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薔薇色的人生 第五章 The show must go on!(2/2)
然後,她又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
「今天早上,首先是從大禮帽中冒出了一隻白鴿,接著塞西爾又從旅行箱裡鑽了出來。我就把這看成是從一種東西里冒出另一種東西的暗示。不過沒想到真的會有這種事……」
她一邊小聲嘀咕,一邊向舞台那邊瞥了一眼。
這時候,持續了相當長時間的謝幕終於結束了。
帷幕重重地落了下來。演員們都紛紛從舞台走回到側台這邊。每人的臉上都掛著平靜中帶有激昂的表情,就像還沒有從舞台的夢境中醒來一般。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維多利加的存在……就像沒有察覺到劇場中的幽靈似的,若無其事地在維多利加她們的前面和後面穿了過去。
究竟維多利加她們是看不見的幽靈……還是說他們自己才是活躍於遙遠過去的劇場中的演員們跨越時空呈現出來的幻影呢……一時間,周圍出現了某種令人難辨真假的氣氛。
維多利加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
又重新睜開眼。
就如漣漪一般,演員們的氣息逐漸移動到走廊上,逐漸遠去了。
在古舊的木桌上,扮演盧帕特陛下的演員忘記拿走的王冠正閃爍著光輝。維多利加眨了眨眼,然後輕輕伸手拿起了那頂王冠。
那是一頂閃閃發光的王冠。
朝裡面一看就可以發現,那是一頂紙做的王冠。雖然看起來很豪華,但那也只是外側的部分而已。
「他……」
維多利加以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戴著一頂大大的帽子,正好就像這頂王冠那麼大。」
「唔。」
「這頂大帽子,是可以穩穩地戴在男人頭上的。但是——」
維多利加輕輕地把王冠戴上頭頂。
結果那頂王冠卻一下子套住了她那小小的腦袋,她脖子以上的部分都完全被帽子遮擋住了。
這就跟舞台劇開演之前,金佳·派開玩笑地用帽子套著她腦袋時一樣。
維多利加掙扎著想要把王冠從頭上脫下來,可是儘管她伸直了雙手,也沒有辦法把它摘掉。一彌只好走過去幫她拿了起來。從裡面露出來維多利加那變得通紅的臉蛋。
她壓低聲音說道:
「他大概就是用這個方法,把頭顱藏進自己的大帽子裡面去了!」
「唔!」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無論是傭人還是法國的使者,都不可能在殺死女人之後把頭顱帶走。但是就只有他……只有號稱兩手空空進去房間、同時也是這個國家最偉大存在的他,才可以辦到……只有他能把另一個人的頭顱——也就是從殺死的女人身上割下的頭顱——藏在自己的頭頂上,然後若無其事地從房間裡走出來!」
維多利加站起身——
「就只有他!」
就在她再次叫喊出來的瞬間,從金髮紳士——盧帕特·德·基雷陛下的背後,身為下屬的紳士——丘比特·羅傑突然撲了出來。
他朝著維多利加舉起了拳頭。就像一顆堅硬的黑色子彈似的襲向維多利加。
一彌迅速擋在了維多利加的面前。
他輕鬆地抱起維多利加向一旁跳開,然後把她塞進安全的桌子底下,就這樣站在她面前迎向來襲的羅傑。成年男性的拳頭擊中了他的胸口,一彌只覺得眼前一片空白,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
他憑著堅強的意志力忍住痛楚,伸腳掃向羅傑的小腿。然後他騎在倒地的羅傑身上,用雙手壓住了他的脖子。
羅傑舉起拳頭一次又一次地擊打在一彌的身上,趁著他放鬆力度的時機把他推開,讓自己的身體在地板上滾了開去。
兩人就像兩頭野獸似的互相拉開了距離。
一彌擋在維多利加藏身的桌子前面保護著她。
而羅傑則站在盧帕特陛下面前,以其可怕的表情狠狠地盯著一彌。背後國王的雙眼……也同樣閃爍著類似的冷酷光芒。
一彌挺直腰板站在原地,而羅傑看起來受傷比較嚴重。他正用手掌按著自己的脖子,在那裡喘著粗氣。
「羅傑!」
維多利加從桌子下面發出了咆哮。
那就好像是野獸發出的「咕嚕嚕!」的聲音一樣。國王的肩膀猛然顫抖了起來,那是發自於本能的恐懼。躲在桌子下面的明明只是一個身穿華麗禮裙的年幼無
