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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諸神的黃昏 上 第五章 僵局(1/2)

目錄

1

一片片的雪花從天上輕輕飄落。

雪花落在蘇瓦爾王官的圓形塔頂上,很快就融化了。在街道上行走的騎士隊那附有黑色羽毛的軍帽頂部、還有毛色美麗的白馬鬃毛上,也同樣附滿了雪花。

在點綴著百貨商店(儘管物資有所減少,卻依然顯得華麗輝煌)外牆的形狀複雜的路燈上,還有鋪路石和在路上行駛的汽車車頂,也同樣如此。

——在路上飛起來的那張舊報紙的某一面上,可以看到已經被轟炸成瓦礫堆的世界各地街道的照片,還有拼命哭喊的女性和士兵們的身影。參戰國家還在不斷增加……在上面列出的國名中,就連東洋的小島國也毫不例外地被包含在內。

位於阿爾卑斯山脈山腳附近的村子,也開始下起雪來了。

有著同樣的紅色三角屋頂和木製窗戶的一座座房屋上,拉著貨架的馬匹所行走的馬路上,還有嘰嘰喳喳地嚷鬧著的村女們所在的雜貨店門口處的小屋頂上……都同樣積起了雪片。

人們紛紛抬頭望著天空,眯起了眼睛。

從秋天,過渡到冬天。季節又發生了變化。在鋪滿紅色的絨毯、擺滿各種金色日用器具的長長走廊上,明明是大清早的時間,卻有許多紳士在這裡匆匆走過。連日以來,許多政府相關人員都一直聚集在蘇瓦爾王宮裡,其中包括政治家、軍人、貴族,還有靈異部一派和科學院一派等等。

盧帕特·德·基雷陛下仿佛跟一年前判若兩人似的,看起來顯得相當焦躁,身體也消瘦了不少。

雙眼炯炯有神,但是下面卻能看到深深的眼袋。從她富有品格和風格的容貌中,隱隱滲透出某種野獸般的奇妙光芒。他坐在王座上聽著官員們的報告,雙眼卻一直默默地盯著地板。

在這個臨近冬季的季節,蘇瓦爾王國又再次面臨著一個重大的決斷。究竟是自己主動發起進攻,還是繼續保持以國防為主的策略呢?現在每次召開會議都會在這個問題上發生爭執,無論如何也必須儘快作出抉擇了。但是,他們直到現在還沒有得出答案。軍部和靈異部都極力主張必須大膽發起進攻,但是科學院卻執意要堅持加強國防的策略。

不過無論是選擇哪一個策略,他們都註定要付出巨大的犧牲,這一點是非常明確的。在這幾個月里,戰火就像野火一般迅速燒遍了整個世界,任何國家和任何人都沒有能把這場火撲滅。

在爭執不斷的會議席上,盧帕特陛下以眺望著遠方的眼神陷入了沉思。他一邊仔細地傾聽著軍部的主張和科學院對今後戰局的預測,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亞伯特。」

盧帕特忽然小聲向靈異部的重鎮亞伯特,德·布洛瓦叫喚了一聲,在場的眾人都同時大吃一驚,馬上安靜了下來。

布洛瓦侯爵站了起來。

一頭銀色的頭髮,加上一雙殘忍的綠色眼眸。透過單眼鏡的鏡片看到的單邊眼睛,顯得相當細小。仿佛正在用一隻眼睛看著現在、用另一隻眼睛看著過去似的,他的神色顯得十分詭異……他張開淡色的薄嘴唇,露出了紅黑色的舌頭。

他以父親般的慈愛眼神俯視著陛下:

「請問,有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中,也同樣蘊含著如同勝券在握一般的暗鈍光輝。

盧帕特陛下的表情顯得相當陰鬱。在政府中,類似「陛下恐怕已經逐漸淪為布洛瓦侯爵和靈異部的拉線人偶了吧?」這樣的危懼呼聲已經越來越高了。

靈異部和布洛瓦侯爵不斷預言著現在未來發生的事情,同時毫不吝嗇地持續向王官和軍部公開著這些情報。另一方面,科學院所主張的慎重論同樣也得到了採納,所以這些貴重情報都一直被用在保護國內利益的方面。布洛瓦侯爵主張應該利用靈異的力量進一步向國外發起攻勢,而盧帕特陛下的意志也開始慢慢地朝著他主張的方向傾斜了。

