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春闈會試,衛十五(2/2)
《將軍令》的樂音,也在後院載歌載舞中傳了過來,還有夏銳豪飲之聲。
院子之外一處小樓里,那監視之人,又換成了衛九,衛九傷勢並未好全,卻已經又來辦差了,顯然那衛六有衛六的差事要辦。
衛九看著院子裡的打鬥,也是看得津津有味,手中有書有畫:戊時三刻,大頭領來訪,交談幾言而走,隨後徐文遠與楊三胖比武,徐文遠武藝不凡,一流絕頂之手段,刀法更佳!
這顯然也是衛九的差事,記錄徐傑做過的事情,然後送到老皇帝桌案之前,以供老皇帝查閱。
禮部組織閱卷,尚書右僕射吳仲書親自負責,一份一份的試卷,無數的禮部老學究慢慢去看,從早看到晚,從晚看到早。閱卷的事情,卻也極為嚴格,門外巡弋的鐵甲無數,門內還有御史台的官員在監察,檢查著一份一份的試卷,先給試卷糊名,然後看每一份試卷上有沒有做記號,有沒有突兀的地方。
一個老學究拿著一份試捲走到吳仲書面前,開口問道:「吳相公,此卷之經義,答得有些離題了,卻又答得極好,下官難以定奪,還請吳相公閱覽一二。」
吳仲書拿過試卷,看著這份「春秋無義戰」的答卷,考生籍貫姓名被糊了起來,自然也不知是何人的試卷了,一字一句看了許久。
隨後便看吳仲書提起一邊的筆,在試卷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說道:「此子有才,見識不凡,可取!」
老學究聞言點點頭,試卷也就不再拿回去了,既然取了這份試卷,也就留在了吳仲書手上。
待得不久,這老學究又從桌案上起身,又拿起一份試捲走到吳仲書面前,開口又道:「吳相公,這一份試卷之語,當真有些……」
吳仲書已然接過試卷,開口問道:「有些什麼?」
「有些……其中有內容竟然是直言要開海禁的,但是起策論之言,倒是又有幾分道理,文筆也是上佳,字跡倒也工整,還能引經據典,也淺談分析了許多,比如海禁之初,是為了戶籍安穩,不使百姓流失海外,以保稅收穩定,也談治安之事,諸如此類倒是很有幾分見地,而今海禁弊端也有許多分析,皆是一語中的,如此延伸許多問題,倒是極為切題,條理清晰非常,不似旁人那般言之無物……」
吳仲書邊聽邊看,看完之後又看了看頭前那一份試卷,開口笑道:「此卷與頭前那一卷,字跡一模一樣,看來是同一人之卷。此子當真不凡,取其入殿吧。」
老學究聞言點了點頭,卻又有一些擔憂,問道:「吳相公,文中卻也有離經叛道之處,甚至明言劫掠殖民之事,是否過於直白了些,有礙觀瞻……」
吳仲書想了想,竟然提筆在旁批註了一個詞:開疆拓土!
吳仲書口中也道:「此乃開疆拓土之意,無妨。以策而言,此策極好。只是答卷而已,不必過於注重。策論不比經義,在言論之上,不必過於嚴苛。」
說完吳仲書便把試卷往桌案一放,不再去說。
老學究方才點點頭,回身再往自己桌案而去。
莘莘學子,追求一輩子的鯉魚躍龍門。卻也不過幾言幾語決定他人的一生。
取其入殿,徐傑就這麼考上了,當然還不是真的就考上了,還有一道殿試之後,方才會分三甲,方才有了真正做官的資格。
殿試當天,人山人海的場面不再,大早宮門之外,等候的不過是兩百人不到,待得宮門打開,這不到兩百的幸運兒,魚貫而入,躬身合手,走在那巨大的廣場之中。
崇政殿,再考,只考策論,題目簡單,規定的字數也少,三五百字已然足夠。
考題由皇帝親自頒布,最後這一步驟,其實也有防備作弊的意味,皇帝顯然也不想被下面的人蒙蔽了,殿試是一個儀式,是學子忠君信仰的儀式,也是皇帝檢查是否有人作弊的最後一道程序。
得見天顏,何其有幸!
