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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初戀啊,永別了之卷 初戀啊,永別了(2/2)

目錄

「那哪個人會成為南塞公爵?」

這類混亂的聲音變成喧鬧聲,慢慢在競技場內膨脹。

「真正的薩拉密司沒有任何勝過萊卡·帕姆之處。因為這樣無法成為南塞公爵的薩拉密司這方,卑鄙地立下與舅舅互換身分的計劃,也不好好協商,企圖用劍來解決一切。

當然,這不過是因為假如薩拉密司這方受到調查,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的緣故。

而且我也記得喔,國王陛下。我記得究竟是誰極力主張由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解決南塞問題,說全部都該交由神明來判決。」

路希德像是要跳起來似地一動。面對這句明顯針對自己的指責,他憤怒反駁:

「你想說我為了掩飾這兩人的不正行徑,故意堅持在比武大會中決勝負嗎?」

「哎呀,難道不是嗎?但是,這裡有當時的詳細記錄。在那個房間裡決定這件事時,當時的所有對話都被我的書記官詳盡記錄下來了。」

潔兒不禁在心中咂舌。真是個了不起的十三歲孩子。沒想到就連當時照理說由潔兒占上風的場面,他也能活用到最大限度。

的確,強硬地推薦在比武大會中決勝負的是路希德。要是歐斯在這裡讀誦紀錄中的文字,或許有人會對路希德所下的決斷感到可疑。

(愛耍小聰明的小孩。但是沒有這種程度,就不會被譽為國家的頭腦。真該說他不愧是奧茲馬尼亞的冰雹王子!)

宛如法庭中執白杖的大法官一般,歐斯嚴肅地說:

「來吧,聚集於此的各位。我們就按照預定計劃,在此決定大南塞的繼承人如何?」

有如被持續鞭打的罪人般垂首的葛雷斯尼,以及仍然僵硬著沒有動彈的薩拉密司本尊身上,聚集了數萬道目光。

「這兩人為了私慾而互換身分,不只欺騙艾茲森國王陛下,還欺騙了南塞市民們,這已繹是個明顯的事實。在這個情況下,堂堂正正地接受冒牌貨挑戰的萊卡·帕姆,以及自作聰明、策畫出陰謀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哪一方才夠格成為南塞的繼承人呢,這點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在蒼天的見證之下!」

歐斯的聲音就像演員一樣帶有熱度,試圖支配這個場面。人們熱烈地臆說、談論,這些聲響漸漸化做譴責薩拉密司兩人的聲音。

「萊卡·帕姆才有資格!」

不知道是哪個男人響亮的怒吼聲響遍四周,接著每個人都應和起這聲叫喊。

「沒錯,竟然互換身分,無可原諒!」

「他們玷污了神聖的比武大會!」

「南塞公爵應該由萊卡·帕姆繼承!」

群眾的叫喊聲逐漸如浪潮般湧起,讓看著這一幕的人們有種競技場全體都化為一張巨大嘴巴的錯覺。

「萊卡·帕姆!」

「南塞新公爵萊卡·帕姆萬歲!」

沒想到會演變成自己的名字被連連呼喊的狀況,連萊卡·帕姆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個突然的發展,正窺看著歐斯跟路希德的態度。

潔兒胸口上下起伏,做了個深呼吸。

(——被逼入絕境了。)

推選了冒牌薩拉密司的艾茲森,現在就如同被逼進絕路的困獸,急得滿頭是汗。再這樣下去,萊卡·帕姆一進入南塞,就會跟帶著結婚證明書離開奧茲馬尼亞的王女凱緹庫克結婚吧。

重要的都市南塞,將輕易落入奧茲馬尼亞手中。

艾茲森會因為受到僅僅十三歲的孩子欺騙,被耍得團團轉,而被其他國家蓋上三流小國的烙印。在這種狀態下,就算路希德在下次會議中請求讓艾茲森晉升為王國,肯定也不會被各國大使當一回事。

「……銅鑼,敲響銅鑼!」

突然間,路希德帶著下定決心的表情如此大喊。

「……路希德?」

「比武大會還沒結束。敲響銅鑼,繼續進行比賽。大會司儀!」

聽到路希德下令繼續進行現正處於中止狀態的雙人競賽,歐斯舉止做作地制止道:

「真不死心啊,國王!您這麼做,您以為聚集在這裡的數萬觀眾能夠接受嗎!想矇混過去是沒有用的。」

「勝利就是勝利。」

路希德用潔兒從以前到現在都沒看過的真摯目光看著歐斯。

「您想說什……」

「勝利就是勝利,不過如此。想矇混也沒用的是你。」

「什……」

「歐斯王子,你牢牢地坐在椅子上,移動棋盤上的棋子,想就此獲得勝利。」

他慢慢摘掉王冠。接著,他丟給在背後待命的馬修斯,並說:

「但是你的勝利不過是兒戲。不曾親自與對手直接衝突,將獲取的勝利握在手中,這種人無法理解真正的勝利。

你是個與年齡相符

的孩子。沉迷於棋盤上的遊戲,不過是孩子的作為罷了!」

「!?」

一直沉醉在勝利之中的歐斯臉上泛起激烈紅潮。

「我就讓你看看真正的勝利吧,歐斯王子。你在那邊安靜看著。」

丟下這句話,路希德推開擠在一起的侍者及家臣們,快步離開觀覽席所在的看台。

「路希德!」

他到底想去哪?潔兒連忙想追過去。即便現在的狀況有多麼進退不得,難道路希德在這種時候也要一如以往地躲進廁所嗎!

「路希德,等……」

此時,有隻手輕輕放到潔兒肩上。她立刻回頭。在比自己高上許多的位置,有張熟悉的面孔。

「馬修斯……」

「請坐下,王妃殿下。比賽將繼續進行。」

接著,為了重整因國王突然退場導致眾人僵住不動的場面,他說:

「也請各位坐下。在國王陛下回來前,請稍候片刻。」

聽他這麼說,潔兒不情不願地坐到椅子上。

(路希德到底要去哪……)

潔兒的疑惑很理所當然,而圍繞著王座站在一旁的家臣們,以及被安排了席位的南塞議員們,都一臉完全無法理解地發著牢騷。

「國王要去哪裡?」

「他逃跑了!」

「真是不肯罷休。」

另一方面,未能將他逼上絕路的歐斯也對路希德的行動感到可疑,但他大概很歡迎南塞方面對路希德的不滿繼續增長,並沒有特別出面抗議。

在競技場中,開始有人忙碌地進行準備工作。旗手四散到定位,在帷帳中補充水分的主教連忙戴好主教帽走出來。

『咚』的一聲,大銅鑼的響聲劃破天際,廣場中被撒上了聖水與鹽。這是用以驅趕妖魔,製造出公平場地的儀式。

不久,大概已經被留置在等候室許久的雙人競賽挑戰者們走了過來。就連對突然重新開始比賽感到困惑的觀眾們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投注牌,於是零零落落地呼喊起自己中意的選手。

「加油!」

「拜託羅,我把所有財產都賭在你身上了!」

不愧是比武大會的重頭戲,雙人競賽的關注度比騎馬競賽跟徒步競賽還高。

抽完簽後,雙人競賽的決戰就開始了。紅旗下的四人分成兩邊,進入裁判所在的場地。

「請用,王妃殿下。這是用橘子果汁跟冰塊調製而成的薩雷。」

不知這是否是出於馬修斯的指示,侍者們向看台上的賓客們奉上冰涼甜點與玫瑰水。侍女們忙碌地走動,莉莉卡也請潔兒用茶水,但是潔兒完全沒有吃吃喝喝的心情。

空蕩蕩的王座。

放著被逼上絕路、已成困獸的艾茲森不管,路希德到底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啊!

突然間,一陣特別高亢的歡呼聲響起。她一看,發現比賽似乎很快就分出了勝負。裁判的劍在場中央被高高舉起。

「勝利者,死天使夸爾與路克納斯!」

(咦?)

聽到意料之外的聲音,潔兒不禁凝視舉行比賽的廣場中央。

兩位戰士拿著各自的武器,回應觀眾的歡呼聲。他們都是相當高大的戰士。一人將飽含光澤的黑髮紮成一束,戴著有如烏鴉羽毛的黑色面具。從他身上的衣物,可以看出他是死天使夸爾。

至於另一個人——

他身穿眼熟的騎士裝。那是一件禮服。以白色為基調的外衣上,覆蓋著金制胸甲。光靠這些服飾,她無法辨認出這是哪個神的裝扮。

但是,潔兒對外衣上隱約可見的刺繡有印象。

他穿的外衣是聖·安琪莉王宮內的工房縫製出的成果。為了製造光澤,以削下貝殼內側製成的昂貴染料為最高級的絹絲染色,再用金線銀絲縫上刺繡做裝飾的奢華禮服。

代表部族顏色的紅色腰帶。

以及象徵噴火巨龍的圖騰。

無庸置疑,那跟艾茲森國旗的圖案相同!

「路希德!」

被稱作戰士路克納斯,現在正受到龐大觀眾讚頌這場勝利的男人。

不管怎麼看,那個人都是直到剛才還坐在自己身旁的丈夫,路希德·穆里·艾茲森。

「為什麼路希德會在比武大會中……」

潔兒不禁伸拳抵在唇邊,愣愣地嘟噥。

現在眼前進行的是雙人競賽的決賽。這表示只有通過數次預賽,過關斬將至今的搭檔才能出場。

然而他卻在那裡。

雖然臉上戴著閃亮的慶典用面具,他那熟悉的鼻樑與嘴角也讓人沒有懷疑的餘地。

而且現在他手中正拿著路克納斯。那是據他所說,在前往哈隆礦脈視察的途中,遭受刺客襲擊而折損的艾茲森國寶。

(路希德,為什麼?)

為了尋求解答,她回頭望向馬修斯,便看到似乎知道事實的他認命地緊緊閉上眼。就好像在說『非常抱歉』一樣。

(難道!)

從他的表情,潔兒瞬間明白了至今為止的一切。

(路希德根本沒去視察旅行。他為了參加比武大會,說謊離開城堡。而在這半個月內,他參加了預賽。)

這樣一來,不管是據他說已折損的路克納斯以完好無缺的姿態出現在他手中,還是今早他莫名焦躁的模樣,全都有了解釋。

那不是因為擔心薩拉密司與萊卡的賽事。他在意的是自己是否能順利回去比賽。

太過驚人的事實,讓她的腦袋深處瞬間沸騰,然後冷卻。

「……馬修斯。」

潔兒用連自己也嚇一眺的低沉聲音呼喚馬修斯。她知道隨侍在側的莉莉卡驚嚇地動了一下。

「……王妃殿下,您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我沒有生氣。雖然有點無奈。」

她猜想,對於自己明明身為一國之君,卻為了想參加比武大會,謊稱要視察旅行而離開城堡,他肯定也有感受到相當程度的罪惡感。

即使如此,他還是參加了。

而且還細心地為了自己方便,將比賽時間順延。

「請恕我失禮,王妃殿下,不過陛下原本打算在這半個月內結束所有活動的。只是因為意料外的大雷雨,競技場在修復時花了些時間……」

「所以他就順便把雙人競賽的決賽日期延後了。本來的話,應該會在他自己不在的情況下,由我出席御前競賽,但是卻陷入他也得出席的窘境,所以一直焦躁不安……」

雖然感到氣憤,但心頭的怒火卻沒有燒得很盛,這大概是因為她自己在這段期間也微服出遊的緣故吧。

潔兒用力嘆了口氣。

不過她雖然不生氣,但仍不禁多少感到驚訝跟輕蔑。

(都被歐斯玩弄在股掌之間了,為什麼都到這種時候,他還想參加比武大會呢?對他來說,比起艾茲森變成大笑話,他自己的勝利更加重要嗎?)

此時,她突然發出『啊』的一聲,眨了眨眼。

(『勝利』。)

路希德離開這裡之前,不是數度對歐斯提及這個詞嗎?

『你的勝利不過是孩子的兒戲。接下來,我就讓你看看真正的勝利。』

「路希德……」

潔兒再次回頭,抬頭看向馬修斯。接著,馬修斯帶著意外溫柔目光的臉映入她眼帘。

「我在事前也阻止過他,但是陛下說他無論如何都要出場。而他的理由令人意外。他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某個人。」

「某個人……?到底是——」

「不是別人,王妃殿下,就是您。」

聽到這句話,她用力吸了一口氣,瞬間屏住氣息。

「……為了我?」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視野正大幅搖動。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當她搖頭表示『我不懂』時,馬修斯用訴說要辜的口氣,在潔兒耳邊細語:

「陛下說,為了您,他無論如何都要在賭博慶典的這場比武大會中得勝。他說,身為這個國家的國王,能用來與神打賭的就只有這個。

……啊,您看,冠軍賽要開始了。」

在他的催促下,潔兒再次望向廣場。不知何時,藍方的雙人競賽似乎也結束了。場內被撒下新的聖水,面對即將到來的最後一場對戰,人們捏著手中的投注牌,發出『喀喀喀』的聲響,同時燃起對這場比賽的興奮感。

馬修斯說:

「請您仔細看。王妃殿下,這是場為您而打的戰鬥。」

「……為什麼?」

「關於理由,我想您之後就會明白。」

兩人的對話隨著

比賽開始的銅鑼聲中斷。路希德跟與他搭檔的高挑男子一起面向二位對手,並舉起路克納斯。

潔兒想起預定表上記有今天的競賽組合,連忙拿起一直被她丟在椅背上的羊皮紙,在眼前攤開。

現在路希德他們的對手,聽說是在雙人競賽中得過數次勝利、身經百戰的傭兵。其中一人持盾,擔任上前防禦的角色,另一位戰士則手持長槍,而且還是尖端彎曲的刀型長槍。

儘管視線因面具而受到遮蔽,他們靈敏的動作卻完全讓人感覺不到這些影響,看起來相當習於戰鬥。

在群眾的歡呼聲中,參雜著大量的『灰熊』這個詞語。這樣看來,那對持長槍與盾牌的傭兵搭檔,似乎就是連潔兒也曾耳聞的獎金獵人搭檔『切割者灰熊』。他們是自我表現欲很強的傭兵,無論在戰場上或是比武大會中,都必定會在自己打倒的對手臉上留下永難磨滅的割傷。這是為了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是他們的手下敗將。

一想像起那把彎刀刺入路希德端正面孔的景象,潔兒就不禁毛骨悚然。

(明明他好幾年都沒有參加比武大會了,真是亂來!)

這樣一來,就只能拜託擔任前衛的死天使加油了。潔兒注視著手持有如長槍般驚人長斧的夸爾。

不知道他們兩人是在什麼情況下相識、搭檔的,路希德選擇的夥伴同樣是位看起來很習慣這種場面的傭兵。即便強敵當前,他也並未顯得焦慮,悠然拿著斧頭擺好架式的模樣,簡直像只盯上獵物的黑色螳螂。

(螳螂……)

潔兒凝視著由於她剛才一味關注路希德,一直沒有正眼看過的夸爾。

從看台上能看見的他的身影,就只有指尖大小。而且幾乎都是背影。

但是這個背影,她好像曾在哪裡見過……

(到底是在哪裡……我怎麼會認識傭兵……)

格列凡的身影瞬間掠過腦中,但她馬上就否定這個推論。他的背影更為厚實,有如無法跨越的牆壁般堅固。相較之下,這個男人的背影纖細了些。

(他不是格列凡。一直以來,格列凡身上都有種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明白這個男人是危險猛獸的氣息。這男人不一樣……)

要是能看到他的正面,那怕只有這樣也好,說不定就能認出來。潔兒一邊全神貫注地關注比賽,邊急切等待著那個男人面向這邊的瞬間。

「路克納斯,右邊!」

「躲開躲開!灰熊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喔。」

持槍的傭兵頻頻朝著路希德的臉劈砍過去。相對的,路希德雖然積極以路克納斯應戰,然而正面衝突後,他就明白對方是無法以蠻力對抗的對手。他馬上退後拉開距離。

「耍槍的就交給死天使!」

一如觀眾的叫喊,死天使朝著一味攻擊路希德的長槍男揮落斧頭。他那迅速的揮斧動作,讓長槍男手忙腳亂地疲於應付。另一方面,路希德與拿盾的男人反覆激烈交戰。這個男人似乎也相當老練,路希德的攻擊都會被他用盾牌巧妙避開,導致路希德難以使出有效的一擊。

這是一場讓人會捏把冷汗的戰鬥。

不管是哪個觀眾都已經忘了出聲叫喊,屏息注視眼前的戰鬥。剛才還在並肩作戰的同伴,才剛分隔兩邊,馬上又互換對手展開攻擊。若不這麼做,一個不小心就會形成二打一的局面。這種情況下,即便是再勇猛的劍士也捱不了多久。

跟單純的一對一競賽不同,這正是雙人競賽的醍醐味之一。

「啊啊啊!」

『哇啊』的一聲,格外響亮的歡呼響起。潔兒一看之下,發現死天使雙手撐地,而他的頸邊正被刀鋒抵著。雖然她漏看了剛才發生什麼事,但可以確定的是,比賽大幅轉向不好的局面。

死天使手上已經沒有武器。他的式器長柄斧正在不遠處打轉。

(路希德?)

路希德手持路克納斯,沒有任何動作。要是他現在不宣告認輸,對手就會砍掉死天使的頭。而裁判在確認過其中一方死亡或無法動彈後,比賽勝負就會揭曉。

(路希德,怎麼辦?)

