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其罪無名 第一章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2/2)
「啊、沒有……沒事沒事!」
警官急忙回應之後便站起身來,慢慢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中途還回頭,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還是抿緊雙唇,消失在鐵籠里。
「警官?」
「…………」
喀啦、喀啦、喀啦啦——!
電梯發出刺耳的聲音,開始下降。
聽到布洛瓦警官快步離去的腳步聲在一樓大廳響起。待腳步聲遠去、重返寂靜之後,一彌再度詢問維多利加:
「對了——」
「……嗯?」
「柯蒂麗亞.蓋洛是誰?為什麼警官會那麼驚訝?這是怎麼一回事?」
「……」
維多利加突然轉身背向一彌,把臉埋進書堆里。一彌口中「……啐!」了一聲,拿起一個地上的MACARON放進嘴裡。
陽光又被遮蔽,風似乎已經停止,樹葉停止搖動。
一縷細細的白煙,從維多利加口中的菸斗朝天窗升起。
一彌也沉默不已。最頂樓的植物園,就像這三百多年以來一樣,包圍在一片靜謐的寂靜中,猶如天上的世界——
3
隔天早上。
在該起床的時間,一彌乖乖地在聖瑪
格麗特學園男生宿舍的房間裡醒來。
這個男生宿舍是為了貴族子弟而設,一人一間的單人房都布置得豪華舒適。高級桃花心木桌子與床鋪、衣櫥上掛有刺繡精美的垂幔、打磨得燦亮的黃銅水壺,地上鋪著柔軟的長毛地毯。
因為每個房間僅供一位男學生獨自使用,因此凌亂是常有的事。但一彌的房間總是整整齊齊,即使稍有一點塵屑,一彌也會立刻收拾掉丟進垃圾桶。
這天早上,一彌也是起床之後盥洗、更衣、整理書包、伸展一下筋骨,便下樓來到一樓的餐廳。其他男學生大多睡到快要遲到才會起床,因此會在這個時間來到餐廳的人,通常只有一彌而已,最多的時候也只有兩、三人。
風韻猶存的紅髮舍監蹺著二郎腿,坐在餐廳角落的木椅上看早報,邊抽菸邊皺眉頭。
發現一彌的身影之後,紅髮舍監立刻站起,端出包括麵包、水果與略微煎過的火腿早餐。當她發現一彌在道謝開始用餐之後,還不停地悄悄看向自己這邊時,便懶洋洋問了一聲「……要看嗎?」,把手中的早報遞給一彌。
一彌一邊用餐,一邊仔細閱讀報紙。
「……咦?真是奇怪啊?」
他偏著頭。
昨天維多利加已解決「德勒斯登瓷盤竊盜事件」之謎。通常一知道犯人是誰,立刻將功勞據為己有的布洛瓦警官,不知為何——
竟然出現這種標題,理應是犯人的修女似乎還沒被逮捕。
「真是奇怪啊。以往都是立刻逮捕犯人,然後在隔天早報上大書特書、歌功頌德。究竟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一彌回想昨天布洛瓦警官在打道回府時,神情的確是有點怪異——一臉鐵青,不發一語,卻又欲言又止……
「喂喂,久城同學。」
抬頭一看,發現坐在角落木椅上蹺著二郎腿的舍監,一面抽菸一面向一彌招手。
「怎麼了?」
「報紙最下方不是有三行的分類GG嗎?我很喜歡看那些GG,總是會特意多看幾眼。」
「為什麼?」
「因為很有趣啊!像是呼喚離家出走女兒的GG、求職者的自我宣傳,有時候還會刊登一些帶有犯罪氣息的詭異GG……不過今天的GG……」
一彌的眼光移向舍監指著的位置——然後偏偏頭。
那兒寫著……
接著還有簡單的路程說明,上面的地址是接近瑞士國境一個名為霍洛維茲的小村莊。
「……這是什麼意思啊?」
「嗯~~我也不知道。不過灰狼是在蘇瓦爾廣為流傳的傳說喔。你看,像吸血鬼或是雪人,不同的國家不是有不同的傳說嗎?據說在很久以前,蘇瓦爾長滿榆樹的深山裡就住著安靜的灰狼呢。」
舍監熱心地繼續說明——
「聽說灰狼比人類還要聰明。所以如果小孩腦筋太好,大家會說孩子的媽『生出狼孩子』,將她趕出村子呢。不過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唔……?」
