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跳樑小丑(1/2)
寧立言的家暫時還沒搬,依舊住在特三區那棟舊洋樓里。天剛亮,房東老伯爵便扯開那破鑼似的嗓子大聲叫嚷,表達對寧立言這個房客的不滿。原因也很簡單,電話機驚醒了老伯爵的黃粱夢,而電話還是找寧立言的,也就難怪老伯爵生氣。
電話那邊,是個很溫和的聲音。開門見山,「在下喬家良,聽說寧先生在找律師?我想我們之間可以談談。」
寧立言為了承包碼頭的事,在聯繫律師幫自己簽署法律文件,消息已經放出去兩天,喬家良則是第三個主動聯繫他的人。
混混和律師,平日裡很少發生聯繫。武混混如果打官司,都是找文混混出面。所謂文混混又稱為袍帶,就是清末的土刀筆。這等人於大清律必然精熟,調詞架訟也是行家裡手,可是對於西洋法律就所知不詳,更不懂和外國人打交道。寧立言要承包的都是外國碼頭,自然用不上他們。
能和洋人打交道的執業律師,算是這個社會的上流人物,沒幾個人願意和混混發生聯繫。寧立言要做的事又涉及到工部局,就更不想趟渾水。是以兩個律師只談了談,都放棄了。喬家良則是第三個。
對這個人,寧立言其實並不陌生,前世的時候和對方打過交道,並且有著極不愉快的經歷。他是劍橋大學的高材生,天津律師工會的副會長,跟英國領事能一塊喝咖啡的主,便是市長看到他都要格外客氣。其前世因為某些原因被軍統盯上,兩下發生了好一番矛盾。
在當時的接觸中,寧立言就發現喬家良性情古怪,不貪財不好色,最大的愛好就是幫工人打官司,朝工廠主討要工資。若非如此,也不會被軍統注意。這等人理應是憎恨資本家,也憎恨自己這種從碼頭苦力身上賺錢的腳行頭目,怎麼會主動聯繫自己?
寧立言頗有些迷惘,但也不會拒絕喬家良的好意,先是說了自己的需求,隨後就與喬家良定了十一點見面詳談。
喬家良是天津有名的大律師,尤其跟英國領事以及工部局的董事都有交情,有他幫忙自然事半功倍。是以寧立言對於這次會面也格外重視,力求成功。
根據前世記憶,喬家良是個古怪的人。他可以和一群衣衫襤褸滿手泥垢的工人一起在三不管喝豆腐腦吃窩頭,卻容忍不了衣著體面的工廠主皮鞋不夠亮。跟他見面得格外在意,否則一準談崩。
剛剛還好了衣服,還沒等下樓,又聽到老伯爵的咆哮。這次的動靜,比起上一次更大。等走下樓來,便看到招惹老伯爵發怒的罪魁禍首:門外一字排開的五個彪形大漢。
這五個人年紀與寧立言差相仿佛,虎背熊腰面目兇惡。頭上繫著孝帶,身上穿著粗麻孝袍,一見寧立言二話不說,齊刷刷跪倒在地,先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寧立言被鬧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看著他們不說話。等五個人站起身來自報家門,寧立言才知道,感情這幾個人,都是太古碼頭舊日主人王大把的子侄,打頭的正是王大把兒子王德發,另外四個則是侄子外甥。
一聽到報家門,便知道麻煩來了。按街面的規矩,若是不讓人進屋,就等於怕了對方。因此寧立言不理會老伯爵的抱怨,直接把人讓到樓上。
這幾個人都是些粗漢,沒什麼心眼,被寧立言三兩句話一套,就說出了自己的來意:太古碼頭過去是王家的產業,被袁彰武強奪了去。如今袁彰武既然跑了,這碼頭就該歸還王家。至於寧三少的大恩大德,王家人永世難忘,每月按時給寧三少送兩成的分紅,保證分文不缺。
欺軟怕硬,是人的天性。當初袁彰武硬奪碼頭殺了王大把,王家人不敢出來說話,反倒要擔心袁彰武趕盡殺絕。乃至離開天津,跑到鄉下躲風頭。
現在袁彰武跑了,這幫人反倒出來,向戰勝殺父仇人的恩人討要自己的利益。說到底,還是因為寧立言是大宅門出身的少爺,袁彰武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棍。看著寧立言身上這身西服革履,幾個王家子弟臉上,都露出輕蔑神色。在混混眼裡,這種洋學生打扮的,都是廢物,上不了台面。
一個王家子弟拿出把雪亮匕首,叫囂著誰攔著他們吃飯,大家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王德發則把手上提的蒲包,放在寧立言桌上。從包袱與桌子碰撞的聲音就能聽出來,裡面包裹的必是硬貨。
寧立言的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去,最後停留在那玩匕首的男人身上。明明是個斯文人打扮,可是被他一看,那王家子弟就莫名地打個冷戰。
「這把攮子不錯阿。」寧立言冷笑道:「會用麼?知道怎麼捅人麼?看你那樣,就是個外行。拿這個最多嚇唬過賣白菜的,絕對沒真往人身上招呼過吧?行啊,今天既然來了,不能讓你白跑,我給你開個張。來,朝這捅!」
寧立言說著話,向著那漢子走去,用手指著胸口。「一刀攮死我,別說太古碼頭,多少碼頭都歸你了。過這村可沒這店,錯過這個機會,可就再也沒有了!來啊,奔這來!」
說話間,他已經來到那漢子面前。同來的幾個王家子弟,包括王德發在內,卻都是一句話不敢說,只在那發愣。
拿匕首的漢子手有些哆嗦,匕首在手上要跳芭蕾。王德發則不住地說著:「我們跟你是講理……您這是嘛意思!您也是門裡前輩,這樣可不對……」
「哪那麼些廢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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