正當每個人都認為他除了投降以外,沒有救助死天使的方法時。

「路希德!?」

路希德迅雷不及掩耳地展開行動。他做的竟然不是攻擊也並非投降,而是用腳踏向死天使那把在不遠處打轉的斧頭。

「什麼!?」

斧頭高高彈起,在空中邊旋轉邊落下。此時,沒有任何一個人預料到的事情發生了。斧頭落下的地點,剛好就是持槍抵住死天使脖子的使槍男站的位置。

「咿!」

男人不由得拿著長槍後退。死天使沒有放過這個瞬間。他以兩手用力握住從天而降的武器的長柄,用斧刃背面打中使槍男的軀幹。

「嗚啊!」

身材高大的使槍男被打飛到一旁,撞上他的劍士搭檔。此時,路希德的一擊正在等著他。他擊中劍士手中長劍的底部,用這股衝擊力將劍擊落。接著,他用肩膀衝撞試圖站直身子的劍士。男人被仰面朝天地撞了出去。

路希德的腳用力踩住倒地男子的頸部。這意味著請裁判下判決,而非誇耀自己的殘忍。

「勝、勝利!」

裁判們手中的四把裝飾劍,幾乎同時舉向天空。

「太棒了!」

潔兒禁不住握拳站起身。

想起自己一直長時間屏氣凝神,她用力深吸一口氣。

(路希德,路希德!)

她在心中數度呼喊他的名字。她知道,現在自己的丈夫正受到來自塞滿競技場的數萬觀眾最大的喝采。

響亮的聲音,以及這個場面的空氣,讓她手臂上的寒毛直豎。

這跟每周日早晨,從王宮露台聽到的歡呼聲明顯不同。這是更為有力、更為鮮明的聲響。

這是無論是什麼樣的掌權者、什麼樣的大富豪都無法用錢買到,極為自然且誠摯的聲音。

看到這樣的場面後,潔兒不得不領悟到,在一般的朝賀早晨中,當人們呼喚他們的名字、對他們歡呼時,有一半是出自於義務感。

聽過這個唯有勝利者才能得到的特別聲響後,她就領悟到了這點。

「勝利者是夸爾跟路克納斯。兩位請脫下面具,到國王陛下的御前嗯。」

司儀開口這麼說完,至今一直為兩人戲劇性的逆轉而沸騰的人們,視線全轉向潔兒等人所在的看台。

「咦,國王還是不在?」

「到底跑哪去了?」

人們好像總算注意到路希德不在。面對逐漸擴大的吵嚷聲,司儀似乎也感到很疑惑地與人交頭接耳。

在這樣的氣氛中,路希德與搭檔夸爾一起走往看台的方向。他們在階梯平台處稍作停留,但路希德又繼續往上走。司儀急忙想制止他。

「不得無禮,快下來。你不能上去那裡。」

他的制止與路希德摘掉面具的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在潔兒斜後方的席位,歐斯的身子動了一下。

「那是國王陛下?」

「他是國王陛下!」

「路克納斯是陛下?」

吵嚷聲變成吶喊聲,覆蓋住整個競技場。

「怎麼會,國王陛下竟然是『劍士路克納斯』?」

由於太過驚訝,正要請潔兒用茶水的莉莉卡弄掉了杯子。但是連平常會因此責備她的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也一樣,一臉驚嚇過度地張著嘴。

「騙人……」

「路希德大人?」

「咦,這表示在這段時間裡,陛下一直有出席比武大會?」

路希德慢慢走上樓梯,不慌不忙地看著呆站著的家臣們,接著看向南塞議員們與女士們所在的帷幕,最後看向潔兒。

「路希德……」

他只用眼神訴說了某些事,就將視線轉向歐斯的方向。餚起來好像是要潔兒靜靜看著。

她自有某種想法。潔兒做好了『現在只能交給他』的覺悟。

「歐斯王子,還有各位南塞議員們,讓你們久等了。現在重新開始審判吧。」

接著,他轉身面向競技場,朝現在專注凝視著自己的數萬道目光揚聲說:

「親愛的艾茲森子民,以及南塞市民啊。在今天的比賽中,南塞領主候選人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萊卡·帕姆賭上這個地位而戰,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比賽公正且肅穆地執行了。

但是,由於我期許的是完全的公正性,我必須在此說出新的事實。」

他的視線轉向一直在階梯平台等符的萊卡與葛雷斯尼。

「在這裡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不是本人。他真正的姓名是葛雷斯尼·羅萬。是與薩拉密司情同

手足的名義上的舅舅,也是摯友。」

觀眾們發出騷動。聽到國王沒有宣布自己的勝利,而是突然提起南塞問題,沒有人能隱藏住自己的困惑。

「他假冒薩拉密司之名參加比武大會,這點絕對不值得讚賞。無論是什麼樣的謊言,神都不會認可,而成為徒步競賽優勝者的榮譽,絕對不該賜予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路希德的宣言讓觀眾們更加喧騰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推舉了薩拉密司的國王,現在卻開始說出彷佛在責難他的話語。看到情況不妙,就連國王也捨棄薩拉密司了嗎——

但是,路希德接下來說的話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然而,勝利就是勝利。雖然不屬於薩拉密司,但這榮耀無疑屬於葛雷斯尼。勝利者啊,站起身吧。我來介紹,這位是優勝者,葛雷斯尼·羅萬!」

此時歐斯臉色大變,似乎總算察覺到路希德的意圖。雖然他試圖插嘴,但是路希德說:

「他的勝利是在此的各位見證過的事情。他的強悍,以及他受到勝利之神寵愛而身在此處,對此有人想否定嗎?」

被路希德強而有力的發問鎮壓,歐斯完全沒有出場的餘地。不管他怎麼做,想發出中斷路希德演說的高聲,都比不過路希德的音量。

這就是大人的聲音。

潔兒現在清楚體會到了這點。

這是一直以來指揮大軍,在戰場上隨著怒號一起四處奔馳,比號角還宏亮、下令士兵們攻擊的將軍之聲。

這是得到勝利的聲音。

在這樣的大聲號令之前,無論什麼樣的讒言或膚淺念頭都會被淹沒吧。好比說這種光是操縱他人,自己卻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沒有親自做過任何事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如果有人想否定葛雷斯尼的勝利,現在就報上名號吧。無須客氣。」

聽到路希德的呼喚,也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異議。

他似乎很滿意地慢慢掃視前方。

「那麼,葛雷斯尼,我問你。說出你期望的事物吧。」

葛雷斯尼反射性地抬起頭。在瞬間與貴賓席上的薩拉密司四目相交後,他說:

「那麼,請恕我僭越。」

然後走上前。

他跪在路希德腳邊,伸拳抵地,深深地垂下頭說:

「勝利永遠都是該奉獻給主人之物。我將所有的榮耀獻給我主薩拉密司·安巴斯汀。

從今以後,我主的勝利也都會被獻到國王陛下跟前吧。」

潔兒不禁鼓掌。

(完美無缺。)

明明沒有經過商量,但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答案。而自然地將這句話從葛雷斯尼體內敲打出來的人,正是路希德。

由潔兒起始的鼓掌,很快就傳染了在場的家臣們,不久南塞議員們也跟著這麼做。不一會兒,掌聲隨同歡呼聲擴散到整個廣闊的扇形座位區,之後還伴隨著讚揚葛雷斯尼之名的聲音。

「南塞議員團也沒有異議吧?」

路希德看向南塞議員們盤據的區域。他們身邊已經不帶有能夠出言抗議的氣息了。

「請等一下!」

緊接著,意料之內的聲音開口抗議。有個人迅速衝到看台前方。

「這樣……以決定一國領主來說,這場審判不會太過草率嗎?」

潔兒厭煩地閉上眼。那是她本來就認為不會善罷干休的歐斯。

路希德再次冷靜地看向歐斯。

「哪裡草率了?這場勝利全都公開在蒼天與千萬雙眼睛的見證下。」

「那麼,欺瞞砷明的罪行要怎麼辦?那個人為了私慾而冒名參加比賽,這才是您該重視的真實!」

歐斯也不肯認輸地提高音量。

「虛偽的勝利,就只是對神明的侮辱!」

潔兒『啪』的一聲,闔上扇子,將侍女叫來。接著她將握在另一隻手上的銀杯遞給莉莉卡。

她緩緩站起。

這是為了替這場恐怕會永無止境的戰鬥,拉開不容辯駁的真實布幕。

「那麼,我就來訴說真實吧。歐斯王子。」

「……梅莉露蘿絲正妃殿下?」

潔兒從公主袖鼓脹的長袖中,取出藏在裡頭的小圓筒。

看著歐斯訝異地眯起眼,她慢慢鬆開捲成筒狀的外包裝,將放在裡面的厚重羊皮紙展開。

那是一張很大的紙,甚至有潔兒的手腕到手肘的長度。

「這是……?」

「結婚證明書。」

「……結婚?誰的……」

潔兒泛起她所能做出最美麗的虛假笑容,並說:

「當然是南塞公爵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奧茲馬尼亞王女凱緹庫克的結婚證明書。」

聽到她的發言,那瞬間歐斯露出的表情,與他一直以來顯露在外的冰冷麵具完全不同。

激情。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他被激情支配的真實面貌。

「開、開什麼玩笑。我可沒有認可過這種事!」

歐斯試圖以全力否定。但是沒有比小孩子忘我的言語,還要更加不知所云的東西。

「哎呀哎呀,真是奇怪呢。迅速讓凱緹庫克王女進入南塞的,究竟是何方人士呢?那個人不是還特地讓她帶著奧茲馬尼亞國王發出的結婚證明書嗎?」

「那是……」

為了讓軍隊進入南塞,奧茲馬尼亞方面把軍隊偽裝成出嫁隊伍,早早讓凱緹庫克進入南塞。當然,她身上帶著結婚證明書。

接下來,只要準備好安卡里恩星教的主教簽章,以及薩拉密司這方的許可證就夠了。

「但是怎麼可能結什麼婚!什麼時候結的?我可沒聽說過!」

「以日期來說是昨天。」

「昨天!?」

為了讓他看清楚,潔兒仔細攤開那份結婚證明書,出示給他看。

「婚禮平安舉行了。這點我可以證明。」

「為、為什麼你……」

「這當然是因為我親自走訪了南塞。」

彷佛想說『你在說什麼蠢話』一樣,歐斯張大眼睛,搖了搖頭。驚訝的不只是他。站在一旁的路希德也目瞪口呆地盯著潔兒。

「你說什麼?」

「這是事實,路希德。抱歉在事後才告知你。」

說到最後,潔兒老實地道了歉。

這次完全是與時間之間的戰鬥。不同於一切已有周全準備的奧茲馬尼亞陣營,潔兒等人落入了不得不屈居被動的狀態。

當然,對於信任薩拉密司·安巴斯汀——不對,是葛雷斯尼武藝的路希德來說,應該是有勝算的吧。但是,就算他是再怎麼優秀的劍士,決定勝負的也不過是一時的運氣。潔兒完全沒打算把這個國家的未來,賭在這種不確定的事物上。

(不能交出南塞。為了讓路希德成為王國的國王,此時不能屈服於奧茲馬尼亞的陰諜!)

因此,為了得到勝利,潔兒展開了一場豪賭。

她無法動用艾茲森自豪的四龍師團。奧茲馬尼亞軍已經以凱緹庫克王女護衛的名義進入南塞。若在此時動用軍隊,就等於在挑釁奧茲馬尼亞軍。

雖然如此,但她也無法影響擁有投票權的南塞市民,因為奧茲馬尼亞軍正停駐在南塞市。而且多數議員都在歐斯的掌控下。潔兒這方現在沒有一一攏絡他們的資金與時間。

再加上帕姆家打從一開始就已跟奧茲馬尼亞緊密結盟。

奧茲馬尼亞與南塞市議會,以及帕姆家。

為了打破這個看起來已經讓艾茲森失去防備之力的包圍網,到底該從哪裡下手才好?不管怎麼想,潔兒連慢慢設下陷阱的時間都沒有。她也找不到時間及可乘之機調查對手的弱點。這樣一來……

(只能從城堡最脆弱的地方進攻。)

潔兒的視線自然望向帶著狼狽神情佇立不動的歐斯。

雖然年僅十三歲,卻兼具優秀的頭腦與冷靜,身為強國智囊的納賈利斯·歐斯。

他的弱點在哪裡呢?在對方八成也在探尋她弱點的初次會面中,潔兒慎重地嘗試解讀對方的心情。她想找出看起來比大人還成熟的歐斯絕對不願讓人得知的部分。找出他收藏在內心深處,不讓任何人看見的秘密。

她儘可能將話題帶到廣泛的領域,給予他各種挑釁、奉承與反感。他的自尊心藏在何處,碰觸到哪個部分會刺激到他的劣等感……潔兒在短暫的對話中持續觀察,發現歐斯對任何試探都不會上當,這讓她相當焦慮。

歐斯擁有讓人無法想像他是個孩子的冷靜與自制力。

就連至今從未漏看與己相對的人任何微小破綻的潔兒,都想舉手投降了

。他不會受到挑釁,也不理會令人愉快的打趣或恭維話。遣詞用字與應對方式都很巧妙,甚至會讓她差點忘記與自己談話的對象是個十三歲小孩。

但是——

(這正是他的弱點:像大人一樣老成。)

他老成到有些奇怪的地步。

這是為什麼呢?有一次,潔兒腦中浮現這個疑問。

沒有哪個孩子會一開始就如此世故。

他們只是出於必要與必然,才會放棄當個孩子。

(那麼,讓歐斯王子不得不成為大人的必要與必然,究竟是什麼?)

一切的契機僅始於她的直覺.這次潔兒等人身處的狀況,逼得她不得不依靠這份直覺。不管在哪一方面時間都不夠。正因為如此,潔兒才會千方百計地想把找到的小破綻鑿成大洞,將之挖成奧茲馬尼亞的墓穴,除此之外沒有扭轉情勢的方法。

然後,潔兒循線找到『她』的存在。

歐斯王子的堂姊,王女凱緹庫克。被囚禁在金宮多拉罕的小花園中,默默度日的前奧茲馬尼亞王遺孤。

對她或是她已逝母親的所作所為,或許成了歐斯心中的傷口。潔兒如此推測。

因為歐斯明顯對她抱有執著。會偽裝成一國大使來到艾茲森,也是因為南塞的繼承問題與凱緹庫克的下嫁息息相關。事實上,當潔兒對歐斯提起她的話題時,他出現了顯著的動搖。

對著為了展現萊卡的英姿,特地將南塞議員們叫到帕魯耶姆的歐斯,潔兒說:『也請身在南塞的凱緹庫克王女一起過來如何呢』……

當時歐斯的反應明顯過度強烈。他就像個孩子一樣,惱怒地反駁潔兒。潔兒並沒有放過當時感受到的這股不自然感。

並不是他像個孩子。而是只有面對跟她有關的事情,會讓他難以偽裝起自己的心。這麼一來,搶在歐斯前頭、拿回南塞的契機或許就在王女凱緹庫克身邊。

歐斯希望讓萊卡當上南塞新公爵。換言之,也可說是他為了某種原因,想讓凱緹庫克跟萊卡·帕姆結婚。但是事到如今,特地讓這個似乎因為歐斯導致母親與姊姊過世,對他懷有怨恨的堂姊出嫁到外國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假如歐斯愛著她呢?)

