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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上 第一章 我想要的是十五個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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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不好啦!我們學校不是禁止學生打工的嗎?塞西爾,身為教師的你,當然是要好好斥責他一番吧!」

「好~!」

那兩個客人都同樣用毛線帽深深蓋過眼眉,圍巾還一直卷到包住鼻子的高度。在這樣的重裝備之下,幾乎無法讓人看清她們的臉面……

但是從聲音來判斷,來人似乎是塞西爾老師和舍監蘇菲。那挺起胸膛抱著雙臂、擺出獨裁者般的姿態俯視著這邊的小個子人影,自然就是塞西爾老師。而把臉靠在老師的肩膀上發出「嘿嘿嘿……」這樣的詭異笑聲的高大女性,一定就是舍監蘇菲了……

一彌頓時大吃一驚,同時「哇。」地大叫著走出了櫃檯。

村女們見狀都忍不住一齊大笑了起來。

積雪比剛才還要厚的村道。

在回去學園的路上,一彌的身邊多出了兩個同行者。

「要找十五個謎?哎呀,維多利加同學真是會撒嬌呢。」

「撒嬌!?」

「咦,不是嗎?」

「開什麼玩笑,塞西爾老師!這完全是在故意刁難我啊。可是,我已經沒有辦法找到更多的謎了,所以……」

塞西爾老師透過圓框眼鏡仰望著一邊生氣一邊認真地說明著事情經過的一彌,不由得微笑著點了點頭。舍監則在她身邊用手擺弄著圍巾的末端。

幾個似乎冷得縮起了脖子的村民們跟他們擦身而過,在互相打過招呼向對方讓路後,又繼續往前走了起來。

腳下即將融化的雪片反射著透明的光輝。

塞西爾老師很佩服地說道:

「那麼,你就是特意走出學園來到村子這邊的嗎?就為了尋找那些不可思議的事件。」

「嗯,是的。」

「那結果有沒有找到呢?」

「那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九個……」

一彌邊說邊喪氣地搖了搖頭。

三人的腳步聲逐漸被積雪所吸收,被染成純白色的阿爾卑斯山脈在冬日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塞西爾老師忽然間挺起了胸膛,然後還用那戴著毛茸茸的毛線手套的手拍著胸口說道:

「那麼,就讓老師來幫你的忙吧。因為久城君從來不會忘記做作業,而且還很認真地做預習,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嘛。這可是特別優待喔?……還有,蘇菲也一起去!」

「咦,我也要去?」

被塞西爾老師拉著衣袖的舍監也向兩人這邊看了過來。塞西爾老師得意洋洋地託了托圓框眼鏡:

「這樣吧,我們首先……對了,那個怎麼樣?校長房間裡的中國制的罈子,在一夜之間裂成了兩塊的事件!」

「咦!」

正當一彌探出身子想要了解詳細情況的時候,舍監卻以無奈的眼神瞥著塞西爾老師說道:

「那個不就是你上次不小心絆倒才弄壞的嘛?」

「嗚?」

「而且那還是因為聽說了學校要對教員進行突擊考查的小道消息,於是就跟其他教師一起在深夜裡潛入校長室打算偷試卷……沒想到卻被罈子絆倒,結果哐啷一聲,那罈子就……」

「住嘴!作為一個賢淑的女性,是不應該一下子說這麼多話的,蘇菲。」

「你在說什麼啊,真是的……」

塞西爾老師重新振作精神,把戴著手套的手舉到面前說道:

「那麼,理事長新買的那輛摩托車的倒後鏡,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弄斷了一邊這件事如何?」

「啊,啊嗚嗚,那個是……!」

這回又輪到舍監露出難堪的表情了。

舍監以側眼盯著面露勝利微笑的塞西爾老師,然後以很不愉快的低沉聲音說道:

「說起來,久城君。今早的男生食堂也發生了一宗可怕的失竊事件呢。」

「真的?請你把詳細經過告訴我好嗎?」

一彌很高興地探出了身子。

「那個呀……因為是一年一度的除夕,我就打算帶些好吃的東西回去給家裡的弟弟和妹妹吃……所以昨晚我就做出了這麼大的……」

舍監邊說邊用雙手組合成一個直徑約有五十厘米的圓形。

「就是烤了一個這麼大的蘋果洋梨派。因為這裡的烘爐很大,所以可以做一些家裡做不了的料理。那可是又甜又美味的一個派耶!可沒想到……」

舍監的臉色霎時間變得陰沉起來。

一彌馬上興致勃勃地使勁點頭,可是不知為什麼,唯獨是塞西爾老師把臉朝著別的方向。更誇張的是,她還把手掌抵在

額頭上,同時拼命踮起腳跟,朝著遠處被雪染成一片純白色的阿爾卑斯山脈眺望了起來。

舍監以充滿失望的聲音說道:

「今早我一起床,就發現那個派已經被誰吃掉了三分之二……」

「吃掉了三分之二?是這~麼大的一個派吧!?」

一彌頓時大吃一驚,同時以雙臂組成了一個圓形。舍監也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也用雙手組成圓形,很悲傷地說道:

「那可是這~麼大的一個派耶!可是萬萬沒想到……!」

「那確實可以說是事件了。如果是在學園內發生的話,現在嫌疑人的身份也非常有限……好,我馬上就回去向維多利加報告!」

「啊,不過,其實呢……」

這時候,舍監卻突然露出了可怕的表情點頭說道。

「關於這件事的犯人,我也隱約推測到了。」

「……咦!那究竟是誰!?」

「……這個嘛……」

塞西爾老師依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繼續往前走著。舍監從大衣的口袋裡取出了蘋果和洋梨,以粗魯的動作擺到她的鼻尖前面:

「塞西爾,你今早徒步走到村子裡,應該已經很餓了吧。要吃個蘋果嗎?還有美味的洋梨喔。」

「不、不要了嘛!現在我已經不想再吃蘋果和洋梨了,因為我昨晚就吃了個夠……啊,糟糕了!」

「果然沒錯!」

「這、這是誤會啦!」

「說起來,以前你也曾經偷吃過曲奇餅呢。那個又可愛又高貴的拉菲特大小姐……」

「六年前的事情你還要翻出來說嗎?那件事我不是已經跟你道歉了嘛。真是的,你也太記仇了~」

一彌只得愣愣地在呆在一旁註視著兩位女性激烈爭吵的樣子。然後,他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沉思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察覺到他神情有異的塞西爾老師就停止了跟舍監的爭執,向他問道:

「怎麼了嗎?久城君。」

一彌點點頭,向兩人提起了在村子裡感到很在意的一件事……也就是突然間出現了許多從城裡來的客人這件事。

塞西爾老師一臉疑惑地聽著他的說明,而身旁的舍監則使勁點頭說道:

「就是呀!我有一個在旅店裡當女傭的幼年玩伴,她也說忙得很厲害呢。從昨天開始房間就被客人住滿了,而且其中有很多都是出身貴族家庭的客人,對禮儀的要求特別嚴格什麼的。」

「是這樣的嗎?嗯~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一彌和塞西爾老師都同時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一彌在內心想道:

(這是不是也可以算作謎團之一呢……那樣一來,我就算是找到第十個謎了。)

他邊想邊暗自點了點頭。

三人終於回到了學園。

然後,他們走進了位於男生宿舍一樓的食堂。

在堅持說著「反正什麼人都沒有,我們就不用拘泥於禮節啦」的塞西爾老師的催促下,一彌就跟自己的班主任老師和舍監坐在一起喝茶了。

在寒風變得冰冷的身體,很快就被放滿蜂蜜的溫暖紅茶滲透了每個角落。

在平時總是擠滿了學生的食堂里,五張又長又寬的大桌子都完全是空無一人,除了坐在角落裡的他們三人之外,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生物的氣息。