一彌想起維多利加是灰狼轉生的怪談,心中一直納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聽到剛剛的說明似乎稍微懂了一些。
簡單來說,就是因為腦筋太好……
「……啊,早安!」
舍監抬起頭來打聲招呼——只見貴族子弟姍姍來遲,總算起床來到餐廳用餐。
他們一見到一彌,全部低下視線,默默坐在遠處的座位。一彌早已習慣這種狀況,毫不在意地站起身來。
一面斜眼看著舍監將早餐端到他們的面前,一面快步離開餐廳。來到走廊時,又想起剛才的GG。心想或許可以用來打發無聊時間,又一個人自言自語回到餐廳:
「這份早報可以借我嗎?」
「送你吧——我已經看完了。」
「謝、謝謝你。」
一彌將報紙夾在腋下,離開餐廳。
走出宿舍玄關,一彌抬頭挺胸,走在通往大校舍的小路上。路上看見塞西爾老師偏著頭站在草地上。
塞西爾老師是一個身材嬌小、有著及肩棕色長髮、戴著大大圓眼鏡,有點稚氣的女性。今天不知為何一大早就垂頭喪氣。
「……老師早!」
「哎呀,久城同學。」
注意到一彌。臉上堆起笑容。
「您怎麼了嗎?」
「沒有,那個……」
塞西爾老師指向草地另一頭的樹蔭——也就是分隔校園與外界的高聳樹籬。
「那附近有我很喜愛的漂亮三色堇,可是昨天不知道被誰踩壞了。真是可惜呀。不過……究竟是誰、又為什麼會從那個地方經過呢?那裡根本沒有路,再過去只有樹籬而已呀。」
「嗯………咦?」
一彌閉上嘴巴。
——這麼說來,昨天自己和艾薇兒沒能趕上門限,從樹籬上的小洞偷偷鑽進學校的位置,正好就在那附近。也就是說,踩壞三色堇的很可能是自己……
沒發現一彌臉色大變,在心裡暗呼糟糕,塞西爾老師垂頭喪氣地離開。
這天中午。
一彌在從天花板的鑲嵌玻璃灑落眩目陽光的學校餐廳享用午餐時,突然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正在撕麵包的艾薇兒注意到他的身影,眼睛看著一彌,心裡納悶他不知要去哪裡。
一彌走向位於校園僻靜角落的大圖書館。
和昨天相比之下,風勢變得強勁許多。或許正因如此,雖然季節已近初夏,依然感到一股寒意。
沒有學生會在這種時間快步離開校舍。走在無人的細石小徑上,一彌因為氣候寒冷而縮著肩膀。
「……維多利加?」
明明知道不會有任何回應,還是一邊呼喚她的名字,一邊爬上細窄的木製樓梯。
往上爬。
……往上爬。
………總算到達目的地。就和一彌每次來訪時看到的場景一樣,一堆牛皮封面的巨大書本以放射狀排列,維多利加坐在中間……不對,今天那個嬌小的身軀趴臥在地上,手肘頂著地板撐住臉頰。圓滾滾的柔軟臉頰在小小的手掌上擠壓變形,另一隻手一如往常地拿著陶製菸斗,湊近嘴邊吞雲吐霧。
「真是坐沒坐相。漂亮的衣服都被你弄髒了。」
「……報紙上有讓你在意的報導嗎?」
一彌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馬上閉嘴。內心不可思議地想著「她怎麼什麼都知道啊?」在維多利加的身邊坐下……
「……好痛!」
臀部撞到什麼又圓又硬的東西——只聽到下面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響,那個東西便被壓扁了。急忙起身一看,才發現是維多利加丟滿地的零食里的可可MACARON。
一彌不耐煩地說:
「又丟了滿地。維多利加,拜託你不要放在地上,用個盒子放好嗎?被我坐爛了啦。」
「啊啊啊啊啊!」
抬起頭的維多利加,把翡翠綠的眼眸睜得大大的,臉上浮起驚愕的表情。
「我的MACARON!」
「……被我壓爛了。丟掉吧。」
「不行,你要負起責任吃掉它。」
「什麼——?可是都已經壓成這副模樣了!」
「久城……」
維多利加盯了一彌數秒:
「吃啊!」
「………是。」
輸給維多利加的眼力,一彌只得把不成原形的MACARON殘骸放進口中。
一彌口中不斷咀嚼,重新坐在她的身邊,遞上從舍監那裡要來的早報。維多利加連看都不看,就把臉埋進書堆里。
「布洛瓦警官好像沒有解決昨天的德勒斯登瓷盤竊盜事件喔。」
「……唔。」
「你不覺得驚訝嗎?」
