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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一 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 序章  死神的尋覓金花(2/2)

目錄

也沒有燈光。

只有豎琴的聲音不停漂蕩。

「詹金斯老師?」

「老師?」

兩個人一起呼喊。

人們慢慢聚集過來,一群教師開始交頭接耳。豎琴聲不斷響起,有人到樓下的管理室借了房間的鑰匙。

鑰匙交到塞西爾手上。

塞西爾戰戰兢兢地把門打開。

「詹金斯老師?」

試著出聲呼喚。

沒有回應。

豎琴的聲音停了。

有人喃喃說道:「不是這個房間,不可能有這種事情。只不過是有人在別的房間彈琴。」朋友走過軟綿綿的地毯,打開房間正中央的檯燈。

橘色燈光照亮整個房間。

一個人也沒有。

就在所有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的瞬間,朋友突然哇哇大叫,就像尾巴被踩到的貓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的塞西爾也大叫:「怎麼啦!」

朋友以顫抖的手指向豎琴。

塞西爾斜眼看過去

「啊

!」

豎琴的弦竟然還在微微抖動。

就好像剛才有人坐在這裡彈過一樣。

「有」

朋友大叫:

「有鬼啊!一定是詹金斯老師的幽靈!老師的幽靈在這裡彈豎琴。一定是這樣」

「怎麼可能。」

「因為大家都喜歡老師的演奏會,所以讓我們聽最後一次。詹金斯老師!怎麼辦!溫柔的詹金斯老師一定死了!」

「怎麼可能!」

一群教師全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塞西爾撥開人群,啪噠啪噠跑到一樓。抓起電話立刻告訴接線生接往蘇瓦倫的醫院。

接著請醫院找來詹金斯老師的太太。

『餵。啊、是鋼琴彈得很爛的塞西爾啊。』

塞西爾把師母的批評當成耳邊風,只是啜泣說道:

「呃,師母。我們一起致上哀悼」

『咦?』

師母詫異地反問:

『哀悼?為什麼?』

塞西爾邊擦眼淚邊說:

「咦?詹金斯老師不是過世了?」

『你胡說什麼啊,塞西爾!他已經好多了,現在正在活蹦亂跳,胃口也好得不得了呢。真是沒禮貌!』

「咦!」

塞西爾急忙道歉,掛斷電話。

這時新的音樂老師走過來,問了一句:「怎麼了?」

「呃我打電話到醫院詢問詹金斯老師的狀況。」

「醫院?」

音樂老師不知為何顯得十分詫異。

在老園丁的幫助之下,迷宮花壇逐漸完成。隔天的塞西爾揉著因為前一晚幽靈騷動而睡眼惺忪的眼睛,帶著有如小山的書籍打算前往糖果屋時,在正在施工當中的迷宮花壇中轉來轉去,迷失方向。

「完、完蛋了!」

再這樣下去恐怕不妙了。就在她差點哭出來的時候,好不容易走出迷宮來到正中央的屋子。塞西爾累得說不出話來,把書放在貓腳桌上,「啊~」嘆了一口氣便癱倒在地。

「好、好重!」

那天夜裡

教職員宿舍又發生相同的事情。

無人的房間裡傳來豎琴的聲音,飛奔過去把門打開,裡面卻是空無一人,窗戶也是從屋內鎖住。朋友湊近豎琴,伸出手指之後喃喃說道:

「琴弦還在抖動。」

可是向醫院確認,卻說詹金斯老師正在逐漸康復。

然後又在隔天夜裡

豎琴不斷響著,害怕的塞西爾在夜裡完全無法入睡

7

「究竟怎麼了?」

塞西爾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是發生在幾天之後傍晚的事。當她搬來書本,如往常放在貓腳桌上打算離開時,那隻這幾個月來一語不發的灰狼叫住塞西爾。

塞西爾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回頭。

被荷葉邊與蕾絲囚禁的美麗洋娃娃待在陰影深處。少女不知何時開始抽起菸斗,纖細手上的白色陶磁菸斗冒出細細的紫煙,裊裊朝著天花板升去。

「你、你是不是說了什麼?」

塞西爾以顫抖的聲音反問。

「你這幾天似乎有心事。」

「你、你怎麼知道?」

少女輕蔑地用小巧端整的鼻子哼了一聲,然後以老太婆的沙啞聲音說道:

「很簡單。是腦中湧出的『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咦?」

維多利加冰冷的綠色眼眸炯炯有神,塞西爾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先前只是以嬌小身軀趴在地上,以病懨懨的眼眸閱讀書籍的少女,心靈不知被什麼東西囚禁,渾身散發令人畏懼的謎樣能量。少女在黑暗之中什麼事也不能做。但是在這個瞬間,確確實實擁有某種力量看著塞西爾。感受到恐怖與畏懼的念頭,塞西爾無法動彈。

「智、智慧之、泉?」

「沒錯。我偶爾會撿拾收集這個世界的混沌碎片,惡作劇地加以玩弄為了打發無聊。然後將它們重新拼湊,找出唯一的真相你說吧。」

「說、說?」

塞西爾以顫抖的聲音反問,維多利加的聲音像是很不耐煩:

「告訴我在你身邊發生的事。至少可以幫我一點忙,讓我能夠瞬間忘掉這個無聊也好。說啊!快說!」

聽到沙啞的聲音、桀騖不馴的任性話語,塞西爾又咽了一口氣。即使張開嘴巴想要抗議,也因為恐懼,什麼都沒說便閉上嘴。

或許是對沉默不語的塞西爾感到不耐煩,維多利加輕蔑地哼了一聲:

「還是因為什麼無聊的理由。」

「咦?」

「例如是對異性抱持情慾而感到煩惱這等無聊巨極的理由,或是諸如此類的行為。塞西爾,這樣的話就不用問我了。」

「才才才、才不是!」

塞西爾急忙衝到維多利加身邊。等到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靠在怪異少女的身旁,比手畫腳說起豎琴的怪談。

「也就是說,我們所有的教師都嚇到了。還說就算是詹金斯老師的幽靈,好歹也是朋友,但是老師明明還活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移動豎琴的位置。」

維多利加只以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塞西爾回過神來

「咦?為什麼?」

「」

維多利加再也沒有開口。她再度埋首於書籍、思考以及無聊所架構的金色黑暗之中。再怎麼和她說話也沒有任何反應,塞西爾只得放棄,靜靜離開糖果屋。

那天夜裡。

在回到宿舍的塞西爾主導之下,塞西爾和朋友找人打開詹金斯老師房間的門鎖,移動豎琴的位置。豎琴是從上往下垂直拉著許多琴弦,又大又重的樂器。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想要把它搬起來,可是一件大工程。把放置在柔軟地毯上的豎琴稍微移動二十公分左右之後,兩個人就沒力了,只得放棄回到房間。

「這麼一來就不會響了?為什麼?」

「這個究竟是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有人這麼說,那就試試看吧。」

半信半疑的兩人望著彼此。

夜深了。

從那一夜開始

豎琴再也沒有響過。

第二天早上是個相當晴朗,令人感覺夏天即將到來的大好天氣。

暑假即將來臨,學生顯得有些興奮,好像所有的人都想要趕快放假。

塞西爾如同往常,快步往糖果屋前進。她放下書籍,向面對黑暗的荷葉邊娃娃問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容易被誤認為是洋娃娃,冷若冰霜的嬌小美少女,睜開有如寶石的綠色眼眸一動也不動。只是偶爾將陶製菸斗湊近嘴邊,不停吞雲吐霧。

白色細煙朝著天花板裊裊升去。

「什麼?」

「就是鬼彈豎琴的事。我按照你所說的去做,只是梢微移動一下位置,昨天就不響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維多利加似乎是嫌麻煩,「哈~」打了一個呵欠。

然後突然以讓人想到野狼的銳利眼神凝視塞西爾。毛骨聳然的塞西爾站在原地不敢動。

「呃、那個」

「彈二樓豎琴的,是一樓的男人。」

「咦?」

「告訴你,彈二樓豎琴的,是一樓的豎琴。」

「咦?」

「你懂了吧。」

「不懂。」

塞西爾老老實實回答。維多利加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唉」嘆了口氣。

「雖然麻煩,我還是將它語言化吧。」

「語言化?」

「將重新拼湊的東西,以你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維多利加拿開菸斗,以嫌麻煩的模樣說道:

「你聽好了。上鎖的無人房間,而且沒有點燈的房間裡傳來豎琴演奏的聲音。然後只是移動位置,聲音就停了。」

「嗯。」

「你可以查一下正下方一樓的房間,一定可以找到另一架豎琴。因為犯人是在一樓彈豎琴,讓二樓的樂器跟著響。」

「怎、怎麼辦到的?」

「豎琴是從上往下繃著好幾根弦的樂器,用手指撥弦便能夠發出聲音。而放置豎琴的房間地板一定鋪著軟綿綿的地毯。犯人在一樓房間的天花板,也就是二樓房間的地板挖幾個小洞,把放在二樓房間和一樓房間裡的兩架豎琴的琴弦,根一根連結起來。這麼一來,只要彈奏一樓的樂器,二樓的豎琴琴弦也會像是受到手指撥弄。等到演奏結束,只要從一樓房間的天花板拔掉偷偷接上的琴弦就可以了。地板上挖的洞也因為軟綿綿的地毯,所以可以

巧妙掩飾。哼,這只不過是魔術師經常在舞台上使用的手法罷了。真是騙小孩的幽靈事件。」

維多利加無趣地喃喃說完,繼續吞雲吐霧抽起菸斗。隨著頭的擺動節奏,美麗的金髮沙沙作響。

「可是,究竟是誰?」

「恐怕是新來的音樂教師。」

「他!?」

「嗯。演奏豎琴需要一定的技術,因此只限於有能力彈奏的人。再加上你不是說過那棟宿舍的一樓住的是單身男子嗎?」

「可是」

「大概是嫉妒詹金斯老師受到大家歡迎,所以想要製造可怕的幽靈事件,讓大家害怕老師吧。塞西爾,你自己想下,詹金斯老師幽靈事件這種事,除了那個人之外,還有可能會是誰製造的?」

「」

「也就是說,不知道詹金斯老師還活著的人,只有他一個而已。」

塞西爾驚訝地看著維多利加。維多利加不耐煩地說道:

「所有的人都知道詹金斯老師為了養病,現在住在蘇瓦倫的醫院,唯獨新任教師不知道。他應該是誤會先前的音樂教師去世了。塞西爾,我記得你說過在事件發生之前,他向你詢問詹金斯老師的事情時,你曾經這麼回答『少了一個好夥伴』。」

塞西爾吞了一口口水。

「這、這倒是」

「還有在豎琴事件之後,你打電話到蘇瓦倫的醫院,他曾經詫異地反問:『醫院?』因為他不知道詹金斯老師正在住院,所以無法了解為什麼在發生幽靈事件之後,你會急急忙忙打電話到醫院。」

「」

「懂了吧?」

說清楚的維多利加在塞西爾回答之前,就像野生動物往森林深處走去一樣背對塞西爾,再次埋頭看書。

驚訝的塞西爾盯著她那小巧又工整的模樣,看了好一會兒。

維多利加一語不發,完全沒有留意塞西爾是否還在。

那個令人產生畏懼念頭、高貴又陰沉、潛藏未知力量,但是看起來有如陶瓷娃娃飄逸輕盈的少女。塞西爾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和維多利加有了像樣的對話,不禁有點出神。即便如此,塞西爾的胸口依然有著仿佛薔薇荊棘帶來的刺痛,一邊懷疑這是怎麼回事,一邊靜靜離開娃娃屋。

所謂的無聊,說不定是寂寞的意思這個想法在繞著迷宮花壇的塞西爾胸中翻騰。灰狼究竟在想些什麼、她會怎麼樣,塞西爾完全不知道,只是一直覺得有根剌扎在那裡。

於是季節邁向夏季。

漫長的假期開始。

8

學生的身影突然消失,只剩下寂靜與夏日眩目的陽光點綴正值假期的聖瑪格麗特學園。就在此時,一個小小的變化造訪灰狼維多利加。

空無一人的庭園。一到早晨,維多利加就以遲緩的動作搖晃荷葉邊和蕾絲,離開小小的糖果屋。目標是沉浸在灰色之中的歐洲最大書庫角柱狀的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學生之中唯有維多利加得到特別許可,可以使用圖書館在本世紀裝設的油壓式電梯。維多利加從早到晚都待在圖書館的迷宮樓梯最上方,原本是蘇瓦爾國王與秘密愛人進行幽會的不可思議小房間裡,不斷閱讀書籍。