盧帕特以略帶猶豫的聲音說道:

「那個東西……那個……你藏在〈黑太陽〉里的那個可怕的靈異機械……能不能對更遠一點的未來進行占卜?」

「更遠的未來?」

「沒錯。比如半年後,一年後,或者是……五年後。如果能預見到那種程度的話,這件事按照你的意思去辦,也沒有問題……」

「噢噢,那當然可以了!」

布洛瓦侯爵的笑意變得更濃了。

瞬間,盧帕特陛下就像是放下心頭大石似的放鬆了表情。他抬頭看著侯爵,以富有威嚴的聲音發表了宣言:

「就在今晚,朕將跟你一起前往〈黑太陽〉。到時候,一定要……」

布洛瓦侯爵點點頭:

「遵命,我的陛下。」

說完,他就向陛下行了一禮。

因為不知道盧帕特陛下跟布洛瓦侯爵在小聲說著些什麼,在場的眾人都坐立不安地注視著兩人的樣子。

看到侯爵露出了笑容,丘比特·羅傑不禁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以充滿悔恨的聲音向身旁的親信沉吟道:

「如果這個國家最終還是走上了主動投身於戰火的道路,那就是因為我們科學院的力量過於薄弱,無法從這個國家的命運、以及亞伯特·德·布洛瓦的魔掌中把祖國挽救出來的緣故。我們在後世一定會深深地引以為恥的……」

接著,他又繼續嘀咕道:

「然後,我們所犯的最大的一個失敗……就是沒能在開戰之前順利把那個〈美麗的怪物〉收拾掉……」

身旁的親信也露出嚴峻的表情點了點頭。

「至今為止,我們明明都知道奪取那東西的性命對科學院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事情,可是卻一直無法付諸實行。那都是因為我被母狼柯蒂麗亞和她的同伴掌握了某個弱點……也就是有關遺物箱的秘密。但是,但是——!」

「是的。」

去年的除夕,預見到即將開戰的形勢,我們就向聖瑪格麗特學園派出了特工人員。想著只要趁著開戰的混亂把那個東西收拾掉,讓她徹底消失就可以了。我們的特工人員已經殺死了旅店裡的靈異部官員,還在半夜裡潛入學園,距把那個收拾掉的目標就只有一步之遙了。明明是這樣……」

「嗯。」

「據報告所說,由於中了一個來歷木明的少年的埋伏,他們在最後關頭遭到阻撓,結果還是沒能成功把少女置於死地。」

「我也有聽說過,羅傑大人。」

親信點頭答道。

「聽說是跟〈美麗的怪物〉年紀相若的、小個子的……雖然因為環境太黑而看不清楚,但據說好像是個東洋人的樣子。

「沒錯。」

「據調查,聖瑪格麗特學園裡的確是有一名來自東洋的留學生。可是他早就已經回國了,所以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難道是那個國家假借留學的名義派來的特工嗎?不過即使是那樣,他們國家的人保住跟靈異部有牽連的〈美麗的怪物〉的性命,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利益呢?」

「唔……」

羅傑用手指抵著下巴沉思了起來。

「沒錯……回想起來,去年夏天在立陶宛的修道院〈別西卜的頭骨〉發生的事件,還有在回程列車〈OldMasquerade號〉上發生的事件。當時我們都有派遣特工前往現場,那時候我們也應該接到了那個東西跟東洋人少年在一起的報告。」

「嗯,的確是這樣。」

「那個已經回國的少年,究竟是什麼人呢……他究竟為什麼要那麼頑固地保護那隻怪物,一次又一次地挽救她的性命呢。這到底是秘密任務,還是……」

丘比特·羅傑以嚴峻的表情思索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那個國家已經參戰了好一段時間了。那個少年恐怕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被派往戰場吧……」

在暗自嘀咕著的羅傑的視線前方——讓〈美麗的怪物〉誕生於世上,並將其放在某個地方加以培養,如今則把她送進了戒備森嚴的〈黑太陽〉中隱藏起來的布洛瓦侯爵,正露出勝利者般的笑容站在那裡。

