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化妝舞會之夜 尾 聲 兄妹(2/2)
「快逃,野兔!」
首先是基甸,然後是搖晃一頭黑髮直到腰際、年約十七歲的嬌小女孩,一聲不響
地從另一側的門下車。就算被疾駛的汽車按喇叭、差點被出租馬車撞到,兩個人還是
緊握彼此的手,在紛亂之中賣力奔跑。
幾名西裝筆挺的男子正在和布洛瓦警官說些什麼,似乎還沒有注意到兩人已經逃
跑。
但是
在喇叭聲與手風琴活潑音色的演奏之中,西裝畢挺的男子總算回頭看向馬車,手
指前方不知道在大叫什麼
男人各自邁開腳步奔跑,他們呼喚「基甸、基甸!」的聲音,連在五樓窗戶都聽
得見。他們口中呼喚的青年握緊妹妹蒼白的手,穿過雜沓人群,有如脫兔般揚長而去。像是獵犬緊追在後的男子被出租馬車擋住。不斷奔跑的兩人有如一對依偎在一起的
情人,妹妹漆黑長髮不停搖晃,有如黎明時分的可怕夢境。轉過街角的兄妹就此消失
無蹤。
維多利加動了毫無表情的冰霜美貌,大聲叫道:
「逃吧,野兔!歷史不斷前進,暴風雨即將再度來襲,所以絕對、絕對不能被大
人抓到!要為彼此而活!」
同一個時間。
蘇瓦倫警政署的後門也發生另一場騷動。
「不要!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安靜一點嗚哇!不要掙扎,接你的人來了,快往這邊走」
兩名年輕刑警一個從背後架住雙臂、另一個人抓著雙腳,以搬行李的動作拖著那
名自稱不列顛大公妃的中年婦人。
在走廊上聽到爭吵聲的一彌走下樓梯,探頭看向陰暗的後門,發現那裡停著一輛
黑色汽車。三名白衣男子開門下車,立刻傳來一股刺鼻的消毒藥水味。一彌這才知道
他們是醫生。
這群下車的白衣男子從汽車行李箱裡取出捲起的紅地毯,熟練地從汽車車門鋪到
警政署後門。用力掙扎的不列顛大公妃發現到站在汽車旁邊的三名白衣男子以及鋪好
的地毯,「啊!」叫了一聲便不再掙扎。等到刑警放手,落地的不列顛大公妃整理散
亂的頭髮,這才以充滿威嚴的動作抬起下巴:
「是來接我的吧。」
三個人同時低頭鞠躬:
「不列顛大公妃,我們來迎接您了。請回到庫雷罕多王國吧。」
「所有的人民都在等待大公妃。」
「大公當然也在等您。」
以熟練的模樣念出台詞,隆重莊嚴地打開車門。大公妃抬高下巴,靜靜走在地毯
上。年輕刑警對著一彌以受不了的語氣竊竊私語:
「真是嚇了一跳。竟然有人詢問警方,是不是保護不列顛大公妃」
「那些人是」
「醫生。她經常從醫院裡逃走,自稱是不列顛大公妃引起騷動,聽說院方早就習
慣來接她回去了。」
另一名刑警也以略帶哀傷的表情,目送搭上車的中年婦人。他的臉頰上還明顯留
著指甲抓過的痕跡。
「聽說她在戰前是有名的舞台劇女演員,海妖大公妃正是她的拿手角色。她的獨
生子從軍參加世界大戰,直到戰爭結束都沒有回來,所以就這樣發瘋了。雖然丈夫已
經再婚,還是會為她支付豪華醫院的費用。」
以手擦掉臉頰上的血繼續說道:
「我也是以蘇瓦爾軍少年兵的身分從軍,直到六年前才退役。雖然幸運平安歸來
,如果我戰死,只怕我的母親這麼一想就覺得很難過。」
車門關上,車窗緩緩打開,不列顛大公妃露出落落大方的微笑,朝著站在後門的
一彌與刑警揮手。一彌在笑容里尋找她之所以瘋狂的原因。大公妃好像很寂寞,而且
真的很溫柔現在又與昨夜在OldMasquerade號包廂里相識時一樣沉穩,完全不像
瘋女人。
(她真的瘋了嗎說不定是為了掩飾悲傷而演出瘋狂的演技畢竟)
汽車啟動,一彌等人恭敬地低頭送行。
(畢竟〈孤兒〉在OldMasquerade號里哭泣時,〈大公妃〉對她非常溫柔。就連
〈樵夫〉也說她像自己的媽媽)
汽車漸行漸遠。
(失去兒子的母親,原本是有名的舞台女演員不列顛大公妃哀傷的海妖)
就在此時,大門的方向傳來「逃走了!」「基甸!」的叫聲。一彌急忙看向那個
方向。
(對啊,我的母親也在我出發遠行時哭了。是啊,我的母親也在寂寞哭泣)
載著大公妃的汽車子緩緩轉過街角,就此看不見。
正當一彌打算走到大門看看狀況時,〈死者〉被另一群刑警包圍走出後門。身邊
圍著五名身強體壯的刑警,看似放棄的他走得很安分。
一旁身穿司機制服的年輕男子偏著頭說道:
「真沒想到會是老闆啊。我還以為老闆早就被那傢伙給殺了,來這裡是為了確認
被捕的同事長相。可是一進房間,卻看到應該早就死了的老闆就在這裡,還以為是看
到幽靈。」