力的少女,但是她的聲音卻顯得無比剛猛,聽起來有一種類似自然界奇異現象的感覺。
「我的同胞啊。」
羅傑馬上變了臉色。
國王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羅傑?」
維多利加的綠色眼眸從桌子底下放射出詭異的光芒,就像從野獸巢穴的深處用眼睛緊盯著獵物一樣。
「離開村子來到城裡尋找另一種生存方式——對於這種做法,我並沒有任何異議。我的母親柯蒂麗亞·蓋洛也同樣如此。跟我的母親共同行動的、紅髮的布萊恩·羅斯可的祖先也都一樣。跟我們一起從燃燒的灰狼之村逃脫出來的青年——安普羅茲也是這樣。」
「…………」
「說起來,我的母親一直在保管著〈遺物箱〉呢,並且以其作為她自身和布萊恩的安全裝置。那即是你的弱點以及你的過去。只要他們還收藏著那個東西,就不會被奪走性命。」
「…………」
「那麼我們……我和這個久城一彌,也同樣存在著安全裝置。」
維多利加慢慢從桌子下面爬了出來。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國王的面前:
「那就是剛才我提到過的可可·蘿絲的遺書。從一九〇〇年被埋葬在妮可兒·露露墳墓里的無頭屍體身上的胸飾中找到的遺書。上面清楚地寫著可可王妃產下的惡魔之子其真正父親的名字,並且預見到自己會在不久的將來被殺的預言。我已經把那封信託付給白鴿,把它放飛到遠方,然後讓我的同胞接收了。現在恐怕已經藏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那就是說?」
「如果我們出了什麼事,可可王妃的遺書就會被公開。國民們馬上就會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誰。那樣一來,列強諸國也同樣會知道這件事。蘇瓦爾恐怕會馬上陷入極端不穩定的狀況吧。」
「你現在……是在威脅朕嗎?」
「不。」
維多利加搖了搖頭。
「不過,我是不會愚蠢到在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的情況下把真相揭露出來的。僅此而已。
「你為什麼不跟父親說!」
維多利加叼著菸斗,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然後又突然以小孩子的聲音說道:
「因為那樣做將會破壞世界的均衡。」
說完,她把視線轉移到自己的腳下。
國王以充滿疑惑的表情觀察著她的臉。
維多利加繼續說道:
「父親大人他絕對不是想要告發你的罪行。他只是為了掌握住科學院的弱點,然後進一步鞏固靈異部的權力,才把我叫來這裡的。但是,如果我把真相告訴父親,就會影響到蘇瓦爾國內的勢力地圖,同時也會對即將來臨的第二次風暴造成重大的影響。」
「原來如此。」
「所以,我一直沒有說出口。那麼,你就好好讓我們繼續活下去吧。」
國王長嘆了一口氣。
觀眾席上的觀眾已經幾乎全部走光了,周圍變得一片寂靜。
在落幕後的舞台上,只傳來修整布景道具的細微聲音。
演員們是不是還在準備室裡面呢?還是已經回家了?明天晚上,舞台的帷幕將會再度升起。薔薇色的人生——聚光燈下的戲劇又會再次迎來開場的瞬間。
盧帕特陛下和丘比特·羅傑注視了維多利加好一會兒,然後就這樣背過身去。
國王低著頭——
「我還想問一件事。」
他突然像返老還童似的,以富有彈性的年輕聲音問道。
「什麼事?」
國王只是稍微向這邊挪動了一下脖子,低著頭問道:
「在王妃的遺書中,關於朕的事情……除了很可能會被殺這件事之外,還有沒有寫著別的事情?」
「你說的別的事情是指什麼?」
「比如說……」
二十四年前受傷的青年——在令人羨慕的環境中長大,擁有高傲的自尊,因為自身立場而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但是唯獨得不到來自異國的新妻子的心。盧帕特——隱藏在蘇瓦爾歷史中的巨大殺人者——
「啊啊……」
忽然間他的臉扭曲了起來。
「她——那小小的可可,在她臨終的時候……就只是對我感到恐懼嗎?」
「那個我就不知道了。」
維多利加搖了搖頭。