羅傑又再次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候……隨著一陣「噠噠噠噠噠」的刺耳聲音響起,似乎是有飛機在空中飛過。官員們都同時轉眼看向窗外。

在今年第一次下雪的蘇瓦倫的灰暗天空中,幾輛戰鬥機呼嘯而過。眾人都眯起眼睛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情景。

不知哪裡響起了刺耳的警報音。天空中看不見太陽,已經被一片有如傍晚時分的色彩所籠罩。

2

同一時期。

東洋的小島國也從幾天前開始下起了雪,道路都幾乎被染成一片雪白——

「一彌,一彌……咦?」

把木屐蹬得咔咔作響,姐姐琉璃正在家裡轉來轉去找著一彌。

她從外

廊瞄了瞄庭院,又拉開隔扇看了看別的房間,就連昏暗玄關的土間也看過了,卻還是找不到他的影蹤,於是就連裡頭父親房間的隔扇也拉了開來——

「琉璃,安靜一點!」

被父親這麼大聲一喝,琉璃頓時縮起了脖子。

只見父親在榻榻米上擺出正座的姿勢,正一臉嚴肅地閱讀著什麼書籍。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姿態,琉璃不禁大吃一驚。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又閉上了嘴巴,接著就輕輕地把隔扇關上。

這時候,父親開口了:

「琉璃。」

「呀!……什麼事呢,父親大人?」

「別這樣撅著嘴巴,都這麼大了還像小孩子一樣。」

因為聲音顯得很平靜,所以琉璃也鬆了一口氣,又重新拉開了隔扇。

「怎麼了?」

「嗯,來這裡坐下吧。」

「咦~!」

「快坐下!」

琉璃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於是,父親就慢慢地把正面轉向琉璃,以比任何時候都更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告訴你,你一定要像平時那樣面對他,靜靜地把他送出門去。」

「…………」

「我說的是一彌的事情。」

「……我……知道。」

「以前在泰博和阿寬的時候,你也做得非常好。表現出女性特有的賢淑端莊,用飽含激勵意味的笑容把哥哥們送出家門。當時我還安下心來,想著人果然是說變就變,黑夜過後就是黎明啊。不過,你的戀弟情結卻是特別的強烈……」

「…………」

「男子漢總會有他不得不去的時候,尤其是現在這種危急情況下。而且,那孩子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你也看到了吧,琉璃……在從蘇瓦爾王國回來之後,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非常穩重,也很有男子漢的氣概。通過在歐洲學習了一段時間,他已經成長為獨當一面的男人回來了。我一想到你又哭又鬧的說不定會挫掉一彌的勇氣,心裡就總覺得……從一大早開始就頭疼得要命……」

「父親大人,但是——」

琉璃想起一彌回國後的情況,剛想要出言反駁,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在父親和兄長們——已經早一步出征了——的眼中,原來是這樣看待一彌的變化的嗎?想到這裡,她就覺得非常可悲。因為在這幾個月里,一彌明明都是滿臉陰鬱的在痛苦中掙扎度日啊。並不是因為在蘇瓦爾王國里學到的各種知識,而是因為對自己丟下重要東西獨自離開的事實感到自責,才使得一彌這個少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父親和兄長們為什麼就看不出來呢?

琉璃感到非常傷心,對不小心用上了「喂,等等!給我等一下,小琉璃!」這個小時候稱呼的父親不作理睬,直接就奔出了房間。

記得好像在這裡——她一邊想一邊拉開了和室的隔扇,跑到了在接近外廊的暖和房間裡坐在火盆前面的母親那裡。

母親正在專心地縫著衣服,好像是一彌的衣服。

琉璃看到母親的樣子,就變得更加垂頭喪氣了。她一邊在母親身邊坐下——

「那個,父親大人他呀……」

一邊向母親告狀了。

琉璃本以為母親一定會同意自己的意見,但是——

「這個嘛……」

母親停下了縫衣服的手,以認真的表情一邊思考一邊抬頭望著琉璃的臉。

她把眼睛眯成小縫一樣細,然後無言地笑了一笑。

「什麼嘛,媽媽!」

「也許你們雙方都是對的呢——媽媽是這麼想的。」

母親就像安撫小孩子一樣輕輕摸著琉璃的腦袋:

「一彌他呀,儘管遭到我和琉璃的反對,也還是堅持要去那麼遙遠的國家學習知識,受了很多很多的苦,最後終於回來了。像你說的那樣,一彌正在為在那個國家發生的什麼事情感到傷心,內心一直都痛苦不堪……這一點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對吧,媽媽。」

「但是呢,琉璃。像父親大人他們所說的……他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堅強、已經成長為大人這個意見,我想這也一定沒有錯啦。」

「咦……」

「所以,我覺得兩邊都是對的。琉璃和父親大人,都同樣對一彌的事情非常了解。我想……這一定是因為琉璃和父親大人分別從左右兩邊來看著同一個男孩子的緣故啦。你想想,即使是一座大山,如果從不同角度去看它的話,看到形狀也是各不相同的對吧?」

琉璃還是悶悶不樂地鼓著兩腮,默默地注視著母親的側臉。然後,她一邊以粗暴的動作攪動著火盆一邊說道:

「那麼,從媽媽的角度來看,又是怎樣的呢?」

「這個啊,還真是讓人頭疼呢……」

就像不希望讓人看到自己的表情變化似的,母親馬上把臉背了過去。

橙色的光芒在火盆之中輕輕搖曳。

外面一片安靜,只能聽到寒風時不時吹進來的聲音。

「在我看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個小孩子呀。他跟你和父親大人,還有泰博他們都不一樣。在我們家族之中,恐怕就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幻覺吧……」

「媽媽……」

「我很清楚泰博和寬都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但是,對於你和一彌……就總是……」

母親的聲音在顫抖。

「明明是那么小的男孩子,就要像大人那樣去參加戰爭什麼的……我真的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呀。」

在縫補的衣服上,啪嗒地落下了一滴眼淚。

琉璃慌忙跳起來大喊「媽媽……!」,然後輕輕撫摸著母親的後背。

跟不知不覺間逐漸成長為大人體型的琉璃相反,本來覺得很寬的母親的後背,此刻卻顯得非常纖細。

庭院裡,鹿威傳出了「咔啪」的響聲,微風的聲音也悄悄地在耳邊響起。

「哥哥們和經常來這裡的武者小路先生不在的話,家裡就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感覺寬敞了不少呢……」

正在外面的路上走著的一彌自言自語道。

在粉雪飛舞的天氣中,他連雨傘也沒有打,一直踩著規則的腳步向前走。

在即將有好一段時間不能再見到的、從小就非常熟悉的近鄰街道上,一彌正在獨自散步。因為是在吃完早飯後悄悄溜出來的,現在姐姐琉璃也許正在家裡到處找我吧……他一邊想一邊拐過了轉角。

這時候……

在久城家的門前,有幾個身上穿著色彩各異的和式勞動裝、年紀比一彌稍微小一點的女孩子,正湊在一起向門裡頭張望。

看到她們好像急切地尋找著什麼的樣子,一彌也不禁停下腳步,莫名其妙地歪起了腦袋。因為走到身邊她們也渾然不覺,於是一彌就從後面搭話道:

「那個……」

「呀啊!」

「出現了~!」

霎時間,女孩子們就像嚇破了膽似的整個人跳起來,甚至還有一個女孩子一屁股摔在地上。

一彌眨了眨眼,接著就向摔倒在地的女孩子伸出手來。這是在蘇瓦爾學到的對待淑女的禮儀……但是女孩子們卻像是看著什麼異樣的東西一樣,默默地注視著一彌的舉動。

這時候,一彌才發現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些女孩子,隨後就恍然大悟似的「啊啊!」地點了點頭她們就是琉璃從春天開始擔任教師的成安女學校的學生。

久城琉璃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在同班同學和後輩的女生們之間享有絕高人氣,據說她們還成立了名叫粉絲俱樂部的組織。在當上英語和法語教師的現在,她在學校里好像也還是深受周圍人的歡迎,就像大明星似的整天被唧唧哇哇的歡呼聲所包圍。不過每當聽到這些傳聞,父親都會露出奇怪的嚴肅表情……

