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第二章(2/2)
錫塔哈特發出「噢」的一聲,誇張地張開手並側過頭。他的每個舉動都裝模作樣,潔兒看著他心想:比起國王,他更象是經驗豐富的小丑。
事實上,他正是為了擺脫鰥夫的身分,隨便找個王族填補長久空懸的奧茲馬尼亞王妃之位而來到此地。
實際上,在這個琉璃玻璃都市召開世界會議的凡希坦斯國王也跟他一樣,鰥居的年月很長。道次各國派來眾多美麗的王室公主擔任大使也是出於父母的野心,盼望女兒或許能幸運成為其中一個國家的王妃。
(我記得直到幾年前,凡希坦斯的王妃都還固定是赫澤恩侯爵家的女兒。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國家會反抗發展到這個地步的凡希坦斯,國王已經不需要依靠血緣的羈絆,光憑權力就能支配赫澤恩。)
「沒錯——就是這樣。王妃殿下,美麗的梅莉露蘿絲,這都是因為我太怕寂寞了。」
錫塔哈特說得厚顏無恥。
「你也一樣,每天待在帕魯耶姆難道不寂寞嗎?那裡離你的故鄉如此遙遠。」
「不會,因為我有路希德在。」
這句話沒有特別的意思,就只是為了敷衍他所言而說出來的一句話,但是錫塔哈特似乎對此大感意外。
「哦,那可真不錯。所以你現在身心都獻給丈夫了吧,真教人羨慕。」
「身……心……?」
潔兒睜圓了眼。
「那麼,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如何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跟你丈夫實際上的感情如何。」
錫塔哈特的提問含有讓貴婦人難以回答的壞心眼成分。無論在什麼時代,似乎都有許多以讓對方難為情為樂的鼠輩。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潔兒唯獨在此刻沒有推測他的意圖,而是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
「我們感情很好。」
正要啜飲薑茶的錫塔哈特一口噴了出來。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們是如何培養感情的呢?」
「如何又是什麼意恩?」
「就是具體而言。我想想喔,比方說在最後一天夜裡,你們做了什麼?」
「我們緊密相連。」
潔兒輕笑,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如此回答。沒錯,那時候路希德並沒有像以往一樣因潔兒貧乏的語彙大罵或是嘆息。何止如此,他還大大張開雙臂(而且還為了便於接住她而沉下腰!)以便讓她能緊黏到他身上。
「緊、緊密……相連……」
不知道為什麼,理應是率先提出挑釁的錫塔哈特十分驚愕。
「怎麼了嗎?」
「沒有沒有,你說的不是緊緊相偎,而是緊密相連,這個回答是多麼別具深意啊。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此刻我感受到一股猛烈的感動。這真是個具體又煽情的答案。」
他的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接著說道:
「沒想到你們的感情現在還是如此和睦,真令我意外。我本以為就算是初戀情人,彼此之間能做的事也早已做完,差不多該到處偷吃了……」
最後那一段他說得很含糊,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潔兒狐疑地看著他。這個男人從剛才到現在到底是想做什麼?
「看來你們夫妻倆的關係過了三年都沒有流於例行公事,請務必將你們的秘訣傳授給我。」
雖然搞不人懂他說例行公事是什麼意思,潔兒還是充滿自信地點頭。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秘訣。」
「嗯嗯。」
「不過路希德叫我不要用言語,而是要用身體表達。」
「用身體!?」
錫塔哈特的身體大大朝後方傾斜。
他踉蹌了兩、三步後,露出仿佛後腦勺被人狠狠打了一下的表情凝視著潔兒。
「所以你平時都是用身體表達嗎?」
「我總是把他的這個告誡謹記在心。」
「所以才要緊密相連?」
「所以才要緊密相連。」
錫塔哈特嘴裡嘀嘀咕咕。如果沒有聽錯,他念的應該是向神明祝禱的一部分祈禱詞。
「……太驚人了。我一直以為他還是個小鬼,但他真是深藏不露啊,混帳路希德!」
他說得沒錯。潔兒心想:雖然乍看之下是個輕浮的笨蛋,這個叫錫塔哈特的男人卻十分了解路希德。路希德真是深藏不露,因為就連潔兒都是這樣,知道愈多他的成長經歷、缺點跟傷口,她就愈喜歡他這個人……
潔兒猜想,受到花蜜吸引的蝴蝶或許就是這種心情。許許多多的人聚集到他身邊,有馬修斯、四龍騎士團團長、所羅門•索克,還有被赦免後完全成了他的狂熱擁護者的禮思齊伯爵,甚至是那個黎戴斯,都受到路希德這朵盛開的花吸引而聚集過來。
盛開的花聽起來象是對於女性的形容詞,但他真的擁有一種光環。無論去到哪裡,就是會令人忍不住看向他。明明比他更強、比他更誠實、長相比他更俊俏的人大有人在,然而——
(就是會忍不住看著他。)
那麼,我也是不小心迷醉在他的花蜜之中了嗎?