「看來一定有什麼內情吧。不過我不想和布洛瓦家的男人扯上關係。」
「嗯……」
「他們的髮型都很怪。」
「咦、每個人都很怪嗎!?」
維多利加抬起頭,「哈——」地打個呵欠。
「大概是遺傳吧。」
「髮型才不會遺傳。而且你的髮型就很正常。」
「我是遺傳到母親。」
「唔?」
一彌點頭。
思緒不禁飄遠,想起自己留在海洋另一端、遙遠島國的家人。父親是嚴格的軍人,總是做正確的事,堪稱男人中的男人;兩位哥哥也與父親一樣氣度宏大,甚至成了大而化之的男子漢;相反地,母親是個穩重大方的溫柔女性,年長兩歲的姐姐也和母親非常相似,是個可愛的女孩。一彌曾想過,自
己明明是男生,為什麼和父親一點都不像,但是一想到這等於否定自己最愛的母親和姐姐,所以從來沒有說出口。
「……我也是像母親吧。」
沒有回應。
看看旁邊,維多利加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呼——」伸了個懶腰。就像貓咪伸懶腰一樣,小小的身軀看來意外修長。
「你是來說古雷溫的事嗎?」
「嗯。這也是其中之一。」
「你好像很喜歡我那個髮型很怪的哥哥嘛!這麼在意他的一舉一動。」
「完全相反!我最討厭他了!」
「……我知道。只是看你生氣比較有趣,所以故意逗你一下。只要是有關古雷溫的事——久城,你還真容易生氣呢。這種事情對我來說非常神奇,而且有點愉快的感覺。」
「……真是抱歉。」
一彌嘴裡抱怨個不停,伸展原本抱在胸前的膝蓋,然後將早報翻開到分類GG那一頁,放在維多利加的眼前給她看。
維多利加以嫌麻煩的表情,斜眼瞄著那則的GG。
沒想到她突然翻身坐起,從一彌手中搶過報紙,把臉貼近到睫毛差點碰到報紙的程度,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不停反覆閱讀那則GG:
「敬告『灰狼後裔』……馬上就是夏至祭……」
「這GG很怪對吧?按照舍監的說法,所謂的分類GG,大多是敬告離家出走的人啦、求人求事的訊息啦,還有讓人聯想到犯罪的謎樣訊息。這一則還真是極為不可思議的訊息呢。維多利加,你不是說很無聊嗎?所以我就在下面找來一個不可思議的訊息給你………怎麼啦?」
維多利加迅速站起身來,就像是上緊發條的娃娃開始動作。臉色蒼白,雖然不到昨天布洛瓦警官那麼嚴重,但蒼白的程度足以看出她受到相當大的震撼。
「……你怎麼啦?」
維多利加想要奔跑,卻被一彌伸長的腳絆了一跤摔倒在地,發出砰砰巨響。縫有扣子的小皮靴鞋底朝天,白色荷葉邊襯裙以及可愛的繡花襯褲瞬間輕盈膨起,又慢慢落下,覆蓋在倒地的維多利加身上。
「維多利加?」
「……」
寂靜持續數刻。
維多利加突然坐起身來。
因為她一直沉默不語,一彌在一旁看著她的表情,問她「沒事吧?」維多利加張開小巧的雙手,按住臉龐。
「好痛。」
「……我想也是。好大聲啊。」
「好痛。」
「嗯。」
「……好痛好痛啊!」
「不要對我發脾氣啦!明明是你自己跌倒的。」
一彌心裡雖然擔心她,可是難得自己占上風,語氣裡帶著一點興奮。
「真是的,你沒事吧?快起來吧。你到底想去哪裡?」
「我想拿右側書櫃從上面數來第七格、右邊數來的第三十一本書。久城,你去幫我拿。」
「咦?」
「那是一本褐色皮革封面、上面有鉚釘,很有份量的一本書。」
「……知道了啦。」
因為維多利加說話時一直按著臉,一彌只好沿著樓梯往下爬,伸手取出她所說的那本書。顫顫巍巍的木製梯子隨著一彌的動作吱嘎搖晃。
維多利加突然爬下梯子,一腳踹在姿勢不穩的一彌背上。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雖然只不過像是被小孩子推上一把。力道相當微弱,但原本就姿勢不穩的一彌還是失去平衡,差點就從梯子上掉下去。他翻個筋鬥倒在樓梯上。
「你、你在幹什麼!」
「哼哼,你也該小心一點。」
「這根本就是人禍!」
——兩人之間一觸即發,不過一彌還是回到植物園,把維多利加說的書拿給她。
維多利加一邊熟練地翻閱,一邊把MACARON放入口中,隨手亂丟包裝紙。一彌迅速拾起,放進口袋裡。