「你一定嚇了一跳吧。我們也一直以為那具和汽車一起燒得焦黑的屍體,就是煤
礦工傑森尼爾本人。」
「這麼說來,那具焦黑的屍體是下落不明的司機囉?」
「八成是吧。」
「這麼說來,是老闆把那傢伙給?」
司機害怕地看向〈死者〉的臉。
巨大的押送車駛近。〈死者〉煤礦王傑森尼爾走進押送車裡,突然回頭看向一
彌。
沒有映照任何東西的空虛眼眸。
空洞迷惘有如真正死者的眼眸。
一名刑警戳了一彌幾下:
「簡直嚇死人了!那個司機一到,才進入房間就大叫:『老闆!』〈死者〉竟然
是應該早就死掉的煤礦工!」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彌忍不住驚訝反問。維多利加說過的話「活人的身體裡面是死者的靈魂,內在
和外表完全不一樣。」在胸中甦醒。
刑警聳肩說道:
「總之煤礦工傑森尼爾打算偽裝自己已死,把司機連同汽車一起燒掉,假裝是
自己的屍體。之後卻在帶著大把財產逃亡時,運氣不佳地捲入其他的事件里。那幾捆
鈔票就是他的所有財產。」
「所有財產?」
「沒錯,煤礦工其實已經瀕臨破產。畢竟電力的時代已經來臨,擁有煤礦就不是
那麼賺錢。雖然他年紀輕輕就成為有錢人,登上英國經濟界的最高峰可惜美夢已
經結束了。」
一彌想起〈大公妃〉說的小道消息中,的確提到煤礦工瀕臨破產。押送車的門關
上,往不列顛大公妃搭乘的汽車相反方向駛去。
一彌呆站在原地目送車子遠去,涼爽的秋風輕輕吹動一彌漆黑的瀏海。
(煤礦工假裝已經死去,化身為另一個人逃亡,想要以另一個人的身分重新
來過。的確就像是進入活人的身體,邁開腳步的〈死者〉)
有個小小的聲音正在呼喚自己的名字。不管距離多遠、聲音多麼微弱,那是一聽
到就能立刻分辨出來的低沉聲音。是維多利加一彌回過頭。
維多利加碎步走下樓梯,綠色塔夫塔綢洋裝的鬱金香裙擺夢幻鼓起,裙裾搭配黑
色針織鑲邊蕾絲,輕聲踩響尖銳銀靴。一頭金髮有如奇珍異獸的秘密鬃毛般閃閃發光。
(與活人調換身分的〈死者〉。隱身夢中世界的〈大公妃〉。尋找妹妹的〈樵夫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昨夜那場怪異的化妝舞會裡面,大家所說的奇妙身世原
來都是真的。除了遭到殺害的〈孤兒〉以外,大家都是)
偏著頭的維多利加看過來,一彌踩著石階衝到維多利加的身邊。維多利加等待一
彌接近才以沙啞的聲音滿足說道:
「基甸逃走了。」
一邊說還一邊悠閒抽菸斗。
「咦?這麼說來,剛才的確聽到有人喊著逃走了的聲音。」
「一言難盡,等回去的路上再為你說明。實在很麻煩,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不說
,但是久城一定會囉嗦問到我說明為止。沒辦法,不得不為了你將它語言化。」
「嗯,好吧剛才〈大公妃〉和〈死者〉也各自被帶走。詳細的過程就等回去
的路上再告訴你吧。」
「唔。」
走在警政署走廊上的一彌握著維多利加的手,對著剛好從大門回來的布洛瓦警官
說聲:
「我們回學園了。」
「啊」
氣喘呼呼的警官雖然「被逃走了」低聲念念有詞,卻硬是擺出做作的姿勢:
「從查理斯德吉瑞車站出發的下午第一班列車應該快開了。如果趕得上那班
車,傍晚就能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
「是啊。再見了。」
「沒能立下一件大功實在遺憾不過這次也沒辦法」
布洛瓦警官不甘心地碎碎念個不停。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
走出警政署的紅磚大樓,午後的大街上更是人來人往,撐著陽傘的貴婦、頭戴緞
帽的紳士、西裝筆挺的商人匆忙往來。出租馬車響著蹄聲、汽車按響喇叭通過。除此
之外街上還有騎馬騎兵、演奏活潑歌曲的手風琴樂師,以及在路邊乞討零錢,渾身污
垢的街童
終於可以返回聖瑪格麗特學園,一彌總算鬆了一口氣,真不敢相信距離他帶著行
李獨自衝出學園不過短短數目。當時還悲傷得不得了,想著會不會再也沒有機會和維
多利加見面。但是現在,一彌可以和他救出的維多利加一起搭上列車,回到村里
一彌吹聲口哨,攔下馬車。
維多利加發出感動的低吟。第一次一起外出時,維多利加也很驚訝吹口哨就能攔
下馬車,因此對一彌稍微另眼相待。雖然和最初的冒險相比,現在的維多利加也比較