季節更迭,沒有發生任何事就進入秋天。

來了一個旅人。

這天早上,待在亡字型校舍一樓的辦公室里,塞西爾面對一疊文件,顯得無計可施。她正抱著頭髮出「嗚」的聲音。

「這次是東方男孩嗎」

伸手扶正滑下的圓眼鏡。

「萬一又是詭異的類型怎麼辦?這次又要把什麼東西運到哪裡呢?腰痛好不容易才好了一點耶。嗯」

塞西爾不停嘆息,想起幾個對東方人的印象切腹、謎樣的髮型、漂亮圖案的服裝、狗肉火鍋

「對了,要把狗都藏起來才行!他應該快到了!」

她才一站起來,手肘就撞倒疊在桌子旁的課本、試卷,以及內容艱深的書籍等等,只見它們以驚人的氣勢掉在地上,一旁還傳來模糊不清的微弱聲音。

「哇!咦?」

塞西爾急忙看向崩塌的書籍與講義另一頭,那裡站著一名不知何時進入辦公室,肌膚顏色前所未見,身材矮小的少年。有著眩目黑髮與黃色光滑肌膚的少年手忙腳亂地以雙手擋住幾本掉下去的書籍,將它們放回桌上,然後默默撿起散落在地的講義。

塞西爾嚇了一跳,盯著那名少年。

在這個全是貴族子弟的學園裡,教師對於學生來說只不過是僕人而已。塞西爾有什麼東西掉在地方,從來沒有任何學生會特意蹲下來幫忙。塞西爾偏著頭往下看,少年已經迅速地把所有東西撿起來放回桌上,拍拍自己的膝蓋站起來。

是個身材不高的纖細男孩。可是他卻像個成年男子挺直腰杆,臉上浮著令人想到軍人的嚴肅、一絲不苟的神情,讓塞西爾不由自王地一直盯著他。

好像要把人吸進去的眼眸,和頭髮一樣是濕潤光亮的黑色。

塞西爾急忙和桌上的文件比對來自東方某國,經過國家推薦前來留學的少年。父親是軍人,兩個兄長已經成年,各自從事不同的工作。在士官學校里取得優秀的成績,是那個國家引以為傲的好學生

塞西爾看看文件,又看看眼前矮小的少年:

「你是久城一彌同學嗎?」

「OUI(是)。」

少年久城一彌像是為不習慣的法語發音所困,瞬間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再一次把腰挺直:

「我是久城一彌。MADEMOISELLE(小姐),還請您多多指教與指導!」

「你吃狗嗎?」

一彌緊張的神情突然顯得很難過:

「NON(不),我們不吃狗。」

「太好了。教室往這邊,久城同學。」

塞西爾抱起課本往前走,一彌急忙跟在身後。一彌的黑色皮鞋踩在走廊上發出聲響,喀、喀、喀、喀令人驚訝的整齊腳步就像是在踏正步。

塞西爾走在走廊上,看看和課本一起抱來的一彌相關文件,再看看在旁邊踢著正步的本人。貼在文件上的照片裡,有態度嚴肅的軍人父親、兩個高大的兄長、正中央纖細的女性應該是他的母親:主角一彌窩在角落害羞地縮著頭。他旁邊的人應該是姊姊,是個有著光澤亮麗的黑髮與令人想到黑貓的濕潤眼眸的性感少女。只見她摟著一彌的脖子,把臉貼在一彌的臉上。

比較著身旁一彌的嚴肅神情,以及被姊姊摟著不知如何是好的照片,塞西爾不禁覺得好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彌顯得很詫異:

「怎麼了嗎,MADEMOISELLE?」

「沒事沒事久城同學,要努力用功喲。」

「當然,MADEMOISELLE。」

一彌以僵硬的表情點頭:

「我是背負國家威信前來留學的學生,一定要取得良好成績、成為對國家有用的人才之後回國貢獻才行。我的父親、兄長都是這麼期待。」

「媽媽和姊姊呢?」

聽到這個問題,一彌瞬間變成孩子的表情低下頭。

「嗯?」

「母親和姊姊哭著要我不要到這麼遠的地方」

一彌看起來似乎快哭了。然後他又咬住嘴唇,再度挺直身體。

「這、這樣啊。」

終於抵達教室。

塞西爾打開門,開始介紹留學生久城一彌。對於站在講台上的新同學,坐在教室里的金髮碧眼少年與少女掌控蘇瓦爾權力的貴族之後全都面無表情,冷眼看著他。

久城一彌的留學生活,似乎遇到相當大的困難。

歐洲很少遇見東方人,想要彼此成為同學,更是遭受保守學生的嚴重抵抗。再加上一彌的嚴肅個性,一直沒有交到什麼朋友,只不過他的成績很優秀,總算得到眾人的認同。

一開始不怎麼靈光的法語也慢慢進步,在對話和上課方面已經沒有障礙。一彌像是拚命一樣努力念書。

「不要太勉強自己,偶爾悠閒一下也沒關係。」

塞西爾常常提醒他,可是一彌只是回了一聲「是。」就帶過。季節再度緩緩輪轉。

某天早晨,提早離開宿舍前往校舍的塞西爾,看到抬頭挺胸站在花壇前方的一彌,向他說聲:「早安。」像是被聲音嚇到而回頭的一彌,似乎因為眩目朝陽眯起漆黑眼眸:

「老師早。」

「你起得真早啊。在做什麼呢?」

其他學生早上大多賴在床上,直到最後一刻才起床。學生時代的塞西爾也是一樣。一大早起床散步,的確是久城同學的風格:塞西爾邊想邊隨口發問。一彌以毫不通融的嚴肅表情指著某樣東西。

「咦?」

一朵

在花壇里孤單綻放的花。

顏色艷麗、小小的金花。

「花?」

塞西爾再問一次,一彌點點頭。

「你喜歡這朵花嗎?」

「是。」

「咦這么小的一朵花,你竟然也找得到。其他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大花啊。」

「是。」

一彌點點頭,突然害羞地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我先告辭了」就背對塞西爾,急急忙忙往校舍走去。

(真奇怪不過是看花看得入迷而已,有這麼丟臉嗎)

塞西爾歪著頭,百思不解。

微冷潮濕的秋風,輕輕吹動站在花壇前方的塞西爾頭髮。

「那是誰?」

下一個星期的周末。

正在把新洋裝和堆積如山的甜點搬進維多利加特別宿舍的塞西爾停下腳步。好幾個星期都沒有聽到聲音,根本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從側面看來和洋娃娃沒什麼兩樣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突然開口。

「咦?」

塞西爾連想都還沒想就直接反問。維多利加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今天跑來圖書館,那個黃色的傢伙。」

「黃色的傢伙~~?」

塞西爾一臉懷疑想了奸一會兒。維多利加好像不打算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抽著菸斗。

她正以驚人的速度翻板書頁。分明是以難懂的拉丁文寫成的厚重哲學書,可是一下子就看完十幾頁。

維多利加以嫌麻煩的動作稍微抬起頭,勉強多說一句:

「動作看起來硬梆梆。」

「久城同學嗎~~?」

塞西爾總算回想起來。

想起傍晚曾經拜託一彌到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去找一本書。一彌費盡千豐萬苦,在圖書館的迷宮樓梯爬上爬下,終於找到想要的書。還記得他氣喘呼呼說話的樣子

就在當時,維多利加正在大圖書館迷宮樓梯最上方的蒼鬱植物園裡,像平常一樣獨自抽著菸斗,閱讀書籍

塞西爾點頭說道:

「那是上個月從東方小國來這裡留學的留學生久城同學。」

「」

維多利加沒有回應,再度埋頭在安靜的書本世界裡,只聽到翻動書頁的沙沙聲響,以及裊裊紫煙環繞著她。

(吹的是什麼風啊?她竟然會對書以外的事物產生興趣)

塞西爾偏著頭,離開特別宿舍。

季節再度從秋季接近冬季。蕭瑟的冬季寒冷乾燥,在廣大的聖瑪格麗特學園庭園裡,綠葉凋落、樹枝交纏有如黑色骨骸的森林,還有花壇里仿佛不祥蜘蛛網的薔薇枯枝,在增添暗沉的色彩。

塞西爾不時會看到留學生久城一彌,站在之前曾經站在那裡發呆的花壇前面。塞西爾總是一大早一面快步通過,一面斜眼看到一彌臉上帶著在課堂上、拜託他到圖書館跑腿時沒見過的柔和,以溫柔的表情盯著冬天蕭條的花壇。

那朵金花一直綻放到秋季結束,現在蕭瑟的花壇里,只有看似蜘蛛網的纖細枯枝

一彌經常佇立在那裡,默默看著枯枝。

(久城同學一定是)