潔兒不知為何害羞起來,連忙別過臉。因為她想起與路希德最後一次碰面的那個晚上。(話說,我那時候竟然想做出那種舉動……)
即便到了現在,光是回想起那天晚上,她的胃就會一陣刺癢。
明明沒有喝酒,也沒有因什麼而酣醉,那天晚上的自己卻不太對勁。
路希德也是……跟平時不太一樣。就誠實、豁達又有些孩子氣的他來說,那時候他注視著自己的眼眸中帶有某種不尋常的色彩。
潔兒好像可以明白那份色彩的真面目。就是因為明白,她才會感到羞澀。
因為在那個時候,白己想必也是用同樣的眼睥注視著他。
「哎呀哎呀,你真是讓我吃驚連連啊,梅莉露蘿絲。」
反覆急促呼吸的錫塔哈特喝光一杯水後,好像總算冷靜下來似地說:
「跟你比起來,我身邊就像荒原一樣。真希望有人能撫慰我的心。」
(插圖101)
「那麼,請您去花兒群聚的地方吧。為了見您,似乎有許多王族公主擔任大使來到這裡。您一定可以做一場溫柔舒適的美夢。」
「她們確實很美,但也僅只於此。」
「您真挑剔。」
「沒錯,不過我總是祈禱這會是最後的戀愛。」
(「總是」啊。)
這是多麼沒有生產性的對話啊。與他這段似乎會沒完沒了的談話,讓潔兒真心想逃離現場。從剛才開始,這個男人談的就只有凡希坦斯餐會中的糕點與水果,以及女人。
(他腦中肯定是四季懷春吧。)
雖然照理說奧茲馬尼亞的地理位置應該比艾茲森更偏北方才對。
說起來,錫塔哈特明明是公然以國賓的身分前來選妃,從剛才開始他卻一直無視頻頻送來的秋波,緊纏著潔兒不放。如果想要女人就別管已為人妻的潔兒,趕快去搭訕求愛豈不是更好。
「那麼,希望錫特國王陛下能在這趟旅途中找到最後的戀情。」
說出這句不帶真心的祝福後,潔兒準備離開現場。她剛才看到侍者用推車推來新的茶與點心。要是被勸用茶,她在喝茶的期間又侍被迫跟這個男人閒聊。
而旦她可不是為了做道這種事而特地來到凡希坦斯。
她是為了見琪琪。
她是為了親眼確認凡希坦斯王戴米思•哈克朗寵愛的愛妾是否真的是琪琪,才會來到這裡。
然而——
「請等一下,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小姐。」
潔兒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回頭的衝動。
「我呢,擁有能夠看穿冒牌貨的眼睛。因為我是真貨。」
「您是在說什麼呢?」
「好好聽我說話對你比較有好處哦。」
為了不讓人感覺到不自然,潔兒以優雅的動作扭過上半身。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了。」
「哎呀,錫特陛下所說的話應該很令人感興趣才對呀,王妃殿下。」
在潔兒的前方,有一位貴婦人站在那裡。
她穿的是縫滿純白蕾絲,足以讓人誤會成結婚禮服的豪華禮服,頸邊裝飾的是帶點藍色的昂蛋白石項煉。從她沒有戴后冠可知她並非王族,不過她的發間別著碩大的象牙髮飾做為替代。
在這個凡希坦斯的玻璃祭中,有著配戴的首飾要儘量以白色為基調的規定,因此裝飾在貴婦人胸前的飾品也幾乎是蛋白石、珍珠、水晶、鑽石等沒有顏色的寶石。
