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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來自日本的忍者(1/2)

目錄

1

過去這片大陸上享盡榮華富貴的是「人類」。

在與亞人爭奪霸權的漫長過程中贏得勝利後,名為人類的種族便成了大陸的支配者。

此後人類國度間不斷爆發衝突,進入了「同類相殘的時代」。儘管如此,大陸的歷史還是與人類共同編纂出來的。

然而,距今大約一百年前,大陸的統治權卻易主了。

本以為人類的盛景能永久持續下去,突然間卻出奇乾脆地迎向了終結。

乍看之下,那種族在外型上跟人類沒什麼分別。不過其實他們並非人類。

他們天生便能施展魔法,還擁有超過千年的壽命。

據傳他們的真面目是宛如架空產物般的巨大幻獸,每一個個體都擁有足以單獨殲滅上萬大軍的戰鬥力。

無論是雄壯威武的騎士團,還是頑強不屈的傭兵團,在他們跟前都顯得軟弱無力。就算死命抵抗也是徒勞無功,人類即刻遭到驅逐,人口劇減至僅剩數萬人。

人類以外的亞人們全都選擇順從他們。

可是人類卻不這麼做。

這並非過去支配著大陸的意氣與矜持使然,而是因為他們的主食是人類。如此一來,投降也就意味著死亡一途了。

如今人類被驅趕至大陸各地,過著不知明天何在的日子。

沒有國家、沒有王,更沒有英雄。只得每天活在絕望之中,光是對抗攻打過來的亞人軍就已經焦頭爛額了。

——新支配者名為「龍人族」。

乃亦人亦龍的最強種族。

這片大陸上享盡榮華富貴的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2

少年感覺到意識急速清醒,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黯淡的天花板。室內似乎全由木材打造而成,到處傳來風吹進縫隙的咻咻聲。看來這似乎是間破舊的陋屋。

「呃……」

儘管起身四下打量過了,少年還是不知道這個地方是哪裡。

房間大小約十片榻榻米大。桌子與衣櫃等家具散置各處,可是每項物品的形狀都很陌生。橫壁板上有扇對開的窗戶,打開一看,外頭已籠罩在夜色之中。

(我只記得抵達大陸後被妖怪襲擊而已……)

少年從故鄉日本乘船出發,當天船隻即因大浪翻覆。之後花了大約五天的時間,才於幾天前游抵大陸。當他飢疲交加地迷失在森林裡時,這回又遭遇武裝妖怪集團襲擊……接下來到底怎麼樣了呢?

無論如何,至少可以確定某人把自己給扛了過來。這裡乍看之下也不像牢房,所以應該不是遭到綁架,而是被人收留了吧。

(難道是那些妖怪的夥伴嗎?可是隨身物品又沒被搶走,再說,那些傢伙也不可能把我當成客人接待……)

如果真是那樣就糟了。畢竟自己殺光了所有人。

不,它們明顯懷著殺意。雖然自己彬彬有禮地問路,但那些傢伙卻只會說些「嘰嘰!」、「噗吼吼!」的,不分青紅皂白就砍了過來。

這些人恐怕是統治大陸的什麼「龍人族」的手下吧。一定是這樣沒錯。臉也長得怪噁心的。

小心翼翼地下床後,少年姑且先試著調查床鋪的構造。仔細一看,床底下有個空間,感覺就像是歡迎可疑份子躲在裡面的樣子。

當少年進一步調查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停留在「某種東西」上面。

那是放在桌上的盤子。一看到盤內烤成黃褐色的物體,少年立刻把床鋪拋在一邊,猛然沖了過來。

「這該不會是『麵包』吧?就是把麵粉揉好發酵過再拿去烤的那個……」

既然麵包都出現在這裡了,那一定是叫他「吃掉」的意思吧。如果自己誤會的話,屆時就謊稱是「龍人族闖進來搶走的」吧。

少年下定決心,伸手拿起麵包,等確認過沒下毒後便大口咬下。

(味道比想像中要來得樸實……雖然不差,但還比不上白米飯。)

就在少年四處捜尋,看看還有沒有其他食物藏起來的時候——

某處突然響起開門聲,隨後又傳來某人接近的腳步聲。

「!」

少年反射性地轉身尋找藏身地點。

自己怎麼會如此失態。竟然被麵包迷得團團轉,完全放鬆了戒心……!