某個早晨,塞西爾突然想到:

(一定是在等待春天來臨吧。我有這種感覺!竟然一直在等待著那朵可愛耀眼的花開花。他雖然一直表現得一板一眼,出乎意料是個浪漫的男孩啊)

歐洲灰濛濛的冬季天空覆蓋整個學園,有如被黯淡的塔夫塔綢(註:TAFFETA,一種絲質平織布)籠罩一般

「久城幾歲?」

某天早上,塞西爾看著這樣的一彌,急忙帶著早餐穿越迷宮花壇來到特別宿舍。耳朵聽到維多利加沙啞的聲音,不禁嚇了一跳,差點打翻放著水果、裸麥麵包與苔桃果醬的銀托盤。

「嗯?」

「算了。」

嫌麻煩的維多利加喃喃自語,轉身背對塞西爾。

菸斗裊裊冒出白色細煙。黑色天鵝絨與白絹荷葉邊撐起的少女一邊翻書一邊抽著菸斗,有時像是從夢中醒來一般轉動纖細的脖子,伸手從糖果山里拿起糖果,放進櫻桃小嘴裡。

「你會吃不下正餐喔。」

「」

「還有,久城同學和你同年,而且還是同班。只因為你沒有進過教室,所以沒見過。」

「這樣啊。」

維多利加簡短回答的聲音就和先前聽過的一樣,有如老太婆沙啞平靜的聲音,但是其中卻有一種令塞西爾感到不安的聲響就像是滴落湖中的一滴薔薇香水。

滴落在廣大陰暗的湖裡,一滴小小的香水。

塞西爾凝視低頭翻閱書籍的冷靜側臉,又感覺到似乎有種令塞西爾不安、先前未曾見過的某種東西,一瞬間划過她的臉上。塞西爾急忙扶著大大的圓眼鏡想要看個清楚,但是已經慢了一步,那個確實存在、帶著微溫的東西已經掠過維多利加冰冷有如陶瓷的小巧側臉,不知道藏到何處。

(剛才那是什麼?)

塞西爾不自覺地受到吸引,但是維多利加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結果塞西爾什麼也沒說,放下早餐托盤便離開特別宿舍。

寒風颼颼,塞西爾連忙抓緊褐色外套的前襟。繞著迷宮花壇,總算走到外面。

花壇外面廣大的庭院更是寒冷。歐洲冬季是帶著某種不祥陰暗的季節,塞西爾急忙小跑步前往校舍。某處發出枯葉的沙沙聲響。

季節就這麼慢慢前進。

久城一彌在不習慣的歐洲冬季里,只有一次感冒的經驗。有一天甚至嚴重到無法起床,於是塞西爾帶著當天上課的講義,到一彌位於男生宿舍的房間裡探望他。

房間整理得一條不紊,光是看都覺得簡潔到了有點寂寞的地步。貴族子弟用的高級橡木家具大書桌和大書櫃、雕花衣櫥,滿臉通紅的一彌躺在房間角落的床上,即使是在棉被裡面也是抬頭挺胸睡覺。

紅髮舍監因為擔心病倒的外國孩子,在走廊上著急地來回踱步。塞西爾想要測量溫度,於是輕輕把手掌貼在一彌發燙的額頭上面。一彌以塞西爾聽不懂,應該是母語的語言說夢話。

聽起來好像不斷重複「RU」、「RI」兩個音,塞西爾認為他是在呼喚某個人。就在塞西爾偏頭思考之時,一彌微微睜開眼睛有如黑暗夜色,像要把人吸進去的漆黑眼眸。一彌先是有點發呆,一看到導師的身影,慌忙想要坐起來。

塞西爾阻止他:「不要緊,你好好躺著。」一彌略加抵抗,最後還是乖乖躺回床上。然後很不好意思地說:

「我認錯人了。老師,對不起。」

「認錯是誰了?」

「因為感覺好像足女性,我還以為是姊姊。」

一彌好像真的覺得很丟臉,鑽進被窩裡面。棉被裡傳出含糊的聲音:

「我以為是瑠璃。我還沒出國之前,我們總是待在一起。老師,我姊姊的名字在我國的語言裡,和寶石是相同的意思。她哇哇大哭要我別走,我還是丟下她,所以有些擔心。」

「我相信她一定也很擔心你。」

「嗯,一定的。」

一彌喃喃說道,從棉被裡微微露出臉。

塞西爾請來村裡的老醫生幫一彌看病。雖然大大的針筒扎在手上,可是毫不畏懼的一彌完成沒有露出痛苦的模樣。他只是一臉僵硬咬著牙,以毫不在意的表情默默不語。

打算和醫生一起離開宿舍房間時,塞西爾才突然想到:

「久城同學,你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吧?像是寶石的名字、還有那個」

塞西爾開始回憶

「花壇里讓你看得入迷的花。小歸小,卻是漂亮的金色呢。只要一到春天,它又會再次綻放,是吧?」

沒有回答。感到奇怪的塞西爾回頭一看,發現一彌不只是發燒的緣故,竟然連耳朵也變得通紅。他不發一語、不停蠕動,最近終於以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我、我很喜歡金色。」

塞西爾詫異地心想:為什麼要感到害羞呢?一彌繼續說下去:

「一個男人說出這麼輕浮的話,要是讓父親或哥哥知道,他們一定會將我剝光,用繩子捆住從二樓的窗戶吊下來。哥哥最愛看的書是《月刊硬派》雜誌,可是我」

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如您所見,是個樸素、不起眼、無聊的男人。」

「沒、沒這回事。」

「沒關係的。所以我在看到漂亮顏色或是花朵的時候,才會突然受到吸引。就像是整顆心都被奪走,有時候真的就是忍不住。這個秘密我沒有讓家人和朋友知道。」

「」

「老師,我真得覺得金色是很漂亮、很棒的顏色。在我的國家沒有這種顏色的花

。金花讓我感動。這是秘密這種事請絕對不要」

似乎是剛才打的針發揮效用,最後像是夢囈般呢喃之後,一彌閉上漆黑的眼眸,就這樣發出微微的酣睡呼吸聲。對著即便在這種時刻還是直挺挺地端正躺著的一彌,塞西爾像是拗不過他似的嘆了口氣。然後輕輕幫他拉好凌亂的棉被,代替姊姊在棉被上拍了兩下。

「金花!」

塞西爾離開宿舍,走在外頭陰暗的庭園,突然浮現一個念頭。金色、有如嬌小薔薇花的少女。有如花辦綻放的層層荷葉邊與蕾絲、在正中央凝視自己,不可思議的寧靜眼眸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那可是堪稱活的金花塞西爾邊想邊走在小路上。看樣子冬天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9

蕭索灰色的冬天終於過去,春天再度來臨。

維多利加一如以往,過著平常待在特別宿舍,只有在白天前往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植物園的日子。教室里的狀況也沒有任何改變。

留學生久城一彌似乎因為聖瑪格麗特學園流傳的怪談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為學園帶來死亡以及黑髮黑眼外表的緣故,開始被同學們當成死神,不禁感到相當困擾。

某一天。

村里突然發生命案,塞西爾發現留學生一彌捲入案件之中的早晨。

這是把昏迷不醒的一彌送回學校,送到保健室之後的事。

「請等一下,警官!您怎麼這麼不講理!」

塞西爾快步走在C字型校舍的一樓走廊上,大膽頂撞來到學園的怪異警官。在村裡的路上,一大早就發生政府相關人員遭到殺害的事件。正巧經過那裡的一彌是最早發現的人理應是這樣才對,可是這個有著怪異髮型的警官卻打算把一彌當成嫌犯逮捕。

那是一名年輕英俊的警官。漂亮的金髮前端,不知為何固定成為有如鑽子的尖銳形狀。還帶著頭戴兔皮獵帽,不知為何手牽著手的兩名部下。真是不知所云的三人組。

塞西爾鼓起勇氣保護一彌,但是三人組卻將一彌帶到另一個房間進行偵訊。

(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塞西爾急了。

在走廊上左右不斷徘徊。

根本不知道怎麼應對殺人事件,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幫助一彌。

就在此時,半年前發生的怪異幽靈豎琴事件的記憶突然復甦。

沒有人能夠說明的靈異現象、一到夜裡就響起的不祥豎琴聲。只是抽菸斗聽著這件事,瞬間解決這件事的少女;在那個瞬間非常厲害的奇妙少女

塞西爾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回過神來的塞西爾急忙前往辦公室,找出今天上課用的講義。隨手抓起兩張,迅速寫上兩個人的名字,快步奔向走廊。