潔兒配戴的當然是艾茲森代表性的出口產品珍珠。不只是當成首飾,她身上穿的還是連禮服跟腰帶都綴滿珍珠的豪華裝束。
那位貴婦人緩緩走向潔兒,接著向她微微屈膝行禮。無論是這個大陸上的哪一個王國,身分高於潔兒這個帕爾梅尼亞公主與艾茲森王妃的女性不超過五人。因此在潔兒主動攀談之前,照理說誰都不能上前跟她說話。
然而這位女性卻堂而皇之地打破禁忌。
(她果然還活著。)
潔兒沒有露出訝異神色,面無表情地瞪著她。
帶著豐厚肉感的唇瓣,以及整體而言柔軟圓潤的輪廓,大眼睛則呈現美麗的天藍色。但是在一片雪白當中,絕對會映入眼帘的應該是她那頭沒有任何捲曲的黑髮。
她是過去曾自稱為歐露帕莉娜•禮思齊,做為路希德的愛妾人選出現在潔兒面前的女人。也就是歐露帕莉娜的雙胞胎妹妹,烏蘭加。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怪不得會提到『冒牌貨小妲』。
原來指的是你呀,烏蘭加。」
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潔
兒刻意用扇子遮住嘴邊,悠悠露出一笑。
「!?」
烏蘭加的視線瞬間變得像針一樣尖銳。但那也僅只是在短暫的一剎那,她馬上轉而露出親切的笑容。
「好久不見,王妃殿下。我好想念您呢。」
仿佛兩人是長久以來的知己似的,她對潔兒微微一笑。
「哎呀,你在這裡啊。」
令人驚訝的是,如此呼喚她的是錫塔哈特。他神態親昵地拉起烏蘭加的手。
「我來介紹吧。這位是帕爾梅尼亞大使古利柯伯爵的千金,艾爾莎索德•拉瑪納小姐。聽說這次她是跟父親一起來觀光的。」
「…………原來您已經找到美麗的戀人了,真不愧是奧茲馬尼亞國王陛下。」
潔兒的微笑中摻進了充分的諷刺。
(我本來就覺得或許總有一天還會在哪裡相見,但沒想到會在這裡跟烏蘭加重逢!)
她用扇子遮住嘴邊,細細觀察兩人的神色。從那熟稔的樣子與肌膚親密接觸的模樣,潔兒查覺到兩人之間已經發生男女關係。
……這表示錫塔哈特理所當然已經從烏蘭加口中得知,潔兒是梅莉露蘿絲的冒脾貨。
(話雖如此,身為一國國王的男人也不可能把陌生女子的枕邊話照單全收。錫塔哈特肯定早就得到我是冒牌貨的情報,為了向我宣告些什麼才會賴著不走——)
烏蘭加現在似乎成了古利柯伯爵的養女。古利柯伯爵是個眾所皆知的穩健派,與反國王派保持距離。她成為伯爵養女,這表示——
(烏蘭加現在是為梅莉露蘿絲工作。)
究竟是誰把這兩個人連結起來的?就連在短短几次眨眼的期間,潔兒的腦袋也在進行令人目不暇給的高速運轉。可能有個對潔兒抱有敵意,而且能頻繁出入帕爾梅尼亞宮廷的人在這兩個人之間牽線。
(難道是基摩•帕帕拉奇那個男人!?)
但是她想不出兩人的接觸點。那起事件的相關人物中,真面目尚未明了的人就只有「艾克蘭」。
過去偽裝成歐露帕莉娜的烏蘭加煽動南部貴族禮思齊伯爵,試圖在艾茲森引發內亂的時候,那個男人就是率領傭兵部隊逼近帕魯耶姆的隊長。透過之後的調查,她得知那個男人擁有知名傭兵的背景,自稱為艾克蘭。
那個艾克蘭就是帕帕拉奇,或者是他的手下嗎?