刻劃地面的規律聲響在房間前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房門靜靜地開了。

一位美麗的銀髮少女走了進來。

年齡大約十六、七歲。後腦勺的長髮綁成一束,並直接垂放左胸前。體型苗條纖細,肌膚白得有如蠟一般。鼻樑高挺,嘴唇小巧精緻,可是眼神卻強而有力。

……少年腦海里浮現一段記憶。

他在森林裡邂逅了一位觀戰的武裝少女。少女慈悲為懷,施捨了水給素昧平生的自己,可是身上卻沒帶食物。

沒錯,她就是當時在場的——白銀色的盔甲少女!

少女踩著沉穩的步伐來到房間中央。她先是看到變得空空如也的盤子,緊接著又稍微環顧室內,然後忽然以為難的口氣對著這邊說:

「那個,可以請你從那裡出來嗎?」

「…………」

看來似乎是被識破了。少年只好從藏身的床鋪下方蠕動著爬出來。

「你醒了啊。身體覺得怎麼樣呢?」

「……沒問題。」

少年壓抑情感,只做最低限度的回答。為了避免他人看穿自己的想法,他從小就被迫牢記這項規矩。

「是嗎?太好了。」

少女淡淡地笑著說完。隨即興致盎然地觀察起少年。少年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這副美貌愈看愈覺得無可挑剔。比起這身盔甲裝扮,少女好像更適合穿著『洋裝』採花。

而且她的防具也稍嫌不上不下。不僅光裸著上臂與大腿,甚至還露出了肚臍。

少女的豐胸纖腰,以及纏腰布底下修長健美的大腿……這些無論如何都會映入眼帘。少年終于堅持不住,先行別開了視線。

(沒有護衛、沒有殺氣,衣著猥瑣下流……大陸的女人全都像這個樣子嗎?)

慎重起見,少年往旁邊平移,檢視著少女的臀部。雖然懷疑少女可能是那些傢伙的夥伴,但她卻沒有尾巴。即使如此,這條纏腰布也未免太短了吧……

意識到少年的視線後,銀髮少女輕咳了一聲。緊接著她端正姿勢振作精神,開始進行自我介紹。

「我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叫梅兒希奧妮,昨晚謝謝你的幫忙。」

……少女八成是指自己打倒了試圖從背後襲擊她的妖怪吧。從「昨晚」這個用詞看來,自己已經睡了整整一天嗎?

「雖然這麼說很像在找藉口,但我平常不會那麼粗心大意的。因為你的劍術太精彩了,我才會忍不住看得入迷……」

「戰場上只要一瞬間的輕忽便足以致命。這點切勿忘記。」

少年把自己受麵包吸引而疏於警惕一事束之高閣。裝模作樣地提出忠告。

名叫梅兒希奧妮的少女儘管面露苦笑,卻還是坦率地點頭說「我會小心的」,然後再度目不轉睛地窺視著少年的臉。

「那個,方便請教你的名字嗎?」

「……備人。我才要感謝你收留了我。另外,關於放在那邊的『麵包』,剛才龍——」

「對不起。目前糧食不足,那些已經是我手頭上全部的食物了……不過到了早上以後,我想應該還能分到一些才對。」

見梅兒希奧妮愧疚地低下了頭,備人立即回答「嗯,謝謝你的款待」。好險,差點兒就要自掘墳墓了。

「我說梅兒奧妮修小姐。」

「我叫梅兒希奧妮。」

「梅兒希奧妮小姐,這裡是哪裡呢?」

「是位於大陸最東邊的人類聚落。大約有五百位居民生活在巨大的森林裡。不過由於每天都會遭受亞人們的襲擊,這裡絕不能算是安全……」

原來如此。那附近就有人類的村子嗎?

龍人族統治大陸約一百年。聽說過去大陸上的人類多達數百萬人,卻因為單方面的殺戮而導致人口加速減少。如今人們寄身於僅存的都市或村鎮,光是要守住這些據點就已經心力交瘁了。