雖說如此,一彌平時每天早上都會故意避開人多的時間段而提早來到食堂,所以也經常會跟舍監兩人單獨吃早餐……

舍監雖然一直坐在那裡說話,但是雙手卻在不停地做著攪拌蛋白和撤粉之類的工作。聽到塞西爾老師取笑她,她自己也笑著說道:

「因為平時有那麼多學生在這裡,我總是會做出一大鍋的料理。但是在這樣的休假期間,我總會覺得少了點什麼,所以就自然而然地多做了許多東西啦。」

她把蛋糕種倒進了紙制的杯子裡,然後將它放進已經點著火的烘爐里。沒過多久,裡面就傳出了香噴噴的味道。在那些烤得蓬蓬鬆鬆的紙杯裝蛋糕上面,她還用溶化的砂糖畫出心形的圖案,並且還添上了紅色、粉色和紫色的果醬作為裝飾。

桌子上很快就擺滿了充滿家庭味道的手制點心。

看到一彌面對著這些美食坐立不安的樣子,舍監馬上露出了詭譎的笑容,然後還對他眨了個單眼說道:

「久城君,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就把這個和整壺紅茶拿去吧?」

「啊……好的,真是太謝謝你了!」

於是,舍監就把幾個剛烤好的紙杯裝蛋糕放進籃子裡,然後還在茶壺裡注滿了新泡的紅茶。塞西爾老師還一邊說「這樣會比較不容易變冷喔~」一邊給茶壺做了一個兔子形狀的蓋子。

一彌單手拿起茶壺,像管家一樣恭恭敬敬地向兩人低頭行了一禮,就這樣轉身離開了食堂。剩下的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舍監似乎很開心地說道:

「這孩子呀,還真的是很喜歡那個小小的女孩子呢。」

「蘇菲,十五歲可是『戀愛的季節』喔。」

「噢,你說得還真妙呀,不愧是教師!」

「不過,呢……」

塞西爾老師稍微低下頭,轉眼看著桌子的一角說道:

「那個『戀愛』,既會有互相喜歡的時候,也會有一廂情願的時候……無論是哪一方都是很痛苦的呢。」

就像在回憶著某個人似的,她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也對啦。啊啊,不過……」

舍監也露出詭譎的笑容,用手握住紅茶的茶杯。

「我以前也曾經經歷過呢,就是那所謂的『喜歡的季節』啦。當時我的確是對你……」

「現在我長大了也還是跟你這麼要好,你也應該更感恩一點才對吧?」

「嗯~這個嘛……」

兩個大人一邊說笑一邊爭論的聲音,就像夢幻一般迴響在食堂的天花板上。

窗外的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就像白色的圖紋在蠢蠢欲動似的晃來晃去。

「然後呢,維多利加。我在村子裡找到的謎團是……」

「唔……」

在糖果小屋裡。

暖爐里的火苗正在發出啪滋啪滋的爆裂聲。窗外的雪也下得越來越猛烈,天色已經昏沉到看不出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的地步了。

仰著身子坐在天鵝絨的貓足椅子上的維多利加,以一副高傲的姿態揚起下巴,正拿著一個古典式的茶杯(杯耳的外形是天鵝的長長脖子,而杯身部分則附有展開的天鵝翅膀作為裝飾)喝著紅茶。

旁邊的一彌則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用雙手捧著裝有紅茶的茶壺。

在貓足茶几上,擺滿了許多剛才剛烤好的、描繪有心形圖案的紙杯裝蛋糕。維多利加似乎已經吃掉了三個,剩下的空紙杯就被隨手放在旁邊。

「從前天開始,來自蘇瓦倫的旅行者突然增加了不少,而且聽說大多都是貴族人家。根據舍監在旅店裡當女傭的那位朋友所說,旅店的房間已經被住滿了……這個謎團你覺得如何?」

「很美味……」

「咦?啊啊,你是說紅茶嗎?聽說裡面加入了很多蜂蜜,還放了少量的姜呢。你喜歡的話真是太好了……那個,維多利加,這些旅行者的事情,也可以作為謎團之一算進去吧。因為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當然我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想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就可以輕鬆解開了……」

