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心的距離（2/2）

「嘖！」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話說回來，你看起來有什麼煩惱的樣子，不是嗎？」

會長突然這麼說道。而我擺出一張不爽的表情，瞪著某個正在打掃的大嘴巴。

「是美羽的生母跑來啦。」

「什麼！」

在聽到美羽名字的瞬間，佐古學長的情緒立刻升溫。就是這樣我才不想說的。

「是什麼樣的人？」

萊香學姐立刻問道。

「是相當漂亮的俄系美女，在當服裝設計師，來日本工作的樣子。」

「那麼，那個說是美羽母親的人有什麼要求嗎！」

在佐古學長眼中，沙夏似乎完全被當成壞人了。

「要說什麼要求……現在我也還沒有任何頭緒。一般來說，應該是會想和美羽一起住才對，可是……」

「什麼——————！」

學長，你太吵了。

「這可是很嚴重的問題啊，瀨川！你要全力阻止她！」

「就算跟我這麼說，也必須要尊重美羽的想法啊……」

「唔、唔……」

而且沙夏是個好人，又在從事美羽所嚮往的工作……

一般來說，讓美羽和沙夏在一起，應該會比較幸福吧？

「佑太……碰到什麼困難的話，我會幫你的。﹒」

「萊香學姐……謝謝。」

能聽到萊香學姐這麼說，讓我感到相當高興。

「我也是，雖然我大概也只能幫你點名和借你筆記就是了。」

「謝謝，仁村……那樣就很夠了。」

「我也是！只要是為了美羽大人！」

「佐古學長也會順便幫忙的。」

「我是順便的嗎!?」

總覺得我老是讓路研的大家幫我。碰到什麼煩惱的問題時，也是跟大家說過之後，能讓我比較寬心。在稍微打起精神之後，我離開了八王子。

踩著較為輕鬆的步伐回到家中，迎接我的是感覺格外美味的料理香氣。

「我回來了……呃，這是什麼!?」

一看見餐桌上的東西，讓我不禁傻眼。在一面大盤子上，擺滿了許多白色塊狀物。

「歡迎回家，佑太。」

做出這些神秘食物的人，似乎正是沙夏。

「這些是什麼？」

「這是俄式餃子，是我們國家的家常料理喔。」

叫做俄式餃子的料理冒著熱騰騰美味熱氣，從外表來看，應該是類似水餃的東西吧。在想到這裡的時候，小雛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

「叔叔，你看這個！這是小雛做的！」

小雛指著盤裡一個形狀有些走樣的餃子說道。

「小雛幫了很多忙，讓我輕鬆許多。」

「嗯，這個看起來真的很好吃的樣子。」

被我和沙夏誇獎，小雛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起來。

「好，大家快趁熱吃吧。」

就這樣，我們今天就以俄式餃子做為晚餐。

完全處在媽媽定位的沙夏，在晚餐的過程中也一直照顧小雛。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沙夏意外地熟悉要如何照顧小孩。

仔細想想，她過去也曾和年紀跟小雛差不多的美羽一起生活，因此說起來，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怎樣？好吃嗎？」

「嗯！」

小雛嘴裡塞滿了自己包的俄式餃子，臉上滿是笑容。

「這是我跟媽媽最早學會的料理呢。」

沙夏的眼神中流露著懷念。

「我是在十四歲的時候來到日本，後來就一直都在工作，所以幾乎不會做菜。當時我唯一會做的，就只有這個而已。」

聽沙夏的說法，她當時似乎很努力回想這道料理的做法，然後讓信吾姐夫吃的。

而一開始做的東西，似乎相當糟糕的樣子。

儘管如此，信吾姐夫還是一邊誇讚「好吃」，然後一點不剩地將東西吃完。聽起來真是一段不錯的往事。

「我當時

真的很高興……可是再怎麼說，每天都做同樣的東西也是不行的。到了第十天，就算是信吾也不得不投降了。」

信吾姐夫他同樣的東西連續吃了十天嗎……真是個有毅力的好人。

「因為那件事而深深反省的我，就開始跟佑理學料理了。」

「是嗎……呃，等一下！」

剛才她是不是說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沙夏小姐，我有件事一直很在意，你是怎麼認識姐姐的？」

從這件往事來看，沙夏跟信吾姐夫在還是夫妻的時候，就已經認識我姐姐了。那樣子，他們之間該不會有很複雜的關係吧？

「佑太，你不知道嗎？佑理當時在信吾的公司打工呀。我記得那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念高中吧。」

「這、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不，等一下，我記得老姐當時確實是在某間公司擔任兼職的助理。

這麼說，信吾姐夫是公司的員工，而且還對高中女生出手……

該怎麼說，我內心突然湧現殺意。

「佑理是個很好的女孩。活潑開朗，做什麼都很認真。在照顧小孩的時候，她也給我很大的幫助呢。」

沙夏不停說出許多甜美的回憶，像是剛出生的美羽是什麼模樣，信吾姐夫是如何想到美羽這個名字，述說這些懷念回憶的沙夏，看來十分幸福。

「……我吃飽了。」

美羽將刀叉擺放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美羽的反應，彷佛像是拒絕再聽這些往事一樣。只見美羽站了起來，作勢離開。