(還是說,帕帕拉奇本身就跟培育出烏蘭加的那個隱蔽村落有關嗎?假如是這樣的話,他們在梅莉露蘿絲身邊出入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而烏蘭加利用女人的手腕接近錫塔哈特,向他揭穿潔兒的秘密,又是基於什麼樣的企圖?烏蘭加用女性的目光對潔兒的模樣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接著說道:
「身為帕爾梅尼亞第一王女、受到艾茲森國王寵愛的王妃殿下,竟然穿著跟前天一樣的禮服,這樣的打扮未免太寒酸。」
「聽說您不幸在讓奇里一帶遭到盜賊襲擊,遺失了絕大多數的貨物。」
潔兒什麼也沒說。她的確是在讓奇里碰到盜賊,在那裡失去了從艾茲森帶來的大半貨物。拜此之賜,她沒什麼衣服可穿。
同行的侍女莉莉卡跟可可等人現在正在琉璃玻璃都市的裁縫店慌張調度,但是在處理好之前也只能用手邊的衣服撐過去。不過反正至少還有十件,潔兒其實不太在意。
「錫塔哈特陛下明明可以送王妃殿下幾件衣服呀。」
「哦哦,當然可以,我很樂意。我最喜歡挑選女性的衣服了。」
「陛下也幫我挑了好幾件。」
「是啊,因為你穿什麼都好看。」
潔兒將道對戀人之間的甜言蜜語當作耳邊風,心不在焉地思考其他事。
現在路希德在哪裡?
征服星格里歐騎士團的行動是否平安順利呢……?
(在這種重要的時刻,我多希望能待在你身邊監視你啊。)
「真不愧是王妃殿下,臉色竟然一點都沒變。」
看到潔兒的模樣,錫塔哈特用敬佩的語氣這麼說。
「不過我不必特地說出口,聰明的你也早就察覺到一切了吧,潔兒。你知道你已經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對,艾茲森會滅亡,那個路希德也一樣。」
帶著宛如耍詭計的孩子般的表情,錫塔哈特得意竊笑。
「你想過我為什麼會特地發起世界會議這種麻煩事嗎?哎,雖然舉辦的地點改變,但是這樣就不用花錢了,所以也正好。
現在你跟路希德都不在艾茲森。成了空城的帕魯耶姆恐怕很快就會燃起紛爭的火種。我兒子歐斯跟那個尼蘭•泛樹已經率領多達千人的傭兵部隊,前往征服布羅麥奇亞。」
「我知道。」
潔兒這麼說,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但那又如何?我丈夫已經在四龍騎士團的伴隨之下前往草原了。」
「哎呀,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錫塔哈特從侍者推來的推車上捏起一顆糖漬栗子,扔進口中。
「你的丈夫現在應該在西克索斯吧?」
「……!」
「竟然想征服那個星格里歐騎士團,這可真是大膽的一招。而且還是用僅僅五人。」
露出好像在観賞歌劇的眼神,錫塔哈特輕聲嗤笑。他臉上明顯浮現嘲弄的神色。
「不管陛下在哪裡,我國自豪的龍騎士團都不可能敗給拼湊出來的大雜燴傭兵。」
「你以為那個龍騎士團有那麼團結嗎?假如你真的這麼想,那我不得不說這是女人淺薄的見識。」
潔兒謹慎地看著錫塔哈特。
「的確——奧茲馬尼亞的冰雹王子似乎利用草原的尼蘭,已經招募到草原上的所有傭兵了。」
「有個優秀的繼承人,我這個做爸爸的真是輕鬆。」
「你利用對強古•嘉顧懷恨在心的尼蘭,招募到待在家裡無所事事的北部傭兵,試圖將草原分裂為兩邊。反正奧茲馬尼亞軍大部分是傭兵,而且會正面衝突的是草原民族,受到傷害的就只有艾茲森。」
再加上無論誰勝誰敗,草原的兵力都會暫時變薄弱。假如奧茲馬尼亞打算整頓好正規軍隊攻過來,這就是最好的時機。如果草原被大範圍攻占,之後奧茲馬尼亞應該會在由星山廳見證的同盟交渉中,提出用南塞交換的條件。
這次之所以落入被動,在於奧茲馬尼亞比艾茲森更早雇用草原傭兵。艾茲森無法在當地招募傭兵,只能派正規軍隊前往迎擊。
但是奧茲馬尼亞早已預料到這點,他們看準龍騎士團是由草原部落所構成的情況,利用尼蘭造成動搖。要是龍騎士團跟奧茲馬尼亞軍真的正面衝突,騎士團內部或許會接連出現背叛者。
(沒想到路希德去西克索斯的事已經被奧茲馬尼亞知道了。唯有這件事是我計算錯誤。)
潔兒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轉向烏蘭加。
假如她現在是為梅莉露蘿絲一派而行動,就表示國王派在西克索斯安插了負責監視的間諜。況且就時間上來說,路希德抵達西克索斯的時間比潔兒到達琉璃玻璃都市更早,而這個情報馬上就傳到烏蘭加耳中。
這真是驚人的迅速。她不禁為烏蘭加的同伴擁有的情報傳達能力感到驚嘆。
(她跟她背後的組織究竟是何方神聖?)