「因為她的遺書非常簡短。關於她心中所想的事情,如果在那之後還活著的話,說不定總有一天會知道吧。如果多花一點時間,能夠逐步增進彼此間的理解,也許還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即使是你,也不可能挽回過去的事情。她的靈魂已經離開了,在被你殺死之後。」
「…………」
「你大概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可可的真實心意吧。〈蘇瓦倫的藍薔薇〉已經在二十四年前被你親手摺斷,就這樣枯萎了。」
緩緩地……感情逐漸從盧帕特的臉上消失了。
那是一張有如巨大奈落般的無表情臉孔。是殺死了所愛之人的人所獨有的沾滿鮮血的容貌。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越過了身為人類的一線,在之後的漫長時間裡獨自一人活到今天——那麼一張把孤獨深深刻印在上面的臉孔。
盧帕特轉過身去,帶著羅傑向前邁出步子。
他的背影依然存在著威嚴,身上依然飄灑著足以背負起蘇瓦爾這個國家的國王氣派。然而那看起來就像黑影一樣沉重,就像夜晚一樣湛藍,就像過去一樣深不見底。
他忽然轉過身來往回走了幾步,以羅傑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你就是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嗎。也就是說,你就是亞伯特自詡地稱為歐洲最大同時也是最後的頭腦——灰狼嗎。」
「那又怎麼樣?」
國王的臉頰上露出了笑容。
「下一場暴風雨快要來臨了。而朕是一國之君,也就是蘇瓦爾王國悠久歷史的使徒。關於靈異部的隱藏力量——也就是你的事情,我今晚算是充分理解到了。……」
國王甩動了一下大衣。
有如黑夜般的衣擺馬上擴展了開來。
「而我對於可以利用的東西,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
「我們會再見的,小灰狼。拂動著金色的頭髮、跨越時空從中世紀來到這裡、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妖精啊……!」
國王和羅傑就這樣消失在走廊的前方。
耳邊不時傳來搬運布景道具的響聲。
照明燈已經熄滅,舞台和觀眾席都變得一片漆黑。
過了好久,維多利加和一彌都一直默默地站在原地。
然後維多利加輕輕地握住了一彌的手,維多利加的手就像小孩子一樣圓乎乎的。但是現在卻像碰到了冰塊似的寒冷無比,而且還在不停地顫動著。
仿佛要給她灌輸力量似的,一彌緊緊地回握著她的手。
維多利加抬起臉來,仿佛很沒趣地說道:
「表演就到此為止了,雖然好不容易才熬了過來。」
「沒有謝幕嗎?」
「你啊,開什麼玩笑。我現在可是想儘快回到學園,呆在圖書館塔的植物園裡,每天都沉浸在書籍的海洋中呢。」
「你明明整天嚷著好無聊啊。」
「那當然是無聊了!我每天都快要無聊死了嘛!」
維多利加很不高興地說完,就向前走了起來。看到她不知什麼生起氣來,一彌不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追了上去。因為剛才跟羅傑格鬥過的關係,身體的各處都在隱隱作痛,但他還是強忍著痛楚,儘量打起精神向前邁步。
「但是……」
「咦?」
「比起連累你遇到危險,當然要好多了。所謂的無聊,同時也意味著安全吧。至今為止我都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
「維多利加……」
一彌仿佛覺得非常愕然似的沉默了起來,很快又露出了微笑。
然後一彌在互相握著的手上加大力度,大步大步地走出了走廊。
照明燈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牆壁上陳列著一排排過去舞女們的照片。越是沿著走廊往劇場出口的方向走,照片的時間就越是向現在接近。就像要離開過去回到現在這個時刻,並且更向著遙遠的未來前進一般,兩人互相手牽著手,一言不發地沿著昏暗的走廊往前邁步。
邁向未來。
年輕的人們啊。
來,邁向未來吧……!