或許自己先前殺掉的那些妖怪們正準備進軍這座村子也不一定……就在備人這麼心想的時候,梅兒希奧妮彷佛印證他的猜測似地破顏而笑。

「不過昨晚真的承蒙你出手搭救了。多虧備人先生打倒了它們,最後才不至於勞動自衛隊出動。如果讓它們直接攻進村子的話,就已經是連續四晚遇襲了。」

「我只是撣掉飛到身上的火星而已,不足言謝。」

對始終板著臉孔的備人,梅兒希奧妮突然斂去笑容。

她繃緊嘴角,帶著非常拘謹的表情逕自朝這邊踏出一步。硬質盔甲稍微發出「匡啷」的聲音。

「備人先生,我可以單刀直入地問嗎?」

「什麼事?」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

原本備人是不該輕易泄漏自身來歷的人。基本上他都用假名稱呼自己,從出身到身分也全是謊報的。

可是他卻決定向這位名叫梅兒希奧妮的少女坦承一切。

畢竟自己受了她的照顧。日本人不會忘記一宿一飯的恩義。在來到大陸完成原本的目的之前。自己必須先回報這位少女的仁慈。

為此,好歹也要讓她認識「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瞭解「自己有何能耐」吧。

「我是忍者,乃潛伏陰影、藏身暗處、討伐敵人之人。」

「忍、者……?」

梅兒希奧妮蹙起柳眉,微傾著頭覆述了一遍。

「也難怪你不知道。即便在日本,我們也是極其稀有的異端之人。」

「日本?」

「……是一座漂浮在大陸極東的小孤島。你沒聽說過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

見梅兒希奧妮不假思索地即刻回答,備人不禁覺得有點哀傷。聽說在以前日本的知名度還略高一些,不過那已經是大陸尚歸「人類所有」,且人口眾多時的事情了。

目前龍人族似乎對日本毫無興趣,所以從未遭遇過他們的襲擊。拜此所賜,島上人類之間戰事不斷,形成自行縮減人口的狀態。不管是好是壞,這座與世隔絕的島嶼都保有某種層面上的「和平」。

當然,也有一部分的人們懷著危機感。備人的故里即是其中之一。他們從以前開始就不敢鬆懈,隨時針對龍人做好萬全的準備。

……可是龍人不來也沒辦法。最近甚至開始零星出現「備戰有意義嗎?」的意見。

(就是因為對大陸抱有奇怪的競爭意識持續鎖國,日本才會被排除在外吧。)

無視備人心中的感觸,梅兒希奧妮單手扶著臉頰,從剛才起就一直以彷佛看到奇人異事般的眼神仰望著他。

「忍者,是嗎?」

「正是如此。」

「藏身暗處之人,是嗎?」

「嗯。」

「你該不會就是因為這樣才躲在床底下吧?」

「這是在測試你。我的《隱形》之術能消弭氣息,與周圍同化……沒想到你竟能識破。」

「圍巾尾端都露出來了。」備人決定當作沒聽見這些話,繼續解釋下去:

「總之,忍者是專門從事秘密行動的戰鬥集團,主要任務為諜報、特務、偷襲、暗殺等等。不過只要是契約主的命令,基本上什麼都做。」

「什麼都做……」

梅兒希奧妮覆述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苦思的味道。

經過一段類似猶豫的沉默後,她露出心意已決的表情接著說:

「哪怕是『與數萬大軍交戰』嗎?」

「當然——忍者就是要聽命行事。」

備人斷然肯定的瞬間.梅兒希奧妮突然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白皙美麗的臉龐直逼眼前,讓備人不由得退縮。

「……備人先生。」

「什麼事?」

「你願意跟我締結契約嗎?」

「…………」

「我親眼見識過你的本事。如果是擁有高超劍術,還能施展魔法的你……一定能拯救這個村子的!」

「你說的魔法是指落雷嗎?也難怪你會如此驚訝。那是所謂的忍術。跟劍術和體術一樣,忍術也是修行習得的。」

「忍術……?」

「嗯。忍術由雷、水、火、風、地等五大系統構成,可藉由結印的方式發動。不好意思,術式詳情我不能透露。」

「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拜託你了!」

「你——需要藉助忍者的力量嗎?」

備人低聲問完,梅兒希奧妮便帶著認真的眼神點了點頭。

「是的。這裡是本地僅存的最後一處聚落了。雖然地處森林之中而易於防守,但我們不僅孤立無援,人口也所剩不多。而且亞人的攻勢還益發激化,前途渺茫的生活讓村民們幾欲崩潰。不過只要有你在……」

梅兒希奧妮的雙手蘊含著力量。包覆備人掌心的觸感不僅具有「少女」的柔軟,還意外兼備著「劍士」的剛硬。

那顯然是揮劍揮了好幾千次、好幾萬次的手。原來這身武裝不是虛有其表啊。她之所以敢隻身一人待在森林裡頭,想必也是對自己的實力頗有信心吧。

「只要有你的協助,戰況肯定會比現在更加好轉。備人先生……你是降臨本村的希望之光啊!」

「說忍者是光好像不太對吧。」

「當然,我不奢望你跟龍人族交手,只求你能協助我從亞人手中保護這個村子!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

好近。臉靠得太近了。由於梅兒希奧妮又挺直背脊湊了過來,如今兩人的鼻頭幾乎就要撞在一起了。

包含打扮在內,這位少女對於異性實在有點欠缺戒心……算了,這先姑且不說。

(拯救村子,是嗎?)