被稱為「墓園」的組織是信奉古老神祇的團體,這點從烏蘭加得到的名字也看得出來。
供奉名字被奪走的神明、古老的土地神或是魔法尚存時的神明,這些行為現在被星山廳嚴格視為異端。但是當中有許多人即便遭到狩獵,依然保持對異教的信仰。過去馬修斯就是隸屬於狩獵這些異教徒的教會最強部隊。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墓園還為治國無方以至於失去民心的索爾塔克提供援助。
(究競是為什麼?)
承受著潔兒仿佛會將人燒成黑炭的視線,烏蘭加終於開口:
「錫塔哈特陛下很想得到你唷,潔兒。」
「什麼……?」
「陛下似乎對你很感興趣,他說你強硬的一面跟他過世的夫人很相似。」
「愚蠢透頂。」
一面以視線確認過沒有其他人在聽他們說話,烏蘭加一面淡淡微笑。
「哎呀,你有什麼好煩惱的呢,這不是很光榮嗎?一介娼婦的女兒,竟然可以被奧茲馬尼亞國王納為正式的妾室呢。」
「你說什麼……」
「你想說我是在說蠢話嗎?但這也未必是蠢話吧?因為,你接下來有地方可去嗎?」
被她這麼說,潔兒陷入沉默。
「按照這個情況,路希德陛下會在索爾塔克王退位後接任,成為帕爾梅尼亞國王吧。當然,這次會採取與真正的梅莉露蘿絲殿下共同統治的形式。就算對冒牌貨稍有移情,當初戀與帕爾梅尼亞的王冠一起被捧到眼前,你覺得一個有野心的男人會怎麼做?」
潔兒想起在離別之際,路希德留給她的那一句話。我想跟你舉行婚禮,所以我一定會回來——這句話像根樁子一樣打入她的胸門。不過這件事可不能告訴烏蘭加。
說言語稍縱即逝的是潔兒,還說連誠意也總會成為過去的回憶。對路希德這麼說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因此,她無從得知他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她擁有的只有約定,只有在那個稍縱即逝的夜裡,由潔兒獨占的時光……
「潔兒,你的姊姊似乎成了哈克朗王的寵妾,所以你才會來到這裡吧。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再也不用復仇了,反正你的姊姊已經身處經濟方面不虞匱乏的地位了。
對了對了,還有一個叫荷莉赫絲是吧。你那個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妹妹,現在就在星格里歐騎士團。聽說她以那個年紀,而且是以女子之身當上了准騎士。這樣更顯得她們就算沒有你也能過得很好,不是嗎?