「……自古以來,在蘇瓦爾有個怪談,越是深山越是流行,相信你一定也聽過——就是『灰狼』的怪談。」
一彌點頭。
「雖然大多數的傳說都是捏造出來的,但這裡卻有個很可信的資料——十六世紀某位英國旅行者寫下的日記。我一直在思考這個記述。」
維多利加把書遞了過來。
一彌心想「要是拉丁語或希臘語的話,只能舉手投降」,有點害怕地看了一下——幸好是以英語寫成的。古老語法實在難懂,一彌費了好大的工夫才總算看懂那一頁。
『……這是發生在一五一一年的事。我在蘇瓦爾與瑞士國境附近的山脈迷路。沒有雇用嚮導、指南針也失效,在黑暗的森林裡漫無目的地徘徊。入夜之後,因為害怕野獸侵襲,我升起營火。野生動物都怕火。然而就在接近半夜時分,「它」出現了。
那是只年輕的公狼,有著銀灰色毛皮的狼。它與其他動物不同,並不怕火,踏著落葉一步步慢慢接近。
在我做好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時,發生令人驚訝的事。
狼張開嘴,我可以從它張開的口中看到深紅色舌頭。但是它並不打算吃掉我。
它竟然開始說話。
灰狼非常沉靜,擁有與年輕外表不相襯的知性與穩重。或許因為身處深山,很少有說話對象吧。它問我、我便回答。我們談到深奧的世間之謎,還有人類與野獸的歷史。等到回過神來,天色已經亮了。它指點我離開森林的路徑。
離別之際,我與灰狼立下一個約定——
「絕對不可泄漏曾經遇到會說人話的狼……」
但是我沒有遵守約定。當我平安回到家,終究按捺不住告訴妻子,妻子又告訴她的哥哥。輾轉傳到官吏耳里,他們便仔細詢問我地點何在。之後,官吏也要我立下相同的誓言——絕對不可泄漏……
一年後。
我再度造訪那座山脈。
當我抵達與灰狼相遇的地點,發現旁邊就有個小村落,只是因為當時天色昏暗所以沒發現。但村里卻空無一人,已經化為被燒毀的荒涼廢村。
官吏的嘴臉掠過我的腦海。
這都是我害的、因為我違反約定……
我大聲呼喚年輕的公狼。
沒有回答。
但是……
聽見落葉發出沙沙聲響。
回頭一看,有個身影消失在森林深處。一瞬間,只有一抹銀灰掠過林木之間。
遠處傳來遠吠的聲音——那是無數狼只的咆哮。我突然心生畏懼,連滾帶爬只想儘快下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是在奔跑的過程中,我心中只想著一件事:
它們還活著。它們逃過了一劫。
現在仍在山中……』
一彌總算讀完以英語寫成的頁面,「呼——」地吐口氣,向維多利加報告:「我看完了。」維多利加一臉驚訝:
「你一直在看嗎?」
「……真抱歉,我看書的速度沒有你那麼快。」
「真是的。你這個好學生的半吊子程度真是嚇死人。我還以為你睜著眼睛睡著了。」
「嗚……真不甘心………」
完全不在乎眉間皺在一起、開始呻吟的一彌,維多利加拿起書,急忙翻開頁面開始說明:
「這個國家本來就有許多與狼有關的傳說。不過和一般野狼吃人、一到滿月之夜就會殺人的狼人血腥傳說大異其趣。有『安靜的灰狼』、『披著毛皮的哲學家』等各種不同說法。不過我認為,如果走出這個國家,以寬闊的視野來思考,就能夠發現許多過去不知道的事。令人意外的是,狼傳說是最近數百年才發現的。如果閱讀十三世紀左右的書籍,根本不曾出現過狼。也就是說……」
一彌心不在焉看著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的維多利加。因為實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越來越感到無聊。
(這麼說來……)
突然想起維多利加跌倒時,一直「好痛好痛」地叫個不停。
(原來維多利加很怕痛?大家都怕痛沒錯,不過她大吵大鬧得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再次回想自己曾有一瞬間占了上風,一彌不由地滿意地微笑起來。維多利加注意到了:
「你怎麼啦?幹嘛一臉怪裡怪氣的表情。」
「維多利加,你轉過來一下。」
「嗯?」