其實他會提出這種要求早在備人的預料範圍內。毋寧說備人就是為此才故意表明身份。

畢竟備人頂多只能「豁出性命」做為回報。不,戰鬥才是最能有效活用備人的方法……既

然她都主動要求了,事情反而好辦。

只要有命令——忍者什麼都做。

「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

「咦?」

「雖然我在那種情況下也能夠自力突破困境,但多少也有些許曝屍荒野的可能性在。所以——」

「…………」

「我接受這份契約。短時間內我就為你效命吧。」

「謝、謝謝你!」

梅兒希奧妮臉上充滿了喜色。緊接著她好像總算發現自己黏備人黏得太緊了,連忙放下腳跟往後退開。

此時,豐滿的胸部及裝甲曾一度彈跳躍動,可是備人卻假裝沒有看見。

「啊,不過我該支付什麼作為報酬呢?金錢在大陸上已經沒有意義了……」

「沒必要。收受報酬就不算報恩了。」

「不行啦,我不能讓你無償接受這麼危險的H作。況且備人先生昨晚也幫忙擊退亞人了。

如果要說恩情的話,應該早就已經還了才對。」

看來梅兒希奧妮的個性還挺一板一眼的。

「既然如此,在我停留的期間就麻煩你為我準備食物了。量只要平常的一半即可。」

「當然,食物跟床鋪等等我都會準備。話雖如此,畢竟這裡只是個簡陋的小屋……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

「這個家又小又破喔。」

「沒問題。」

「漏雨問題也很嚴重呢。」

「沒問題。」

「還要跟我同居喔。」

「沒問——什麼!?」

梅兒希奧妮冷不防地這麼一說,害備人不由得拔尖了嗓子。

「同同同同居?」

無視心煩意亂的備人,梅兒希奧妮莞爾一笑地說:「因為我有責任要照顧好備人先生啊。」

她怎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大陸的貞操觀念到底是怎麼了!還有,照顧是什麼意思啊!?

「那麼備人先生,我再稍征詳細解釋一下大陸的情勢及村子的現狀。我們去客廳的桌子坐吧。」

彷佛同居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一般,梅兒希奧妮轉身走向門扉。隔著布料也看得出很豐滿的臀部乍然而現。

「等、等一下,梅兒奧希莉小姐。」(編註:「奧希莉」在日文中音近「臀部」。)

「是梅兒希奧妮。如果不好念的話,你可以直接叫我梅兒。後面也不需要加『小姐』兩個字。」

「那麼梅兒,請聽我說句話。一下子就同居不好吧?還沒出嫁的女孩竟然跟才剛認識的男人……而且還是跟這種來歷不明的黑衣人……」

「就是因為還沒出嫁,我才不能在野外露宿。這點還請你諫解。」

「我不是叫你睡外面啦!」

「好了,我們快走吧,備人先生。」

銀髮少女腳步輕盈地先行離開。

事到如今,備人才對奉她為主君一事感到一絲不安。

3

梅兒所說的『客廳』就在剛才那間房間隔壁。

那是個極為煞風景的空

間,室內僅有一張稍大的矮桌,以及隔著桌子擺放的長椅。對面的牆上有扇帶著小門閂的門,聽說那就是玄關。

(真的很破爛哪……而且又小。)

寢室的反方向已經沒有路了,換句話說,這個家總共只有兩個房間……她真的打算在這裡一起生活嗎?

「請過來沙發坐吧。」

在梅兒的催促下,備人來到貼有皮革的長椅就座。雖然備人從書上得知了『沙發』、『桌子』、『玻璃杯』等等名詞……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這些東西。

梅兒在對面的沙發上坐好,然後往玻璃杯內倒水招待備人。

「雖然糧食不足,但水可以儘量多喝幾杯喔。幸好這座村子剛好位於水脈上,水井倒是不少呢。」

「感激不盡。」

備人不客氣地連續喝了三杯水。儘管肚子也有點餓,但目前只能姑且先忍耐了。

喝完水後。被人再度拉起圍巾遮住口鼻。

梅兒似乎對他的舉動感到很好奇。她把桌上的水壺挪到旁邊直接發問:

「備人先生不喜歡露出臉嗎?」

「這是一種習慣。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忍者經常暗中行動。為了避免被人記住長相,也為了避免被人察覺氣息,我才養成了這種習性。」

「可是這樣在村子裡反而會變得很顯眼喔?起碼對我是沒有這麼做的必要……至少現在請放寬心好好休息吧。」

這麼說完,梅兒便挺出身子,用食指拉下他的圍巾。

雖然備人立刻將圍巾拉回來,但隨後又被扯下來了。由於梅兒實在是太煩人了,備人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梅兒卻回以一個非常開心的笑容。

雖然備人心裡想著「別鬧了,快點開始說吧」,但只要梅兒要求『把臉露出來』,他終究也只能聽從。畢竟忍者不得違逆主君的命令。

「那麼梅兒,我再重新問你一次。這片大陸現在是什麼狀況?」

梅兒換上認真的表情,有好一會兒都盯著桌面陷入沉思。不久,她抬起頭來,以極其鄭重卻又苦澀的語氣開始述說。

「龍人族統治了一百年後,如今大陸上已經沒有人類國家存在了。倖存者人口約七、八萬左右……由於亞人所有種族加起來總數有近百萬,過去人類方的『數量優勢』早已被逆轉了。

遭到流放的人類們只好在大陸各地建立共同體,想盡辦法持續抗爭下去……」

「你的意思是情況很險惡嗎?」

「是的。光是這一年就有好幾個村子淪陷了。」

這方面跟傳聞如出一轍。

據說龍人好食人類。而他們底下的各種妖怪尖兵們非常熱衷於驅逐人類,大概是想為以前在大陸霸權爭奪戰中落敗一事報仇吧。看來大陸這裡似乎是稱妖怪為「亞人」。

「可是竟然會連一個國家都不剩……我聽說過去大陸上有超過十個國家存在。」

「畢竟龍人族都統治了長達百年之久……我想熟知當時大陸景況的人應該已經不在了才對。對我們而言,出生長大的城鎮就是全世界。」

「各地的共同體不能串聯起來嗎?如果繼續隨意散居的話,今後也會被分別擊破的。」

「雖然過去人類曾數度採取這種行動,卻從來都沒有成功過。因為多人一起移動時必然會被【龍公】發現……」

「龍公是?」

「是指支配大陸各地的龍人。他們擁有各自的地盤,基本上不會幹涉彼此的領地。由於龍人是自尊心極強的種族,【龍公】之間的關係並不緊密。在汰除人類這件事情上,他們也總是只派遣追隨自己的亞人軍隊,絕不會互相借用兵力。」

沒想到妖怪竟然還以領主自居,真是太可笑了。如果他們能索性為了爭奪領土而自取滅亡

就好了。不過這方面他們似乎比人類機伶得多。

「目萌【龍公】也還在持續搜索潛伏在領地內的人類。一旦發現聚落,他們便會命令亞人鍥而不捨地發動襲擊——就像這座村子一樣。」

「是為了捕食嗎?」

「……是的。而且他們不問人類的死活。撇除部分例外,人類對龍人而言就只是食物。雖然他們也食用動物及亞人,但惟獨對人類會公平分配……這好像是【龍公】們訂下的協議。」

人類有那麼好吃嗎?雖然很介意梅兒提及的「部分例外」,但既然她沒進一步解釋的話,那就表示是非必要的資訊吧。

「如今龍人族將大陸劃分為約二十個區域。換句話說,大陸上也有同等數量的【龍公】存在。」

「二十個啊。」

雖然得知敵人數量比想像中少實屬一大斬獲,但人類處於極端劣勢的狀態依然沒有改變。光是龍人的存在就已經夠絕望了,還加上數量近百萬的亞人軍。人類方連互相支援都辦不到,只得一味打著堅守據點的消耗戰……當然,自己是不會對梅兒說這種話,不過現況已然是無限趨近於「死棋」的狀態。

「負責這個地方的【龍公】擁有多少軍力?」

「因為領地較小,粗估約兩萬左右。其中大部分為妖人族與豬人族所構成,即昨晚備人先生斬殺的那兩個種族。」

原來如此,是那個「嘰嘰」和「噗吼吼」啊。

「相較之下,這個村子的人口只有五百人吧。」

「是的。不過那是把女性、老人、小孩全都算進去的數量。能夠加入自衛隊戰鬥的頂多三百人左右。」

三百人……多虧他們能靠這點人手守住這裡。

聽梅兒發表戰況方面的意見,感覺亞人的戰鬥力遠在人類之上。雖然不清楚村子的自衛隊實力如何,但一般人要對付那種東西恐怕會有點吃力吧。

無論數量與質量都不如人,這下真的是被「將死」了。

(敵方有兩萬人啊。若是兵力跟昨晚一樣少,那還不成問題。不過要是全軍出擊的話,到時候就玩完了。不,既然這個村子還得以續存,那就表示敵方過去從未發動總攻擊囉?刻意節制兵力,僅增加襲擊的頻率……【龍公】那傢伙在玩弄村民啊。)