也就是說,你的復仇計劃完全沒有意義,已經沒有用了。」
「……這是為了報殺母之仇。」
「很遺憾,殺掉你母親的是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是政策上的無奈之舉。那時候{我們}需要你這個替身。
我先說好,你的敵人不是基摩•帕帕拉奇也不是梅莉露蘿絲,而是神聖帕爾梅尼亞這個容器。接下來路希德將會改變這個容器,不是嗎?既然如此,你也能放下這一切了吧。」
烏蘭加離開錫塔哈特身邊,快步貼近潔兒。
「你就忘掉一切,也忘掉路希德陛下,前往奧茲馬尼亞如何?幸運的是,雖然一旦進入多拉罕的花園宮就沒有辦法離開,但相對的也不會被外界知道誰住在裡頭。嬪妃也不會在眾多家臣之前露面,誰都不會想到莒里有個跟艾茲森王妃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你也不需要生小孩,只要接受男人疼愛、享受奢華生活就行了。這是人人稱羨的環境唷。況且錫塔哈特陛下對女性也很溫柔。」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後,剛才一直看好戲似地旁観兩個女人對決的錫塔哈特說:
「是啊,我很溫柔。你已經體會過了吧,烏蘭加。」
「是呀,我充分體會到了。」
兩人交換了別具深意的視線。
「我沒有辦法一直陪伴您,真的很遺憾。」
「沒什麼,你別在意,現在我已經在談另一場戀愛了。」
錫塔哈特冷不防拉起潔兒的手。由於太過突然,潔兒沒來得及甩開。
「潔兒,我應該說過我希望這是最後的戀情。而且跟你似乎可以談一些有意思的事,象是接下來該如何發展奧茲馬尼亞啦、要把新發現礦脈的列昆鐵山的鐵銷售到哪裡啦,諸如此類。那些只會用來索討昂貴物品的女人的嘴,除了接吻以外實在沒有其他用處。」
男人的手比想像中更加有力而炙熟。潔兒心想,被路希德碰觸的時候,她明明不會產生這麼強烈的厭惡感。
什麼戀情啊。
明明才剛認識,哪有可能就此萌生猛烈的愛戀之心。他所說的根本就只是擁有財富與地位的男人常見的幼稚獨占欲。當一切事物都能輕易得手時,大概就會變得滿腦子只想搶別人的東西。
「你的事我想儘量對所有人保密。我並不希望自己一不小心就在人潮眾多的地方,說出其實來自艾茲森的王妃似乎是冒牌貨。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要緊,您就儘管說吧。反正誰都不會相信。」
「當然囉,我不會在正式場合說這種事,這有損{烏蘭加主人}的名聲。不過現在哈克朗王遲遲還沒現身,大家都很無聊。
這正適合拿來當解悶的話題。」
錫塔哈特正在威脅要散布這個謠言。在這場兼為法王初次巡幸的會議中,全世界的主要國家都派來了大使。要是大使把這個謠言帶回國,會有什麼結果呢……
他的目光透露出一個訊息——你不會想傷害到你重要的路希德吧。察覺到剛才那段閒聊讓錫塔哈特估量出她對路希德的愛意,潔兒心下暗叫不妙。
她想保護他。她想親眼看到帕爾梅尼亞的芭比桑戴王冠在路希德頭上散發光芒……想親眼看到他所統治的帕爾梅尼亞與艾茲森形成的廣大王國。
但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自己巣然還是得離去嗎?
能留下的僅有剌入胸口的那根已經成為過去的無形樁子。
「很遺憾,我只能對你用上這種搶奪般的手段,不過情感總有一天會消逝,無論是什麼樣的熱情都會成為過去。我隨時都做好了讓你忘記路希德的準備。」
他的嘴唇貼上她的手背。明明隔著手套,卻竄過一股燙傷般的疼痛。
潔兒清楚領悟到烏蘭加為何會出現在凡希坦斯。
她是為了委託錫塔哈特處理潔兒。
為了讓自己再也不會出現在公開場合。
……這表示——
(梅莉露蘿絲打算見路希德。)
潔兒知道要是在此時抵抗,自己毫無疑問會被殺。就烏蘭加的角度來看,不管潔兒是死去,還是像凱緹庫克那樣形同監禁地住在奧茲馬尼亞的小院落中,兩者都沒有差別。
因為只要潔兒結束在凡希坦斯的全部行程並踏上歸途,之後發生什麼事都無妨,反正潔兒這個存在會從公開場合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梅莉露蘿絲。等到從烏蘭加那邊接獲已經處理掉潔兒的消息,梅莉露蘿絲馬上就會現身前去見路希德吧。