潔兒沿著極為自然的推理,最後想到這個推論。

她不會愛上身為母親與姊姊之敵的自己吧。而身為奧茲馬尼亞王太子的他,正室必定是外國的王族。這樣嫁妝既對奧茲馬尼亞的國家利益有利,甚至還有可能解決麻煩的領土問題。

若說與擁有卡利亞柯利亞繼承權的凱緹庫克結婚,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但是在她對歐斯感到厭惡的時間點,這個可能性就變淡了。這是因為國王一定得生下嫡子。就算愛人有小孩,若是將那孩子當成嫡子,也是會違反國民的意志吧。就如同從親屬中領養了孩子,卻只將繼承權傳給寵妃之女梅莉露蘿絲,引來民眾反感的帕爾梅尼亞的索爾塔克國王一樣。

也就是說,身為王太子,只要歐斯沒有強行與她同床,他就永遠都得不到凱緹庫克。

(那麼,讓她待在視線不能及之處比較好。一直把她幽禁在王宮裡的話,對外風評也不隆。而對奧茲瑪尼亞而言,條件最剛好的就是南塞。)

如果萊卡·帕姆成為南塞領主,初來乍到的他在各方面都非得依靠奧茲馬尼亞不可吧。如此一來,在數度給予幫助之間,奧茲馬尼亞就會慢慢併吞掉南塞。

凱緹庫克會以奧茲馬尼亞王女身分起到完美的作用。這樣面對維持異教徒身分而不肯改宗的她,家臣們也不會要求將她殺掉。

(為了保護她,歐斯布置好了整個舞台。表面上是為了奧茲馬尼亞的國家利益,但是本意是為了保護凱緹庫克的立場。)

這一切都僅止於推測的範圍。為了確認這些推測,潔兒無論如何都要見她一面。

但是,在這個賓客眾多的時期,她無法離開王宮。雖說如此,她也沒辦法以生急病為由長時間閉門不出。她必須善盡這個聖,安琪莉城女主人的責任。而在這種重要時期,她也無法監視試圖在官方活動中展開各種謀略的歐斯。

在一番苦思之後,潔兒下定決心,展開了八成沒有人想得出來的、驚人且大膽的行動。

路希德用混雜著困惑與衝擊的神情問:

「你……昨天缺席晚宴的原因該不會是……」

「不只是晚宴喔。要在半天之內往返南塞畢竟還是太勉強呢。」

潔兒說著『請各位仔細看』,並將結婚證明書交給南塞議員團,取而代之地,她手一揮,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到薩拉密司身上。

「我跟薩拉密司為了見凱緹庫克王女,在前天上午離開帕魯耶姆,並在次日下午抵達南塞,帶著凱緹庫克王女回到帕魯耶姆。」

「帶著她!?」

這是歐斯造訪艾茲森以來,所發出最大的聲音。

潔兒以視線催促薩拉密司。薩拉密司似乎也心領神會地點頭,並說:

「沒有錯。我在此證言,我,薩拉密司·安巴斯汀與凱緹庫克王女殿下已經順利舉行婚禮,接受主教的誓詞與祝福,正式成為夫妻。」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位在他身旁的女士們的帷幕。不一會兒,蕾絲帷幕就從內側被掀起來。

在傳出少許爭辯聲之後,又過了一小段時間,有一位女性現身。她身穿東方伊瑟洛風格的服飾。雖然是便裝,但一眼就能看出這身裝扮的奢華。她插在發間的數支髮簪上綴有滿滿的玉石,看起來彷若是被稱為皇王的伊瑟洛王的打扮。

「凱緹,你……」

歐斯腳步踉蹌,似乎無法置信。女子用美麗的紫藤色眼眸慢慢環視周遭,然後注視著潔兒。

「梅莉露蘿絲卜妃殿下。我也能作證。」

似乎沒有人想到奧茲馬尼亞的王女本人會出現在這裡。不管是南塞議員團、艾茲森家臣、甚至連葛雷斯尼跟萊卡·帕姆都驚訝地發不出聲。

「婚禮多少有些倉促,但是還是在主教的祝福下舉行了,這點毫無疑問。」

「什……」

潔兒像是在作結論似地說:

「歐斯王子,您對於確實由真正的主教所寫下的結婚證明書有疑慮嗎?」

看到彷佛要顯示出自己的優雅般,緩緩打開扇子的潔兒,路希德似乎有些無奈地對她低語:

「你這個人,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沒告訴我!」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在偷溜出宮這方面,我們彼此彼此,國王陛下。」

「嗚……」

說真的,這場婚禮不是用倉促就能形容的。為了儘量節省時間,在說服凱緹庫克之後,兩人就在前往帕魯耶姆的馬車中舉行了婚禮。

「喂,那個真的是真正的結婚證明書嗎?奧茲馬尼亞不是已經收買南塞主教了?你究竟是怎麼……」

「哎,關於這點,就是要以毒攻毒羅。」

「什麼?」

「因為我拜託了一位熟悉教會,而且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做的前聖職者。」

路希德似乎想起了什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潔兒早就知道南塞的神父幾乎都被已經被對方收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想強行舉辦婚禮,一個不小心就會讓風聲傳進歐斯耳中,潔兒的計劃便有敗露之虞。

潔兒為此採取的秘密計策,就是請被派往北方蠻荒之地的前宮廷主教——所羅門·索克為她介紹會被金錢打動的聖職者。

所羅門是教名。他的本名是瑟雷斯·貝尼格烈,被送養之前的名字則是瑟雷斯·巴納德·禮思齊。

過去身為聖·安琪莉城宮廷主教的他,是歐露帕莉娜……也就是『寵妃事件』中的共犯,但他的罪責已經得到原諒,現在他孤身待在恩帕利亞的荒野。在那之後,他活用從前在修道院開墾葡萄園時獲得的經驗,正在勤奮開墾莓果田。

在那個事件過後,不知為何,他對路希德衷心感到欽佩,似乎還對路希德親筆所寫的信函中,那句「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可以依靠的人」相當感動。很快地,他對潔兒泄漏了一堆就他所知涉及貪污的同僚及前部下的情報。潔兒則從離南塞最近的地點隨便找來其中一位,讓他一同乘上前往帕魯耶姆的馬車。

「但、但是,王妃殿下昨天跟我們一起到城裡……」

身為南塞掌權者的市議員們驚訝地嘴巴一張一闔,並說:

「我們確實承蒙王妃同行了啊。那是……」

「聽說各位南塞議員們,似乎跟打扮成『梅莉露蘿絲王女』的侍女開心地遊覽了帕魯耶姆呢。」

「什……那麼……」

在這種時節的日照下,身分高貴的女性不邁出轎子一步也是尋常事。深知這點的潔兒想出了一個計策。她讓可可穿上她的衣

物坐進轎子,命她假扮成自己的模樣,在城中四處走動。潔兒的意圖當然是要讓歐斯以為她想討好南塞市議員,使歐斯大意。

「我的貼身侍女說,市議會的各位禮貌周到地向她勸了好幾次酒,甚至到了纏人的地步。」

「那、那麼,您欺騙了我們……」

「怎麼會呢?」

潔兒打開扇子,從容地露出虛假的笑容。

「現在是賭博慶典。在王宮中穿著我的連身長袍的人,不見得一定是我喲,議員。就算各位邀約同行的人是裝扮成我的侍女,又有誰有權責備神呢?」

聽到潔兒所說的話,南塞議員團中有幾個人一下子變了臉色。

就是如此。受到歐斯囑咐的南塞議員們請求與潔兒會面,收到這個報告後,潔兒立即想出這個策略。她決定讓可可打扮成王妃,殷勤接待議員們一整天。

「身為王妃的我,不可能在夜裡提議到那種場所去。我還以為那天盡情享受的各位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呢。」

站在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話的潔兒身邊,路希德用乾澀的聲音說:

「你依然是個冷靜得跟鬼一樣的傢伙啊。」

「我就當作你是在稱讚我。」

潔兒用只有路希德聽得到的音量說。

當可可假扮成王妃接待議員們時,真正的潔兒已經在前一天晚上離宮前往南塞。她先行送信給凱緹庫克,拜託她安排一個沒有奧茲馬尼亞監視的地點私下會面。

由於回信很快就到來,潔兒確定了她對奧茲馬尼亞並沒有什么正面情感。在南塞與她相見後,潔兒向她表明某項計劃,並徵得她的同意。

這是能讓潔兒等人打破歐斯陣營的包圍網,使他們的策略化為白紙的唯一手段。

也就是,強行結婚。

潔兒朝他使了個眼色,接著再次面向歐斯、萊卡以及南塞議員們的方向。

「歐斯王子,以及各位南塞議員。根據安譬里恩星教會制定的法律,在婚禮的條件中,並沒有任何條目規定非得由南塞的主教來主持。

而在這裡的凱緹庫克王女帶著奧茲馬尼亞王頒發的結婚同意書。至於剩下的,就只須由神的代理人給予祝福!」

位在能聽見她聲音的範圍內的人們,都發出了歡呼聲。

「開什麼玩笑,這是不可能的,凱緹!」

面對突然出現的堂姊,歐斯輕輕搖著頭大喊:

「這只是個鬧劇。這樁婚姻當然無效,我可不承認!」

就算他說不承認,凱緹庫克可是有帶著奧茲馬尼亞王的同意書前來。關於這點,誰都無法提出異議。

原本是奧茲馬尼亞陣營強行將她送進南塞,但這點卻成了他們的敗因。由於南塞新領主尚未決定,許可證中無法寫上姓名。也就是說,她帶來的結婚許可證上,可以填入任何一人的姓名。潔兒會立下這個強行結婚的計劃,就是在注意到這項事實之後。

只要讓薩拉密司跟凱緹庫克結婚,歐斯陣營的所有計策都會化為烏有。因為假如沒有凱緹庫克,奧茲馬尼亞就會失去對南塞的影響力。

「歐斯。」

凱緹庫克王女朝著失去言語能力的歐斯走近一步。王子彷佛感到膽怯似地震動了一下。

「小歐,我已經跟薩拉密司大人結婚了。不管薩拉密司能否成為南塞的新領主,這都已經是個既定的事實。我會到南塞去。」

歐斯發出『嗚』的一聲,咽下沒說出口的話。

「凱緹……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

凱緹庫克似乎感到很可笑地搖著頭笑了。每當她搖頭,插在她盤起的發間的髮簪就會發出『喀啦喀啦』的沁涼聲響。

「女子出嫁的理由就只有一個,那當然是因為我喜歡薩拉密司大人。為了我,艾茲森的王妃殿下特地將薩拉密司大人帶過來。

對女性來說,沒有比嫁給連見都沒見過的對象更痛苦、更委屈的事情了。」

接著,她就像要靠到薩拉密司身邊一樣,靜靜走到薩拉密司的身旁。站在體型纖細、身材嬌小的薩拉密司身邊,盛裝的凱緹庫克顯得更加成熟。實際上,她應該也比薩拉密司大兩歲。

「你輸了,小歐。」

「凱緹……」

「你的敗因,就是因為你把所有人都當成棋盤上的棋子喔。你完全沒注意到棋子也有心。只要你還是冰雹王子的一天,你就如同路希德國王陛下所言,得不到真正的勝利。」

對這裡的所有人來說,凱緹庫克這些得意洋洋的話語,聽起來就有如決定歐斯敗戰的致命一擊。

她的神情在剎那間變得柔和,並說:

「謝謝你把我從牢籠中放出來,小歐。願春天也會造訪你身邊。」

「凱緹……」

即便如此,歐斯似乎仍然沒有放棄,為了控制住這個場面的發展,他高聲道:

「……那麼,我就回國煽動星山廳,讓這樁婚姻破局。這種形同奇襲的婚姻是不會受到認可的。

說起來,站在那裡的薩拉密司·安巴斯汀命隨從隱瞞身分,出席比武大會,是個欺騙了在場數萬人的罪人不是嗎!」

「才不是!」

聽到歐斯這句不肯死心的發言,凱緹庫克以短短一句話駁斥。正當她為了袒護薩拉密司,想更進一步提出反駁時,潔兒將扇子朝向她,靜靜地予以安撫。接著,潔兒宛如在發表宣言一般,代替她揚聲說:

「在座的艾茲森子民們,以及南塞的各位。這位薩拉密司·安巴斯汀絕對沒有欺騙你們。各位忘了嗎?現在是充滿榮耀、十年一度的賭博慶典。所有人都要打扮成自己以外的某個人物,隱藏住真實身分!」

人群中傳出『啊……』的聲音。

潔兒儘可能堆出滿面的笑容,用力張開雙臂說:

「只不過是隨從葛雷斯尼扮成主人薩拉密司,而薩拉密司打扮成葛雷斯尼罷了。正如同我們僅只在賭博慶典的期間,隱藏起自己的身分,自稱為神一樣!」

她的聲音愈來愈響,傾注在會場內數萬觀眾身上。接著,在餘音完全消失前,彷佛會劃破競技場的鼓掌聲便響徹四方。

現在他們的心正傾倒向己方。為了製造更大的效果,潔兒喊了一聲:

「賭博慶典萬歲!」

不消片刻,這道聲音便化作數萬倍的音量,包圍住位在貴賓用看台的國王夫婦,以及愣愣地注視著所有發展的歐斯、凱緹庫克、薩拉密司等人。

「萬歲!」

「賭博慶典萬歲!」

「國王陛下、王妃陛下萬歲!」

潔兒與路希德一起揮手回應這些歡呼。

「路希德,你說過要把判決託付給神,但是我無意加入這種賭局。即便神站在萊卡與歐斯那方,我也絕對不會交出南塞。」

「你……」

路希德似乎感到訝異地微微睜大眼。

「所以你才會做出這些亂來的事情嗎?」

「這的確很亂來,但是只有這個萬法了。你應該也明白吧?」

「唔,這個……」

他好像難以反駁地瞬間閉上嘴,突然又停止揮手,瞪著潔兒看。

「但是我很擔心啊。」

「咦……?」

「就是因為你老是這樣……」

不知為何,他似乎很生氣地咬牙說:

「你一天到晚這麼亂來,我……」

「怎樣?」

「好了啦,你給我看著!」

像是要躲開她一樣地離開她身邊後,路希德再次往下走到連接著地面的階梯中央。

(路希德到底想說什麼……)

看到國王突然衝出王座的身影,到剛才為止都興奮不已的觀眾席又變得鴉雀無聲。

「好了,在座的各位,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在此,我以比武大會主辦人的身分,我承諾會立即賜予勝利者榮譽。」

接著,他朝向一直單膝跪在樓梯平台的葛雷斯尼說:

「我要賜予徒步競賽的勝利者葛雷斯尼·羅萬他所期望的最高榮譽。我冊封葛雷斯尼·羅萬的主人——薩拉密司·安巴斯汀為南塞新公爵,並認可他與奧茲馬尼亞王女凱緹庫克的婚事。

薩拉密司跟王女已經舉行過了結婚典禮!」

聽到他的宣告,觀眾們的反應都是善意的歡呼與掌聲。潔兒斜眼窺伺歐斯的模樣。就連冰雹王子似乎也已無計可施,僵立在原地不動。

「接著,我也要賜予讓我們看見今天最精采比賽的雙人競賽勝利者榮譽。」

略希德這句聽起來像是枉自賣自誇的話語,讓觀眾席陷入沸騰狀態。不用說,在雙人競賽中獲勝的,就是打扮成死天使夸爾的使斧

戰士以及路希德自己。

「那邊的死天使啊。在這種大熱天還穿著黑衣、真是辛苦了。報上你的名字吧。」

笑聲再次響起。身為搭檔,路希德不可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現在路希德完全控制住了這個場面。這樣看來,歐斯應該已經沒有像之前那樣插嘴的餘地了。

扮成死天使夸爾的高挑男子慢慢走上階梯。由於他的臉被綴有黑色羽毛的面具覆蓋,潔兒看不到他的面孔,但是他那濃密的黑髮與淡漠的嘴角,的確擁有與死天使相配的氣息。

(我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潔兒突然對這個男人感到似曾相識。剛才他在比賽時,她也莫名有種好像以前就認識他的親近感。可惜他經過喬裝打扮,讓潔兒無法掌握住他平時的氣質。

「我的名字是赫絲·恩拜亞斯。」

從死天使的薄唇中,發出了略為低沉的悅耳聲音。不知為何,路希德有一瞬間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但是這一幕完全沒有進入潔兒眼中。

(這個聲音!)

由於太過驚訝,她差點弄掉握在手中的扇子。

(不行。)

不能在這種時候顯露出動搖。而且那個歐斯也在這裡。不能讓他從這種微小的細節,查覺到她的真實身分不是帕爾梅尼亞的王女梅莉露蘿絲。

但是這個聲音……竄進耳中的瞬間,她還以為是自己聽錯。可是……

(剛才那人確實說自己是『赫絲』!)

荷莉赫絲。那是在母親卡露蓮席思過世後,離開安迪魯的花街,拋下一句『我要成為獎金獵人』就出發旅行,潔兒唯一一位妹妹的名字。

(赫絲、赫絲,難道真的是你嗎?你剛才真的自稱為赫絲·恩拜亞斯嗎?)

如果可以,她現在就想衝上前去,摘下覆蓋住那張臉的面具。但是其中也有他其實是個陌生人的可能性。而且既然潔兒是以王妃梅莉露蘿絲的身分站在這裡,即便這個人就是『妹妹』荷莉赫絲,她也無法上前相認。

(可是在那條死者小路上遇到的異界存在也說:妹妹就在這附近。我沒有弄錯!)

即使心裡想著『不能這樣』,潔兒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扮成死天使的赫絲。另一方面,自稱為赫絲的劍士則全神貫注地凝視著路希德說:

「我聽聞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中,聚集著世界各地的強者,我才會前來參加。但是很遺憾,即使一路晉級到最後,我也還沒跟最強的路克納斯戰鬥過。」

赫絲指的是自己的搭檔;—也就是路希德本人。聽到這句話,觀眾們也不勝喜悅地發出歡呼。方才路希德瞼上的奇怪表情也消失無蹤,露出滿面的笑容。

「恕我失禮,我只有一個願望。我想跟這次大賽中最強的路克納斯交手,弄清楚誰才是真正的最強!」

路希德這次明確地笑了。這是個帶著王者風範的笑容。

「我明白了。我會轉告路克納斯。」

路希德慢慢抽出一直掛在腰間的聖劍路克納斯,並這麼說。盛大的歡呼聲與爆笑聲再次炒熱競技場中的氣氛。

「但是,我也要實現另一位勝利者路克納斯的願望。」

接著,他將拔出的劍高舉向天。

「在我化名為路克納斯參加這場比武大會前,我曾在神前立下某個誓言。

為了勝過往後的所有災難,為了戰勝所有的戰鬥。也就是說,為了我的祖國艾茲森。

請將降臨在我永遠的伴侶——王妃梅莉露蘿絲身上的災禍,都以我的勝利相抵——」

(咦……)

這一刻,她覺得這個太陽逐漸西沉的世界好像變得無聲並停格了。

潔兒盯著路希德看。

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姬不是在開玩笑。當然,這也不是個能開玩笑的場合。他的姿態有如他的守護神——斗神贊奇耶爾一樣,英勇地拔出長劍,試圖斬裂已離開最高點的金色太陽。

「勝利並不是只屬於個人的勝利,因為幸福的人永遠都不會是完全孤獨的。正因為如此,我的國家,我的人民,更重要的是我的幸福——我的勝利,都必須是能與王妃共享的事物。為此,我想以我的勝利,為我自己以外的人祈禱。」

蜷希德緩緩揮劍,垂下手臂。潔兒滿心無法置信地呆望著他的身影。

那個身影有如舞蹈般美麗。雖然她覺得戰鬥時的路希德很英勇,但是這還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身影很動人、很美麗。

為什麼呢?