就在備人盤起雙手陷入沉思的時候……

屋外突然颳起一陣風,把樹木吹得沙沙作響。

過了一會兒,某處響起開門聲。緊接著遠方傳來人的走動聲與話聲。想必是有人誤以為亞人來襲了吧。

光是晚風吹晃樹葉都足以驚動村民——看來他們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這樣身體是撐不下去的。

不曉得痗兒是不是也聽見了這些動靜,她帶著憂慮的眼神注視窗戶的方向。不久,她嘆了口氣.如實地流露不安的表情窺探著這邊。

……備人大概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光聽剛才的說明也能清楚明白這個村子沒有未來可言。另一方面,備人卻有地方可以回去,沒道理在這裡跟梅兒他們生死與共。備人果然後悔訂下契約了……梅兒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備人先生。」

事實上,梅兒也丟出了預料中的問題。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意想不到的開場白。

「其實——我三個月前才來到這個村子。」

「什麼?」

「所以我也同樣是新成員。之前我都獨自巡迴大陸各地,在每個所到之處協助進行抗爭運動。」

備人聞言也不知所措了。他還以為梅兒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就算再怎麼會使劍好了,少女隻身一人遊歷現今的大陸也未免太莽撞了吧。而且如果要說局外人的話,她應該也沒義務要陪這個村子一同殉死才對。

「為什麼故意獨自旅行呢?」

「我出生的城鎮很久以前就滅亡了。當時我失去了父母、兄弟姊妹,以及所有熟識的人們。」

梅兒一邊觸摸垂落胸前的白銀髮絲,一邊追述往事。

被牆面燭台上搖曳的火焰一照,那美麗的臉孔顯得既幽暗又虛幻。

「考慮過自己能做的事情後,我才決定踏上旅途。如同先前提到的,人類目前零星散布在大陸各地。不過情報必然是需要互相分享的。好比殘存的城鎮狀況如何,敵方有何動靜等等……我在想自己能不能負責傳達這些訊息。當然,如果造訪的城鎮遇襲了,屆時我也會參與戰鬥。」

她憑著這雙纖纖玉手投身多場戰鬥之中,身上卻沒有留下任何傷痕。說不定這位名叫梅兒希奧妮的少女,是個比備人想像中還要來得優秀的劍士。

「這兩年我拜訪了許多城鎮與村落,可是每個地方的狀況幾乎都大同小異。我也看過許多遭受摧毀而化為廢墟的村子。有些村子還拒絕讓我停留,甚至對我兵戎相向……」

「這也難怪。既然都活不下去了,人心自然也會隨之墮落。」

大陸的型態由人類國家的「法治

」轉變成龍人族的「暴力恐怖統治」。

說起大陸文化,那曾是備人好奇與憧憬的對象……不過書上所見的華美生活如今已經蕩然無存了嗎?

「我來這個村子也是為了傳遞資訊……可是現在這裡真的處境艱辛。急需幫手支援。所以我才會想走卻又走不掉……」

「這樣下去的話,你可能要長居此處了。」

簡單來說,這位少女礙於村民們的懇求而繼續在這裡逗留。所以她才會擱下自己承擔的責任,傻傻地為村子豁出性命。她出手幫助備人也是那種爛好人的本性使然嗎?

說穿了,她並不適合戰鬥。她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奇蹟。不管本領再怎麼高強,感情用事之人絕對是二流以下的戰士。

(不過以侍奉的主君來說還算不差。)