一彌數著手指——

「呼~這樣的話,我們終於說到第十個謎了吧?」

說到這裡,一彌就以詢問的態度注視著維多利加的表情。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張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緊張、同時也顯得異常冰冷的嬌小容貌。她半眯著綠色的眼眸,雙唇也緊抿在一起。

感到不安的一彌又問了一句:

「……維多利加?」

過了好一會兒,她都沒有回答。

後來,維多利加終於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你也坐下來喝杯紅茶怎麼樣,愚蠢的僕人啊。」

「咦,可以嗎?……剛才你說我愚蠢?我可絕對不是什麼愚蠢的人啊。那麼,我就坐在這張椅子上吧。嘿喲。那麼,我就喝茶囉。」

「也吃一個紙杯蛋糕吧。

「咦,真的可以嗎?」

「我先說明了,只能吃一個哦。

「嗯。我說你啊,究竟是怎麼了嘛?」

一彌毫不客氣地拿起了一個描繪著粉色心形圖案的紙杯蛋糕,然後側著腦袋注視著眼前的朋友。

維多利加半眯著眼睛,似乎正在沉思著什麼。

紅茶要涼了啊,維多利加。」

「唔……」

「……」

「那麼,就沒有其他的謎了嗎?」

「嗯,沒有其他的了。」

一彌想了一會兒,又想起了走進雜貨店的那對男女客人的舉動,於是也順便說了出來。

當時在雜貨店見到了兩個似乎是從城裡來的客,男的一方買了兩頂跟他的黑色長髮和高雅的服裝毫不相配的帽子,女人則買了一件釣魚用的多口袋背心。然後他們就這樣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唔。」

一彌以不太自信的聲音說道:

「就這麼多啦。嗯……這應該算是第十一個謎了吧。那個,你能把它解開嗎?」

「混沌的碎片還不足夠,所以無法重新拼湊起來。現在我就只有這麼說了啊,你……」

維多利加一邊這么小聲說著,一邊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睫毛上的金色光芒也在微微顫抖。

(咦,怎麼好像有點奇怪?)

一彌不解地想道。

昨天,一彌在學園裡東奔西走才搜集到的九個謎團,維多利加都在片刻之間盡數解開了。但是對於今天奉上的第十個和第十一個謎團,她卻一直保持著沉默,而且連表情也變得有點僵硬起來。

一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沉默不語。

感覺到這種跟平時不一樣的氛圍,他的心中也變得不安起來。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感到不安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窗外的雪依然在不停地下著。

暖爐中的火苗又發出了啪滋的爆響聲。

這是一個相當寧靜的下午。

維多利加以半開玩笑的聲音說道:

「久城,你看吧,外面已經積起了這麼厚的雪。如果是在吹雪中的話,你大概也無法像平時那樣輕易地把我找出來吧,對不對?」

聽她突然間說出這樣的話,一彌不禁愣愣地眨了幾下眼睛。然後他又以充滿訝異的聲音回答道:

「我說你啊,究竟都在說些什麼?」

「唔。」

「那個,你就算在大風雪之中,也會穿著鮮紅色、紫色或者是艷麗的粉色衣服……而且頭髮還像燃燒的火焰那樣金光閃閃的,我一定可以馬上找出來的啦。」

「……是真的嗎?」

維多利加提問的聲音似乎顯得有點不安。

暖爐里的火又發出了爆響聲。

一彌微笑著說道:

「先別說我吧,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話能不能順利找到我呢?」

「我當然是可以輕易把你找出來了。就算我們分別處在世界的兩個盡頭也一樣。」

維多利加忽然像小孩子似的以不安的聲音小聲說道。

聽她這麼說,一彌的臉頰也逐漸變得像暖爐里燃燒的火焰那麼紅了。

「是、是、是嗎?」

「我可以向神……不,我也不能算是一個信奉著神的人……嗯,這樣吧。

維多利加把美麗的嘴唇扭曲成諷刺的形狀,小聲說道:

「唔,那麼——我可以向母狼發誓。」

聽了她這句話,一彌頓時露出了非常高興的表情。他面帶微笑地探出身子說道:

「那麼,如果我們分別走散了的話,我就堅信著你一定會找到找,在那裡一直等到你來為止。」

維多利加聽了卻不知為什麼把臉扭過一邊:

「好啦,就算你變成了老頭子,也要一直在那裡傻乎乎地等著老是不來找你的我吧。」

「我說你啊,究竟是怎樣嘛?你究竟是來找我還是不來找我?要是你這麼說的話,我就不等你了啊!」

「……你啊,我當然會去找了。」

維多利加又發出了老婦人般的沙啞聲音,然後閉上眼睛,把自己嬌小的身體靠在椅背上。

「就算拼上性命也會去。」

如夢幻般飄逸起來的禮裙上的蕾絲,被暖爐的火焰映照得反射出紅通通的光芒。

窗簾也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著眩目的光輝。

緩緩地注入茶杯的紅茶閃爍著艷麗的紅寶石色彩。

房間裡顯得異常寂靜,同時也給人帶來溫暖的感覺。

一彌輕輕把茶壺放到茶几上,站起身走到了別處。維多利加悄悄地睜開了一邊眼睛,似乎想確認他要去哪裡似的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

抱著毛毯走回來的一彌,把毛毯蓋上了維多利加的膝蓋。

維多利加仿佛有點不安似的緊緊閉上眼睛,然後默默地把纖細的身體靠在椅背上。

暖爐的火苗又發出了啪滋啪滋的爆裂音。

房間裡非常暖和。分別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兩人,就像人偶小屋中的可愛人偶一樣安靜。他們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態,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3

〈你啊……什麼都不知道……果然是一個住在塔里的公主殿下……!〉

當天晚上。

在位於糖果小屋裡頭的小巧舒適的寢室里,維多利加蓋著一張像雲一般鬆軟的水藍色羽絨被,把自己藏在從大床頂蓋上懸垂下來的纖薄紗巾中——

她正在做夢。

現實中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在昨天已經迎來了十五歲的生日,即是說她已經長大也毫不過分。但是在夢中的時間卻倒退了回去,她還只是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女孩。

那是一個跟現在所睡的帶頂蓋的床鋪完全無法相比的糟糕地方——在位於石塔頂端的牢房般的小房間裡,她正躺在一張在稻草上鋪著骯髒布片做成的簡陋床鋪上,就像動物一樣在那裡睡覺。

牆邊堆滿了各種書籍,地板上零散地放置著各種糖果。幼小的身體上穿著一件滿是褶邊和蕾絲的禮裙。是的,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晚上應該換成睡衣再睡覺。儘管她從書籍中了解到的人們的生活常識中已經包含了這一點,但那對她來說也只是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遙遠世界。

渾身顫抖地把書籍和衣服送過來給她的是專屬的女僕。

小小的維多利加為了尋求光明,每天晚上都會像受傷的野獸般發出啼叫聲,但是她卻不知道自己所尋求的光明的究竟是什麼。她只是漠然地尋求著幫助,透過那小小的窗戶仰望著依稀可見的月亮。

有的時候,面對來這裡找她的異母兄長——古雷溫·德·布洛瓦,維多利加會以授予他智慧作為條件,常常對他下一些惡作劇般的命令,比如說「把你的金色頭髮弄成尖尖的形狀」之類的。

本來還以為他會拼命抗拒……沒想到那個平時總是對妹妹害怕得渾身發抖的兄長,卻偏偏在這時候露出無奈的表情對她加以嘲笑。

——今晚,維多利加夢到的似乎就是那天晚上的情景。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非常痛苦。櫻桃般的紅潤嘴唇一張一合,呼吸也顯得相當急促。