大殿之內,無數的條案,條案之上筆墨紙硯皆已備好,老皇帝坐在高堂之上,在場有三省主官,有禮部官員,有太監無數,也還有鐵甲護衛。
老皇帝受了學子們的禮節,也在掃視在場眾人,在側面後排看到了徐傑之後,老皇帝竟然微微笑了笑,點點頭之後,方才開口:「今日之題,就一個『官』字,諸位請答題。」
官,何以為官?題目當真簡單,三五百字之言,不過就是要說如何忠君,如何愛民。
許多人奮筆疾書,從孔孟聖人,說到天地君親師之董仲舒,先人教導,自己的理解,往後自己該以什麼樣的思想與理念為官。
徐傑也答,卻不答官,反而答「民」,何以為民,何以為民心。民心不在君王聖明……
民心所向,只在官心所想,吏治之難,方才是朝廷。
徐傑自然也是在討巧,沒有說聖賢,沒有說自己,也沒有表忠心。徐傑分析是的郡王朝廷、官員、江山社稷的關係。徐傑說的是皇帝為何要出這麼一個考題的原因,徐傑說的就是老皇帝心中所思所想。
不得多久,試卷已收。老皇帝在咳嗽之中,依舊還慢慢閱卷,左右一眾大臣,陪著皇帝看,幫皇帝讀,為皇帝作批註,忙碌非常。
眾多學子,包括徐傑,都到了殿外,恭恭敬敬等候。
直到下午,殿內開始叫名而入,徐傑不必旁人,卻也能聽見大殿裡的隻言片語,皇帝在問,考生緊張不已,話音顫抖在作答。
徐傑不時轉頭去看一眼遠處的粱伯庸,粱伯庸已然滿頭大汗,一臉的不安。粱伯庸今年倒是考上來了,只是今日粱伯庸自從到了這皇城門口,就不敢說一句話語,更是不敢與徐傑攀談一句。兩人互相站得不遠,卻是沒有一句交談。
倒是也有可惜的事情,可惜那歐陽文峰,真的就名落深山,徐傑倒是與之交流過一些答題之事,也知道歐陽文峰難以考上,經義歐陽文峰答得中規中矩,也有一些出彩的地方。
只是那策論,歐陽文峰實在沒有答好。連帶歐陽文峰這般家學淵博之人,都答不好策論,可以想見對於那些寒門子弟,題目是有多難。高談闊論,對於這個消息閉塞的年代,何其之難。
金榜題名,又是何其之難。
「宣大江郡徐傑徐文遠進殿!」太監的嗓音,總有些刺耳。
徐傑邁步走進殿內,殿內好多人,還多了幾個殿、閣、院的大學士。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翰林院,翰林院裡皆是文才斐然之輩,也是大多數上位高官者的必經之路,朝中三省六部的高官,幾乎每個人都有在翰林院供職的經歷,中了進士之人,若是能被調到翰林院當官,不論七品八品的,也是最好的去處。
翰林院,也有類似於皇帝智囊的作用,國家大事,出謀劃策,不在話下。
翰林院大學士有時候是幾位相公其中的一個人兼任,有時候也單獨任命,以國家智囊之首的職責。也是國家儲備人才之處。
如今的翰林院大學士,姓崔,名然,字信守。「然」也就是「信守」之意。乃是京中有名的名士大儒。翰林院大學士崔然,就是所謂的大知識分子,也是有名的禮教保守派,這也是他能當這個翰林院大學士的原因所在。
翰林院倒是也有點黨校的意味,教育那些翰林院裡的儲備人才,要忠君愛民,要兢兢業業……終歸一點,就是要有信仰!為國為民的信仰。
一個龐大的帝國,一個一統的帝國,幾百年的興盛,仰賴的就是這些體系,人才的培養,信仰的堅定。這些就是國家統治的基礎,維持幾百年不崩潰的基礎。
已然有些疲憊的老皇帝見得徐傑走了進來,面色露出了笑意,徐傑在一一見禮,其中也有熟人,沒有刑部尚書歐陽正,卻又御史台中丞謝昉。
徐傑倒是不緊張,老皇帝微笑說道:「諸卿,朕有意點大江徐文遠為狀元,如何?」
徐傑卻沒有想到這麼一遭,心中也是歡喜,狀元這個名頭,徐傑自然是喜歡的,不止是徐傑名動天下,興許還能讓家裡老奶奶高興之下多活幾年。
只是不料忽然有人開口:「陛下,徐文遠之才名倒是有些耳聞,只是徐文遠會試之考卷,臣也有閱覽,中考已是僥倖,若是再給個頭名狀元,實在有失公平,只怕難以服眾。」
開口之人,便是徐傑見都沒有見過的翰林院大學士崔然。
崔然話語一出,便又有人說道:「陛下,臣也以為狀元實在不妥,還請三思。」
再開口之人,乃是相公之首,尚書左僕射朱廷長,也是徐傑見都沒有見過之人。
老皇帝左右看了看,見得沒有人開口幫徐傑說話,連帶謝昉也閉口不言,只得說道:「那取個榜眼探花如何?」
徐傑本以為自己進來,是要聽老皇帝問些策論之類,因為別人進來都是這麼個程序,並不談取名次之事,不想自己一進來,皇帝直接要給徐傑安排名次了,徐傑自己也沒有想到。此時也沒有徐傑說話的餘地,唯有站好等這些相公學士們定奪。
老皇帝話語一出,崔然又答:「陛下三思,這徐文遠乃偏才,謀略尚可,卻疏於聖賢之言,取進士及第,實在難以服眾。」
這崔然之語,就是說徐傑才華是有,但是道德上有待商榷。
這話聽得徐傑心中不高興了,抬頭看了一眼崔然,雖然不知這人身份,心中也起了辯駁之心。
朱廷長也附和一句:「崔學士所言有理,取士之道,德在前,才在後。陛下當三思。」
徐傑便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就把這兩個老頭得罪了,越聽越是不爽。這些大佬,竟然當著皇帝與自己的面,暗示徐傑興許有才無德。徐傑倒是也知道這兩個老夫子的定義依據,依據就是徐傑考聖人經義,總是不好好答仁義禮智信,而是把經義答成了策。
老皇帝咳嗽連連,止住之後方才皺眉說道:「那你二人覺得徐文遠當取幾等?」
崔然毫不猶豫一語:「三甲末尾!」
老皇帝有老皇帝的想法,老皇帝想要提拔徐傑,想要徐傑輔佐自己的兒子,想要徐傑能與自己的兒子同心同德,所以自然需要把徐傑好好抬舉一番。只是也沒有想到此時在這大殿之內,這件事情卻還做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