備人認為她是個非常優異的契約主。鮮少會有主君把忍者用在「正當目的」上,在日本根本碰不到這種人。

更重要的是——梅兒的目的跟備人來到大陸的理由不見得毫無關聯。

「我明白大致上的狀況了。要成為村子的希望之光可能是非常無理的要求吧。」

聽完備人率直的見解,梅兒露出無力的苦笑,並稍微挺直了背脊。然後她開口說出預料之中的話。

「備人先生,請容我再確認一次。你……真的願意跟我締結契約嗎?」

「我應該已經答應過你了。」

「可是——」

「你無須憂心。我也要再度跟你確認。我的工作是『殲滅襲擊本村的亞人,確保目前的局勢安定』——可有說錯?」

「……這樣好嗎?」

「當然。日本有句格言叫做『好心有好報』。就是因為你搭救了累倒在路邊的男人,這才能得到名為忍者的戰力。」

說著說著,備人站了起來。從縫隙間灌進來的風吹熄了牆上其中一盞燭台。

備人彈響指頭後,食指上便冒出小小的火焰。他用微火重新點好燭台回過頭去時,梅兒正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火焰魔法……!」

「我只是用了磷粉而已。忍術並非儘是超乎尋常的術法。」

「是、是這樣嗎?我只知道魔法……備人先生真的嚇了我一跳呢。」

待備人回到座位上,生性耿直的主君才後知後覺地為燈火的事情道謝。

「這種時候要說『感激不盡』嗎?」

「啊啊。另外,你不需要叫我『先生』。態度威嚴一點,你這傢伙可是主君啊。」

「用『你這傢伙』稱呼主君好像不太對吧……」

「畢竟本次契約是我個人的私事,這方面還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樣你也樂得輕鬆吧。」

「的確如此。那我就不客氣地直呼備人的名字了。」

「無妨。」

「……太好了。備人果然是個好人呢。」

看來梅兒似乎是放鬆下來了,她抬起屁股重新坐好。

由於纏腰布很短的關係,底下差點兒就被看到了。竟然如此毫無防備……她果然不適合當個戰士。

話說回來,裡頭究竟會是什麼景象呢?這傢伙都穿什麼……

「到了早上我再重新帶你參觀村子吧。而且也得向自衛隊的人介紹備人才行。」

梅兒面帶笑容地這麼說完,備人連忙點頭回答「嗯、嗯」。

自己怎麼會如此失態。竟然一不小心出了神,還直盯著主君的跨下看。

「在太陽升起之前,我們也稍微休息一下吧。從今天起我就睡這個沙發,備人請用剛才的房間吧。」

「你沒必要睡在這裡。」

斷然拒絕梅兒的提議後,備人隨即起身。

撇開主君不管.自己在床上睡得香甜,此舉實在有失忍者的顏面。所幸附近就是森林,從巡邏警戒的層面來看,自己還是在那邊待命會比較好。

因為——任務已經開始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梅兒卻狼狽不堪地猛搖著頭說「那、那可不行!」。她的目光猶疑不定,臉頰莫名其妙地泛起紅潮。

「有什麼好不行的?有點自覺吧,你可是妙齡少女耶。」

「這樣我還是會很為難的!」

「不好意思,這點我絕不能退讓。」

「可、可是……」

梅兒的行為舉止變得愈發古怪。她用力咬緊嘴唇,並齊的膝蓋忸忸怩怩地動個不停。

「的、的確,我是有責任要把你照顧好。考慮到委託的艱難程度,這點要求或許也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

「……嗯?」

「我實在無法接受在床上陪睡。」

「我是說我要去外面睡啦!」

備人忘了忍者壓抑情感的守則,忍不住放聲大喊。這傢伙到底是蠢到什麼地步?天底下怎麼會有忍者要求主君侍寢啊!

一旦對契約主出手,備人就不可能再回歸故里。他已經拋開原本的任務擅自接下委託了。如果再「要求主君處理性事」的話,屆時上頭八成會命令自己「拿鋸子切腹自殺」吧。

「呃,你說外面嗎?」

「沒錯,外面!」

「可是我不能讓備人露宿荒郊野外。」

「我睡外面就好!」

不久,梅兒總算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了。她低頭道歉說「我、我失敬了」,整張臉連耳根都紅透了。然後她兀自往玻璃杯內倒水,像是要重振精神似地一口氣把水喝光。

「你、你說得對。不好意思,畢竟我對這方面並不瞭解……」

「不是瞭不瞭解的問題。」

「說來慚愧,其實我還沒交過男朋友……」

「我不需要這種情報。」

「而且也沒有被男人擁抱過的經驗……」

「說夠了沒啊!」

回過神來,備人又扯開嗓子大吼了。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主君啊……)