一彌開玩笑的在維多利加轉向自己、看來令人聯想到瓷器的白皙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為了不彈痛她,只是輕輕碰到而已,甚至輕到沒有發出聲響的程度。可是維多利加抬頭看著嗤嗤發笑的一彌,翡翠綠的眼眸里竟然慢慢浮出盈眶淚滴。
「哈哈哈,嚇到、了、吧………?維、維多利加!?」
「好、好痛!」
「不可能吧。我下手明明很輕。你太小題大作了。」
「好痛。」
「你、你說什麼傻話啊?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一雙小手護住額頭,身體不停地往後退,就像是被疼愛有加的飼主踢開的小貓,臉上帶著畏懼、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這是什麼反應啊!」
「久城,我萬萬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
「咦~?好、好吧,我知道了。對不起。我道歉可以了吧。真有這麼痛?可是……嗚哇!對不起!」
「我這輩子再也不要和你說話。我要跟你絕交!」
「什麼——?」
對於維多利加所說的誇張言詞,一彌原先還一笑置之。等到發現自己怎麼說維多利加都不肯回應,完全當成自己不存在的時候,才開始覺得不妙,然後又生起氣來。
(這種態度簡直就和布洛瓦警官對維多利加視若無睹一樣嘛!原來如此,這對兄妹只要有什麼不稱心的事,就會把對方當作不存在……)
一彌失望站起。
「過分的是你,維多利加。什麼絕交嘛。我都已經道歉了,是你太任性了。我不管你了。」
維多利加沒有回應。
抽著菸斗,好像一旁根本空無一人,埋首在書堆里。
「你喜歡書勝過我吧?」
「…………」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會過來。」
「……」
「我真的、絕對再也不到圖書館來囉。維多利加……維多利加是怕痛的膽小鬼!」
一彌大叫之後,連先前帶來的報紙也不管,就直接沿著細窄的木製樓梯往下沖。
往下沖。
往下沖……
……繼續往下沖。
差點沒跌倒。
——好不容易到達一樓大廳的一彌,還依依不捨地抬頭仰望天花板。一瞬間好像看到嬌小白皙的臉孔俯視這邊,下一個瞬間又匆忙縮回去。
「搞什麼嘛,維多利加……」
一彌再度喃喃自語:
「……我真的再也不要來了。」
遠處響起下午課程開始的鐘聲。
「我說真的……」
推開沉重的門扉,小鳥吱吱喳喳的叫聲隨著暖和的陽光一起湧入。一彌微微低頭,離開圖書館。沉重的門扉緩緩關閉,圖書館內部再度被塵埃、知性與靜謐等難以侵犯的空氣包圍。
再度重返寂靜。
4
入夜之後,聖瑪格麗特學園有如世界末日般被寂靜包圍。校舍與宿舍建築物重返寂靜,好似空無一人,陰暗的影子落在環繞四周、有如深邃森林般種植許多樹木的庭園。偶爾會有皎潔的月光從枝葉之間隱約透出,又被群青色的雲朵遮掩,陷入黑暗。
這個時間——不過只是晚餐結束,剛過晚上七點,就夜晚來說時間尚早——學生們正在宿舍里的房間勤奮向學。除了人稱舍長的高年級學生會定期巡視低年級學生的房間,身為學校職員的舍監也會在玄關前的管理室確認學生出入。
舍長對死神的傳聞極其畏懼,所以只有對一彌的房間從不巡視,通常都是直接跳過。事實上也沒有檢查的必要,一彌總是翻開厚重的教科書,勤奮複習當天上課的內容、預習隔天的範圍,以及學習英語與法語、還有最頭痛的拉丁語。
這一夜,一彌也坐在窗邊的書桌前,嘴裡喃喃念著拉丁語單字。
掛在牆壁上的瓦斯燈發出「唧唧唧……」聲響。
教科書與文具整齊地排放在厚重書桌上。
一彌的表情極其認真。
「…………?」
突然抬起頭的一彌,正打算把視線拉回到教科書上時……突然轉為訝異的表情,再看一次窗外。
陰暗的窗外。
高布林{註:源自十五世紀法國JeanGobelin所研發的紡織品。特色是利用各種色線,巧妙表現出人物、風景等圖樣}窗簾因為皎潔的月色而拉開,法式落地窗也微微敞開。
外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陰暗的小徑上移動。
(什麼……!?)