進入一彌正在接受訊問的房間,臉上硬是擠出笑容,把講義交給一彌:

「這個給你。」

嘴巴這麼說,兩腳卻是嚇得顫抖。

警官果然生氣了。

「喂!你在幹什麼!不要妨礙辦案!」

「恕我直言,警官先生。」

塞西爾隱藏顫抖的雙手,硬是裝出強硬的態度:

「如果想要把他當成犯人,還請你先拿出逮捕令再說。你這麼做等於定仗著警察權力的蠻橫行為。我代表學園提出抗議!」

被救出來的一彌來到走廊上,恭敬地向塞西爾道謝。看到一彌一如往常的模樣,塞西爾硬是把講義塞給他:

「好了好了。重要的是把這個拿到圖書館。」

「圖、圖書館嗎?」

「沒錯。」

塞西爾點點頭。

一彌聽到老師要他把講義轉交給圖書館裡的同學,似乎有些不高興。他身為認真的好學生,或許完全不想理會窩在圖書館裡,不來上課的學生。但是塞西爾不管這麼多,只是對他說:「她在圖書館塔的最頂端。因為她喜歡高的地方。」

一彌有些孤單地回應:「這樣嗎」然後很難得地開了一個玩笑:

「我的國家有句諺語:什麼和煙喜歡高的地方。」

他孩子氣地鼓起臉頰,讓塞西爾不禁噗嗤笑了出來。

「久城同學真是的,才沒有那回事啦。」

她用力推著一彌的背後,又補了一句:

「她是個天才喔!」

手拿講義的一彌一如往常抬頭挺胸,皮鞋發出響亮的「喀、喀、喀」沿著走廊前進。

塞西爾面帶笑容目送他。

一彌走出校舍,朝著矗立在學園廣大校地深處的灰色石塔走去。現在已經是春天,曾讓一彌著迷的花壇小花,再度冒出可愛的金色花蕾。偶爾吹過的風也相當溫暖,暖洋洋的舒適季節已經來臨。

在蕭瑟冬季消失無蹤的春日庭園裡,一彌抬頭挺胸的背影逐漸遠去。

朝著位於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最上方的秘密植物園前進。

過了不久。

「遲到還不夠,竟然打算在圖書館打混?你想怎麼樣都隨便你,但是至少不要妨礙我,滾到一邊去。」

「咦難不成你就是維多利加?」

有如是在等待從沒見過的某人,金色頭髮從圖書館最上方往下垂落,猶如嬌小陶瓷娃娃的少女維多利加,與穿越重重海峽,來自遙遠島國的唯一部下,也是唯一朋友相遇了。

少年的名字是久城一彌。

時值一九二四年

歐洲一角,國境與法國、瑞士、義大利鄰接,面積雖小卻以悠久莊嚴的歷史為榮的國家,蘇瓦爾。在國土最深處的秘密場所、聳立在阿爾卑斯山脈的山腳下,雖然不及王國本身,但仍以悠久的歷史自傲,專為貴族子弟設立的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

隱藏在學園深處的灰色巨大圖書館塔,迷宮樓梯上方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如果是的話,那麼」

一彌輕輕踏進靜謐又帶著些許幻想的最上層植物園:

「我是拿講義來給你」

維多利加吞雲吐霧地抽著菸斗,小巧可愛的鼻子哼了一聲:

「這麼說來,你是誰?」

一彌聽到少女詭異的沙啞聲音,忍不住縮了一下。然後又因為她的美麗與異樣而感到緊張,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我是久城。」

聽到他這麼說,維多利加微微笑了。少女毫無表情的側臉似乎顯得很愉快,不禁露出緩和的臉色。一彌完全沒注意到微小的變化

暖洋洋的春風從敞開的天窗吹入,白色細煙從陶製菸斗朝著天窗升起。少女與少年隔著一點距離,一人坐著,一人站著,彼此凝視對方。

這是一九二四年的春天

於是金花與死神終於找到對方。

然後是這天早晨發生的機車斬首事件的真相、前來學園的神秘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與第十三階的紫書相關謎團、騎士木乃伊事件,以及大盜奎亞那與冒險家的秘密遺產黑便士等一連串的事件,都是由維多利加德布洛瓦與久城一彌攜手追蹤。

但是,那又是別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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