——因緣際會下決定追隨的銀髮少女劍士•梅兒希奧妮。雖然她看似與自己同齡,卻是不懂得設防又少根筋的爛好人。此外還是個黃花大閨女。

在這片歸龍人統治,亞人跋扈橫行,人類不如家畜的大陸上。

備人邂逅了這位少女。

4

「——你們去大陸獵龍吧。」

那是大約半個月前的事情。備人接獲緊急召返命令回到故里後,在那裡等著他的是首領突如其來的指示。

「啊?什麼意思?」

昏暗的一室內,地爐里燃著搖曳的火焰。看著悠悠哉哉地一手捻須,一邊抽著煙管的矮個兒老人,備人蹙起眉頭反問。

在盤腿而坐的備人身旁,兒時玩伴從剛才開始就宛如地藏菩薩般面無表情地正襟危坐。

由於被找回來只有這兩人而已,備人原本以為任務肯定跟「那件事情」有關……可是首領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才說要消滅龍人,這又是吹了什麼風啊?

當著兩位年輕忍者的面,首領抽著煙淡淡地接著說:

「這個嘛……期限就訂一年吧。屆時收拾掉最多龍的人就是下任首領。」

……也就是說,備人猜中了召回他們的理由。

如今即便在忍者村里,備人與兒時玩伴也是無人能及的雙璧。儘管兩人都不是首領的嫡傳弟子,他們的實力卻被譽為歷代上忍中前所未見的強者。

實力最強的上忍將接任人首領一職——這是村裡的老規矩了。況且追本溯源,每個人的祖先都一樣,所以血統蘇某的根本無關緊要。

「俺話說完了,那就解散吧。」

見老人馬上準備起身,備人連忙提出抗議。

「等一下,首領。為什麼非得用這麼迂迴的方式分出勝負不可?」

「你有何不滿?備人。」

「因為本身對大陸文化很感興趣,我反倒很樂意渡海前往大陸。不過既然要用比賽決定下任首領的話,那就乾脆直接對決嘛。憑實力擊敗對手才能讓這傢伙心服口服吧。」

備人揚起下巴比了比兒時玩伴,順便稍微起身跟旁邊拉開一點距離。

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很愛動手動腳,尤其對備人更是毫不手軟。只要備人稍有不慎,滿懷殺氣的兇器就會即刻朝他飛來。突襲和暗殺確實是忍者的看家本領沒錯,但他可受不了每次見面都要遭受追殺。

(小時候明明還是我的跟班哪。)

住在村裡的居民們並非全是忍者。惟獨資質獲得肯定的孩子,才會在懂事前接受嚴格訓練培育成人。

近年來村子少子化的情況益趨嚴重,忍者的數量也減少至三十人左右。加上具有資質的孩子鮮少出生,大家都很擔心幾年後這裡將變

成一般與世隔絕的荒村。

不過此時卻久違地出現了眾所期待的逸材,還是一次兩個。而他們偏偏又是同齡的鄰居……這也未免太諷刺了。

放進地爐里燒的木材啪啦地稍微彈跳起來。

待飛舞的火花消失後,首領緩緩地吐著煙霧低聲笑了。

「備人啊,你怕龍嗎?」

「少拿這套爛說辭來挑釁人啦。問題才不是害不害怕。當首領的條件是成為上忍……如今村里只有我們兩個符合資格。而且這兩人都像這樣聚集在這裡了,沒必要慢吞吞地用那種方式決定吧。」

忍者可分為兩種。即普通的「忍者」,以及其中實力特別突出的「上忍」。

忍者在日本乃死亡與恐怖的象徵,甚至有種說法是「雇用忍者的人穩贏不輸」,事實上他們就曾經憑藉著一己之力扭轉過許多戰鬥的結果。

不過大部分的忍者就只是「忍者」而已。在忍者村的歷史當中,獲准自稱上忍者也是極其少數。

——備人與兒時玩伴在半年前獲賜上忍的稱號。

只差一步就能成為最高等級的忍者……即最強象徵的首領了。

「犯不著去砍龍的頭,只要我倆互相爭奪首級就解決了。為了慶祝你隱居,我送你一顆頭顱作為『禮物』吧。就是這傢伙的。」

聽了備人所說的話,兒時玩伴這才這才首度抬起頭來。並且惡狠狠地往這邊一瞪。

長劉海底下露出的細長右眼蘊含著明確的敵意。被遮住的左眼恐怕也是同樣的眼神吧。

這下正好。索性當場做個了結吧——正當雙方的殺氣漫無邊際地高漲下去時,老人厭煩的嘆息聲打斷了兩人。

「住手。你們想毀了這個家嗎?俺已經叫你們去獵龍了。」

「殺掉龍人有什麼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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