暗淡的燈光仿佛在為兩人打氣似的,默默地照耀著化們纖細的背影。
3
劇場
〈Phantom〉的後門打開了。
跟模仿獅子口形狀做成的巨大正門不同,這道後門的構造顯得相當簡樸而古舊。演員們一下子都從後門走了出來。他們的姿態也像那道後門一樣,跟剛才身穿舞台服裝和化妝時的姿態判若兩人,看起來非常樸素簡單。洗掉化妝後的肌膚顯得相當疲累,身上也只是穿著陳舊的大衣和款式簡陋的帽子,還拿著像是從哪裡撿回來似的手杖。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樸素,不過也給人一種自由自在的印象。
在他們的背後,金佳·派一邊「嘿喲、嘿喲」地嚷著一邊走了出來。
年輕的演員們互相搭著肩膀,大概打算一起去喝葡萄酒吧,他們向平民區的酒館那邊拐了過去。其中一名青年搭著金佳·派的肩膀,笑著說了一句「我們走吧,媽媽!」,而她很愉快地笑著回應道:
「我家裡還有等著媽媽的小孩子呢,我還是回去啦。」
「什麼嘛。」
青年似乎很失望地放下了手臂。
「是嗎?家裡還有個小孩子嗎。那麼我就把這個送給你家的小孩子吧。」
他邊說邊從懷裡拿出一袋糖果,使勁塞到了金佳·派的手上。
「哎呀,謝謝啦。那麼,明天見噦!」
「嗯,我實在非常期待著明天跟您相見的那一刻呢,皇太后陛下!」
青年突然大聲喊了起來。這樣一來,他就像剛才站在舞台時那樣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連氣氛也恢復成戲中角色的感覺了。金佳·派也笑著聳起肩膀,擺出了皇太后陛下的正經姿態:
「那麼,再見。」
「陛下,祝你晚上愉快!」
「你也是啦,那再見囉。」
金佳·派揮了揮手,就悠然地沿著小路走了起來。青年依依不捨地目送著她遠去的背影,但很快就被夥伴們的聲音拉回到現實當中,於是馬上轉身踩著輕鬆的步伐,朝著酒館的方向邁步前行。
在金佳·派一個人回家的小路上,忽然下起了小雪。
對面走過來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
雖然因為天色昏暗看得不怎麼清楚,但她似乎穿著一件向外高高鼓起的裙子,外面還披著一件大衣。在捲曲的金色頭髮上,還戴著一個附有羽毛的豪華頭飾。一陣風吹過,那大衣的衣擺就像鳥兒的翅膀一樣大大伸展開來。
不知哪裡的貓頭鷹發出了「咕嗚~」的叫聲。
女人似乎還有一位同行者。這個同行者則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看上去給人一種仿佛就要沒人黑暗中的印象。只有一頭鮮紅色的頭髮像靈魂一般在暗夜裡熊熊燃燒。
怎麼啦,原來是剛才在劇場裡見到的那位小姑娘嗎?——金佳·派這麼想道。雖說身邊有一個看起來像監護人的男人,但是一個小孩子到了晚上還在外面走真是太危險了。這時候,那女人似乎很緊張地低下了頭。
金佳·派在擦身而過的時候順便說了一句:
「你啊,也該快點回家去啦!」
女人頓時大吃一驚似的倒吸了一口氣。
接著她把頭壓得更低了,同時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道:
「……嗯。」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你就常來劇場這裡玩吧。我還想跟你好好說一說你那令人懷念的媽媽的事情呢。是關於那個像紫色的小寶石一樣柯蒂麗亞·蓋洛的事情喔!」
「嗯。」
女人點了點頭。
那纖細的下巴看起來好像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那描繪著薔薇圖案的華麗長靴也輕輕挪動了起來。
(……唉喲?)
金佳·派忽然感到有點奇怪。那孩子……自稱維多利加的那個小姑娘穿的是這樣一雙鞋嗎?剛才記得她好像穿著一雙就像玻璃做成一樣的閃閃發光的粉紅高跟鞋啊……?
某處的貓頭鷹又發出了低沉的叫聲。
她可以感覺到,那女人似乎在背後突然站住了腳步。
金佳·派也跟著停了下來。
這時候……
要記住喔?
你不是孤單一人。
所以啊,
你就不要這樣一直哭個不停啦!
金佳·派!
——薔薇色的人生!
