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化妝舞會之夜 樵夫的證詞(2/2)
咦?
我一邊說話一邊左右張望?
好像在等誰過來,好幾次轉頭看門的方向?
才沒有這回事。
你誤會了,〈灰狼〉。
「才沒有這回事。」
房間裡響著基甸安靜、沉著的聲音。圍在他身旁的刑警忙著記錄,一開始緊張不
已的神情也在說話過程中慢慢冷靜下來。只見他以沉穩的眼神露出微笑,低聲說道:
「你誤會了,〈灰狼〉。」
即使如此,基甸的目光還是輕輕移開邊抽菸斗邊盯著自己,身穿綠色塔夫塔綢洋
裝的金髮少女身上,然後轉頭望著門的方向。
無意識地眯起眼睛直盯緊閉的門,好像在等待誰的到來。「咳咳!」維多利加清
清喉嚨說聲:「你又回頭了。」基甸也驚訝地反問:「咦?」
「你在秘密等待某個人吧?」
「你老是說些奇怪的話,〈灰狼〉警官,我完全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咦
,你的髮型好像有點不一樣?」
「唔?」
和妹妹一樣抽著菸斗、眼睛看著遠方的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突然回過神來:
「怎麼了?」
「警官有專心聽嗎?我可是很努力在述說證詞。」
「當然有。你說頭髮怎麼了?」
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一彌也盯著他,警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
下面的鑽子似乎承受不了重力的影響,正在緩緩往下垂。有如巨大鳥嘴的深邃黑
暗持續張開,好像隨時都可以聽到不祥的叫聲。「糟糕、今天雖然是秋天,可是天氣
特別悶熱,看來是溶化了。」警官忍不住念念有詞,以菸斗戳了幾下鑽子。
菸斗冒出的火星飄到鑽子尖端,金色發尾立刻燃燒蜷曲。看到警官的頭髮開始冒
煙,「啊啊!」目瞪口呆的一彌只能束手旁觀。布洛瓦警官迅速沖向刑警喝過的
咖啡杯,像只行禮的信天翁九十度彎腰,把鑽子泡在咖啡里。
嘶!
咖啡里飄出煙味。
總算滅火的布洛瓦警官從咖啡杯抬起頭,以絲絹手帕擦拭滴落咖啡的鑽子頭,同
時一臉嚴肅地說道:
「當然聽到你的證詞了。還有托你的福,我們才得以了解狀況。」
「是、是嗎那個、不要緊吧?」
「沒什麼。」
「是嗎呃、那個、可是、如果能夠有些幫助就太好了。」
基甸一臉不安:
「那個被殺害的女孩真的很可憐警官,你們請一定要找出兇手。絕對不能讓
她就這麼遇害。」
基甸以沉痛的語氣喃喃說道,然後一臉陰沉、垂頭喪氣地起身:
「結束了嗎?不過還不能走吧?」
「是的。你們都是嫌犯,在事件解決之前,還請你們待在這裡。」
「我知道了。如果能夠幫上忙,我很樂意留下。」
布洛瓦警官以有點不安的表情回頭看著維多利加,臉上表情好像在問:沒有其他
的問題了嗎?可是感到無趣的維多利加連正眼也不肯看哥哥一眼。
布洛瓦警官只是焦急盯著妹妹,維多利加終於把菸斗從櫻桃小嘴旁邊拿開:
「我的哥哥,你忘記一件事了。」
「一定是頭髮燒起來的關係吧怎麼了,我的妹妹?如果我一時心慌忘了什麼
,你就直
說吧拜託你了。」
只有最後的一句話壓得特別低,以防被旁邊的刑警聽到。維多利加無聊地抽著煙
斗,發現一彌也看著自己,不得已才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
「檢查行李。」
布洛瓦警官似乎被垂下的鑽子擋住看不見前方,只得用雙手扶著頭髮點頭。不過