雖然有些膽怯,一彌還是將落地窗打開一點往下望。
從位於二樓末端的小房間,可以看到覆蓋草皮的庭院,以及通往另一頭的樹木之間。雖然與蜿蜒連綿的陰暗小徑有段距離,但也可以看得清楚。
小徑上……「那個東西」以緩慢的速度移動。
那個東西……
——是個巨大的衣箱。
旅行用的大衣箱,竟然在沒有任何人提著的狀態下緩慢移動。一點一點……只移動十公分左右就停止,幾秒之後再移動十公分,如此不斷重複。
蹬……蹬……蹬……
雖說是遠處的小徑,在朦朧月光下,其他東西都靜止不動的背景里,衣箱輕輕移動的異樣情景清楚地映入一彌的眼帘。
(衣箱自己移動……?)
似乎是朝學園正門的方向……
蹬……蹬……蹬……
一彌目瞪口呆了一會兒,然後回過神來,丟下教科書、鉛筆就站起身。
小心翼翼朝著窗邊的粗壯樹枝伸出手。雖然並不擅長爬樹,但是小時候經常被沒有惡意的粗心哥哥,笑著放在樹上不管,或是丟進河裡載浮載沉。並不是哥哥們故意找麻煩,只是他們認為男孩子理應喜歡爬樹或是到河邊玩,雖然行動粗暴了點,其實只是單純希望年幼的弟弟玩得快樂……
發揮當時被硬逼著學會的技巧,一彌靈巧爬上樹幹,往下攀降。
腦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真是世間之謎呀……在月光下移動的衣箱!)
打算把這件事送給怪異的朋友維多利加。
一彌沿著樹枝一步一步往下,最後的兩公尺雖然有些害怕,還是咬緊牙根往下跳。
啪沙——!
樹枝搖晃發出巨大聲響。
一彌起身橫越草地,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腳步聲,慢慢接近陰暗的小徑。
衣箱依舊「蹬……蹬……」地,雖然動作不大,但卻朝著某個方向持續移動。
一彌開始感到有點期待。想到發現這個謎,便可以爬上圖書館告訴維多利加,便覺得充滿期待,躍躍欲試。
然而……
一彌原本打算繞到衣箱的後方看個清楚,可是就在他改變角度,看到衣箱後方的東西之後,臉上詫異的表情更加誇張——最後轉為放棄的表情。
從衣箱的後面……
隨著移動,蹬……蹬……出現的是……
一雙小巧的腳。
腳上穿著飾有蕾絲的皮鞋。豪華洋裝裙裾的流蘇,隨著每個動作輕盈搖晃。裝飾在帽子上的天鵝絨緞帶,在夜風的吹拂下飄動。
該不會是維多利加吧?