即使在一彌回國之後,她的學生們也常常會利用星期天的空餘時間跑來家裡張望。結果因為被母親發現,就把她們招呼到家裡來,還請她們喝茶吃點心什麼的,後來甚至還成群結隊地來這裡讀英文書籍。她們雖然跟琉璃和母親都非常親近,但是當父親和兄長們還有武者小路對女孩子們的存在感到坐立不安而探出臉來的時候,她們有的嚇得「呀啊啊——!」地大喊著逃開了,有的就很生氣地當面說「太可怕了耶!」什麼的。

「怎麼了,你們找琉璃有事嗎?她應該就在家裡哦。你們稍等一下——」

「不,那個……」

女孩子們搖了搖頭,然後又像是在說「你先說嘛」似的互相用手肘輕戳著對方。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一彌發現她們的動作好像越來越用力的樣子,光是看著都覺得痛,於是慌忙說道:

「你、你們怎麼了嗎?」

「我、我們

聽說一彌先生,要為了國家,那個……」

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說了起來,其他的女孩子也順勢跟著嘰嘰喳喳地插嘴了。

「因為聽說你要為了國家出征,我們就……」

「我們聽琉璃老師說,你今天就要出發了,那個——」

「所以……」

「……是說我嗎?啊,是的。」

一彌點了點頭。他側著腦袋,露出稍帶諷刺的表情說道:

「因為紅紙結果還派到我頭上了啊……雖然『派到我頭上』這種說法可能不太好啦。」

「如果一彌先生不能平安歸來的話,琉璃老師一定會哭的,所以我們……」

「那個……請收下!」

「這是我們粉絲俱樂部做的哦!」

她們邊說邊遞出了一塊類似手帕的東西,一彌見狀不禁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粉絲俱樂部……啊啊,是琉璃的嗎!我也聽說過那個傳聞哦。姐姐她果然是很厲害呢~」

「不是的!」

女孩子搖了搖頭。

「琉璃老師的那個粉絲俱樂部,的確是成安女學校的一大勢力。不過我們,那個……其實、其實是一彌大人的粉絲俱樂部。」

「咦~!」

一彌發出了仿佛被勒住脖子似的尖叫聲。

「雖然我們是少數派,只有四個人……那個,我們每次到家裡打擾,你都對我們那麼好。還為我們讀英語書,又還教會我們法語的發音。而且你連拉丁語也能讀懂,真是太帥了耶!」

「那個,沒有啦……我只不過是在那邊留學過一陣子才學會的……那個……」

「我們老是嘻嘻哈哈地鬧個不停,但是你卻沒有嫌我們礙事,而且還那麼親切地對待我們,所以無論如何也希望你能平安無事地回來。哇啊啊~出來了!」

突然間,女孩子把視線轉向一彌的背後,一下子就嚇得雙腳發軟了。看到她們同時往後退的樣子,一彌就莫名其妙地回頭一看——卻正好看見父親打開玄關向外面探出臉來的樣子。

四四方方的臉,看起來就像男人穿的木屐一樣。而且似乎還有點生氣……

看到被女孩子們圍在中間的末子,父親就頓時漲紅了臉——

「喂喂,一彌!你怎麼又傻乎乎地跟小女孩們在那裡玩耍了!」

向一彌厲聲喝道。

「不,那個……「

「虧我還以為你回來之後總算是變得像樣一點了。你這樣子的話,不就跟小時候和附近的女孩子們玩給人偶換衣服沒什麼兩樣麼!在出征之前,你給我在庭院裡再做一遍干布摩擦!像個男子漢的樣子!」(註:干布摩擦就是指用乾燥的毛巾使勁擦身體的行為,據說有強身健體和預防疾病之功效,是日本的一種傳統民俗療法。)

「真不講道理……」

父親大步大步地走過來,女孩子們都一邊大喊「呀啊!」「被發現啦!」一邊高舉雙手不斷往後倒退。

然後,她們又注視著一彌,很不舍似的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下一瞬間,女孩子們就「哇~」地大叫著飛快地逃掉了。