「等一下，美羽。」

小空一臉困擾的表情，輕輕拉住妹妹的手。

「美羽，別這樣，你媽媽好不容易回來……」

小空的態度相當溫柔，語氣也十分婉轉。

美羽有那麼一瞬間露出像是犯錯的表情，但是……美羽低著頭，望著腳邊……

「……就算這樣講，她還是我不認識的人嘛！」

這帶有衝擊的話語，為餐桌的氣氛掀起漣漪。

「美羽……」

「姐姐或許認識她，但是……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嘛！到這時候才……我根本就不知該怎麼做才對。」

這是我初次看見美羽的困惑。

是這樣嗎？美羽之所以對沙夏視而不見並不是在疏遠她……她只是不知該怎麼應對而已。

這樣說起來，我也是一樣，因為充滿困惑而無法做出決定。

我轉頭望向那美麗睫毛正因為悲傷而顫抖的沙夏。

「沙夏小姐……對不起。可是美羽和我，都完全不清楚沙夏小姐的事。呃……」

該先從什麼地方問起才好呢？就在我這麼猶豫的時候，沙夏舉起手，制止我說下去。

「對不起，我自己才是……也許是我害怕被美羽討厭，所以逃避了。現在也許該是我把話說清楚的時候了……」

沙夏撥了一下那頭白金髮，髮絲柔順地從她手中滑落。

而美羽也在小空的勸說下，不甘願地坐回位子上。

也許是從大家的態度感覺出這不是個會立刻結束的話題，小雛自己先離開餐桌，走到玩具箱旁。

我則是抓起手邊的保特瓶，為大家倒好茶水，然後等待沙夏開口。

「該從哪裡開始說呢，這說來話長呀。」

沙夏像是在追溯記憶似地緩緩開口。

「我是在十四歲的時候來日本的。這件事我有說過吧？我是被星探發掘的。當時我的國家很貧窮，到日本來能賺到的金額，在當時是很有魅力的數字。」

我覺得不難理解，那算是一種僑工吧，沙夏又是那麼漂亮的美女。

「而實際到日本的我，也很幸運地走紅，工作每天都很忙碌……也賺了很多錢。那些錢甚至讓我能在祖國蓋自己的房子。」

美羽不知是否有聽進去，只見她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手。

小空則是一臉擔心地看著那樣的妹妹。

「可是……我終究還是個孩子，過了幾年之後，我……戀愛了。呵呵，就是俗稱的緋聞。就因為那一次戀愛，讓我的人氣全沒了。」

我該作何反應呢？那是她和信吾姐夫的戀愛嗎？

緋聞……呃，我實在很難想像姐夫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而就像是看穿我的想法似地，沙夏露出悲傷的微笑解釋道：

「喔，不是的，信吾他是在我差點因緋聞崩潰的時候幫了我。然後……我們就結婚了。我當時是很高興，但是……信吾的家人卻相當反對。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那是個在當時家喻戶曉的緋聞。」

沙夏寂寞地望向那擺在客廳里，沒有自己的全家福照片。

「可是，信吾一直都對我很好，我覺得就這麼幫忙信吾的工作，過著那樣的生活也很不錯。因為我會日語跟俄語，信吾則是在從事貿易。但在那個時候……小空，你記得當時的事嗎？」

「沙夏姐離開時的事情，我幾乎都忘了。」

「是嗎。這也難怪，畢竟我們也是儘可能不讓你們知道。」

帶著悲傷笑容的沙夏對美羽伸出手。

「……那個時候，我的祖國碰到了政變，我父親被戰爭波及喪生了，家裡只剩下母親，所以我當時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到母親身邊……」

這是一件相當衝擊的敘述。我們很難體會，可是在世界各地，現在也還是持續在發生戰爭。

這是個讓我們重新了解這個事實的往事。

「我和信吾討論過很多次，最後……我決定一個人回祖國。因為我不希望信吾、小空……還有美羽碰到危險的事。」

雖然不知道那樣做是不是對的。沙夏補充說道。

可是，我很明白，那一樣是出於愛所做的決定。

「我回去之後，祖國處於內亂狀態……那實在不是母親獨自能應付的狀況。我後來也和信吾用書信跟電話討論過，到最後……我們決定離婚。」

在陷入一片寂靜的客廳里，只聽見小雛在一段距離外所哼的旋律。

那輕鬆的旋律，感覺是唯一讓我們能稍微寬心的事物。

「那麼……為什麼現在能回來呢？」

我直接切入核心。

我明白沙夏有令人難過的過去，也知道她很重視美羽。

我相信美羽跟小空，肯定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這是我承諾過的。是我跟信吾還有跟佑理的承諾。」