〈如果你想讓我絕望的話,就應該提出這樣的惡魔要求……不許你再愛賈桂琳——這樣才對啊。〉

〈你大概連想都沒有想過吧——〉

〈你並不具備令人絕望的力量。因為,從來都沒有人會愛上灰狼——〉

「沒有那回事,不是,不是的……」

維多利加一邊發出呻吟的聲音,一邊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從張開的嘴唇中,傳出了痛苦的灼熱氣息。

在那可怕的過去夢境中,可以從小窗戶隱約看到的月亮,正慢慢地轉變成紫色。

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的少女,在那裡拼命掙扎著。這時候,從稻草睡床看到的月亮變成了戒指的形狀,然後在閃爍著光芒的同時從小窗飛了進來。

維多利加的臉上浮現出了現實中的她從來沒有展露過的、就像天真無邪的小孩子一樣的笑容,同時拼命伸出了雙手。

飄浮在空中的戒指就像長了翅膀的夏季飛蟲一樣逃開了。於是,維多利加就站起身來,踩著噔噔噔的腳步聲追了上去。正當她好不容易把把戒指捉住、用雙手包裹著它的時候,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就從小窗戶外面看了進來。

這也是過去曾經見過的情景之一。

維多利加的身體在夢境中變得更加年幼了。

那大概是四歲或者五歲吧……

年幼的少女依然被關在石塔之中,因為人家說她生性凶暴而被鎖鏈鎖住,只能依靠各種各樣的書籍度日。

女人有著華麗的金色頭髮,以及一雙深邃的翡翠綠眼眸。那是一張像人偶般端正的嬌小容貌。也不知道是怎麼登上這裡的,她從小窗外向維多利加遞出了一個金色的吊墜,還小聲說「我一直都愛著小小的你」。

那是維多利加至今為止唯一一次直接見到母狼容貌的……絕對無法忘懷的一個重要晚

上。

自那以後,少女沉迷於書海中的同時,也在不斷探尋著愛的真正意義。那是自己一直都無法理解的神秘字眼。

是的,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金光閃閃的吊墜落到了她小小的手掌上。在母狼柯蒂麗亞被趕出〈無名村〉的那天晚上,她從村裡帶出了一枚金幣,吊墜就是用這枚金幣做成的。

維多利加伸出手來,可是金幣做的吊墜卻朝著某個地方掉了下去。

她慌忙向下張望,發現在石牢的地板上敞開了一個漆黑的深洞。

這時候,維多利加發現一個有著黑色頭髮和漆黑眼眸的小個子少年似乎快要掉下深洞了,於是她不由自主地使勁向少年伸出了雙手,並沒有顧及那個金色的吊墜。

朝著無可替代的朋友伸出了雙手。

絕對不能失去的存在,並不是無生命的物體,而是流淌著血液的活生生的人——維多利加就是在當時突然間領悟到,自己需要的並不是回憶,而是現在。以前不管再怎麼在書海里遨遊、在知識的森林中四處彷徨也沒能找到的這個答案,維多利加卻在不知不覺間領悟到了……

維多利加使盡全身力量把少年拉了上來。手掌上傳來的火熱感和被汗水沾濕的濕潤感,給維多利加的內心深處帶來了某種強烈的敬畏和原因不明的感動。

自那天以來,每當她看到少年的容貌和聽到少年的聲音,都會同時感受到比以往更加強烈的焦躁感和憐愛之情,讓她有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看到他在身邊就總是覺得很惱火,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故意把他趕走的行動;但是他一旦不在身邊的話,自己內心又覺得寂寞難耐,感覺非常難受。

不知不覺間,她似乎已經從夢中醒了過來。維多利加變回了現實中的年齡,離開了石塔,置身於糖果小屋之中。

由於不用受到父親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約束,在學園負責照顧她的班主任教師的安排下,這裡在幾周之內就變成了一個舒適的家。硬邦邦的睡床也不知什麼時候被換成了帶頂蓋和羽絨被的可愛床鋪,各種家具也增添了許多華麗的裝飾。貓足茶几上出現了一個花瓶。套裝茶具上也多出了一些可愛的花紋。甚至還出現了描繪著天使圖案的碟子和粉色的水瓶。窗簾也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華美的天鵝絨……