是因為他剛才將勝利獻給她的緣故嗎?

(他說是為了我……)

路希德看似有些無奈地回頭,望向忘卻一切,恍惚地盯著他看的潔兒。接著他說:

「你不要再那麼亂來了。」

「路希德……」

眨眼的次數變成往常的好幾倍,潔兒小小聲地說:

「你參加比武大會,難道是為了我嗎……」

「要是不這麼做,你又會在各種地方招來怨恨了吧。」

他的視線稍微瞥向歐斯,然後說:

「你不相信神,也不相信任何人。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你才會如此強悍。但是,我認為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所謂的偉大的存在。

我很害怕這些偉大的存在會對這樣的你抱有反感,或是向你作祟。」

「作祟……?」

她腦中無法完全理解路希德所說的話。看著滿臉疑惑的潔兒,路希德似乎很焦慮地說:

「我明白,對於不信神的你來說,就算要你馬上理解也是很困難的。但是就算無法相信神,你總能相信我吧。」

「咦?」

「相信我。」

他那直率的紅色眼眸,透過她的眼睛將心意傳達到她心裡,點燃了她心中已然凍僵的某樣事物。

「聽好了,你可不是我的什麼影子。你要更積極地出現在陽光之下。如果有人因此敵視你,即便那是神,我也會以我這雙手為你擋下。就如同剛才我勝過了與神明的賭局一樣。」

她的心中就像暖爐中的柴薪,突然發出『砰』的聲音,變得一片溫暖。

一直都是如此。他的眼神,以及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一直都是如此。他總會給予潔兒她早已放棄拿到手的東西。

(路希德!)

路希德再次面向在看台前方呈扇形展開的觀眾席。接著,他舉起一塵不染的路克納斯,雄壯地大喊:

「這場勝利獻給我心愛的人們。接下來我也會持續獲勝。勝利是屬於你們的!」

「國王陛下萬歲!」

「艾茲森萬歲!」

宛如弓手部隊拉滿了弓,射出數千支箭矢一般,聲音一同飛越天際。

強而有力的歡呼。人們無數次讚揚艾茲森與路希德之名的熱情。

為什麼這些情緒會在此時誕生呢?為什麼路希德能這麼令人著迷,引發眾人的狂熱呢?

(……這些是旁人都不具備,而他獨有的能力。他能夠以自身的力量斬除障礙,堂堂正正地對神報上名號。

而且他還假扮成一介劍士,期許能處在公平的立場,這讓人民感受到雙重的驚訝。而這又變成了雙倍的讚賞。)

在這種時候,要是路希德只坐在王位上高聲主張南塞的公爵權,也不會有這麼大的說服力與影響力吧。然而現在沒有任何人出面反駁他。

因為他是勝利者。這是賭博慶典的最後一場競賽。在與神明的三種競賽得勝的勝利者之中,沒有比最具有權威性的雙人競賽優勝者還要更強大。在主辦者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勝利者可以許下任何願望。而身為神明代理人的主辦者會賭上與賭博慶典有關的所有神只之名,非得實現勝利者的願望不可。

以勝利維持正義。

這就是路希德的做法。

(他跟我不一樣。我做不到,但是他就做得到。路希德可以做到每個人都想做,卻都做不到的事——率直地展現自我。他悠然自得,無論是言語或視線中都沒有陰霾。沒有像他這樣的國王了。)

立於萬人之上的人有很多種。

有像奧茲馬尼亞王一樣,喜歡作驚人之舉的丑角。

有像冰雹王子一樣,絕對不會鋪張行事,只淡漠地在背後操弄他人的人物。

但是人們最喜愛的還是平等與高潔。

(和我跟歐斯這種依靠小手段的人不同,他一直都是以行動來說話。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會打開心扉。正如同他一出手就融化了所羅門·索克那頑固的心一樣。

以行動表示熱誠,這就是路希德最大的武器,也是他的『路克納斯』。)

路希德似乎心情很好地佇立在那裡,如淋雨般地沭浴在對自己與自國的讚頌中。

「來呀。」

他回頭,向潔兒伸出手,示意她過去。

潔兒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被歡呼聲圍繞的地方,是在光圈之中。

閃耀著金色光芒。

(好耀眼。)

明明兩人一直都在一起,但是不知為何,現在的他特別耀眼。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背影跟臉龐。明明他沒有發光,又不是穿金色衣服,身上也沒有鑽石裝飾,但是為什麼他看起來會閃耀著這麼強的光芒呢?

現在她明白了。

「你的心中就有一把路克納斯對吧,路希德。」

那柄劍比潔兒至今見過的任何武器、任何寶劍都還要美麗、強大,並且正直。

***

在潔兒看到世界上最美麗強大的劍之後,隔天在聖·安琪莉王宮的左翼宮,屬於國王夫婦個人居住空間的房間內,舉辦了簡單的茶會。

名義上,這是王妃梅莉露蘿絲招待王女凱緹庫克與其夫婿薩拉密司的非官方眾會。

但是,這段時間其實是為了讓國王夫婦(應該說,主要是妻子向丈夫)向對方全盤托出慶典期間私下採取的行動。

「……受不了,什麼都沒告訴我就跑到南塞去,甚至還拉攏了嘉亞泰葛絲,要是發生什麼事,你打算怎麼辦啊!」

從妻子口中聽到機密出差的前因後果後,路希德一邊高速把眼前堆積如山的蜜漬草莓放進嘴裡,一邊這麼說。

由於是國王夫婦舉辦的茶會,桌上準備的茶點也很豪華。沒有半點髒污的勾針蕾絲桌巾上,排放著凡希坦斯制的銀質餐具,在高腳盤上放著蜜漬草莓、棒狀餅乾、用薄餅與好幾層奶油做成的安良基那等等。每一道都是宮廷御廚們精心製作的成果。

而準備的飲品則是用十個種類的玫瑰花瓣,加上黑糖糖漿、生薑與白酒泡成的卡利亞柯利亞的茶。

若說到茶,在這塊大陸上聞名的是花茶。這與東方大陸傳來的葉茶不同,這種花茶是要享受花瓣的香味。由於每個國家能採收到的花朵都不一樣,即使一律稱之為花茶,一股來說,隨著地區不同,味道跟香氣也會不同。

「而且竟然是在回程的馬車中舉辦婚禮……根本史無前例。就算是教會來抗議也不奇怪啊。」

「關於這點,所羅門好歹寄了封信來,要我們放心。」

一邊擔心難得吃甜食的丈夫會蛀牙,潔兒邊靜靜享受遠方異國帶有姜味的花茶香氣。

「而且手續本身辦得很充分,必要的小道具跟文件也全都準備得很完善。你就想成並非在馬車中舉行,而是在一個附有車輪的小教會裡就行了。」

此時,一直默默聽著夫婦對話的王女凱緹庫克笑了出來。

「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她身體往前傾,就這樣笑了很久。

「我安心了。原來就算是政治婚姻,也有人能像兩位一樣和睦相處。」

她看著身旁的薩拉密司本尊——有著蜂蜜色捲髮的新婚丈夫,又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凱緹庫克王女。」

「就算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像夢一樣。沒想到我竟然能像現在這樣,跟新朋友與新家人一起在遙遠的異國喝茶。」

潔兒也慢慢點頭。

她與凱緹庫克初次見面,是在送信給她的隔日。結束最後的公開行程後,她連飯也沒有吃,就搭上準備好的六頭馬車。這是一趟每經過五個馬車站,就要派人準備新馬匹的強行軍。

接著,第一眼見到只梳著蓬亂的頭髮就前來會面的凱緹庫克時,潔兒就確定了某件事情。

她確信這是隱含著某種決心的眼神。

「我寄給王女殿下的信里所寫的內容,照理說是相當冒失且驚人,您卻爽快地答應會面。說真的,我從那時候就開始抱有一點期待。我想,這個人或許會願意成為我們的同伴。」

「為什麼您會這麼想呢?梅莉露蘿絲殿下。」

「……因為您當時沒有穿著任何一件奧茲馬尼亞的服飾。」

聽到潔兒所說的話,薩拉密司與凱緹庫克本人都驚訝地屏息。

薩拉密司感興趣地問:

「王妃殿下一眼就能看出這種事嗎?」

「雖然不至於連在哪裡縫製都能看出來,不過我看得出我國自家產的產品。因為我身邊會收到來自各個地區的貢品,而且根據用了多少顏色、是絲質還是棉質、布料上是否使用了金或銀,課徵的稅金也會有所不同。」

這也多虧了她剛在不久之前,看了多到嚇人的腰帶,下令對在服飾方面的奢侈品課稅。總之,潔兒的著眼點住於,剛抵達南塞的凱緹庫克已經換上了南塞的服飾。

王族出嫁到他國時,必須在國境處換上該國的衣物,這是一種默契。這是因為在其他狀況下會課徵關稅,無法只將出嫁隊伍視為例外。

但是還沒正式結婚的凱緹庫克這麼早就更換服裝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更何況她是南塞身分最高的人,應該沒有人能要求她換裝。

這麼一來,能想到的答案並不多。

其一,或許她帶來的服裝都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穿了。

或者是凱緹庫克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更換了服裝(在這個情況下,就是她不想再繼續穿)。

「對了。剛見到王妃殿下的時候,我被問了奇妙的問題喔,薩拉密司。她說,南塞的連身長袍還合身嗎?」

「你被問了這個問題……?」

「嗯,所以我馬上這麼回答。我說,穿起來很舒適。」

這正表示凱緹庫克是以自己的意志脫下從奧茲馬尼亞穿過來的衣服。潔兒明白自己感覺到的不自然感幾乎已成了確信。

王女凱緹庫克憎恨著祖國奧茲馬尼亞。她恨到連他們準備的新娘服飾都不想穿在身上太久。

而理由也顯而易見。

到了現在,她還是沒有原諒害死雙親及姊姊的鍚塔哈特王與歐斯王子。正因為她還沒有原諒,所以她那美麗的灰色眼眸深處,才會燃燒著名為決心的火焰。潔兒沒有漏看這一點。

「然後你就突然拜託她跟薩拉密司結婚?只因為覺得既然她憎恨奧茲馬尼亞,說不定就會成為我們這一邊的人?」

路希德插嘴,言下之意是『這也太亂來了』。看不下去國王陛下嘴邊滿是砂糖粉,在旁服侍的馬修斯向他遞出濕手巾。

「雖然由我來說也有點奇怪,不過凱緹庫克王女,你做了個大膽的抉擇。當時你跟成為你丈夫的薩拉密司應該是初次見面。卻馬上舉行結婚典禮……」

說完,他交互看向凱緹庫克與薩拉密司兩人。

「的確,如果對象變成萊卡·帕姆,就無法完全脫離奧茲馬尼亞。即使如此,一介女流竟然能這麼果敢,讓我很佩服。我一直以為婚姻對女性而言,是件特別的事情……」

「不,這的確是特別的事情,不管是對女性還是男性都一樣。」

她一點頭,插在紫藤色的美麗髮絲上的髮簪就『喀啦喀啦』地,發出有如削判冰塊般的聲響。

「但是,潔……王妃拜託你跟薩拉密司結婚,你就立即答應了不是嗎?為了先發制人,勝過歐斯王嚴。

我還以為女性對盛大的結婚典禮或是結婚禮服之類的對象,會那個……嗯,抱有更多憧憬。」

「路希德。」

為了解答他的疑問,潔兒特地在兩人的對話中插嘴。

「怎樣?」

「其實,我還有一伴事情沒告訴你。」

她這麼一說,路希德就露出詫異神情。坐在兩人前方的凱緹庫克與薩拉密司互看一眼,交換了別有深意的笑容。看到這一幕,路希德的表情變得更加不悅。

「什麼啊,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

「其實,薩拉密司之所以會讓葛雷斯尼來頂替自己,還有其他的理由。」

「其他理由?」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尋找起葛雷斯尼本人。不過這裡沒有葛雷斯尼的身影。雖然他們也邀了葛雷斯尼一起用茶,但是他以自己身分不足為由,堅決不肯接受。

薩拉密司一直縮在雍容華貴的凱緹庫克身邊享用花茶,但當話題涉及自己的問題,薩拉密司就連忙端正坐姿,開口說:

「如同陛下所知,我……受到養育的羅萬家並不太富裕。再加上我比葛雷斯尼小一歲,所以我一直都是穿他的舊衣服。由於沒有另外張羅新衣服或二手衣的餘裕,沒有人對我們的行為有任何異議。

但是,就常理而言,這原本是不太會被認可的。」

發現還看不出話題關聯性的路希德臉色愈加嚴峻,薩拉密司似乎有些著急,於是快快切入正題。

「先稍微把話題拉回來。聽說我父親時常對我母

親抱怨說,要是生能逢時,我母親就是公爵家的大小姐,而他就能成為公爵家的女婿,從事比現在更好的工作。而母親會笑著說,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或許根本就不會跟父親結婚啦。母親不把父親的抱怨當一回事,但父親卻無法徹底放棄。他認為由於母親是女性,才會得不到財產,因此他似乎對在我出生時來幫忙接生的產婆宣告,不管生下來的孩子是男是女,都要取名為薩拉密司。」

「名、名字?」

「是的,也就是男性的名字……我之所以會擁有這個實際上常用於男性的名字,是在我出生前就決定好的事情。在祖母抗議之前,父親就馬上讓我在教會接受洗禮了。」

「——等一下。」

腦中似乎正混亂成一團的路希德伸手制止薩拉密司的敘述。

「也就是說,你被取了一個不自然到會被祖母抱怨的名字對吧。這個……」

困惑的神情從他臉上消失,收而代之的是張大嘴巴的呆愣表情。

「這麼說,簡單來說,你……」

「是的。」

薩拉密司有些害羞,又有些抱歉地縮起下巴,並說:

「其實我不是男性。非常抱歉!」

這一剎那,路希德的表情就好像被暴風雪迎面撲來般凍結了。

「…………你、你說什麼……!」

潔兒隨即補充說明:

「路希德,薩拉密司是位女孩子。這就是凱緹庫克王女答應結婚的另一個理由。而這也是葛雷斯尼非得頂替薩拉密司不可的最大的理由。」

「你……是女、女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希德面向潔兒大喊:

「你為什麼都不說?」

「我發現這件事,是在與兩人見面之後。」

他吞了口口水,閉上嘴巴。

「我也有反省自己太過粗心。但是那時候,我全心專注於尋找適合取代萊卡·帕姆的人物,完全沒想到他們策劃了那樣的陰謀……」

「陰、陰謀?」

「當然就是薩拉密司與葛雷斯尼互換身分的事情。」

似乎是在擔心這對即將吵起架來的夫婦,薩拉密司慌張地插嘴:

「是我不好,國王陛下。這跟葛雷斯尼沒關係。想出這個計劃,還硬是把他卷進來的都是我。真的非常抱歉。」

薩拉密司再次低下頭。

「葛雷斯尼一開始就說過這不可能。他說,要他成為薩拉密司繼承公爵家,與奧茲馬尼亞王女結婚,這太荒唐了。但是我說這樣就能讓薇莉婆婆……也就是我的祖母跟他的母親,我們可以讓薇莉看醫生。我說服他好幾次後,他才不情不願地答應。

我們並非一開始就有意圖地互換身分。我會得到薩拉密司這個名字是出自我父親的考量,而我看起來之所以像個男生,也是因為反正都得穿葛雷斯尼的舊衣服,就算在髮型上搞花樣也不能怎樣,所以我一直維持著短髮。

葛雷斯尼很優秀,他才剛通過以密耝里為根據地的傭兵團的入團測驗。那一帶的居民大概都以為優秀的他跟南塞公爵有血緣關係,而且我也不太在意。

可是,聽到輿茲馬尼啞跟艾茲森在尋找南塞公爵的血親時,我就想到或許可以利用這點……」

彷佛感到難以敔齒,薩拉密司垂首,緊抓住長褲膝頭。

「在這個情況下,由於我是女性,我無法成為南塞公爵。不過要是能按照我的計劃進行,這樣既能讓葛雷斯屁當上公爵,也能給予他榮譽。接到國王陛下的來信時,我父親也是這麼打算的。所以我就……」

「也就是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潔兒乾咳一聲,薩拉密司就將身體縮得更小。

「……我以為不會穿幫。因為教會裡也沒有記錄性別……密祖里村又是超級鄉下。」

「亂七八糟……」

路希德彷佛在說『真是嚇死人』似的,深深呼出一口氣。

「幸好這件事沒有在那個冰雹王子面前曝光。說起來,你怎麼會知道薩拉密司是女生?」

「這也是因為手呢。」

潔兒用食指抵住嘴唇,邊這麼說。

「手?」

「對,不是薩拉密司的手,而是葛雷斯尼的。」

「意思是說,你握過那傢伙的手嗎?」

路希德過度強烈的反應在她意料之外,所以潔兒在感到有些奇怪的同時,也再次向他說明。

「為什麼、為什麼會做這種事?你握了他的手……你……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初次見面的時候,他不是穿著盔甲嗎?那時他腳步不穩,差點跌倒。所以我馬上抓住他的手。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這樣就……」

路希德也不太清楚自己要說什麼。潔兒繼續說:

「他雙手掌心就像石頭一樣硬。這讓我感到很奇怪。這些都跟我在比武大會時,向你說明過的一樣。」

「啊,對、對喔。」

路希德臉上鬧彆扭的神情瞬間煙消雲散。

「我記得那傢伙是個右撇子的劍士。除非受到誰的命令,不然戰士不太會頻繁更換武器。」

「還有,從他盔甲頸部的縫隙,可以看到脖子附近有曬痕。那明顯是護頸的痕跡。一般孩子不可能每天戴著護頸,戴到足以留下日曬痕跡的地步。」

「也對。不管是雙手掌心,還是日曬痕跡,簡直都像是個輕裝騎兵的見習生……」

說到這裡,路希德突然注意到了。

「這樣啊,你調查過傭兵團了嗎?」

「對,把範圍縮小到剛入團的新人後,他的名字果然出現了。葛雷斯尼假冒薩拉密司的時候,沒有說出所屬傭兵團的名字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他是用本名登記的。」

路希德好像在說『正如我所料』一樣,輕拍了一下兩手,並說:

「所以他才不會怯場啊。當時我無法想像他是第一次參加比武大會,不過既然他通過了傭兵團的測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他抓了抓微翹的頭髮。

「不過僅止於此的話,並不能構成薩拉密司是女生的證據。當時我想到的,就是為什麼他們兩人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硬是要互換身分。又不是說非得參加比武大會不可,薩拉密司也不必是個用劍高手。然而他們還是硬要互換身分。這是為什麼呢?

