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誰的五花馬與千金裘(2/2)
郡學也就在這條街上,郡學總共不過一百多個學生,其中大部分還是中年學生,多是考過春闈的,只是沒有考中而已。這些人大多點卯之後並不常來聽講。年輕人不過三四十人,便是今年剛入學之人。還有一些慢慢不來了的老秀才老舉人,便是這士子讀書一道之悲哀了。
徐傑來了,歐陽姐弟也來了,歐陽文沁再一次成為了那個黑瘦少年。
郡學開學,有一個簡單的儀式,歐陽正落座最頭前,儀式便也沒有了那般繁文縟節,而是歐陽正直接開講。
講的是讀人的道理,讀書的態度,文人的風範,落座百十人,大廳已然坐滿,歐陽正面前,條案一張,戒尺一條,醒目一個,無紙無筆無書,歐陽正面色嚴正,侃侃而言:「郡中一屆入考的秀才五百有餘,取五十到八十舉子。京城一屆入考五百到千餘舉子,能唱名者,百十有多。天下三年取士百人,落第者,百萬不止。讀書需用功,卻不能固執迂腐,聖人之道,君子有六藝,學禮,以傳承。學樂,享精神。學射。致勇武。學御,廣見識。學書,得修身。學數,可格物,方以生存。六藝有道,方才為君子。迂腐而文,只求為官,便失了本質。諸位以鑒!」
徐傑聽得明白,歐陽正所言,道理說高深一點,便是教人何以為君子,何以為讀書的態度。說簡單一點,那便是教這些讀書人理想可以有,但是也必須要有自己的生活,保證自己正常的生存,不能入魔執迷。聽到這裡,徐傑不免想起那個屢考不中,喝酒打老婆,拋家棄子幾番出家的和尚。
但凡還有一藝擅長,何以被人恥笑?人活著,便也就是為了一個社會認同,只要有一個方面突出,那便能得到社會認同,何以會叫人恥笑?人之恥笑,必然是那人平常里信誓旦旦要考試做官,將來要如何飛黃騰達,卻又一次次失望而返。若是這人能寫能畫,亦或者是能算,何以不受人尊敬,即便不能做官,這一輩子不說人上人,幸福快樂也不在話下。
「學生受教!」眾人拱手行禮。徐傑也學著拱手答得一句,環看左右,能真正受教的,又有幾人。
歐陽正點了點頭,便又繼續再講:「魏晉有七賢,唐有李白,一曲《將進酒》,今日再讀,今日之講便結束了。其中乃文之態度。求官不得自然有悲哀其中,但是通篇皆是豁達之意,便是悲中也該有樂,有希望,有人生,有態度。諸位同吟!」
徐傑聞言一愣,歐陽正這是叫整個班一起背誦課文的意思?
果然,百多人同吟:「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歐陽正聽完,又道:「諸位當詳解其中含義,細學人生之態度。如此求學,方是正道。新入學士子,當更多讀幾番,以求念頭通達。」
「學生受教!」眾人又是再禮。
歐陽正已然準備起身,這開學第一課便也教完了。卻是忽然又坐正了一番,開口問道:「徐文遠,你對此詩可有見解?」
徐傑聽得歐陽正忽然點名,愣了愣,左右又看了看,方才起身一禮,旋即微微一笑,混不吝的勁頭似乎遏制不住,開口答道:「先生,學生年幼時候讀此詩,只覺得瀟灑恣意。而今再讀,卻也讀出了另外的感覺。特別是最後一句,還想請教先生一言。」
歐陽正聞言,抬了抬手,示意徐傑繼續說。
徐傑笑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不知是李白自己的五花馬千金裘,還是李白讓主人把五花馬千金裘拿出去換美酒?」
歐陽正聞言,面色大笑不止,開口答道:「哈哈。。。想來文遠已然有了答案,主人何為言少錢,自然是李白讓主人把五花馬千金裘拿去換美酒。」
世人不細讀,多以為是李白豪爽,要把自己的五花馬千金裘拿去換美酒。卻是那個時候的李白,哪裡來的五花馬與千金裘?
徐傑便答:「先生,如此便更顯詩仙之恣意,學生受教!」
徐傑似乎對李白越發喜歡,李白似乎也有些混不吝的風範。主人說沒錢喝酒了,李白便叫這主人把五花馬與千金裘都拿出去換錢來喝酒,與爾同消萬古愁。就如李白酒醉,讓高力士給他脫靴子一樣,這般混不吝的風範,徐傑似乎像是找到知己一般,大愛!
歐陽正已然起身,點頭笑道:「文遠不錯!」
說完歐陽正轉身已走。徐傑也是忍不住笑意不止。歐陽正一句誇讚,便是從徐傑這番見解之中已然得知了徐傑學文的態度,顯然不是迂腐之輩,如此當真多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