仿佛在哪裡聽過的歌聲,此時以低沉的音調傳進了她的耳中。金佳·派驚訝地回頭一看:
「柯、柯蒂……?」
突然間,身邊吹過一陣強風。
光禿禿的路邊樹木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幾片枯葉也隨風飄落到路上。
剛才明明就在自己身後的嬌小女人,還有跟她在一起的紅髮男人,都像幽靈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宛如來自過去的時間旅行者一般。
在短短的一瞬間,讓自己聽到了歌聲。
就像在向她傳達「雖然時光一去不復返,但是溫柔的回憶將永遠與你同在」這個道理一樣……
金佳·派一臉訝異地歪起了腦袋,茫然地呆站在路上。然後她又緩緩地轉過身去——
「討厭啦,是不是我的錯覺呢~」
輕聲嘀咕了一句。
「剛才我好像遇到了非常懷念的人呀,難道只是我的幻覺嗎……」
她用手背擦去了即將溢出眼眶的淚水。
然後明明才剛哭過一場,她卻踩著比剛才更有活力的腳步走了起來。
穿過小路,拐過彎角,然後一直往前走。明明跟劇場所在的華里街道相隔沒有多遠,這裡看到的卻已經是屬於平民區的雜亂風景了。各種食物和下水溝的味道互相混合,儘管實際上很寧靜,但總給人一種繁雜喧囂的感覺。遠遠還可以聽到夫婦吵架的聲音,以及隱約傳來的摔破餐具的響聲。另一個窗戶則傳出了孩子們的笑聲,還可以聞到燉菜還是什麼東西的香味。各家各戶都在過著自己的家庭生活,但卻以極高的密度集中到同一個區域。
金佳·派打開了寄居所的大門,以儘量不發出聲音的輕盈腳步登上了樓梯。
然後,她以極小的聲音——
沒有蛋糕,也沒有鬆餅。
不過,我們有乾巴巴的麵包!
一邊唱著歌一邊慢慢走上樓梯。她強忍著沒有隨著歌聲跳起舞步,不過雙手卻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就像朝著看不見的觀眾做表演似的——
沒有騎著白馬而來的王子,
也沒有阿拉伯的國王帶我離去,
不過,有情夫伴在身旁!
很快她來到一道房門的前面,從懷裡取出鑰匙,輕輕地把門打開了。
房間非常狹窄。裡面擺放著茶几和椅子,還有一個看起來特別大的櫥櫃。
房間裡頭還有一張床,月光從小窗外面射進來,照亮了枕邊的部分。一個有如繪畫中的天使般、有著一頭捲髮的小女孩,就像馬上要跟世界戰鬥似的勇敢地緊握著那小小的拳頭,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薔薇色的人生!」
金佳·派把後續的歌詞唱了出口,然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接著,她把剛才那位青年送給她的那袋糖果放到枕邊。自己也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迅速換上睡衣,從小女孩的旁邊鑽進了被窩裡。
沒過多久,她就像旁邊的小女孩一樣呼嚕大睡起來了。
從小窗射進來的月光,隱隱地照亮了兩人熟睡的臉龐……
同一時刻。
在位於劇場〈Phantom〉地下大堂的靈異部要塞里,電話正在響個不停。
這是一個寬敞的大堂。過去,舞女們曾經穿著滾軸溜冰鞋在這裡滑來滑去,或者穿著高跟鞋蹬著舞步,翻動著裙子放聲歌唱,是一個充滿陽光朝氣的地方。然而現在卻是一群身穿黑西裝的官員們板著臉在那裡整理文檔,互相商議事情,給什麼地方打電話……站在那裡不停地工作。
在正中央的大椅子上,坐著一個似乎是靈異部重鎮之一的年邁男人。聽到屬下對剛打來的電話報告後,他慢慢地接過了電話的聽筒。
他集中精神傾聽著對方的聲音,但是很快就完全變了臉色:
「……你是說……沒有出產的痕跡?」
他向右側傾斜著腦袋,向對方反問了一遍。
「唔?但是,那是真的嗎?……從妮可兒·露露的墳墓里挖出來的屍蠟化屍體,也即是可可王妃的胴體。她當時應該是產下了不倫之子,然後也因此而陷入厄運的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他用手指按在下巴上,眨著眼睛思索起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麼說來,可可·蘿絲就是沒有生下過孩子了?」