這次的事件中,若要說到與其他繼承問題不同之處,就是與凱緹庫克王女的婚姻是最大前提。這麼一來,薩拉密司或許有不方便結婚的理由……」

潔兒用湯匙舀了一口薄冰,含在口中滋潤嘴唇,然後說:

「之後只要不著痕跡地詢問侍女們薩拉密司的狀況就行了。她們說薩拉密司完全不讓侍女在泡澡時服侍,所以可以想到的結論就只有一個。」

一般來說,當對方是男性時,侍女不會服侍入浴。因此,薩拉密司才會一直安心地住在王宮。就在這時候,受到潔兒命令的侍女們,突然闖進門說『我們來服侍您入浴』,薩拉密司會著急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大概了解了。」

『哈』的一聲,路希德發出誇張的嘆息,他說:

「發現薩拉密司真實性別的事情就算了。問題在於,你為什麼沒有在那個時間點就阻止他們。要是事情敗露,我跟你都會受到國際輿論的恥笑啊。」

「我的確也有考慮到這件事……不過事已至此,我覺得乾脆就將錯就錯吧。」

「餵。」

面對丈夫的斥責,潔兒也只是聳了聳肩。

「而且無論如何,要是讓萊卡·帕姆成為南塞公爵,艾茲森升格為王國的機會就會完蛋。結果是一樣的。要舉白旗還太早,難道沒有什麼能設法扭轉形勢的手段嗎?

經過考慮後,我跟薩拉密司做了交易。」

「交易?」

路希德顯得一臉驚訝。

「我說,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女性也能成為南塞公爵的方法只何一個。而她有個無論如何都想成為南塞公爵的理由。」

路希德與潔兒的視線一起落到自己身上,薩拉密司似乎有些尷尬地乾咳。

「因為葛雷斯尼。」

「葛雷斯尼?」

薩拉密司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

「葛雷斯尼真的很有才能。那傢伙是個有資格成為騎士的人。為了讓有才能的人達到與之相應的地位,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無謂的障礙了。就連傭兵團也有獻金啦、禮金之類的……

我的父親以前是放貸人,所以我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不緊咬著機會不放,就會在一生都無法出頭的狀況下死去。我明明就受到薇莉婆婆跟很多人的照顧,但要是我繼續當個女人

,就只是個無法為任何人派上用場的包袱。這樣的話……」

我就一定得緊抓住機會。

薩拉密司露出殷切的神情這麼說。同為下層階級出身的潔兒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無論是路希德還是凱緹庫克,他們的悲哀應該也是如同地層般不斷堆積,一路活到現在。但是一出生就擁有地位的他們,能夠理解每天想著金錢度日的生活嗎?

明天該怎麼過活?明天能吃些什麼?在一股腦兒地思考這些事情時,會漸漸覺得自己不被這個世界需要,是個微小又悲慘的生物。

想得到幸福。

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脫離這個泥沼。

即便他們環顧四周,或是找遍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幸福的碎片。

神明一定就像起司商人一樣,用小刀切下幸福來販售。所以來到自己身邊的只有幸福的碎屑,也並非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幸福。

因此,自己就只能緊咬住機會,讓喜歡的人們幸福。

『沒問題的,潔兒。你很遲鈍,體型又跟瘦雞一樣,沒辦法成為女演員或公主,不過還有我在呀。

我會成為世界第一的大富豪,讓每個人都來阿諛奉承,然後讓你當上學者。我也會送赫絲一艘超級金光閃閃的鮪魚船。』

一邊將平均分給她們三姊妹的蜂蜜與牛奶,全以『投資未來』為由拿來當自己的面膜與洗髮精,姊姊加芙莉爾一邊這麼說。

即使如此,當那個傻裡傻氣的姊姊這麼說時,她就相信總有一天真會如此。那個琪琪一定會從神手中分到特別大塊的起司。

對窮人們來說,獲得幸福的機會在一生中不會降臨太多次。既然如此,就只能抓住現在。對薩拉密司的這份心情,潔兒感同身受。只要是知道『神明的起司』的人都會明白。

於是薩拉密司緊緊咬住了這塊起司。

仗著自己一直扮男裝,她想出跟葛雷斯尼互換身分,接受艾茲森的援助,成為南塞公爵候選人的計劃。

之後的發展,就跟潔兒與路希德知道的一樣。她的計劃成功獲取路希德的親近感,讓情況導向以比武大會決勝負。面對那個知名的萊卡·帕姆,她的葛雷斯尼完全沒有遜色,完美地取得優勝。他在生平第一場比武大會中就得到了冠軍——薩拉密司會對葛雷斯尼的劍術就這樣埋沒在鄉下感到可惜,也是理所當然的。

按照她的計劃,葛雷斯尼應該要以薩拉密司的身分與凱緹庫克結婚,從此以後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才對。

但是由於潔兒意外碰到葛雷斯尼的手,他們真正的身分即將曝光。當時薩拉密司肯定嚇得魂飛魄散。

「那是在不久前的晚上。突然有個高挑的侍女前來通知,告訴我王妃殿下即將蒞臨。我跟葛雷斯尼都嚇了一跳,想著是不是互換身分的事情已經敗露,要被逮捕了呢?我們不斷地發抖。

結果王妃殿下說:『你們互換身分,而且薩拉密司是女性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在這個前提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這傢伙大概是說就算你是女的,也拜託你跟凱緹庫克殿下結婚,是吧?」

聽到路希德的話語,薩拉密司短促地點了點頭。

「之後,王妃殿下隨即帶我跳上長途馬車。王妃殿下在這一路上向我說明了整件事情。她說,歐斯王子恐怕已經發現我跟葛雷斯尼互換身分,根據比武大會的結果,他很可能打出這張王牌。因此,必須讓這張王牌失去效果。

王妃殿下說,製造出既成事實是最好的辦法。」

聽到這強烈而露骨的字詞,路希德大口噎到,嗆咳了起來。

「既、既成事實……」

「我跟王女結婚的話,葛雷斯尼就會變成公爵的親戚,一開始就能進入知名騎士團。既能讓薇莉婆婆過好日子,也能償清債務。而且我之前其實就想當市議員了,我想為了讓南塞變得更好而努力。我以前甚至還想,要是我是男生,就能去上大學了……」

薩拉密司馬上接著說下去:

「而且王妃殿下說,就算我是女性,王女肯定也會答應與我結婚吧。雖然可以思考的時間很短,但我馬上就下定了決心。我要試著在這個人身上賭一把。因為現在是賭博慶典嘛。」

「賭博慶典……」

有好一陣子,路希德像是在發愣似地『嘎吱嘎吱』地一直咬漂浮在柑橘水中的冰塊,不過他的頭腦似乎終於冷靜下來,於是他再次面向凱緹庫克的方向。

「那麼,凱緹庫克殿下也全都知道嗎?」

「當然。」

凱緹庫克『唰』地展開以繪有精緻圖案的薄木片製成的繪扇,風情萬種地微笑。

「國王陛下應該早就知道,錫特國王與歐斯是我憎恨的仇敵吧。」

聽到她直接說出『憎恨』兩字,路希德有些不知所措地點頭。

「……您是指金宮外事變嗎?」

「那時候,我失去了許多重要的人。溫柔的父親,我最喜歡的母親與姊姊。還有感情良好的小堂弟……」

「咦……」

凱緹庫克繼續說:

「即便他們是仇敵,以我一介女子之身,想報仇也不能如願。就在連活著都只能讓我感覺到罪惡的每一天裡,我唯一的願望就是逃到奧茲馬尼亞的勢力所不能及之處。

此時,這場婚事降臨了。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薩拉密司大人想要南塞公爵爵位。而國王陛下不想將南塞交到萊卡·帕姆以及奧茲馬尼亞手中。為此,只要我在得知一切詳情的情況下,嫁給薩拉密司大人就好了。

我們是同性,所以往後也絕對不會有孩子。也就是說,奧茲馬尼亞沒辦法以孩子為踏板,對南塞出手。只要薩拉密司將葛雷斯尼納為愛人,生下孩子之後,再讓那孩子當繼承人就不會有問題了。」

「等等……王、王女!」

看到整張臉紅到耳根的薩拉密司,凱緹庫克笑著進一步戲弄她:

「不用那麼害羞啊,薩拉密司。反正葛雷斯尼知道所有內情,而且假如當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話,你們也打算要結婚的,不是嗎?」

「咦,不是……那、那種事情,葛雷斯尼跟我不是那種關……」

薩拉密司拚命垂首,頭上好像會冒出蒸氣似的。此時的她們看起來完全像是一對感情良好的姊妹,邊閒話家常邊打鬧。

「像現在這樣,所有人的願望都能像拼圖一樣恰好吻合。這不是個很棒的計劃嗎?」

「但是,這樣你……」

「我一生都不會愛上任何人。」

凱緹庫克灰色眼眸中的熱度愈發上升。

「王女……」

「男女之情對我而言有如鉛塊。笨重、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在人體中留下毒害……

就算要在與教的神面前為虛偽的婚姻發誓,我又有何懼呢?

我信仰著東方神。但是,自從叔叔掠奪了王位,我在連祈禱跟寄託於宗教都不被允許的情況下過了好幾年。即便如此,我仍然活著。」

神既沒有降下救贖,也沒有懲罰。她靜靜地這麼說。

與一直如藤花般微笑的她完全不同,她的憤怒與意志都猶如激烈的火焰。潔兒隨即想起她在奧茲馬尼亞的多拉罕宮是被如何稱呼的——

『火爆公主』。

她會威風凜然地抨擊叔叔錫塔哈特王的統治,無所顧忌地訴說他的殘忍。正因為唯恐她受到反王勢力的擁戴,錫特國王跟歐斯才會決定把她送到外國吧。

「人們都說我脾氣火爆。我認為人之所以憤怒,是因為心中還有可以燃燒的事物。或許我其實是想停止感到憤怒吧。或許燃燒得愈是激烈,在我心中那份被獨自留下的寂寞與悲哀,就會如灰燼般消失……

當我聽到歐斯要求我出嫁到異國時,在感到憤怒前,我先感受到的是喜悅。只要去到那裡,我就再也不用憤怒。我再也不必為被殺害的父母與姊姊感到憤怒。

我想我可以放鬆了。對我而言,現在沒有任何事物能勝過這份喜悅。」

潔兒宛如乾燥的土地吸取水分一樣,毫無抵抗地接納她的告白。

現在她的眼眸,看起來確實如同燃燒殆盡後的灰一般平靜。

「要是這次的婚姻破局,我會被視為在婚姻紀錄上留下污點的公主,暫時無法離開多拉罕宮的深處吧。我可不想這樣。我是帶著絕不再回到那裡的覺悟離開的。不管將成為我丈夫的是個怪人或是女性,我都完全不在乎。

而且薩拉密司是個可愛的人。第一眼見到她,我就覺得我們會合得來。」

突然間,她跟薩拉密司四目相望,眯起了眼睛。

「南塞本來就沒有薩拉密司以外的公爵血脈,所以帕姆家想從旁干涉也難以著手。等回到南塞後,我打算協

助薩拉密司的野心。」

「關於這點,我也有一個請求,路希德。」

潔兒再次面向身旁的路希德。

「什麼請求?」

「能賞賜她們聖·安琪莉城外宮的房舍,作為南塞公爵的宅邸嗎?」

路希德露出驚訝的表情。

「要讓她們兩位住在這裡嗎?」

「我認為這樣比較容易守住薩拉密司的秘密。」

聽她這麼說,路希德『啊』的一聲,發出瞭然於心的嘆息。

「聽說最近鄉下領主們也很流行將宅邸設立於首都,所以應該沒問題吧。只要讓薩拉密司到耶姆大學留學,就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了。」

而且在薩拉密司留學的期間,應該都是由議會代為執行政務。議會肯定不會提出任何異議。

再怎麼說,強行讓這對年幼的夫妻因政治情勢結合的是潔兒等人。至少得好好關照她們,別讓她們被牽扯進無謂的事端。

「而且,我認為凱緹庫克殿下一定會喜歡帕魯耶姆。」

聽到潔兒充滿自信的話語,凱緹庫克發出『哦』的一聲揚起眉毛。潔兒說:

「雖然規模不如今天這麼大,但每年的這個時期,帕魯耶姆都會舉辦賭博慶典。在這個時期,請您務必要在帕魯耶姆度過。」

「好的,不過為什麼呢?」

「在賭博慶典中,喬裝打扮是件尋常的事情。城裡不只有扮成神明的人,一定也充滿著穿上東方服飾的人。無論您打扮成什麼模樣,都沒有人能加以責備吧。對薩拉密司也是一樣的。」

似乎理解了潔兒的意思,凱緹庫克慢慢張大眼睛。

賭博慶典是個所有人身上的枷鎖都會鬆脫的異空間。無論是神明、人類或魔物,國家、宗教或性別,此時都不存在著隔閡。

每年的夏季來臨時,凱緹庫克都會沉浸在懷念的租國服飾中吧。她應該會穿上在雙親及姊姊仍在世時,對她而言理所當然的東方服飾,焚燒香精,向異國的神明獻上祈禱。

而薩拉密司則能穿上女裝,與葛雷斯尼一同出遊吧。

沒有人有權責備她們。

因為她們在與神的賭局中獲勝了。

「謝謝,謝謝,國王陛下,王妃殿下。」

凱緹庫克原本強硬的神情,變得前所未見的柔軟,眼裡含著淚水。

她與坐在身旁的薩拉密司交換了一個眼神,握住彼此的手,然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說:

「美妙的艾茲森與賭博慶典萬歲!」

***

結束與新南塞公爵夫婦的談話後,潔兒接著探尋起某個人的蹤跡。

幸好她獲報那個人已經回到位於附近的客房,於是她沒有事先通知,便直接前往他的房間。

到今天為止,這個面向中庭的房間都是葛雷斯尼跟薩拉密司住宿的地點。不過為了得到南塞市議會承認,明天薩拉密司就將以新公爵的身分,在凱緹庫克的伴隨下啟程前往南塞了。

當然,葛雷斯尼也會同行吧。

在他離開之前,潔兒無論如何都想跟他見面談談某件事情。

「葛雷斯尼,你在嗎?」

即便搖鈴侍女三度搖鈴,也沒有得到回應,於是潔兒帶著可可走進房間。室內寂靜無聲,看起來沒有人在。

可可對她耳語道,面朝中庭的入口是敞開的。潔兒連忙走向申庭。

夏季的強烈日照在地面留下無數濃厚陰影。陰影上方的空氣伴隨著一股青草氣息與涼爽的觸感,讓潔兒暫時忘卻了暑氣。

不久,走在前方的可可停下腳步。潔兒注意到有個人屈膝坐在不遠處的樹上。正是葛雷斯尼。

明明正當盛夏,他卻全身上下穿著黑衣,看起來有如在旅途中稍事休息的龐大渡鴉。

「王妃殿下……」

注意到潔兒的葛雷斯尼輕盈地跳下樹。

「失禮了。以前我常會像這樣待在樹上。跟薩拉吵架等等的時候,就算我沒有錯,不知道為什麼,逃跑的卻是我……」

被他的笑容影響,潔兒也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非常抱歉,沒向您行禮。」

「不,沒關係。今天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

潔兒朝可可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離開。她的氣息從潔兒背後消失。可可當然有接受過隱密行動的訓練。現在她應該待在若是潔兒出事,馬上就能出面保護的距離。

「道歉……若非有王妃殿下的建議,我們早已鋃鐺入獄了。感謝您都還來不及。」

「不。我想道歉的,是從你身邊奪走薩拉密司的這件事。葛雷斯尼。」

她說完,至今一直維持著禮貌神情的葛雷斯尼,此時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我不懂您在說什……」

「看穿你們的計劃後,我心中還留有另一個疑問。」

潔兒用不容辯駁的語氣強行繼續對話。

「那個開朗又有點自負的薩拉密司會想出這種荒唐的計劃,並試圖實行,這點我可以理解。但這可是要與同乳兄弟互換身分,騙過兩國代表,從旁奪取南塞的計劃。你應該明白這有多麼異想天開。」

潔兒的聲音中,完全不帶有責難他們兩人的語氣。

「我不懂的是,天生冷靜的你為何會支持她的計劃。」

葛雷斯尼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他靜靜看著與潔兒的方向不同的遠方。

「縱使這個計劃順利進行,之後事跡敗露的可能性也相當高才對。我不認為你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然而,你還是假扮成薩拉密司.甚至穿上盔甲來與我們會面。

我也曾經想過,或許這是因為你自己想當公爵。但是我後來明白不可能是這樣。」

對著一直默不作聲的葛雷斯尼的側臉,潔兒投下平靜、但決定性的一句話:

「這次的繼承問題中,必定會伴隨著婚姻。你不可能會主動想跟其他女性結婚。因為你——」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此時,葛雷斯尼第一次開口。就好像他不想聽到潔兒正要說出口的話語一樣。

「自從出生以來,我跟薩拉一直都在一起。因為我的母親用相同的乳汁養育我們兩人長大。就算旁人不知道她是女孩,在我們家中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有她待在身邊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也不曾突然對她有過什麼強烈的情感。那是種每天一點一滴慢慢累積的感受。

就算不用旁人來說,我也一直覺得我可以一直跟她在一起。從今以後……直到死亡。」

但是……葛雷斯尼插入了這個否定的詞語,並繼續說:

「我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欠了債務。家裡失去了勞動力……然而我們都還沒到能夠工作的年紀。

此時,薩拉的父親提議讓她嫁給南塞的地毯商人當繼室。聽說那個與她相差二十歲的男人想生個繼承人,而且家境富裕,想要貴族的血脈。當他在尋找繼承了貴族血統的年輕女孩時,我的表姊夫就迎上門去了。

從以前開始,我母親就相信我跟薩拉總有一天會結婚,建立一個小家庭。但是她無法反對這樁婚事。因為我們的家境就是糟糕到了這種地步。」

「你當時……不知道家裡的問題嗎?」

他短促地點頭。

「我當時剛進入傭兵團……」

潔兒也馬上點頭,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傭兵團的新兵訓練會遠離城市,也常會一連進行好幾個月。

在能夠獨當一面、賺取金錢之前,葛雷斯尼就得知薩拉密司將要被用來抵押借款。而他沒有足以阻止這件事的力量與經濟能力。

此時,薩拉密司向他提出這個計晝。

「你認為要是你跟薩拉密司交換身分,成為南塞公爵的話,就能取消她的婚事嗎?但是就算如此,你……」

跟凱緹庫克的婚姻也會就此定案才對。就算能夠阻止薩拉密司成為商人的續弦,但自己得跟其他女性結婚的話,不是得不償失嗎?