習慣外出
是的,當時也是周末短暫的外出,卻演變成在豪華客船〈QueenBerry號〉遇上一
場危險的冒險。一彌和維多利加合力解決事件,一起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今天也是
一彌按捺興奮的心情,和維多利加一起搭上馬車。
「到查理斯德吉瑞車站!」
一彌以流暢的法語告知目的地,車夫回聲「知道了!」並且在點頭之後揚鞭策馬
,馬車一邊搖晃一邊往前奔馳。
馬車一路上和汽車交錯而行,路旁可見的貴婦也分為挽著髮髻、馬甲束腰的美麗
舊時代女性,以及摩登短髮搭配流暢線條的連身洋裝,採取新世紀裝扮的女性。此外
頭戴緞帽、手拿拐杖的壯年紳士與穿著簡單西裝的年輕商人互不相讓,碰碰撞撞擦身
而過。
科學與靈異、古老與嶄新、懷舊主義與對新時代的憧憬,在這個喧鬧的蘇瓦倫街
角交雜共存。距離世界各國互起衝突的可怕世界大戰終於過了六年,傷痕依然沉重殘
留在人們心中的這個時代。各自受到傷害、不斷回顧過去以及失去的東西,卻也有對
新時代的無盡憧憬,夢想著從未見過、但未來想必是光明美麗的這個時代。
從馬車的車窗可以看到過去與現在的這個國家,以及不遠的未來世界。
維多利加微微偏著小臉蛋,慵懶盯著戴在小巧渾圓手指上的紫色戒指。
那是母親送給她的寶貝戒指。
對維多利加而言,母親是過去,一彌是未來,兩者都是重要到令她目眩的東西
胸口開個大洞、又熱又冰、極為不可思議的東西
靠在馬車窗邊的維多利加忍不住喃喃自語:
「我們真是生在一個怪異的時代。」
「嗯?」
一彌微笑回問。
「古老的東西和嶄新的東西互相鬥爭,未來混沌不明。暴風雨雖然一度來到並且
遠離,卻又預感不久之後即將到來的第二次暴風雨。是的,我可以聞到風的氣味
暴風雨來臨之前潮濕、帶著燒焦味的風、混入硝煙的風。感受得到某種不受歡迎、可
怕巨變的氣息。」
「嗯」
一彌也以帶點緊張的表情點頭。
維多利加懶洋洋地抽著菸斗,那個表情就和平常一樣冷如冰霜,帶著可稱為傲慢
、貴族特有的裝模作樣,可是碧綠有如深邃湖水的閃耀眼眸卻有所動搖。
「世界再度充滿混沌,暴風雨會在不久之後再度來襲。在一番巨大的變化之後,
世界將會重新拼湊吧?這是巨大的變化,將會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到時候老
舊消失的東西、燦爛奪目升華為傳說的東西、成為新權威的國家、為了某些人的方便
而遭到扭曲的歷史這些事一定會降臨在一切事物上。」
「身為灰狼的你這麼說,那麼一定是真的。」
一彌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有值得信賴的朋友在身邊就不用擔心了。因為可以互相
幫忙。」
「唔、嗯」
措手不及的維多利加只是眨動眼眸,默默不語。一彌看著她的表情,滿臉笑容: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分開。」
「唔」
維多利加依舊毫無表情,但卻用力點頭:
「沒錯。我們絕對不會分開!」
兩人互相注視對方,一彌露出微笑。保持一貫表情的維多利加也鼓起臉頰。
兩人乘坐的馬車搖晃馳過蘇瓦倫的喧囂,終於抵達查理斯德吉瑞車站,車站
里又是吵鬧不堪。紅制服腳夫忙碌地跑來跑去,旅客、貴婦與他們的小孩、冰淇淋小
販,還有站務員都顯得腳步匆忙。一彌害怕和維多利加走散,用力緊握她的手走進車
站。
前往聖瑪格麗特學園所在村子的快車似乎隨時都會發車,「就是那個!」一彌指
著月台,「唔。」維多利加也點頭表示了解。
停下腳步,互相凝視對方的臉。
一彌的臉上浮現沉穩的微笑,低聲喃喃說道:
「我、我們在那個時候約好要一起回去」
回想起從OldMasquerade號的駕駛座合力發射子彈時的親密模樣,一彌不由得紅
了臉頰。不過維多利加毫不羞怯,以極為認真的表情點頭:
「是啊。」
一彌的臉越來越紅,偏著頭的維多利加和平常一樣,以冰冷朦朧有如寶石的眼眸
,詫異地仰望一彌通紅的臉。
汽笛聲尖銳響起。
「糟糕、一定要搭上那班列車才行。走吧!」
「唔!」
兩人緊握彼此的手,親密地在月台奔跑。
維多利加美麗的金髮被拂過月台的秋天涼風吹起,瞬間有如溫柔的魔法一般,輕
柔纏繞在一彌纖瘦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