不,不對。

維多利加依然是身在夢中。

季節應該是在春夏之間……

因為天氣暖和,她就把窗戶打開,自己則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從窗戶中探出臉來、朝著維多利加露出天真笑容的人,就是剛才的那個小個子少年。那漆黑的頭髮被微風吹起,就像春天的草原一般輕柔地拂動著。

黑色的眼眸閃爍著快樂和憐愛的光彩。

〈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呢。對我來說,你簡直比任何謎團都更加不可思議。〉

〈總有一天我會解開你身上的謎團的,總有一天。〉

一隻白色的蝴蝶從少年的面前飛過。

在做夢的期間,維多利加隱約露出了微笑。在緊閉著的雙眼上,那纖長得令人吃驚的睫毛也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在覆蓋著水藍色被子的華麗大床上。

在重疊了多層純白色褶邊的寬身睡衣的胸前,金色的吊墜正在閃閃發光。

「久城……」

維多利加張開嘴巴說起了夢話。

「你這個愚蠢的、不像話的傢伙……!」

即使在夢中,她似乎也像平時一樣感到惱火。她以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嘀嘀咕咕地咒罵了一會兒,但是那柔和的表情,卻顯得比她清醒的時候更加率直,如實地反映著少女的內心感情。

仿佛終於感到安下心來似的,她稍微翹起了嘴角。

但是,從緊閉著的眼瞼中,卻逐漸開始滲出了安心的淚水。

外面的月亮猛地閃爍了一下。

「久城……這都是你的錯,都怪你……!」

維多利加一邊流淚一邊輕輕睜開了眼睛。

大概是因為剛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的緣故吧,她露出了仿佛在自問「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的吃驚表情注視著大床的頂蓋,然後又小聲自言自語道:

「為了活下去而渴望往前跑——我恐怕是開始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吧。怪物終於從長期以來沉浸著的充滿虛假和倦怠的海底登上了陸地。正因為如此一…我的身體才會變得這麼脆弱。試問肉身的我究竟有什麼樣的力量啊。哼……!」

像金色扇子般展開的長髮,在水藍色的床單上仿佛變成了另一種生物似的痛苦甩動著,從整體上看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姿態。

如同在水面上輕輕晃動一般,維多利加自言自語道:

「『歐洲最後和最大的智慧』……『披著毛皮的哲學家』……但是作為我這個活著的渺小靈魂,實在是過於無力了。」

夜空俯視著維多利加。

「久城,也許只有你才能保護我吧……」

凝視著籠罩在這小小寢室里的蒼藍色幽暗,維多利加的臉上又落下了一顆淚滴。

「從學園裡匆匆忙忙趕回老家的學生們。與此同時,貴族們也被疏散到村子裡來。也就是說,在不久之後……老哥他大概就會來到這裡了吧。不……如果只是古雷溫的話還好。」

水藍色的被子如波紋般顫抖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希望見到父親大人啊……」

維多利加靜靜地凝視著黑暗,任由自己嬌小的身體在波浪的幻影中輕輕搖盪。

在她的胸前,剛剛戴上去的金色吊墜正不斷地閃耀著光芒。

……就像在對她說「我會永遠留在你的身邊」一樣。

維多利加轉了一下身,吊墜也隨之晃動起來,溫順地追隨著少女的舉動。

黑夜還沒有迎來終點。

窗外,冰冷的月亮正散發著藍白色的光芒。耳邊傳來了積雪從屋頂落到地上的聲音。仿佛被這個聲音刺激到了似的,維多利加頓時渾身猛然一震,然後又慌忙鑽進了水藍色羽絨被的深處。

沒過多久……

她就發出了「呼……呼……」的熟睡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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