但是……
「……你在做什麼呀?」
一彌在草地上朝著遠方的小徑拉開嗓門大喊。
蹬……蹬…………
衣箱的動作隨之停止。
突然聽到男孩子的聲音,維多利加吃了一驚。一彌再看清楚衣箱的後方,才發現她用兩隻小手攀著巨大的衣箱,慢慢地拖動。
維多利加似乎根本不打算回答,所以一彌便跑過草地,接近小徑。湊近一看,才發現衣箱非常大。如果裝箱的技術好一點,甚至可以輕輕鬆鬆地將一彌與維多利加兩人裝進去。
「……你在做什麼呀?」
一彌再問一次。
「唔……呃……」
維多利加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緊閉雙唇,裝作沒聽到地繼續拖起衣箱。
蹬……蹬……蹬……
「你要去哪裡?」
「…………」
「到底要去哪呀,維多利加?」
「…………」
「明明是你自己說過,你不能擅自離開學校的嗎?況且,正門鎖了根本打不開。」
對於一彌這些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學生來說,超過門限時間之後當然不准任意外出,大門也會牢牢上鎖。萬一硬闖出去,也有周末禁足不准外出的處罰,而且學校可能會向家長報告。
至於維多利加——
一彌並不知道詳情。她似乎無論任何情況都不許離開學校。除了上次古雷溫.德.布洛瓦曾經向某處申請取得外出許可,而且與她同行……
可是……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一彌的問話。
衣箱朝著正門以每分鐘十五公分的速度移動。
「你為什麼不說話?」
先前對一彌的聲音聽而不聞的維多利加,似乎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臉上掛著不敢置信的驚愕表惰。
一彌訝異地說:
「怎、怎麼啦?」
「…………!!」
「你不能說話嗎?啊、我知道了,是蛀牙對吧?」
「!?」
維多利加一臉懊惱。
「這麼說來,你的臉頰腫腫的呢。右邊……啊,左邊也是。」
維多利加皺起眉頭,咬牙切齒,似乎想要大叫:「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好嗎!?」
一彌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表情:
「要去看牙醫嗎?那不需要這麼大的行李。打開來我看看……嗚哇!怎麼有這麼多東西?換洗衣物、大鏡子,還有椅子!?十人份的茶具組、可以把你裝進去的大花瓶……這是什麼……連行軍床都有!?你到底是要去哪裡啊?又不是要移民新大陸的家庭。這次的行李比上次還要大耶,你真是學不乖!」
一彌嘴裡嘀咕個不停,自顧自地開始處理行李。一旁的維多利加焦急地揮動四肢,以沉默表示抗議。一彌不停地擅自處分行李:
「牙痛的人最好安分一點。」
「!?」
維多利加以兩手按住鼓脹的臉頰,淚眼婆娑。
「你聽好了,我們看完牙醫之後立刻回來。還有,絕對不可以把這個小洞的事說出去。要不然會害艾薇兒……挖這個洞的學生惹上麻煩。」
——又過了數刻。
一彌一手提著放有維多利加變少的行李迷你衣箱,另一手握著維多利加掙扎不停、想要掙脫的手,打算從艾薇兒告訴他的樹籬通道溜出去。
把維多利加多餘的行李藏在樹林裡,自己回到房間帶好錢包和外套,再過來幫她帶路。
回頭看著滿心不悅而一臉愁容的維多利加:
「啊,糟糕。我忘記了!」
朝著臉上帶著「你終於想起來了嗎?」神情的維多利加,一彌指指腳邊。穿著綴有蕾絲的小巧皮鞋的腳,被夜露濡濕而發亮的三色堇花苞就在腳邊搖曳。
「別踩到花喔。塞西爾老師會傷心的。」
「…………!」
維多利加微微低下頭。
一出學校,一彌為了避免維多利加到處亂跑,更是緊握她的手。行李出乎意料地沉重,提起來相當吃力。可是,這個聰明絕頂、出言粗魯,實際上幾乎沒有離開過學校的維多利加,如果就這麼放任她不管,不知道會跑到什麼地方去。說不定會迷路、會因為不知道怎麼搭乘交通工具而哭泣、搞不好還會跌進古井或捕捉動物的陷阱而爬不上來。
一想到各種危險的狀況,一彌就臉色發青,更用力握緊她的手。
似乎對一彌的擔心毫不領情,維多利加像是要甩開他的手,粗魯地上、下、左、右晃動被一彌抓住的手。
「好痛、維多利加。我的關節、肩膀的關節、要脫臼了!」
「…………」
