時,一彌感到越來越不安,他皺起了眉。不知何時開始,休閒室里的男人們都開始看著一彌。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群蠟人像。一彌抬起頭,看了看每個人的臉。
(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一彌愈發不安,再次陷入沉思。
(對了……還有,什麼來著,花瓶……?)
突然,他注意到了裝飾在一旁古董架上面的花瓶。不知為何,有種「就是它」的感覺。似乎快要想起來了。
就在一彌自然地把手伸向花瓶的一瞬間……
男人們都大吃一驚。
剛才的體面男人站起來,焦急地喊道:
「喂,別碰那個花瓶!」
——呯!
響聲劃破空氣。
弩射出的箭,擦著一彌的頭皮飛過,「噗」地射進牆壁。
年輕女孩雙手捂嘴,發出不成聲的悲鳴,連連後退。奈德.巴克斯塔也慌慌張張地發出奇怪的叫聲。連維多利加也睜大了翠綠色的雙眼,一副錯愕的表情抬頭看著這邊。
之後……
男人們一齊叫了起來。
「果然……!」
「果然這艘船是……!」
他們爭先恐後地起身奔向大門。有幾個男人甚至因為過於慌張而跌倒,發出呻吟。
由於太過震驚而全身僵硬的一彌,被維多利加和奈德一左一右抓住,使勁搖晃。
「你沒事吧,小伙子!」
「喂,差點死了的感想如何!」
一彌張了張嘴。
——想起來了。
手即將碰到花瓶的瞬間……弩箭飛來——那艘船的傳說。
是聽誰說的,關於什麼的傳說。
……是艾薇兒。
就在前幾天,坐在聖瑪格麗特學院的教學樓里,聽她半開玩笑半認真講的那個怪談。
沒錯,在那艘船上……
,在這之後又出現了哦。在暴風雨的夜晚,大霧對面突然出現的這艘船上,聚集了本應已死去的人們哦。
——一彌想了起來。
仿佛直到剛才為止都有人坐著的桌子。
熱騰騰的飯菜。
散落的撲克牌。
一碰花瓶飛出來的弩箭……
而且,船名一致。艾薇兒所說的,一模一樣的名字清晰地刻在船身上……!
「你怎麼了,久城?」
「維,維,維多利加,你冷靜點聽我說。我們所坐上的這艘船,那個,就是說……你千萬不要被嚇到。」
「什麼意思?」
「還有,不要笑。我說真的,你要保證。」
「可以。」
「是幽靈船!」
「…………」
維多利加的嘴型分明已經要說出「笨蛋」,卻又換成一副認真的表情。
「……哈哈哈哈!」
一彌一下子崩潰了。
維多利加一邊不可思議地看著一彌的樣子,一邊說道:
「笑死我了,你真是。」
「你聽我解釋啊。我有充分根據的。」
一彌調整了一下呼吸,把從艾薇兒那裡聽來的傳說告訴了維多利加。被大門口的人潮擠飛出來的那個體面男也開始很有興趣地傾聽他們的談話。漸漸地,由於恐懼,他的臉開始抽搐。
而維多利加卻顯得十分驚訝。
「幽靈船?久城,我說,你難道是認真的?」
「不,唔,難道,餵……」
「你說這艘船?」
維多利加開始不停抱怨:「我以為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才特地配合你笑的。真是的,你這個人真奇怪……」。然後,手裡拿著放在吧檯的葡萄酒和倒入了紫紅色液體的玻璃杯回來。
「我說,你好好看看這瓶酒。」
「為什麼?」
「看看鮮艷的顏色和證明它有年頭的酒瓶標籤。」
「……怎麼了?」
維多利加不說話了,看上去很不滿。
此時……
「啪」,室內的燈光突然熄滅了。
明亮地刺眼的燈光突然消失,休閒室里頓時被黑暗籠罩。搶著擠到大門口的男人們,如同陷入了危機一樣不停地大喊大叫,混雜著憤怒的咒罵聲和哀鳴。仿佛被他們的叫聲和黑暗所壓迫,一彌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膝蓋陣陣發抖。他想保護身邊的維多利加,於是伸出手去。
維多利加不在。一彌小聲喊著她的名字,用手摸索著。
不安漸漸加深。對於維多利加的擔心也漸漸增加。
……但是,停電只維持了一瞬間。突然燈光又亮了。照出整個房間,明亮到令人目眩。站在角落裡的維多利加看見彎著腰,兩手伸在半空的一彌,嚇了一跳。
「……我說,你這是在幹什麼?」
一彌慌慌張張地收回手。
休閒室被死一樣的沉寂所包圍。剛才發出大叫的男人們,仿佛從睡夢中醒來一般沉默著,難為情似地低著頭。不知是因為放心了,還是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突然,奈德高聲發出慘叫。
大家都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他。