沙夏帶著寂寞的微笑說道，但這個答案卻只讓我感到混亂。為什麼姐姐的名字會在這裡出現呢？雖然說沙夏確實認識姐姐，但姐姐和姐夫結婚之後，才只過了三年而已，感覺跟沙夏應該無關才對……

「當內戰結束，國家恢復和平……我能迎接美羽的那天到來，我就會回來見美羽，我們是如此承諾的。等到美羽也懂事了，到時候……我跟信吾一直都在討論這件事……然後在去年夏天，我便決定在這次過年的時候回來，可是沒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

說到這裡，一滴淚珠從沙夏的臉頰滑落。

我在這時才突然想到，沙夏和信吾姐夫的交情，比在場的所有人時間都長﹔而失去他所受到的打擊，沙夏也比所有人都大。

「所以，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雖然是美羽的母親，但一直都沒跟她見面……而且，小空跟小雛她們的母親也不在了，究竟該怎麼開口……也一直讓我很猶豫。而我竟然沒注意到自己這種態度，竟會讓美羽這麼難受，對不起。」

沙夏說到這裡，便想試著握住美羽的手。但是，美羽卻像是害怕似地將手移開。

「我……」

看見美羽一臉困惑，握住自己手的模樣，沙夏顯得相當悲傷，但仍舊露出溫柔的笑容。她真是堅強，我不禁產生這個想法。雖然我和三姐妹一起生活到現在，但我卻不知道這時應該說什麼話才好。

氣氛又再度被沉默支配。

過了一會兒，沙夏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撥起長發。

「可是……我似乎不能再沉默下去了，那樣會給大家造成混亂。美羽，沒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可是，我希望從現在開始能和你一起生活。」

果然是這樣嗎。我一直在擔心的事，以無可辯駁的形式出現了。

我該怎麼辦……就在我緊咬著嘴唇苦思的時候，最先反應的是小空。

「怎麼可以那樣！美羽是我妹妹！以後我們也要一直在一起！」

「姐姐……」

美羽就像是受到小空的話語激勵一般，緊緊地抱住小空。

是嗎，美羽自己最害怕的也是這件事。

她害怕和大家分開，就算是待在親生母親身

邊……對美羽來說，對方就像是陌生人一樣。至少這件事還需要更多時間，我自己也是……我也希望以後也繼續跟美羽住在一起。

「沙夏小姐，我們……自從姐姐他們失蹤之後就一直互相幫助，才勉強撐起這個家的。我想只要少一個人，我們就無法堅持到現在，所以要小空、美羽、小雛她們三姐妹分開，實在……」

「……我明白，佑太，你真是個好人，而且小空也是我從小帶大的，所以我多少了解她的心情。可是……我話還沒有說完，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看著沙夏低頭道歉的模樣，她那白皙的肌膚變得更加蒼白。

臉色發青的她繼續努力擠出話語：

「我想就算隱瞞遲早也會被發現的，雖然我很煩惱，但是……我現在就說出來吧。美羽她……並不是信吾的孩子。讓我失去藝人身分的緋聞，是我懷了某人的孩子。美羽她不是和你們有血緣的姐妹……真的……很對不起。」

這麼說完，眼淚便不停從沙夏的眼眶流出。

「我原本應該是為了某天要告訴美羽真相才回來日本的。在美羽知道事實的前提下，再讓她決定要住在哪裡才對……對不起。我一直隱瞞到現在……對不起。」

「……我、我……並不是……姐姐的……妹妹？騙人……騙人。」

我轉頭一看，發現臉色蒼白的美羽渾身顫抖。

而小空則激動地緊緊將美羽擁在懷中。

「那、那種事不成問題！對吧！哥哥！」

「嗯，沒錯！沒問題的！沒問題的！」

我起身跑到美羽跟小空身邊，擁住她們兩人。

「啊～～你們在玩什麼？只有姐姐玩太詐了啦～～小雛也要、小雛也要～～」

看見我們彼此抱在一起的模樣，小雛也跑了過來，想要加入擁抱。

理所當然般加入的三歲小孩，讓我們四人擁抱在一塊兒，試著承受事實打擊。

沒想到美羽和小空她們竟然不是真正的姐妹。

我實在難以置信，因為她們的感情是這麼融洽……這麼為彼此著想……

「……真的……佑太真的是個好人。的確，如果是佑太的話……或許能和這些孩子們住在一起吧。可是，我還是會一直等待的。」

唯一無法加入我們、只能站在原地的沙夏，看來就像是一尊悲傷的雕像。

這讓我內心感到一陣難受。

「……就算不立刻決定也沒關係。而且，就算只是一點也好，小空、還有小雛，我也希望能代替她們的母親。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將她們三人一起接過來。包含過去沒有做到的，還有佑理的份，我都……拜託，就算只是稍微想一下也好……考慮一下。」

沙夏在說完這些話之後，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們也沒有多說，只是擁抱在一塊兒。

我沒有哭泣。

可是，究竟該怎麼做，我卻一點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