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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時候應該是下起了雨,瓢潑的雨點吵鬧得很,說話聲好像是隔了一層似的,顧以牧煩躁地皺了皺眉,這才發現,眼前的場景是一片荒山,黑雲烏壓壓地懸在頭頂上,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很奇怪,他很清楚地認識到,這是在做夢。
豆大的雨點打在華蓋上,一個孩子有些緊張地拉住了旁邊一人的衣角,問:「先生,這雨下得愈發大了,咱們何時回去?」
那是一個長袍素衣的女子,顧以牧知道,那是她自己。
但夢中的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大雨下的山林,雨水濺起的泥點打在她的長袍上,鞋底進了水,被冷風一吹像是要冷到骨縫裡,仿佛在應和著孩子的話一樣,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從雨里衝過來,慌忙稟告說:「君上,前方山路難行,恐要塌方,君上龍體要緊,還是先回去吧。」
那小小的孩子竟然是一國之君,可齊國的王子們卻都沒有這個年紀的,這夢就顯得有些荒唐了。
齊國多年沒有下過這樣大的雨,就連說話聲都遮掩了去,顧以牧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冷又硬,毫無迴旋的餘地,和她平日的性子天壤之別:「將軍嶺處於北周駐軍腹地,待天災過後必定會殺回來,此次找不到,再想奪回將軍嶺,難如登天。」
「可是先生,」小國主疑惑地看著顧以牧:「若北周殺回來,我們不就被包圍了嗎?」
諸位臣公站在雨里不敢發一言,顧以牧反問:「君上怕死嗎?」
「不怕。」
「君上應該怕死,只有敬畏死亡,才能更好地活著。」顧以牧的目光落在雨幕里,目光又遠又深:「但有些東西,比生死更重要,所以將士才能視死如歸。」
「先生……先生,找到了!找到了……」
原本波瀾不驚的顧以牧身體一僵,目光微不可查地變得痛苦,她忽然覺得難以呼吸,然而聲音卻依舊平靜:「在哪兒?」
「就在前方一里,衣物雖已腐爛,但腰佩奔虹,身上箭矢刻著北周軍標誌,確是督主無疑!」
顧以牧心裡一驚,緹刑司督主季秀林,叛主求榮,以宮奴之身坐擁神武、龍武二軍,齊建國後又一手締造了天下人聞風喪膽的緹刑司,權勢滔天,滿身罵名。
可那又如何,他仍舊是唯一一個在朝代更迭之中手握重權的奸佞,前朝末期能攪亂朝綱叛主求榮,齊國初建照樣能隻手遮天,哪怕天下人恨不得將他剝皮抽筋,也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個字的出言不遜,甚至在家宅之中、臥榻之上,也不敢說他一個不好。
修羅場上,人都是知道害怕的……
顧以牧震驚於這些人竟是為了季秀林的屍骨而來,卻不知是來收屍的還是來鞭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