「我沒有想過那種事情。」

葛雷斯尼瞬間泛起看似寂寞的笑容,出言否定。

「薩拉的頭腦的確很好,不過只有這個計劃不可能順利進行。應該說,不能讓它順利進行。

王妃殿下,要是您沒有看穿我們的真實身分,提出『讓兩位女性閃電結婚』這種荒唐的計策,我一定會輸給萊卡·帕姆。」

啊啊。潔兒發出嘆息。正因為如此,葛雷斯尼才會故意配合那個乍看之下愚蠢至極的鬧劇,穿著那身盔甲前來會面。這全都是為了讓勝負在比武大會中決定。

這樣一來,就算他們的身分直到最後都沒有暴露,計劃看起來可以順利進行,他也能在最後一刻

自己選擇繼承問題的結局。

「那麼,如果你在比武大會中故意輸給萊卡·帕姆,失去公爵爵位候選人資格後,你打算怎麼做?照理說,你還是得帶著薩拉密司回到密祖里。」

「就算這樣,家人們一定也會以為薩拉是因為不想結婚而離家出走。對方應該也早就得到通知了。再加上會有『薩拉密司是男性,他為了得到南塞公爵爵位,參加了帕魯耶姆的賭博慶典比武大會』的傳聞出現,就算現在已經解除婚約了也不奇怪。」

「不過薩拉密司是個女性的事實,也有可能透過那位商人爆發出來,這樣你跟薩拉密司都無法全身而退吧?或許會以欺瞞艾茲森國王的罪名遭到逮捕。」

「的確呢。關於這點,我期待會因為我們的年齡與特殊時期而得到赦免。再怎麼說,帕魯耶姆現在都正在舉辦賭博慶典嘛。」

潔兒差點發出讚嘆聲。葛雷斯尼在考慮過所有的可能性後,做好了種種應變措施。比起乍看之下聰穎外露的薩拉密司,他的腦袋動得更快。

(他大概是想在薩拉密司身上留下『污點』。)

潔兒靜靜凝望著葛雷斯尼隱含著陰影的神情,心中如此堅信。

就算越過這次危機,解除與南塞商人的婚約,薩拉密司是公爵孫女的事實仍然不會消失。她那為金錢所苦的父親,往後應該也會持續為她尋找婆家吧。

就算葛雷斯尼是個優秀的戰士,到他揚名立萬之前還需要一段時間。那麼,有沒有辦法製造出讓她無法出嫁的理由呢?得製造出連大富豪都會心生猶豫的問題……

(因此,他才會參與這次的汁蓋。要是製造出『厭惡結婚而離家出走,最後因為詐欺而在艾茲森被捕』的流言,薩拉密司就就沒辦法嫁到任何一個地方了。除非有什麼例外,不然應該沒有人願意娶她。沒錯,除了知道一切真相的葛雷斯尼以外。)

「你愛著她……愛著薩拉密司吧?」

「誰知道呢。」

面對潔兒的詢問,剛才全都回以明確答覆的葛雷斯尼聲音突然一沉。

「我也不曉得。我覺得沒有辦法用那種漂亮的話來解釋。只是因為她一直都在我身邊,我無法忍耐她離我而去罷了。

我是個孩子。就算別人說我成熟,就算我為了要早點變成大人而逞強,我也只是個自己的東西被奪走,就會暴跳如雷的小孩。」

他突然當場跪下,深深低下頭。

「我打算在此告別薩拉。我不會再回到南塞了。」

潔兒保持著沉默。雖然只是隱約的預感,但她早就預料到葛雷斯尼或許會說出這句話。

「為什麼要離開薩拉密司身邊呢?你不是因為不想離開她,才會做到這個地步的嗎?」

「她變得太崇高了。」

潔兒聽得出這句話暗指的是薩拉密司成為公爵的事情。

「我明白薩拉的想法。她一回到南塞,就會先封我為騎士吧。而我往後將只能走在她給予的人生道路上。這是個太過愜意的地獄。」

說出『地獄』這個形容時,葛雷斯尼的面容已經不是個十四歲的孩子。那是擁有作為一個男人的生活方式,以及面對一位女性時,兼具獨自的矜持與信念的成人臉孔……

「但是,葛雷斯尼……」

「王妃殿下,您是女性,所以無法理解。但是我是男人,這樣的人生對我而言是種痛苦。這是無可奈何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在矜持面前,沒有所謂的大人與小孩之分。潔兒從他的神情中再次體會到這一點。

「我只能離開。這是現在最好的選擇。所以我現在打算向自己的初戀告別。」

「初戀……」

在這句話語中,有著宛如咬下太早摘取的果實時,那種又酸又澀的滋味。葛雷斯尼有些害羞似地低下頭。

「——沒錯,這是我第一次說出口。」

然而,這無疑是他的初戀。即便喝同樣的奶水,穿同樣的衣服,睡在同一張床上,隨著時光流逝,兩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對此,他肯定比誰都還要著急。

潔兒想,葛雷斯尼應該會按照他的宣言離開薩拉密司身邊,踏上旅程吧。為了活用他那出色的武藝,還有以一己之力得到地位,他或許會到處參加比武大會。

但是正因為如此,就算是多管閒事也好,潔兒還是有件想告訴他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決心有多強了,葛雷斯尼。」

潔兒要跪在自己腳邊的葛雷斯尼抬起頭。

「剛才,你說你完全明白薩拉密司的想法。但是我認為你什麼也不懂。」

他好像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一般,訝異地抬起頭。

「那是……什麼意……」

「她應該也十分清楚這個計劃很亂來。然而她還是強行推動這個計劃。這是為什麼呢?

我認為,她其實是希望你不要管南塞的公爵爵位或比武大會,跟她一起私奔。」

「咦?」

潔兒靜靜蹲下,握住葛雷斯尼顫抖的手。

「她應該也一直在等你吧。但是你什麼也沒說,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所以在無可奈何之下,她自己展開了行動。女性是沒有辦法主動開口說要私奔的。那麼……?」

聽到她說的話,葛雷斯尼的表情瞬間被思慮單純的孩童面孔給覆蓋。

「…………您為什麼……」

「我就是能夠明白她的想法。因為我是女性。」

他的身體完全僵硬住了。潔兒在內心苦笑著想,在這一方面,他依然是個率直的孩子啊。同時也像個孩子一般純粹。

她以前也曾經跟他一樣,帶著崇敬的心情愛慕著某個人。

但是潔兒明白。她已經無法變回那時候的自己了。時間有如地層,在交互堆積著悲哀與喜悅之中流逝。自己肯定是無法看見那些地層的剖面吧。

葛雷斯尼的臉上有著決心,以及相同程度的迷惘。身為曾經感受到相同焦躁的人,她很想給他一些建議,但潔兒什麼也沒說。這種行為太不解風情了。這是一條僅能依靠自己的矜持與信念為武器,往後將由他自己走下去的路。

「我不會問你接下來要去哪裡。但是,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潔兒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托住了他的雙手掌心。接著,她慢慢拉著他站起來。

葛雷斯尼的雙眼有如要將潔兒吸進去一樣地盯著她看。

「明年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請你一定要出場。國王陛下很欣賞你的武藝。」

「……是。」

葛雷斯尼簡短並強力地回答。

潔兒想,明年的賭博慶典雖然不會像今年這麼盛大,但是依然會有強者們聚集,展開比武大會,也會舉辦華麗的彩裝遊行及娛樂活動吧。

就在這個每個人都會以虛偽的扮裝妝點自身的慶典中,薩拉密司會盛裝打扮,以原本的模樣在競技場中觀看葛雷斯尼的比賽吧。當然,她身旁肯定會跟著身穿少見的東方服飾,幸福的新婚妻子凱緹庫克。

(慶典……由人所創造的男一個神的世界。)

混雜在人群蒸騰的熱氣及慶典的喧囂之中,人與世界都會短暫地取回已失去的面貌。城中滿是消失的神只和早已銷聲匿跡的妖精……還有真正的自我。

為了活下去,誰都無法駐足不動。就連失去某個人的悲哀,對貧窮人家來說,也往往會被日常的潮流沖走。

正因為如此,只有在這個時候,大家才會緬懷失去的事物吧。

因為大家都明白,已失去的一切才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再見,葛雷斯尼。」

葛雷斯尼向她深深低下頭,接著消失在樹叢中。

為了成為大人,他在今天失去了某些事物。

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在慶典中找到它,並懷念地想著『不會有比這更美麗的事物了』。

——在這之後,葛雷斯尼·羅萬離開家人身邊,以比武大會傭兵的身分在各地揚名,成為人們口中傳誦的比武大會終結者『黑狼葛雷斯尼』。

他回絕了無數傭兵團的邀請,獨自在世界中奔走,從來不曾擁有特定的主人。某國的君主甚至曾讓他說出『沒有人能把狼馴養成狗』這句話。要讓這匹高傲的狼答應戴上項圈,大概還需要花一些時間吧。

而成為南塞公爵的薩拉密司·畢居與凱緹庫克·烏爾碧卡·哈薩·容娜,每半年便會將南塞宮廷設於帕魯耶姆,兩人此後也持續與艾茲森國王夫婦維持親密友人的關係。

她們跟國王夫婦一樣,完全是對假面夫妻,不過她們是在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國王夫婦也是如此。

順帶一提,不知道是哪一方有了愛人,或是根據某種作戰,南塞公爵畢居家由兩人的親生子平穩地延續下

去,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此後的南塞也邁向極盡繁華。

***

「他走了嗎?」

突然間,聽到背後有道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響起,潔兒轉過身。

「路希德。」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的丈犬路希德就藏身在庭院裡的矮木叢旁。

「他不去見薩拉密司就要走了嗎?」

「葛雷斯尼說臨走前會留下一封信。他說,因為薩拉密司一哭他就沒轍。」

「哎,我想也是。雖然是跟女性假結婚,但是要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跟別人結婚,應該還是不太舒服吧。」

由於路希德說出以他而言難得敏銳的話語,潔兒不禁雙眼圓睜。

「怎樣啦。」

「沒有,只是因為你難得這麼敏銳。」

她剛說完,他突然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噘起唇,把臉別向一旁。

「我說啊,這不是敏銳不敏銳的問題吧。這是男人心的問題。」

「男人心……」

「我先說好啊,這是因為男人的心只有女人心的一半堅強。但跟身體可就不一樣了!」

由於這個表情太不像平常的他,感到好笑的潔兒差點大笑出聲。

然後,她突然想到——

(我現在不是會笑了嗎?)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路希德的惻臉,並這麼想著。

(在與蜜瑟羅黛的交易中失去的事物,就是我的眼淚與我的笑容。但是,我現在會笑了。至少在他面前時,我的心就像展翅飛翔一樣安穩……)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潔兒的視線,路希德突然轉頭面向她。兩人正眼相對,她不禁有些退縮。一直盯著他看,會令他起疑嗎?但是只不過是盯著他的臉……

(而且我們又是夫妻……)

「那、那個,路希德。」

不知為何,潔兒有種非得趕快說些什麼不可的感覺,於是她連忙說:

「我從馬修斯口中聽到所有詳細經過了。為什麼……你要那麼強硬地堅持參加比武大會呢?而且還是為了……我……」

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登場,以一個劍士的身分華麗地在競技場中取得勝利的路希德當時說,他要將充滿榮耀的這份勝利獻給潔兒。

『這是為了你。』

「那時候,記得你好像說了很多東西……什麼神明作祟之類的。不過因為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情,我記不太清楚。」

「那是……」

聽到這個突襲般的話題,路希德一度閉上嘴,但他似乎在不久後下定了決心,面向潔兒說:

「我說啊,你太過沒有防備了。」

「……啊?」

即使如此,他仍然維持著認真的神情繼續說:

「我在這次的事件中明白了。你在身邊製造了太多的敵人。

你的確知識豐富又聰明。比我冷靜得多,擁有能看穿人心最深處的目光。你也具備累積事實、引出真相的手段,以及等待時機到來的忍耐力。這些全都是我所沒有,而身居上位者必須擁有的力量。所以我需要你。」

但是啊……他加入這句否定的言詞,繼續說:

「你的目光很冷靜,也能看見遠處,相對的就看不到腳邊了。你看得太遠,太過在意未來的事情,對眼前的事情就敷衍了事。

觸目能及的事物的確就是真實,但是這並非全部。」

「路希德……」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你眼中看不到的真實。有些是比人心深處還要更深邃的地方,有些是被遺忘的古老神只,有些是人們的祈禱,有些就在你的身邊。而我最害怕的就是人們的怨恨。你在不知不覺問招來的憎恨。」

他的話語對潔兒來說完全在意料之外。沒想到自己會被他指責『你惹來不認識的人怨恨了』。

「但是,就算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不管那些無聊人士愛怎麼想,我都拿他們沒辦法啊。」

「我就是在說你在這方面毫無防備。」

路希德語氣嚴厲地打斷潔兒的話。

「的確,立於萬人之上,或許與招來怨恨代表相岡的意義。但是不要輕率地招人怨恨。看著歐斯,我就有這個想法。不管是人還是神,他都想當成棋子來操弄,結果輸給了我們。這是因為他無視勝負之神與人心的存在。」

潔兒很快地點了一下頭,的確如他所說。人心會受到打動,但卻無法操縱。

「對像你這樣能將毒品與藥物運用自如的人來說,神明的意志或詛咒或許都只是讓你嗤之以鼻的事物。但這是因為你手中現在有毒也有藥。當你真的變得一無所有的時候,能給予我們救贖的只有神。」

「只有、神……?」

「在河水乾涸時,暴風雨到來時,疫病流行時,存在的就只有祈禱與神明。一定有你的智慧派不上用場的時刻。在那種時候,我可不希望你從神的救贖之手中掉下來。」

潔兒彷佛在聆聽黃金般貴重的聲音一樣,集中所有的神經,專心傾聽從路希德唇間誕生的話語。

為什麼呢?路希德所說的話,具有萬鈞般的分量,沁入她的體內。

「所以我才會為你而戰。假如不依靠國王的地位與財富,我能獻給神的也只有這個。而勝利是我心中最值得驕傲,也最有價值的東西。我把這個獻給神,希望能請神拯救你。」

「拯救我……」

這是潔兒出生以來,不,理解人類的語言以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出這句話。

『我想拯救你』。

即使是潔兒,至今為止也曾經有人告訴她『希望你能幸福』。母親曾為她祈禱,希望她能受一位男性所愛,過著安穩的日子;姊姊也說她太勉強自己了,希望她偶爾能放鬆心情,好好休息。時常有人向她說諸如此類的話。

這些都是令她欣喜的關懷,但也都只是一種祈禱。這是出自一種『由於自己做不到,所以希望神能讓這個人幸福』,帶有一點距離的心意……

但是路希德的這句話不同。他想要拯救潔兒,實際上也採取了行動。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人像這樣正面告訴她『我想拯救你』。也沒有人為此採取具體行動。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人——