「牙醫在哪裡?維多利加?」
「……」
維多利加默默不語地開始往前走。
無計可施的一彌只好跟在後面。
——最後維多利加來到曾和一彌一起來過的地點——村中唯一的車站。小小的三角屋頂正中央有個發出亮光的圓形時鐘。時間已過七點。
一彌大吃一驚:
「車站!?難不成你想搭火車?到底要去哪裡?不是要看牙醫嗎……?」
維多利加不理不睬地進入車站,為了買車票甩掉一彌的手。兩手獲得自由之後,小聲告訴站員目的地。一彌慌忙拉住維多利加的手:
「這樣不行呀。你跑去太遠的地方,學校一定會發現我們偷溜出去的!」
「……」
「而且,我除了錢包什麼都沒帶……」
「…………」
「我們回去吧,維多利加。你究竟是怎麼了?」
「…………」
維多利加毫不理會,甩開一彌逕自走開。一彌急忙告訴站員:
「和剛才的女孩同樣目的地,再一張!」
「……到霍洛維茲嗎?」
「霍洛維茲……?」
一彌急忙點頭,接下車票並付錢,追上維多利加。
她小小的背影已經走上月台。一彌匆忙追上:
「維多利加……」
「……」
「為什麼?」
維多利加還是沒有回答。
小小的月台,因為蒸氣火車駛進而開始震動。夜空中有星星在閃爍。
遠處可以看見其他乘客穿過剪票口進入月台。
黝黑的蒸氣火車「咻噗咻噗」噴出白煙,抵達月台。
車掌下車,拉著黃銅門把打開車門。
維多利加上車,一彌雖然感到不知所措,也跟在她的後頭搭上火車……
車掌吹哨。
車門發出聲響之後關上。
(霍洛維茲……是出現在分類GG上的城鎮。)
一彌回想起報紙GG——記得上面寫著「敬告『灰狼後裔』。馬上就是夏至祭。我等歡迎子孫——」謎樣訊息。
還有……
(上面寫著接近瑞士國境、名為霍洛維茲的小鎮,以及簡單的路程說明。那是個位於比這裡還要更裡面的深山山腳下,一個小城鎮的名字……可是維多利加為什麼……)
毫不在意一彌擔心的視線,維多利加一句話都沒說。
而一彌也想不出,她為什麼不肯說話。
(這麼說來,當我把分類GG拿給她看時,維多利加不知為何臉色大變。還曾經聽艾薇兒說過維多利加的傳聞……「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傳說中的灰狼」、再加上布洛瓦警官大叫的謎樣名字——柯蒂麗亞.蓋洛……全都搞不懂。維多利加一言不發,什麼都不說……)
一彌自言自語。
(真是傷腦筋啊……)
維多利加輕盈地坐在包廂座位一端,雖然身材嬌小,但光是蓬鬆的蕾絲和荷葉邊就占據兩人份的座位。就像是洋娃娃裝一樣動也不動,只有翡翠綠眼眸偶爾眨一眨。
表情沉重,和平常相比顯得無精打采。不過,圓滾滾的臉頰就和平常一樣,有如刷了腮紅,呈現出暖和的玫瑰色。
「……唉呀,已經有人了嗎?」
廂門突然打開,一位年輕女子進入一彌他們所在的包廂。一彌嚇得站起身來。
應該就是剛才進入車站月台的另一位乘客吧。
「時間不早了,乘客也少,總覺得好寂寞啊。兩位,方便讓我和你們一起坐嗎?」
令人想到紫丁香香水的甜美氣息,嬌媚略帶沙啞,婀娜多姿的聲音——一彌好像在哪聽過這個聲音。「請便……」邊說邊抬起頭,對方看到一彌的臉,也露出「唉呀」的表情。
「什麼啊,原來是你。」
「不、啊……」
站在那裡的人……
厚重的修女服。與令人聯想到沙漠乾燥青空,帶著寂寥的灰藍色眼眸。
就是在義賣會偷走德勒斯登瓷盤的年輕修女。
獨白 monologue 1
每到夜裡——便會想起血腥的記憶。
是的,「那」是早已遙遠的過去,每到夜裡總會再次想起鮮明的色彩、聲音與觸感。
記得發出低沉的「噗嗤」聲直刺到底的短刀,刀柄上有著豪華的黃銅裝飾。
記得鑲著水晶的窗戶外頭,沉落的太陽有如火焰燃燒。
記得藍天鵝絨的沉重窗簾,瞬間因為風而輕輕晃動……發出乾燥沙沙聲響。
記得沒有發出任何慘叫便滾倒在地的男人,穿胸而出的刀刃發出暗紅色光芒。記得微弱的呻吟從喉嚨泄出,有如空氣流泄之後重返死寂,最後只有無人可以侵犯的靜寂。記得自己佇立在當場,直到窗外的太陽被黑暗所包圍。記得自己回過神來返回「原來的地方」之後,獨自一人緩緩回味著湧現的喜悅。
還記得那個聲音。可愛的聲音。
——從沒看過這麼美麗的東西!
這一切簡直都像剛才發生的事。
難以忘懷。
——我被困住了嗎?
人們稱呼我們為「灰狼」,但那是錯的。
狼不會因為「那種理由」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