但是,男人很快就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他豎起衣領,環抱著雙臂靠在
牆壁上,同時把其他官員們召集過來,以小聲向眾人作了報告。眾人之間馬上傳出了疑惑的聲音,同時憤怒的心情也自然而然地擴散了開來。
這時候,男人仿佛想要透視遙遠過去似的狠狠地盯著天花板——
「必須立刻向布洛瓦侯爵報告才行。但是不管怎樣依然搞不明白,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也沒有證據……唔。」
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吱吱吱……發出聲音的油燈,火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燈光淡淡地映照著男人的側臉。
氣得發抖的手臂,依次捶打在周圍的文件、電話還有椅子等東西上,還隨手把東西亂扔一通,把文件的紙張弄得到處都是。其他的官員們也紛紛發出憤怒的吼聲,有的在踢牆,有的以野獸般的聲音怒罵了起來。
而油燈……依然在不斷發出「吱吱吱」的聲響。
4
「聖誕節禮物~?」
同一時刻。
在蘇瓦倫的某處街角,塞西爾老師向一彌反問道。
在停靠在路邊的一輛鋼鐵馬車前面,一彌、塞西爾老師和舍監蘇菲正站在那裡說話。一彌一本正經地交叉著雙臂,而蘇菲則似乎還沒有從舞台的興奮中恢復過來,她不停地擦著眼淚,時不時抽幾下鼻子。
為了返回聖瑪格麗特學園,一行人都集中到了維多利加她們乘來這裡的馬車前面。但是布洛瓦警官卻說什麼百貨店和小賣店現在還在營業,就跑去買東西了。而維多利加早就坐到了馬車上,正一臉憂鬱地眺望著窗外的風景。
只有一彌好像坐立不安似的嘀咕著什麼:
「聽說在歐美地區,每當到耶穌生日的那一天,人們都會互相贈送賀卡之類的東西,或者互相贈送禮物什麼的。塞西爾老師,所以我也要去買些禮物……那個,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一個人臉紅耳赤地這麼說著,同時用手指了指位於馬車停靠位置前方的那家店子的櫥窗。
在灰漿牆壁上,以紅色的木製骨架砌成一座模仿樸素農村家庭樣式的可愛娃娃小屋。裡面還放著一些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小巧娃娃。屋頂部分因為積著雪而呈現為白色。
「啊啊……!」
塞西爾老師也點了點頭。
她看了看一彌的臉,然後又窺視了馬車裡的維多利加一眼,接著重新打量著一彌的表情。
一彌的臉紅得比剛才更有趣了,還一邊小聲說「還有,這邊的……」一邊用手指著娃娃小屋旁邊的某個裝飾品。
那是一個閃閃發亮的金色吊墜。「好啦,好啦,好啦!」塞西爾老師就像理解了一切似的使勁點著頭。蘇菲則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莫名其妙地問道:「咦,你們倆究竟在說什麼啊?」
塞西爾老師笑嘻嘻地回答說:
「你是想送給維多利加同學吧。
「不,是的,那個,其實……」
一彌先是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就下定了決心,「啪」的一聲把雙腳的皮鞋併攏起來,同時挺直腰說道:
「是這樣的,老師。」
「如果是那樣的話,久城同學。老師可以教你一個好主意!那個,我們白天向山姆大叔打聽情報的時候,我還有一句話沒有跟你說完的對吧?你想想,我當時是跟你說過『其實聖誕節對你來說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這句話的喔……」
「啊啊,是的,的確沒錯。」
一彌想起來馬上點了點頭。
他的臉還是那麼紅。
塞西爾老師踮起腳跟、把嘴巴湊近一彌的耳朵,在耳邊嘀嘀咕咕地說了些什麼。一彌一邊聽一邊點著頭——
「……咦~!?」
卻突然間大聲喊了出來,接著還挺起腰向馬車裡的維多利加看了一眼。
塞西爾老師慌忙用食指貼在嘴唇上:
「噓~!噓~!」