「路希德……」

不同於感動跟感激,更加炙熱激烈的情緒瞬間就征服了潔兒的心,開始吵著要衝到外頭去。她的眼眶發熱,呼吸困難。

「懂了嗎,以後不用再幫我試毒了。也不需要再研究毒或藥。你也不用故意裝得很惡毒.」

「可、可是……可是!」

潔兒雖然對他突然的話語廄到困惑,卻也出言反駁。

「試毒是必要的。」

「不必由你來做。」

「但是我最適任。我比任何人都來得了解毒藥。」

由於強烈的動搖以及程度更加激烈的狂喜,潔兒沒辦法好好說話。她的心就像是地震一樣地震動著,讓她無法好好站直。

都是因為路希德說出她完全沒料想到的話語。

「你是個很適任的國王。你光明正大、正義感強烈、爽朗、豁達,又具有親和力。我跟你完全相反。所以,我一直都在當你的影子。你不擅長應付的骯髒事、陰謀或是在人們之間結起蜘蛛網這類的事情,這些都與你不相配,所以由我來做。我很適合做這些事。」

「不適合!」

突然間,路希德大聲這麼說。潔兒嚇了一跳,肩頭一震。

「路希德?」

「你才不適合做什麼骯髒事。你只是自以為如此而已。」

「但、但是……」

「你不是魔女。既不是謀略家,也不是能與冰雹王子交鋒的冰之女王。對吧?」

就算被他問『對吧』,她腦中也無法立刻想出適當的回答。

「這是你自己說過的啊。你說我是無血無淚的魔女……」

「那、那是因為……」

這次路希德發出『嗚』的一聲,一時答不上話。

「那是因為,我當時還不太了解你……」

「你當時不了解我的哪一點?」

「……就、就是!你意外地有點傻氣……」

一邊含糊其辭,路希德一邊很困擾似地說:

「而且沒有我在的話,就會非常脆弱。」

「…………」

剛說完,他不知為何嚇了一跳似地繃起臉。

「呃、不對……」

他慌張地在眼前擺著手。

「不對!不對不對。」

「……?什麼不對?」

「我、我搞錯了。我剛才好像說了什麼非常奇怪的事情!」

路希德連忙手忙腳亂地大喊『我要訂正、我要訂正』。

「我、我要訂正。有點不太對。這個,該說是意思不對呢?還是說包含的分量不對呢?總之就是搞錯了!我要說的不是……」

但是,潔兒並不太明白他為什麼會滿頭大汗,慌張成這副模樣。

「你搞錯什麼了?你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我要監視你』。」

「…………」

她一說完,路希德就突然露出好像肺里的空氣被抽乾一樣的無力表情。

「……你啊,為什麼老是說管理啊、監視啊……」

「有什麼不對嗎?」

「不,這不是對不對的問題,而是你的遣詞用字也太乏味了。」

也就是說,她的言語中太缺乏詩意了嗎?被天生不懂何謂風雅的路希德這麼說,潔兒可不會默不作聲地撤退。

「簡單來說,你覺得我很靠不住,認為必須監視我才行,對吧?」

「監視……我說,你就不能用更有感情一點的說話方式嗎?這樣子,該說是不怎麼可愛嗎……」

由於一臉無奈的路希德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讓潔兒脫口而出:

「……反正我就是個毒藥女……」

潔兒一瞬間陷入了悲傷。不可愛的女人……她還以為自己早已習慣被人這麼說了,但為什麼現在卻感受到一種有如尖針刺在心頭上的疼痛感?

為了揮去這份痛楚,潔兒帶點遷怒的口氣大喊: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討人喜歡了。就算現在你這麼說……你還不是一樣……」

她愈來愈火大。

「說起來,該想點辦法的是你。既然你要說那種話,既然你不喜歡不可愛的妻子,你就……你就……」

想了一會兒,潔兒逼近路希德身邊,在與他之間幾乎沒有距離的狀態下說了:

「你就多疼愛我一點啊!」

她心裡出現了『哎呀?』的疑問,這是因為路希德近在她眼前的面孔,有如被時間女神雅里歐奈切斷線的人類一樣僵硬不動。

接著,她就眼看著他的臉紅到耳根,有如火爐中過熱的水壺一般,身體抖個不停。

「咦?我剛才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潔兒發出『咦……』的聲音,手捂抵在自己的唇邊,反芻她剛才所說的話。嗯,她說了什麼呢?記得是……疼愛?

她有點安心了。

「太好了,並不奇怪呢。」

「很奇怪吧!」

路希德瞬間提出異議。

「為什麼?」

「因為,疼、疼、疼愛……」

「嗯?」

「不是這樣講的吧!我沒有那種非分之想……我是用一種更……呃,帶著高尚與親密的感覺才會這麼說的!」

「非分之想……?」

「所以我說!」

斜眼看著從剛才開始就自顧自地吵吵嚷嚷的路希德,潔兒小小聲說:

「因為,你不是說我太不可靠,要跟在我身邊監視我嗎?」

「在你心中,這個詞彙是這種意思嗎?」

路希德滿臉絕望地呻吟。

他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然後說:

「……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你的情感教育有所不足了。」

「你自顧自地理解了什麼啊?」

「不過……」

「不過?」

不知為何,他盡全力別過頭,滿臉紅至耳根地說:

「………………我會,努力……」

他用微弱到一不小心就會聽漏的輕聲說:

「既然你希望……我這麼做……雖然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如果你比較喜歡這樣的話……」

在那一瞬間,潔兒嚇了一跳,接著總算理解路希德是在說些什麼。

也就是說,一如潔兒持續『監視』路希德至今,往後他好像也會『監視』潔兒的行動。的確,她也不是完美的聖人,所以正如他所言,潔兒自己也有一些缺點吧。既然路希德要『監視』這些部分,並隨時『調教』她的話,潔兒也沒有任何異議。

(當然,因為我們是人類嘛。我身上也有很多必須修正的問題。我得注意才行。)

即便如此,關於他所指出自己意外的缺點,潔兒自己也不是完全沒考慮過。

在寵妃事件時,因身為烏蘭加的共犯而遭逮捕,走後獲得赦免,前往北方恩帕利亞荒原的所羅門·索克。

無論潔兒多麼努力說服,或是承諾給予高額報酬,他都沒有敞開心門,卻因路希德不經意的一句話改變心意,現在潔兒也能理解原因了。路希德的話語中,總是寄宿著近似於神的某些東西。像所羅門這種看似站在神的身旁,心靈卻離神最遙遠的人來說,他們肯定會在路希德身上找到自己沒有的事物,因此強烈受到他的吸引。

(那道看不見的光芒,才是路希德所擁有的最強武器。像我這種陰險的人絕對無法擁有的強烈光芒……)

在對依然心魂不定的路希德感到奇怪的同時,潔兒的視線無意問移到下方。他的腰間掛著路克納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他在比武大會的比賽中確實揮舞著路克納斯。或許他把劍借放在那位搭檔騎士身邊了。

「對了,路希德!」

看到他配戴在腰間的路克納斯,潔兒想起之前一直想詢問他的事情。

「你在比武大會中搭檔的騎士去哪兒了?」

話題突然的轉換,讓路希德顯得完全不知所措,但是三思會到自己的妻子在說些什麼,他就回答:

「啊,你是說赫絲啊。我等一下要去見他。」

「見他!?那個人來到聖·安琪莉了嗎?」

潔兒呼吸急促地逼近。與路希德搭檔一起參加比武大會、自稱為赫絲的那位騎士,或許就是潔兒長年追尋的失散妹妹。

由於她一直都只能在看台上遠眺,那位騎士也都戴著面具。感覺上他似乎比潔兒知道的赫絲還高一點。不過那頭美麗的黑髮與她過去看過的印象太柑似了,而且那個騎士也自稱為赫絲。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沒有……我叫他來王宮,但是被他拒絕了。他好像不想人大費周章。所以等一下我會去城堡外見他。」

「城堡外?」

她差點說出『帶我一起去』。但是在她開口前,路希德就說:

「沒問題的,我會帶馬修斯一起去,也會帶著護衛。我一直對他隱瞞身分在先,所以也沒辦法太強硬地要求他來王宮。赫絲是個怪傢伙。他本來就有搭檔,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入朝為官才參加比武大會……」

「這樣啊……」

那麼,她們會就這樣見不到面嗎?明明距離這麼近,卻無法向她表明姊妹身分,就要再度遠離了嗎……

(說真的,就算得跟蹤他,我也想跟著一起過去。但是我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那……你去找他……做什麼?」

跟路希德坦白赫絲或許是自己的妹妹很容易。但是她無法預料之後會發生什麼問題。潔兒代替梅莉露蘿絲王女嫁到艾茲森的事情,是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機密事項。

先不論路希德,萬一那個騎士真的是荷莉赫絲,發生什麼會連累到她的狀況的話……

「我想姑且還是該再問他一次他隸屬於哪裡。難得有緣相識,就算無法成為我的臣子,我也對他隸屬的傭兵團有興趣。」

路希德瞬間變回統率一國的君主表情這麼說。

在這塊大陸上的無數傭兵團,會大幅左右各國的軍事力量。當然,傭兵都會為錢而工作,但是路希德更重視的是傭兵團旗下傭兵的民族與傭兵團的歷史。在往後艾茲森與奧茲馬尼亞的關係將漸趨微妙前,他想先跟有實力的傭兵團打好交情,這樣的想法她也並非不能理解。

(要是知道赫絲隸屬的傭兵團,就能麻煩吉奇·巴隆調查。對了,如果讓他跟在路希德後面……)

一想到這點,潔兒就彷佛聞到薄荷葉的香氣時一樣,感覺到胸口一陣清爽。只要麻煩吉奇·巴隆調查,就不會有錯了吧?現在就先等待情報。要是她自己隨便採取行動,露出什麼馬腳就得不償失了。

「——這個月也要結束啦。慶典也要結束了。」

路希德一邊用手指撕扯著接骨木的樹葉,一邊語帶寂寥地低聲說。

「陛下今年有享受到各種樂趣吧。不過明年就不行羅。」

「哇!」

「對了,我聽馬修斯說,你打扮成女神的模樣……」

他『噗』地噴出一口口水,隨後激烈嗆咳。

「不、不是……那是馬修斯……!」

「我也想看看。」

「沒必要看!」

潔兒嘴角一勾,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或許,賭博慶典的扮裝是種偽裝,卻又不是偽裝。」

路希德發出『咦』的一聲,反問道:

「是種偽裝,卻又不是偽裝?」

「對,也就是說,我們每天都會穿上名為『自己』的裝扮。你穿的是名為『國王』的裝扮,而我……」

或許是錯覺吧,她的聲音好像變小了。

「我穿著『梅莉露蘿絲王女』這身裝扮。」

「啊……」

由於路希德露出傷口被刺中般的神情,潔兒連忙繼續說下去:

「無論是誰,在面對外界時,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面具與裝扮。由於這是長久以來堆積而成的面具,沒有辦法輕易取下。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會在這時候變得那麼外放。我是這麼認為的。」

即便有一瞬間露出呆愣的神情,路希德眼中馬上浮現瞭然於心的神色。

「原來如此啊。確實也有這種觀點。」

「在賭博慶典中,並非單純打扮成神只或精靈的模樣。想必只有在這個時期,人們才能脫下平時為了與人來往而戴上的面具。

想守護的東西愈多,就愈無法放手一搏。然而若要打破現狀,就只能進行一場豪賭。賭博慶典這個慶典能實現並解放這一切。還真是個合理又美妙的習俗。」

看著有些興奮地如此讚揚的潔兒,路希德稍微聳肩。

「唉唉,只要跟你扯上關係,全都會變成理論性的問題。怎樣都沒差吧,只要大家都覺得開心就好。」

「我並非覺得不開心喔。我只是認為,這真是場美妙的慶典。這個民族,以及這個國家也一樣。

我會從現在開始期待。不知道你明年會打扮成什麼模樣呢?」

不知為何,路希德很驚訝似地滿臉僵硬。

潔兒面朝下方露出笑容。

慶典很快就將結束。

但是她的偽裝還不會結束吧。即使慶典結束,他們還是會繼續戴著夫妻的假面具。潔兒會裝扮成王女,身穿美麗的連身長袍,被人們稱為王妃吧。

她的慶典會有結束的一天嗎?

到時候,她會以什麼模樣站在路希德面前呢……不,她會不會像沒有對薩拉密司告別就飄然離去的葛雷斯尼一樣,只留下一張字條就離開呢?就這樣對他,以及如同疙瘩一檨留在自己心中的某件事物無聲道別嗎?

路希德毫不在乎地說:

「未來的事情就是未來的事情。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看得太遠了,卻都沒在注意自己的腳邊。」

「……也對呢。」

她不經意地看向腳邊。

受到夏季的陽光照耀,樹木的濃密葉影與潔兒的影子混雜在一塊。等到影子慢慢轉淡,枯葉在影子上踩著舞步的時候,夏季大概早就從頭頂離去了吧。

秋季自有秋季的美。

所以,現在不要去想明年的事情。

「——國王陛下,王妃殿下,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馬修斯拘謹的聲音從樹叢對面響起,暗示著在這之後還排有滿滿的預定。

「啊,潔兒。」

不知道為什麼,路希德叫住她。不過……

「……不,沒事。等會兒見。」

潔兒向路希德一頷首,跟可可一起從這裡離開。

(加緊腳步吧。夜晚就快到了。)

今晚是慶典的最後一天。

而對潔兒來說,這個『南塞事件』還剩下最後一項大工作。

***

從聖·安琪莉王宮的侍女通行門走出去後,沒多久就會看到侍女們的御用商人販賣生活用品、布料、裁縫用具等的成排商店。

對於來自外圍地區,在王宮內度過大部分生活的她們來說,唯一一個不用浪費假日就能買到想要的物品的地點,就是這條『御用商人小路』。

平時頭戴面紗地混進昏黃夜色中,藏起面孔與男人會面或是買零食吃的侍女們,今天都一瞼冠冕堂皇地昂首闊步。因為今天是睹博慶典的最後一天,會舉行混亂祭遊行的日子。能被允許賭賻、喬裝也只到今天為止。從明天開始就要摘下面具,對眾人露出真實的面容,勤舊地工作。當然,要是還有人頭戴王冠或穿著有金線刺繡的衣服,應該馬上就會被官吏逮捕吧。

穿過被稱為『騙子耶雷卡路』的小路後,有好一陣子,潔兒與可可兩人都目不轉睛地尋找『那個』地區。

但是,她遲遲未能找到那天剛進城裡不久,她闖進的那條藍色『死者小路』。

(我覺得差不多要到了,不過……每次都能那麼好運地碰上嗎?)

此時,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頸部變輕了。有個身影輕飄飄地穿過她身旁。

是蜜瑟羅黛。

「蜜瑟……!」

聽到潔兒不小心大喊出聲,可可投來疑惑的視線。潔兒默默指向胸前的藍寶石。她似乎光憑這個動作就領會潔兒的意思,向後退了半步。

「怎麼了,你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現形。」

蜜瑟羅黛是個隨心所欲的藍寶石精靈。她總是在藍寶石中沉睡,或是消失無蹤,甚至不會多加理會身為持有者的潔兒。潔兒覺得,她就像只警戒心強,不易親人的貓。

「我感覺到懷念的氣息,就出來散散步。現在不愧是與異界混合在一塊兒的賭博慶典啊。魔物還真是多。」

她感嘆似地說,略帶嘲諷地揚起嘴角。

「我現在心情很好。來吧,潔兒,我來幫你帶路。」

「帶路?」

「你看,你在找的就是那個吧。」

她蒼白手指所指的前方,是個明明沒有點燈,卻有些搖曳的東西正發出光芒的區域。潔兒小心翼翼地走近。氣味變濃厚了。潔兒記得這是乳香的味道。

「可可,我馬上回來。」

說完,她就像被那條小路吸進去一樣,移動腳步前進。

光是轉過一個彎,空氣感覺起來就特別冰冷。這裡就是那樣的地方。既屬於此世,又不屬於此世。每當潔兒走過骯髒的石階,就會有發亮的光點彈起。飄浮的光化作純白的羽虱,輕盈地飛翔。

潔兒無意間追在羽虱後方。

她揮開藏身在小路暗處的隱者,以及他們焚起的乳香那令人窒息的煙霧。嘰嘰咕咕、嘰嘰咕咕的交談聲響起。有時是低語聲、有時存在著複數的聲音,這告訴潔兒聲音的主人除了她看得到的隱者以外,還另有其人。在這條路上,潛藏著各式各樣的魔物。而他們會對闖進這裡的人低語。不可以回頭,不然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喔……

「啊。」

潔兒追逐的羽虱停在前方。在它停留的那盞燈旁,站著一位年輕男子。

潔兒對那道身影有著強烈的熟悉感。還沒完全長大的背影。他的身高雖高,聲音卻無可隱瞞,身形也有如剛誕生於此世不久的小樹……

「歐斯王子。」

聽到潔兒的聲音,他也沒有轉頭。他只是持續凝視著羽虱所停留的燈籠對面。

雖然輪廓在乳香的煙幕中顯得模糊,但她看得出有人站在那裡。那位女性的紫藤色長髮撩起至肩膀處,綁成松松的一束。雖然是很少見的髮型,不過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位東方風格的女性。