在警官下達命令之前,基甸就乖乖遞出自己的行李。那是一個大小可以放進外宿一晚
所需行李的高級褐色皮革行李箱,圓弧造型的設計讓人感覺像是女用的可愛行李箱。
「雖然有些丟臉,不過如果幫得上忙就好了。」
維多利加問了一句:
「為什麼會覺得丟臉?」
「嗯,該怎麼說因為裡面放了一些玩具,〈灰狼〉。我還有點孩子氣,所以
經常被妹妹取笑。她常說:『為什麼你這麼寶貝那些小東西呢,哥哥?』一定也會被
你取笑吧啊、警官,就是那個。」
指著警官打開行李箱之後拿出來的黃色香水瓶,基甸羞得臉頰都紅了。
「這是什麼東西?」
「那、那、那是我母親的遺物。雖然還有其他的東西,但是它最小又很漂亮,所
以我總是隨身攜帶。」
「唔這又是什麼?」
布洛瓦警官又拿起一個乾巴巴好像蚯蚓屍體的東西。基甸急忙說明:
「哇、對不起,這是上星期在森林裡撿來的。撿昆蟲屍體放進包包里是我從
小就有的習慣,到現在還改不過來。主要是用來嚇妹妹。」
「真討厭的哥哥!」
聽到維多利加念念有詞,布洛瓦警官也帶著恨意望著妹妹,以刑警聽不到的音量
開口:
「這個世界上也有害得哥哥差點嚇死的可怕妹妹啊。靠著什麼『智慧之泉』說的
話就像惡魔一樣準確,讓可愛哥哥的壽命縮短了一百年。」
維多利加不感興趣地抽著菸斗:
「要是真的縮短一百年,你早就死了,古雷溫。不過我一點都不在意。」
這種仿佛守靈夜的沉重氣氛,讓基甸不禁傻傻地左右張望。
布洛瓦警官又把手伸進行李箱裡拿出一些瑣碎的東西,一邊喃喃自語「這什麼東
西啊?」一邊放在桌上,讓基甸感覺很不好意思。
其中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潦草寫著一句「別回頭!」
「啊、那是在大學裡有個可愛的女孩,那個前陣子、我很突然地、就被
甩了所以那個就是寫下我的決心。」
還有一張小小的肖像畫,上面畫著森林裡的男孩。基甸得意地說道:「那是小時
候的我。」
「為什麼是畫?怎麼不是照片?」
「我們家是肖像畫比較多。」
「是嗎?這是最近流行的復古風吧」
布洛瓦警官點點頭。
最近因為科學發達,拍攝紀念照、購買女演員宣傳照的人不斷增加。另一方面,
貴族之間開始流行高價雇用畫家,畫出中世紀風格的肖像畫。在新技術受到歡迎的另
一面,喜愛古老傳統的人也同時增加,兩者在這個時代共存。
行李箱裡除了換洗衣物和課本之外,還有許多怪異的小東西紛紛曝光,布洛瓦警
官忍不住喃喃說道:
「基甸,你的行李該怎麼說簡直就好像某些女士的手提包,塞滿不知道做什
麼用的小東西和兒子的畫像,卻沒有必要的日常用品。忘記手帕、忘記錢包,連家裡
的鑰匙都沒有,就這麼被關在家門外。你簡直就像這種冒失的女士啊!」
「所、所以一開始我不是說過很丟臉了嗎?我也這麼認為,不過這就是我的習慣
嘛!」
基甸的臉脹得通紅,開始把行李塞回行李箱。維多利加很感興趣地眯起眼睛看著
他。
「可以了嗎?」
布洛瓦警官以詢問的表情回頭看向妹妹,維多利加只是稍微收緊形狀優美的下巴
,做出有如點頭的動作。於是布洛瓦警官一臉自信地吩咐:
「好了,在休息室等著吧。」
「知道了。」
基甸單手提起行李箱,優雅行禮之後走出房間。一彌一直盯著他的側臉向布
洛瓦警官敬禮時雖然是面帶笑容,不過在轉身之後,原本天真無邪的年輕笑容就此完
全消失。
那是因為緊張而僵硬的陰暗側臉,看來好像隱藏不少秘密。感到在意的一彌一直
看著基甸離開房間。門一關上,視線很自然地看向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也以銳利眼神望著基甸的背影,一邊抽菸斗還一直瞪著關上的門。
「言歸正傳」
布洛瓦警官挪動腳步擺出一個做作的姿勢,「啪!」一聲彈響手指:
「下一個證人要找誰呢?還是問一下可愛妹妹的意見吧。當然不是必要,可是該
怎麼說,這是我、那個對家人的大優待啦!餵、我的妹妹,你有沒有聽到啊?」
維多利加「呼啊」打個呵欠,布洛瓦警官忍不住氣沖沖地說道:
「喂,你還不夠認真喔。」
「要挑哪張牌都沒關係,順序不是問題。不過、算了說到『整面天空的潮水
』說起來真是教人在意。就叫〈大公妃〉進來吧,古雷溫。」
「好,那位女士是吧?」
古雷溫點點頭,向刑警發號施令:
「傳喚那位女士。那個中年婦人。」
過了一會兒門才打開,在OldMasquerade號的包廂里認識的沉靜中年婦人走進房
間。她也是和被殺害的黑髮少女一起把維多利加和一彌拉上列車,救了兩人一命的人。
只見她踉踉蹌蹌、步履蹣跚走了幾步,一名刑警從旁伸手協助她走到椅子前。〈
大公妃〉也不知道是否看見髮型詭異的布洛瓦警官,既不感到訝異也沒有因此愣住,
絲毫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面,心不在焉地彎腰坐在椅子上。那副
憔悴的模樣恐怕比四十歲左右的實際年齡大上許多,就像一心等待死亡的駝背老太婆。
一彌只覺得她和在列車裡相遇時,那個朝氣蓬勃、照顧別人的〈大公妃〉判若兩
人,驚訝地探出身子。這才想起列車暴沖時,曾經看過她的眼中滿是危險光芒,大笑
不止的模樣。當時的確覺得〈大公妃〉的舉止怪異,與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不過和
現在這種驟然憔悴的樣子又不一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意的一彌直盯著她看,〈大公妃〉好像突然注意到旁邊有人,顯得有些坐立不
安。最後總算挺直背杆,擺出充滿威嚴的表情,以環視平民百姓的眼神看向每個人的
臉。
眼珠突出、眼白浮現暗紅血管,好像隨時都有血管破裂的危險。瞳孔整個張開,
完全就是瘋子的眼神。一彌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原來她是瘋子嗎一起搭車時完全沒有注意)
是瘋子,還是
如果是演技,這個角色也太困難了,簡直就像一名演技精湛的女演員。究竟是怎
麼回事?房間瀰漫異樣的緊張感,沒有任何人說話,大家只是直盯著這名怪異的中年
婦人,似乎不肯放過她的任何破綻。
在眾人環視之下,眼睛圓睜、一臉憔悴的〈大公妃〉以優雅的動作將手掌放在刑
警遞過來的聖經上,然後低聲念道:「我發誓在此所作證詞皆無虛假。」
咕嘟布洛瓦警官的喉嚨發出聲響,也許是這股詭異的氣氛讓他感到緊張,下
垂的鑽子甚至開始顫抖。
房間充滿異樣的沉默,沒有人敢開口。
「那、那麼」
布洛瓦警官以發抖的聲音打破沉默:
「首先報上你的名字,然後再請你詳述在OldMasquerade號里發生的事,可以嗎?」
「小事一樁,警官大人。」
婦人回答得落落大方,然後環視整個房間,向每個人點頭示意,像是在慰勞大家
的辛苦。雖然是名穿著樸素襯衫與長裙,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的中年女性,動作舉止卻
判若他人。
打開毫無血色的嘴唇,OldMasquerade號的乘客,同時也是在奇異的化妝舞會裡
認識的中年婦人終於以高傲威嚴的尖銳聲音說道:
「我的名字叫不列顛加百列可可德庫雷罕多,是位於立陶宛西北的庫雷
罕多王國大公妃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