「是這樣的嗎?我還不知道呢。那麼,我,那個……」
「呵呵呵~我告訴你的主意很棒吧?」
「是的!」
一彌馬上擺出立正的姿勢,接著又來了個九十度彎腰,向塞西爾老師深深地行了一禮。塞西爾老師馬上得意洋洋地哼了哼鼻子。
「呵呵呵。」
「老師,真的非常感謝你。那麼我現在就去買東西了。在這家店、那個、給維多利加……」
一彌忸忸怩怩地說著:
「買聖誕禮物,還有另一個禮物。總共是要買兩份禮物……」
「對呀,記住是兩個喔。」
塞西爾老師點了點頭。
呼~!一陣寒風吹過。
路上行人的大衣衣領和圍巾的兩端,都在寒風中輕輕晃動著。
一彌以火箭般的勢頭一口氣沖向了娃娃小屋的那家店子。塞西爾老師透過窗戶注視著,只見他挺直腰板,喀、喀、喀……踩著僵硬的步子走了進去。然後他就用手指著放在窗邊娃娃小屋,馬上就買了下來。在剛來到蘇瓦爾留學的時候,他的背影明明是那麼的纖細,就像小孩子一樣給人以不安穩的感覺。而到了現在,他的身姿看起來已經像個獨當一面的紳士了。
懷著一種既開心又有點寂寞的心情,塞西爾老師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繼續透過窗戶注視著他的背影。
「大家都會這樣成長為大人呢,成長得還真快呀,呵呵呵。」
在娃娃小屋裡面,那些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娃娃也好像很快樂似的展露著笑容。
塞西爾老師不由自主地變成了鬥雞眼,對著放在櫥窗里的娃娃小屋仔細觀察了起來。臉上還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這時候,背後的蘇菲——
「好了,那麼我也回去啦。
塞西爾老師馬上回過頭來。
她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地反問道:
「咦?你也回去是什麼意思?你不跟我們一起乘馬車回去嗎?」
「你在說什麼嘛,拉菲特小姐。」
蘇菲聳了聳肩膀。
她戴上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頭盔,以威風凜凜的口吻說道:
「要是我乘馬車回去的話,那該由誰來把那輛新買的摩托車送回學園裡呀?所以我要獨自駕著摩托車回去。你就跟久城和維多利加一起——還有……那叫什麼來著?就是那個頭髮尖尖還坐著一隻小兔兔的奇怪警官啦……」
「嗚!」
塞西爾老師馬上雙手叉腰說道:
「我說啊,為什麼蘇菲你總是這樣子!真是的!」
蘇菲以輕盈的動作飛身騎上了停在路邊的摩托車。
「反正你有什麼怨言就明天再說吧,好嘞!」
這時候,店門「嘎吱」的一聲打開,兩手各提著一大盒東西的一彌從裡面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盒子裝的似乎是聖誕禮物,外面還用紅色的絲帶綁了起來。而另一個更大的盒子外面則綁著黃色的絲帶。
一彌停下腳步,仿佛大吃一驚地看著蘇菲那邊。
而蘇菲——
「唔?」
也同樣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不知什麼時候,塞西爾老師已經一聲不吭地坐到了摩托車的後面,還用雙臂緊緊地扣著她的腹部。看來她是打算跟蘇菲一起回去了。她的側臉看起來相當不高興,而且還緊抿著嘴唇。
蘇菲先是莫名其妙地思考了一會兒,但很快就說了一句「……唔,也無所謂啦」,極其乾脆地作出了決定,同時還發動了引擎。
一彌見狀慌忙朝著摩托車跑了過去。但是因為手裡拿著兩大盒東西的緣故,動作也不由自主變得緩慢起來。
他大聲阻止道:
「那個,塞西爾老師!那輛摩托車是非常危險的交通工具!有時會衝進田裡,有時會跟貴族年輕人駕駛的敞篷跑車比賽,有時還會走錯別的路……早上那樣子還無所謂,現在周圍這麼昏暗,你要是乘上那麼危險的交通工具……啊啊啊~塞西爾老師~!」
引擎的咆哮一下子就蓋過了一彌的呼喊聲。
嗡嗡~!嗡嗡~!摩托車就像生物一樣發出活力十足的咆哮聲,瞬間就在蘇瓦倫的大馬路上左衝右突地描繪著蛇形的軌跡向前駛了出去。
「啊啊,老師~!」
「……呀啊~!」
遠處傳來了塞西爾老師那尖細的悲鳴聲。