她的腳邊停著無數層群眾的羽虱。這肯定是被從死後世界召喚至此的人。

「哎呀哎呀,沒想到連在這種地方都會被您找到。」

歐斯背對著她說,語氣中參雜著嘆息。

「難怪我會被打得如此體無完膚啊,是吧,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

他的聲音中,找不到至今為止的嘲諷與尖刺。因為他的目光只是一味注視著眼前的女性。

仿佛視線移開一秒都覺得可惜。

一個男性會像這樣凝視一個女性的理由,潔兒就只想得出一個。

「……真是個美麗的人呢。」

這不是客套話,潔兒只是如實說出她的感受。她已經明白這位女性叫什麼名字,與歐斯有什麼樣的關係。

第一次闖進這條小路時,其實潔兒已經在這裡遇過他了。不對,應該說是聽到他的聲音。

由於聲音聽起來是少年,與他大人般的懇求內容落差太大,讓潔兒印象深刻。他是這麼告訴隱者的——

——我想見我一直愛慕的人。見到已死的她……

「我當時並不著急喔。」

一邊深深吸入一口乳香,歐斯邊這麼說。

「大伯還在王位上時,我幾乎每天都到金宮的後宮遊玩。為了來自卡利亞柯利亞的她們,大伯在金宮中建造了好

幾個小花園,再引水進去——那是很特別的景象。有很多家臣不贊同把宮廷內改建成東方風格,但是我很喜歡。

即使正當寒冬,凱緹在遊戲中落敗時,也會把我推進水裡出氣。我因此數度發燒,但就是學不乖。因為被推到水裡後,她的姊姊娜娜會連忙把我用柔軟的布裹起來,讓我喝點溫暖的飲品。我簡直就像是為了這個才會不斷前往金宮一樣。」

呵呵呵。他喉頭震動,笑了出來。宛如感到懷念,又宛如感到悲傷一般。

「我並沒有著急。她——蘇爾良娜已經成了父親的妃子,所以我認為毋須著急。我父親也是暗殺掉大伯,奪取了他的妻子啊。按照道理,我就算做出同樣的事情也沒關係。」

輕易說出這種過於危險的發言後,歐斯繼續說:

「而且父親所做的事情乍看之下荒唐,實際上卻很合理。把多拉罕宮改成金色,是為了藏起大伯建造的東方式外部裝潢。我還無法贏過父親。所以我不著急。

不管她是生下父親的孩子,還是受到父親寵愛,總之她不會遠走高飛。雖然沒辦法像從前一樣故意搞得全身濕,讓她幫我擦頭,但是不會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蘇爾良娜死了。聽說她身懷鍚特王之子,並且早產。由於沒有做好產後調養,她發了高燒,最終成了一縷孤魂。當然,孩子也沒有救回來。所以凱緹庫克才會那麼憎恨歐斯跟錫特王。

「她的身體很健康。既年輕,也幾乎沒有生過病。我沒想到那個連名字也沒有的妹妹——這是我偶然從產婆口中聽到的——竟然會在那樣健康的身體中殯落。

我還是個孩子。我從來沒有那麼怨恨過自己是個孩子。」

「……生產屬於神的領域。無論是王子、國王還是年幼的孩子,都無從介入。」

潔兒將這句曾幾何時,母親卡露蓮席思曾告訴過她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歐斯。

在安德魯的花街上,幾乎每天都會有人生產。大家都是不幸懷上客人的孩子,即使如此還是無法狠心墮胎,在痛苦掙扎之下產下孩子。在那之中,也有嬰兒為了誕生,取而代之地奪走了母親的性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管想或不想,會懷孕就是會懷孕,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在這之中,完全不存在貧富差距。這是神的領域。

神……歐斯低語。接著,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說:

「王妃殿下。我這次也依循賭博慶典的習俗,打了一個賭。您知道我打了什麼賭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是個出了猜謎題目的小孩。潔兒什麼也沒說。雖然她知道答案,但她總覺得這是歐斯並不期望的結果。

「如果我能得到南塞,我總有一天要搶回凱緹,將她占為已有。如果我不能的話——」

「不能的話?」

「不久之後的將來,如果她希望的話,我就將父親的首級送給她。」

他的聲音很輕,蘊含著好像只是將寶石送給女性一般的輕快語氣。

歐斯輕輕搖頭。

「但是賭博之神完全捨棄了我。這次我並不是敗在您手下。說真的,我並不認為我會輸給您。我的敗因只有一個,就是您身邊有那位國王。而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潔兒在心裡點頭,想著『就是這樣』。他們之所以能夠得到那場勝利,有太大的比例都是依靠路希德的行動。

歐斯臉仍面向那一方,視線卻看向潔兒。雖然他眼中的惡意已經消失,但是又另有讓潔兒在意的色彩。

「我想很快又能跟您見面了,王妃殿下。到時候,我會在餐桌上準備好珍貴菜餚。的確如您所說,女性太過在意身材曲線,因此而鮮少進食或偏食都是不好的。」

「不,殿下。」

潔兒短促地搖頭。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這可不行吧。您一定會來奧茲馬尼亞喔。否則的話……」

歐斯說,富有深意地眯起眼。

「這個國家就會被影子吞食。」

「!?」

潔兒正想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時……

(啊!)

瞬間,她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純白,歐斯所說的不祥預言也從腦中消失。

占據潔兒視野的,是群眾的羽虱。她定睛一看,發現那些原來是蘇爾良娜腳邊堆積如山的羽虱們,正在同時振翅飛回天際。

「娜娜,等一下!」

歐斯大喊。

「拜託你,娜娜!」

但是他的願望也只是枉然,每當有羽虱們依次從蘇爾良娜身上飛走,她的身體就會漸漸消失,逐漸溶化在乳香的煙霧中。

魂魄即將回到天際。

那些羽虱們也一樣,每一隻都是很久以前,在旁人的不舍下死去的生命吧。這些生命努力揮動短短的翅膀,繼續進行遙遠的旅程……

直到蘇爾良娜的身體完全消失的最後一刻,歐斯都動也不動地持續注視著她。他那悲切的神情,讓潔兒想到他在違場賭博慶典之中,與神賭下的真正『賭局』。

不管是奧茲馬尼亞的權威、南塞問題、會議、艾茲森,甚至連凱緹庫克也一樣,對歐斯而言肯定一點差別也沒有。

他只是無論如何都想在這個時期到帕魯耶姆來而已。為了在這條死者小路中,與從幼時偷偷愛慕至今的蘇爾良娜見面。來這裡見她,以便跟自己心中最後的『想讓她幫自己擦頭髮的孩子』告別。

「再見了,娜娜。」

潔兒注意著不要發出腳步聲,離開了現場。

這是他為了達成某些事情的必要儀式。因此,不應該讓旁人的氣息打擾到他神聖的祈禱。她是這麼想的。

(那些羽虱逐漸回到天空……)

不知何處響起了『鏘啷、鏘啷』的搖鈴聲。不可思議的是,每當鈴聲響起,停留在她腳邊的羽虱就會突發奇想似地振翅飛離小路。

啪。啪。燈火熄滅。用來呼喚死者的冥界燈火,開始從藍色燈籠中消失……

她不經意地一看,發現暗處已經沒有隱者們靜坐的身影,只余不知道什麼店的招牌在隨風搖晃。

(祭典要結束了。異界正在離去!)

不知不覺間,潔兒開始奔馳。她有種必須快點離開這裡的感覺。會被帶走。世界逐漸剝離。原本混合在一起的此世與彼世的空氣開始分離,兩個世界愈離愈遠——

出口在哪?潔兒拚命移動腳步,急著逃離這個異空間。在哪裡?該怎麼離開這條小路?

「快點,黃昏之門就要關上了!」

有個聲音響起。

潔兒屏息,停下腳步。她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

「是你……!」

在小路的正中央,有個手持金樹枝的少女。在那根樹枝上,金色鈴鐺有如真正的果實一樣垂掛在枝頭。

這是之前在死者小路與潔兒對談過的魔物少女。

「哎呀,又見面了。」

少女天藍色的眼眸直視著潔兒,並笑著說:

「快點快點。羽虱們都快全部回到『對面』了。那樣橋就會消失喔。」

「對面……?」

潔兒不甚明白少女的話中含意,輕聲自言自語:

「這裡不是出口啊?」

她這麼一說,少女就露出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潔兒。接著,她似乎已經完全理解似地嘆了口氣。

「……這樣啊,你還沒打算走,是吧?」

少女搖了一下掛著金鈴鐺的樹枝。此時,剩下的羽虱連忙飛往夜空中。

「走……?」

受到催促而飛起的羽虱們再次在空中集合,如一條長長的道路一樣往空中不斷攀升、不斷攀升。這個景象白得無邊無際,像是某種幻想,讓她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悲哀。

少女說:

「你在這裡還有應盡的責任。就如同當時的我們一樣。但是,不管你有多愛這個世界,也不能認錯『那個時刻』喔。」

「咦……」

「你已經無法待在『這裡』太久了。」

在這段期間,少女仍然持續搖鈴。金樹枝上的鈴鐺有如魔法的掃帚般『唰』地撫過石階或燈籠,然後化成無數的羽虱,一片自茫茫地飛起。

「現在是慶典期間,所以這是臨時的門。以後還會有其他的門。不過不管怎麼說,時間都快到了,到時候你要做好覺悟喔。羽虱們應該會在你面前搭橋,幫忙你走過去。那就是生命之橋。那樣一來,你就會忘記你曾來過這個世界。」

「那個……」

包圍著她的乳香菸霧與那些羽虱的白色混在一起,像是幻術一樣地擾亂潔兒的視線。

「如果來的不是我,而是更加強硬的『回收

人』的話,或許會強制把你帶走吧。所以你先整理好身邊的事物吧。『那個時刻』到來時,你不要猶豫喔。」

唰唰唰唰唰。無數生命振翅的聲音響起。

彷佛連她自己也會從指尖開始化作羽虱,消失在空中一樣,潔兒不禁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天空中有三個月亮。當中最大的一個看起來是滿月。有如剛離開鑄幣所的新銀幣般的月亮。羽虱們排成極細極細的隊伍,成排往月克的方向飛去。

月亮吸取了無數生命。

今晚如此。

明天也會如此。

一如歐斯心愛的公主堂姊,以及潔兒的母親卡露蓮席思一樣,月亮讓人們無奈地面對意料之外的離別。

——她突然回過神,發現這是一條沒有任何特異之處的小路。

抬頭一看,那裡就只有忘記收起來的清洗衣物在夜風中晃蕩。

光源就只有月光。

「夢……」

潔兒低語。此時她感覺到指尖有什麼東西,於是她移動視線。在那裡的,是一隻小小的羽虱。只有一隻落單的羽虱停留在她指尖。

「啊。」

羽虱突然飛走。

啊,它就是依戀啊。

潔兒不禁伸手追向那隻羽虱。但是它輕盈地躲開潔兒的手,緩緩在夜空中浮起,不久就如同被吸進人所不能觸及之處似地消失了……

***

隨著夜愈來愈深,慶典的喧囂逐漸步向最高潮。

十年一度的帕魯耶姆大賭博慶典。人們特別稱之為『混亂祭』的節目,盡情享受規模驚人的賭局、吵嚷、為了甩開平日的煩憂而到處歡鬧。

這場慶典從夏至當天開始,持續了約一個月。到了最後的最後,人們或許是仍然戀戀不捨吧?大家都毫不吝嗇地持續點亮蠟燭,舉杯互敬,用上手頭所有金錢進行最後的賭博。這個不可思議的時空今天即將消失,對此人人都感到依依不捨。所以只有在今天,父母也不會叫小孩早點去睡覺。

茌此之中,路希德帶若為修斯與數名護衛兵,趁夜進入城中。當然,目的就如同他告訴過潔兒的一樣,是為了要去見赫絲。

「不過,他當時為什麼要特地謊報姓名呢?」

馬修斯訝異地說。

「是啊,他好像自稱為赫絲·恩拜亞斯……」

路希德邊走邊這麼回答。馬修斯說的當然是他們得到比武大會優勝的時候。在萬人之前被詢問姓名時,荷莉赫絲故意用了假名……不,或許荷莉赫絲才是假名也不一定。

不管怎麼說,明明在比武大會得到冠軍,他卻說不想造訪王宮,從這點看來,他應該有什麼內情吧。

「他們有可能是罪犯,是為了獎金而參加比武大會。會不會是本來沒有打算取得冠軍,卻不小心贏得勝利,所以才會害怕前往政府機關?」

「嗯。這也是一種可能性,但是這樣我就不懂赫絲為什麼會那麼堅持參加比賽。我把路克納斯寄放在他身邊的時候,馬上拿去變賣成現金不就好了。」

「說得也是。」

馬修斯也簡短地對路希德的看法表示同意。他自己對赫絲的真實身分好像另有想法。

「陛下,其實在我派人調查他的背景時,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

「是的……但是如果真是如此,又會有太多難解的問題。」

馬修斯很難得地顯得不知道如何開口,所以路希德也不去催促,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就在此時——

「喂,這裡有人叫路克納斯嗎?」

路希德跟馬修斯幾乎同時回頭。馬修斯向隔著一段距離跟在身後的護衛兵便了個眼色。士兵們悄悄四散。

聲音的主人是個小孩。他的穿著並不高級,也沒有染色的素色綿衣。或許是住在這一帶的小孩吧?他的手上掛著提籃,裡面裝有起司塊跟糖果。在慶典的最後一天,孩子們會在各家各戶與攤販間巡迴,與大人們比賽,以贏得糖果。

「哎,沒有這個人喔?」

「不,我就是路克納斯。」

路希德稍微舉起手走向他。那孩子似乎心生警戒地後退了半步,路希德連忙把手上的蘋果派放進他的籃子。這是他在來時路上敗於叫賣聲下,忍不住買下的東西(正確來說,是用馬修斯的錢買下的)。

因為蘋果派而開心起來的孩子招手要路希德稍微蹲下,然後在路希德耳邊竊竊私語:

「就是大哥哥你吧。發色跟眼睛顏色都跟他說的一樣。有個長得很高、眼神很兇的死神哥哥要我來傳話。」

「死神……?」

哦,他懂了。假如赫絲還穿著死天使夸爾的裝扮,從孩子眼裡看來肯定會像個死神。

「那個啊,他說東西在老爺爺手中。」

「啊?」

路希德再次盯著孩子的臉看。

「他要傳的話就只有這樣嗎?」

「真的啦。他說看看老爺爺手中就會懂了。」

無計可施的路希德不禁回頭看向馬修斯。

「什麼意思?」

「這個嘛……大概是某種隱喻,或是謎語……」

「說起來,老爺爺不是到處都有嗎?還是說,他指的是我爺爺?就算他這麼說,別說什麼手啊腳啊的,爺爺根本早就……」

路希德突然僵硬住了。

如果赫絲口中的『爺爺』是指路希德的祖父吉哈德·諾里昂,那麼他想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啊,陛下!」

無視於馬修斯的阻止,路希德用全力衝過好幾條道路。現在這種時間,旅舍旁幾乎沒什麼人。因為比武大會已經結束,而前來享受慶典的觀光客也全都為了尋求喧囂與燈火,跑到主要大道的方向了。

(那裡該不會有什麼東西吧……?)

他愈跑,人群的熱氣就離他愈遙遠。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的地點,立有一座熟悉的石像。

這裡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在接到潔兒的緊急通知後,他告知赫絲自己無法出席比武大會,結果差點被殺的地點。在這個小廣場上,建有他祖父的雕像。

(如果我的直覺正確,就會在這裡!)

他慢慢爬上石像,緊抱住祖父的石雕身體,在他的手中探索。

有了。石像的手裡放著一個圓筒!

「這是……」

路希德從石像上跳下,與慌張不已的馬修斯與護衛兵衝過來的時間幾乎相同。

「陛下,這究竟是……」

這個圓筒以麻的纖維編織而成,是用來裝紙的物品。路希德用手將信紙攤開,閱讀信中所寫的文字。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路希德不禁滿臉僵硬。馬修斯迅速讀過他手裡攤開的信件內文後,同樣滿臉愁容。

「……太驚人了。」

即使是馬修斯,在太過震驚的時候也會露出往昔的模樣。他反射性地在口中念誦祝禱詞。

路希德收到的信上這麼寫著——

『請務必到我等位於西克索斯的堡壘一趟。

桃戰權已經在你手中。』

位在帕爾梅尼亞王國東南部的西克索斯,是個自古就因某個因素而聞名的地區。

「他是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啊!」

路希德發出呻吟。

聖星格里歐騎士團。

那是被帕爾梅尼亞全權委派駐守靠近伊瑟洛側的國境,世界上最有名的騎士團。

繼承了太祖奧利葛洛特一世之弟星格里歐的名號,這個歷史悠久的騎士團其實集結了帕爾梅尼亞兵力的七分之一勢力。

而這個騎士團在權威方面與其他騎士團也有天壤之別。

「他是要叫我挑戰星格里歐騎士團嗎?」

路希德用混雜了無畏與訝異的表情盯著這張紙。

要成為帕爾梅尼亞國王的人,不管用上什麼樣的手段,都必須前往這個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駐紮地——西克索斯堡壘,讓騎士團臣服於己。

反過來說,這個騎士團所承認的人,就可以說是最接近帕爾梅尼亞王座的人。

「帕爾梅尼亞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那個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騎士竟然會像這樣與我接觸,就算是例外也太扯了。」

路希德自言自語。從這份雖然簡略,卻仍然蓋有星格里歐騎士團花紋的信件看來,那兩人肯定只是假裝要參加比武大會,目的是要設法在大會中接觸到路希德本人吧?

雖然是鄰國,但規模與地位都跟艾茲森截然不同的大國帕爾梅尼亞。那個帕爾梅尼亞的軍隊(即便是擁有自治權的軍隊),竟然要偷偷將他國的君主邀入城內嗎?

(悔莉露蘿絲,你平安無事嗎?現在你在想些什麼?)

身旁的馬修斯發出嘆息,而路希德一直動也不動地向上望去,揣想起位在帕爾梅尼亞的遙遠盡頭,那個他尚未親眼見識過的西克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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