奈德盯著一面牆壁——是有吧檯的那一面牆壁。站在那附近的紅禮服女孩也正吃驚地看著奈德。
奈德以舞台演員特有的誇張完美的動作,舉起一隻手,指向牆壁。靠在吧檯上的女孩隨著他指的方向,慢慢回頭。
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女孩發出了像哭泣一樣的尖銳慘叫。
「……哇啊啊啊啊啊!」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相繼發出叫聲。
——牆壁上出現了幾秒鐘前還沒有的東西。像是用血寫成的巨大文字。血字留下了某個信息。
那是……
體面男發出一聲大叫。
「哇啊啊啊啊啊!!」
一旁的胖男人似乎受他的影響也陷入了恐慌,大聲叫道:
「那份邀請函……!」
「箱庭晚餐…………!」
「主菜是野兔…………!」
「觀賞野兔奔跑的不是我們。我們……就是野兔!!」
八個男人有一屁股坐下的,有抱著腦袋的,有暴跳如雷的,姿態各異。
他們自言自語地說著奇怪的話,發出恐怖的叫聲。一彌他們幾個則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吃驚地看著這些人。
「是幽靈!少年他們回來了,要把我們當作活祭品!」
「這些血字就是鐵證!」
胖男人站起身。
他跑起來,想逃出休閒室。跑到門口,男人抓住門把手拼命拉。
剛才為止還鎖著的門,這次卻不知為何很容易地打開了。
男人邁出一步,正欲衝出門去。
從走廊那邊飛來了什麼東西。是一道黑色。一彌似乎看到了一條用粗畫筆畫出的黑線。
那條線直刺男人眉心,從後腦露出一小部分後,停住了。曾經的黑線如同用紅色魔術筆描過一樣,只有頂端被染成了紅黑色。
——不是線。
是弩箭。從走廊飛過來的。
大家都呆呆地遠遠看著這副景象。沒有一個人動。
男人的頭部簡直像是用柔軟的材料做成的,毫不費力地被弩箭刺穿了。
從後腦露出了沾滿血和腦漿的弩箭頭。
因為箭的衝力,男人一瞬間僵立住,然後後仰……
——咚!
倒下了。
一秒鐘的寂靜之後,「……啊啊啊啊啊!」女孩發出近似哭聲的慘叫,然後慌慌張張地辯解。
「我、我剛才還想試著開這扇門的!打不開啊!真的,相信我。不過如果打開了,我就…………!」
維多利加眯著眼,盯著女孩因為恐懼而僵硬的臉。
但剩下的七個男人根本沒聽女孩說了什麼。他們只是愣了一下,就不知由誰帶頭跑進了走廊。
他們一個接一個說著奇怪的話。
「這扇門已經安全了!陷阱解除了!!」
「甲板,朝甲板!」
「快逃!……會被船殺死的!」
他們跨過屍體奔向走廊,跑了起來。爭先恐後地爬上階梯,沖向甲板。
維多利加他們面面相覷。
奈德的臉因為吃驚和疑惑扭曲著。
「我們也追上去……吧?」
一彌和維多利加,還有奈德和年輕女孩四人也提心弔膽地走進走廊。
走廊到處點著洋燈。建造奢華的走廊,每走一步,腳都會因為深紅色絨毯的舒適柔軟而陷入地板。不久前面出現了階梯。當他們登上階梯,打算走上甲板時,走在最前面的奈德邊嘆氣邊自言自語道。
「下雨了。變天了……」
——位於船尾的狹小甲板。大雨不停擊打著甲板,周圍只有雷聲轟鳴的夜空和黑暗的大海。甲板由於雨水變得非常光滑,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黑暗的天空上,連星星也消失了,陰沉沉的。
海面上,黑色的浪花不停地翻滾著。僅僅看著就覺得仿佛要被捲入這股黑暗。浪花發出巨大的聲響。
女孩皺著眉。
「天氣真糟……」
奈德回過頭問。
「這樣一來,救生艇也沒用了吧……?」
「是啊,那當然。這種天氣坐汽艇根本就是自殺行為。轉眼就會翻船。」
聽到女孩的話,男人們都回過頭,怒吼道。
「那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
一旁的奈德突然叫了起來。
「對了,可以去掌舵室!駕駛這艘船回陸地!」
聽到奈德的話,男人們又爭先恐後地跑了起來。
在濕潤光滑的甲板上,焦急的男人們開始一個個摔倒,扭傷腳,與此同時發出憤怒的罵聲。
終於找到了掌舵室。因為上了鎖,奈德用身體撞開了木門。率先衝進去的他卻帶著一副僵硬的表情走了出來。
「不行……」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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