走出那個生鏽的藍色廢棄庭園。
一切都是為了在這次真正將心愛的男人占為己有。
(必須請哈克朗王讓我把預定逗留在凡希坦斯的時間延長才行。)
潔兒連忙研擬對策。
就算行程結束,也絕對不能以艾茲森王妃的身分向哈克朗王做臨別致意。因此哪怕是早一天也好,她得儘早跟琪琪見面。
「其實我不討厭你喔,潔兒。」
離去之際,烏蘭加拋下這句話。
「因為你是我的同胞。」
「什麼?」
「我們都是試圖取代光的影子。」
被錫塔哈特摟著腰準備離開現場時,她朝潔兒投來意味深長的視線。
「為了慶祝重逢,我告訴你一件好事。你呀,不是卡露蓮席思的女兒。」
「!?」
潔兒無論面對什麼樣的言語試探都沒有絲毫動搖的心,此時猛烈地大幅震盪。
(什麼……)
「所以就算你現在想跟當上哈克朗王寵妾的姊姊求救也沒用。哎,不過哈克朗王好像也知道這件事,所以才會把那個叫加芙里爾的女孩留在身邊吧。」
「…………琪琪她……」
「你那位姊姊,跟那個仿佛高大男子的妹妹是貨真價實的王族,但你不是。
你跟我一樣,只是一道影子。」
兩人離去之後,她聞到隱約的花香。冬季山茶花——是烏克蘭(錄入:應是烏蘭加)插在發間的白色山茶花散發出的香氣。
(我不是媽媽的女兒!?)
她感到驚愕。明知道在此時動搖會正中敵人下懷,她的五臟六腑還是像快結凍一樣顫抖著。
(……從那個口吻聽來,烏蘭加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她知道自己心中有個東西正在發出陣陣聲響,逐漸崩壞。那是直到剛才那一刻為止,她一直堅信無論面臨什麼樣的暴風雨都絕對不會崩毀的事物。
的確,她擁有的只有跟格列凡一起在大陸上東奔西跑的記憶。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也沒有跟其他人之間的回憶。
她無法斷言自己無庸置疑就是花冠卡露蓮席思的女兒。
身邊出現旁人的氣息。是隨著她從聖•安琪莉來到此處的王妃貼身侍女可可。
「王妃殿下。」
這道聲音讓她倏然回神。
以可可的聰慧,想必早已察覺到潔兒的動搖。她遞來一個裝著水的昂貴彩色玻璃杯。
「……謝謝你,可可。我冷靜下來了。」
這杯水似乎潤澤了乾涸的身體。潔兒慢慢整理腦中的想法。
危機確實迫近了。
為了保護自身安全,潔兒不能離開琉璃玻璃都市。但是潔兒如果像窩在洞穴里的熊一樣動也不動,不耐煩的烏蘭加肯定會散播出潔兒是冒牌貨的傳聞。會有好奇的目光轉向潔兒,這個傳聞更會使她無法與他國大使面談,遭到孤立。
當然,烏蘭加希望的是潔兒夾著尾巴逃回艾茲森。
但是無論如何驅策馬車,潔兒都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吧。眾人會認為艾茲森王妃離開琉璃玻璃都市後,被迫返回故國帕爾梅尼亞的娘家。
全世界肯定都會如此相信。
因為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公主將會親自站到青天白日之下,出來迎接路希德成為國王。
潔兒所剩的時間不多。
到會議結束為止的這段期間——潔兒還能保有艾茲森王妃身分的這段期間,她該怎麼做?
「……可可,有收到來自吉奇的聯絡嗎?」
「有的。」
可可低聲說。她雖然是作為貼身侍女跟莉莉卡一起從帕魯耶姆來到這裡,但實際上也兼任跟派搏特團的吉奇之間的聯絡人。
「這樣啊,他跟所羅門見過面了。他沒有傳任何消息過來,表示黎戴斯跟南部貴族都很安分……」
為了這次旅行,潔兒事先跟他有過私下聯絡。兩位主人都離開帕魯耶姆的情況下,必須先擬定問題發生時的對策。尤其這次出乎她意料的是,吉奇已經早早完成了,{那個安排}。
托他的福,作戰進行得很順利。
至少目前是如此。
「那麼,請你幫我再次向哈克朗王提出會面的要求。」
為了儘早離開這個留有山茶花余香的不快空間,她快步往前走。
「請他務必要跟我見面。
——告訴他,『我想跟你談談「我對母親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