「咦,是什麼事這麼吵呀?」

就連琉璃也邊說邊走了出來。一彌回頭看著姐姐的樣子,無言地搖了搖頭。

——在戰爭開始之前,琉璃還是穿著羽織袴和長靴、黑髮上戴著大蝴蝶結的西式女學生打扮,但是現在她卻跟剛才的女孩子們一樣,穿著農村勞動服和素色的木屐。雖然頭髮還是悄悄用不起眼的細絲帶束了起來……

大街上穿和服、羽織袴和西式服裝的女性都幾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身穿農村勞動服的女性和小孩子。

同時,年輕男性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少見,因為他們都一個接一個地出徵到戰場去了。

「一彌,我一直在找你耶。」

「我只是到周圍散散步而已啦。現在我也該去準備了。」

「嗯……」

琉璃垂下肩膀,很擔心地向一彌偷瞄了一眼。

自從在春天的那一天回國以來就一直揮之不去的陰鬱、以及過去沒有的悲傷和痛苦的氣息,今早也還是毫無變化。

一彌依然沉浸在悲傷中無法振作起來的狀態下就要被送上戰場,這一點對琉璃來說實在是非常難受。她默默地緊貼著一彌,把身體靠在他的手臂上。

咦……?過去像竹竿那麼細的手臂,現在已經變得相當壯實,幾乎跟大人無異了。

是不是正如媽媽她們說的那樣,他同時也變強了呢?琉璃就這樣想了一會兒,但還是想不明白。

琉璃閉上眼睛,想要把從手臂傳來的弟弟的體溫牢牢記住。兩人同時絆到腳,差點摔在地上……就這樣從父親的身邊走了過去。

睜開眼睛一看,只見黑乎乎的土間已經近在眼前了。琉璃更緊緊地摟住一彌的手臂,再一次閉上了眼睛。

回到自己房間的一彌,悄悄打開了剛才女孩子們交給自己的手帕。他先是大吃一驚地瞪大眼睛,隨後又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塊手帕上……被繡著幾行剛學會的法語文字。似乎是四個人一起努力做的。儘管有好幾處地方的拼寫都搞錯了,但上面寫的都是「加油,不要輸,一定要平安回來哦」這樣的文字。另外還零散地點綴著許多花朵、樹木和噴泉等可愛的圖案,看到這些圖案,一彌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那個遙遠的國家見到的華麗法式庭園……還有在盛放的五彩繽紛的鮮花中漫步前行的、像妖精一樣嬌小的少女,以及她那頭波浪形的華麗金色頭髮。

一彌瞬間露出了眺望遠方的眼神,就像睜著眼睛做白日夢似的,沉浸在那個女孩子所在的植物園的過去景色中。

「……一彌,你快換衣服吧!已經是時候出發了!」

聽到父親的聲音,一彌才猛然回過神來。

在身旁的榻榻米上,放著一套疊好的嶄新軍服。一彌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用手拿起和服的腰帶,靜靜地拉了開來。

嗖的一聲,腰帶落到了榻榻米上。

房間中只能聽到一彌的細微呼吸聲。

庭院裡,鹿威又發出了「咔啪……」的冰冷聲響。

3

噠噠噠噠噠噠……!

上空傳來了好幾架戰鬥機的引擎聲。

在從倫敦郊外開汽車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達的地方,有一條可以看到大片麥田的小村子。正走在這條路上的艾薇兒和弗蘭尼,聽到聲音馬上對望了一眼,然後就同時跳進了那已經收割完小麥的光禿禿的田地里。

噠噠噠噠噠噠……不祥的聲音震撼著冬季的天空,三架戰鬥機在兩人的上空緩緩飛過。看到飛機腹部是可怕的灰色,艾薇兒不由得縮著脖子發出「呀啊~」的悲鳴。

儘管看到在戰鬥機已經逐漸飛遠,兩人也還是仰躺在小麥田裡默默地望著天空。弗蘭尼滿懷恐懼地瞪大雙眼,還撅起了嘴巴。

至於艾薇兒,則露出了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的表情。看起來既像是若無其事,但也好像是很不高興的樣子。