一彌愣愣地呆站在原地目送著她們,摩托車在十字路口以危險的姿態拐向左側,在視野中搖搖晃晃地消失了影蹤……
「老師……嗚……」
無可奈何的一彌只有打開馬車的門扉,把剛才買來的東西放到了車上。
接著他又默默地站在路上,同時雙掌合十閉上眼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你到底在念些什麼啊,久城同學。難道你吃壞肚子了嗎?那可真是大問題啊。」
聽到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一彌慌忙回頭一看。
只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金色的尖頭大炮,還有悠然自得地坐在大炮上、眨巴著一雙鮮紅色眼睛的純白小兔子。
「哇!」
「我已經買完東西了。怎麼啦,久城同學你也好像買了不少東西啊?我跟你還真是有默契呢。」
「才沒有默契呢!跟布洛瓦警官有默契什麼的,真是太不吉利了!」
兩人一邊互相發著牢騷,一邊推推攘攘地乘上了漆黑的大馬車。
坐在窗邊座位上的維多利加向他們兩人瞥了一眼。看到他們互相拉扯著頭髮,又用手肘互相撞來撞去,一邊爭吵一邊走上車的樣子,維多利加不禁皺起了眉頭,接著把視線轉回到窗外了。
金色的頭髮柔和地垂搭在她的肩膀上。
綠色的眼眸靜靜地眺望著遠方。
一彌在她的身邊坐下,「呼~」地吐了一口氣。布洛瓦警官則把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唯獨頭上的小兔兔默默地注視著一彌他們。
一彌以有所顧慮的口吻問道:
「怎麼了,維多利加?好像很安靜啊。」
「……哼,我平時都是這樣的。」
她回答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陰暗的感覺。維多利加緩緩地轉過頭來,筆直地注視著一彌說道:
「我現在正在想,又有一個過去從這個國家消失了啊。」
「嗯,的確如此。」
一彌點了點頭。
「在很長的時間裡都是一個謎的可可王妃殺人事件的真相,現在終於被揭開了。今晚對蘇瓦爾來說也是一個非常非常可怕的夜晚呢。」
「唔。」
維多利加拿出了菸斗,重新叼在嘴裡。
就像在緩緩嘆氣一般——
「阻止著時間流動的過去,又消失了一個。這個國家的歷史流動,說不定也會因此而加速。靈異部,科學院,還有國王陛下……在這之後將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世界均衡的狀況將會發生什麼變化呢。是否會先發生一次崩潰,然後再重新創造出新的歷史呢?還是說……」
「還是說……?」
「……不,我不知道。混沌的碎片還不足夠啊,你知道嗎。」
維多利加稍有不安地搖了搖頭。
「不過我能感覺到,某個巨大的存在正在採取行動——就是有這麼一個不安穩的跡象而已。而且那也會在不久的將來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今天晚上我就只能說這麼多了……」
聽她這麼說完,一彌抬起了臉,就像要眺望遠方似的挺直腰身說道:
「不管如何,我們都會在一起的,維多利加。」
「嘿。」
維多利加既沒有加以反駁,也沒有加以無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在那宛如陶瓷娃娃般的嬌小美貌上,滴落了一顆生命的露珠,綻放出光芒——猶如存在於巨大黑暗中的唯一路標。
雖然很含蓄,但是對一彌來說,這已經是非常明確的回答了。
他默默地回以微笑。
小兔兔在大炮上面挪動了一下身子。
不一會兒,馬車猛地向左右晃動了起來,同時向前駛出。兩匹黑馬一邊踏著清脆的蹄音,一邊沿著大馬路向前飛馳。馬車不斷加速,無論是劇場〈Phantom〉的獅子頭人口,還是蠟人偶的女人裝飾……所有的一切都向過去的事物一樣被衝到了後頭。
邁向未來。
埋葬逐漸遠去的過去,來,邁向未來吧……!
鋼鐵的馬車載著維多利加她們,沿著寒冬蘇瓦倫的街道靜靜地向前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