兩人的金色頭髮在冬天的朝陽中閃閃發光,顯得更加耀眼了。

「喂,那真的真的是戰爭呢。真是難以置信耶,艾薇兒。」

弗蘭尼撅著嘴巴說道。

「我們留在倫敦應該還不會有問題吧?冒險一家的房子,還有大教堂……宮殿什麼的……」

「那種事我們怎麼會知道嘛。你別瞎煩惱了,快走啦。來,起來吧。」

艾薇兒活力十足地站了起來。

這時候,她發現村子裡的一群少年正站在路邊盯著自己兩人,忍不住發出了「呀~!」的悲鳴。弗蘭尼也慌忙站了起來,兩人一齊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泥土和樹葉。

少年們七嘴八舌的問道:

「喂,你們在做什麼啊?」

「看到你們倒在這裡,我們還以為是被剛才的飛機擊中了呢。你們要去哪裡啊?」

「真是奇怪的帽子,我看你們是從倫敦來的吧。來這裡做什麼呢?」

聽他們這麼一問,艾薇兒說出了自己要去拜訪的那個家的名字。於是,少年們就一邊說「那裡的話就在我家隔壁!」「在我家對面啊!」「我也知道!」一邊為她們帶路。

一陣北風呼嘯吹過,弗蘭尼冷得縮起了脖子。

艾薇兒也不禁把手按在圍巾上,重新穩穩地卷了一遍。

「哎呀哎呀,原來是布萊德利先生家的孩子嗎?以前明明是那么小的,不知不覺你們倆都長成淑女了耶!」

她們來到了目的地——位於村子中央的一座石砌平房。

雙手抱著一大堆乾草從倉庫走出來的一位身材偏胖的太太,看到艾薇兒她們就像吃了一驚似的

說道。她一邊把兩人領到自己家裡一邊說:

「我呀,在年輕的時候當過薩·布萊德利的助手,還曾經用木筏渡過非洲的河流哦。那時候真的很有意思呀。那麼,夫人她還好嗎?聽說倫敦的那座房子已經變成紀念館了對吧?我也很想再去看一看呢……」

聽她提到了木筏、非洲的河流這些字眼,艾薇兒就像看到了狗尾草的貓似的眼前一亮,還向前探出了身子。弗蘭尼的反應卻完全相反,就像在說「哎呀,饒了我吧」似的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是的,她很好。她還說要我們替她向太太您問好呢!」

「太太?難道那是對我的稱呼嗎?啊哈哈……對了,夫人她以前呢——弗蘭尼,她曾經一直追著你的父親在倫敦到處跑,還狠狠地用平底鍋揍了他一頓呢。那到底是為了什麼來著。因為你父親經常都會惹夫人發怒,害得我都記不起來了!」

「哦,是爸爸嗎……」

「……然後,這個就是她當時用的平底鍋了!」

「咦!?」

太太邊說邊把放在廚房裡的一個已經被用了很久的大平底鍋舉了起來。弗蘭尼吃驚地倒退了一步,可是艾薇兒卻興致勃勃地觀察了起來:

「真的耶!底部確實是凹陷下去了!弗蘭尼,你爸爸被這種東西揍下去,也真虧他沒有死掉呢。這不是很厲害嗎!」

「在我因為結婚而住進這條村的時候,夫人就說可以讓我隨便拿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雖然那座屋子裡還有許多很棒的東西,不過我就忍不住要了這個……因為每次看我都會情不自禁地笑出來呢,到現在也是這樣。」

「啊哈哈,陷下去了!陷下去了耶!」

艾薇兒使勁甩動著雙手,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怎麼啦,那麼說,你們是要把這個帶回去嗎?」

「咦……啊,不是這樣的。那個……」

艾薇兒這才想起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一因為戰局的惡化,倫敦也開始急劇地出現了物資不足的情況。牛奶和黃油自不用說,就連小麥粉、雞蛋、醃肉和新鮮蔬菜等物資的分配量也少得可憐,實在令人困擾。

弗蘭尼從自己背著的背囊里拿出了什麼東西。等她把那東西平鋪在廚房的桌面上的時候,太太馬上感嘆地說道:

「這不是夫人親手做的被子罩嗎!她從以前開始就很精於手藝,而且還有很好的耐心,真不知道她是花了多少個禮拜才做成的呢!」

那是把各種顏色的布料縫起來做成的一個華麗的被子罩。站在遠處看的話,就可以看出上面的圖案是以英國地圖作為輪廓的。太太歡天喜地說道:「啊啊,我就用來做兒子的被罩吧。等他從守護這個國家的戰場上回來之後,我就要讓他每天都睡個好覺!」

然後,她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

就像是在用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透視著在遠方戰鬥的兒子似的……

「……你們留在倫敦難道不會害怕嗎?聽說時不時都會遭到轟炸,有的樓房也被炸毀了耶。而且還聽說有的人受傷甚至死去了。」

「啊,嗯。」

「一旦有什麼危險,你們隨時都可以到我們村里來避難的。你們回去就這麼轉告夫人吧。」

說完,她就快步走出了廚房。

然後,她拿著一大袋小麥粉回來,把它放到了椅子上。接著又把砂糖、鹽、馬鈴薯和洋蔥,以及足足有艾薇兒的腦袋那麼大的火腿肉拿了過來。接著,她似乎恍然大悟似的說道:

「啊,這麼多東西你們能搬得動嗎?」

還沒等兩人回答,她就打開門向外喊了一聲,把附近的少年們都叫了過來。

看到他們都跑了過來,太太就跟他們說「你們幫忙拿小麥粉吧」、「那邊的你幫忙拿馬鈴薯好了」、「可別讓女士們拿東西哦,她們可是對我們恩重如山的那個人的家人」,把東西分別交給了他們。

艾薇兒爽朗地向太太到了謝,然後就走出了那座石砌的平房。

咦,弗蘭尼怎麼不見了?——艾薇兒這麼想著,向屋裡面看了一眼。

只見弗蘭尼正悄悄拿著那個平底鍋,默默地撫摸著陷下去的部分……總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艾薇兒慌忙挪開了視線。

過了一會兒,弗蘭尼也走出來了。艾薇兒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跟她肩並肩走了起來。

向太太道別後,她們就跟不停地提出「要用這東西來做什麼呢?」「倫敦的麵包是不是味道不一樣?」「喜歡吃馬鈴薯料理嗎?」這一連串問題的少年們一起,沿著村道往前走。

太陽從雲層間探出臉來,靜靜地守望著兩人的背影。

穿過坑坑窪窪的村道、回到經過鋪裝的平整道路後,她們終於到達了停在路邊的汽車前面。

一見到那輛新得閃閃發亮的黑色汽車,少年們就紛紛歡呼著奔了過去。看到他們興致勃勃的樣子,艾薇兒就坐上駕駛席,讓他們坐在車子後面,在附近兜了兩三個圈給他們嘗嘗新鮮。等少年們心滿意足地下了車之後,她才終於讓路旁等著的弗蘭尼坐上車,並且把食物搬到了後排座位上。

弗蘭尼似乎對汽車的駕駛毫無興趣。她一次又一次地調整著帽子的位置,還對著車內的倒後鏡重新給嘴唇畫上口紅。

少年們蹦蹦跳跳地歡送著她們離開,汽車就這樣朝著倫敦的方向駛去。

引擎音響起,冬季的村子景色離她們越來越遠了。

……艾薇兒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剛學會的駕駛汽車的樂趣中,而弗蘭尼則向後排座位伸出手摸索著什麼。她究竟在幹什麼啊?正當艾薇兒感到奇怪的時候,突然間——

「雖然車子也一樣,不過你也是需要燃料的吧,艾薇兒。來,給你火腿!」

「呀啊!火腿!」

弗蘭尼用小刀從剛才太太給的大塊火腿中切出來一小片,把它塞進了艾薇兒的嘴裡。接著順便也向自己的嘴巴塞了一塊。

艾薇兒細細地咀嚼著火腿:

「真、好、吃、呀~……!」

「對吧。唔咕……因為這是久違的……唔嗚……動物蛋白質嘛……」

「真好吃呀~!」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要再來一塊嗎?」

「嗯!」

那手制的火腿有著豐富的肉汁,艾薇兒深有感慨地說道:

「我們還活著呢,弗蘭尼。」

「就是呀,艾薇兒。我們還活著。」

弗蘭尼罕見地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堂妹表示了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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