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體面人的手段(下)(2/2)
「有嘛邪門的?我看這是個敗招,拿這種辦法對付人,也不怕在江湖上讓人笑話!」
「我就是怕他壓根不在乎江湖怎麼想……」身旁的男子輕嘆了一聲,念叨出一句自己都不願想也不敢想的可能,如果真如此,自家老大的盤算就要落空,這日進斗金的大碼頭怕是真的就要拱手讓人了。
「劉光海讓碼頭那天,便藏著心機。表面上是把最賺錢的地盤拱手讓出,實際卻是暗藏禍心,想讓我做他的盾牌。袁彰武跑了,東頭必然還要有人出來,接手他的地盤產業。一些袁家弟子向我投誠,但也有不少人還是跟東頭混混親近,那邊出來個人物,他們就可能跑過去。這碼頭不但是個風水寶地,更重要的是,卡著日租界煙館的貨源。當初袁彰武殺王大把,便是因為他那些煙館的大土,都要從太古碼頭卸貨。王大把漲了腳錢,兩人因為錢財上的事起糾紛,最後到了出人命的地步。如今太古碼頭在我手裡,出來接手煙館的人必定不會答應,肯定還是想把碼頭拿回去。王德發不過是出來探路的小卒,真正的人物還在後面。」
楊敏是中午的時候過來的。寧立言並沒告訴她自己包下碼頭的事,便是怕她不放心。
沒想到楊敏與英租界一位大商人的女兒是同學,從她那聽說寧立言承包了碼頭以及早上有人鬧事的事情,便心急如焚地坐著汽車趕過來。在她的隨身手包里,還帶了一支女用白朗寧手槍,竟是準備著拼命。
在碼頭這裡有管理人員的休息室,本來是給碼頭調度用的,寧立言一來,那調度便自覺地離開,這裡便成了他的會客室。在楊敏面前,寧立言並沒有保留,坦陳自己的想法。
「今個那油鍋,不過是小兒把戲。王德發既沒有玩命的膽子,也置辦不起一鍋的滾油,只好用這法子來矇事。就算用江湖的規矩對付這麼個尿貨,也不過指顧間事,可是開了這個頭,後面的事就沒法收尾了。我敢打賭,做類似勾當的人會層出不窮,我便是三頭六臂,也招架不過來。所以乾脆用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找巡捕!」
「這便對了。」楊敏對於寧立言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高度贊同。「咱們是體面人,犯不上跟那些混蛋去硬拼,有事就得找巡捕。你能想明白這條,姐就放心了。以後不管誰來,都記得喊巡捕,不許蠻幹。」
「以後,應該不會有人來了。」寧立言一笑,「王德發擺油鍋的事,我已經聽到消息了。去找哈里森,也是用了很大人情。包括喬大律師出面,還有一些利益上的交換。花這麼大代價找洋人,不是真怕了王德發和他那口破油鍋,而是給他背後的那些人看,這裡面也包括劉光海。我是要告訴他們,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可以用江湖的遊戲規則,也可以用紳士的遊戲規則,至於用哪個規則玩,我說了算。他們只懂江湖的規則,不懂紳士的規則,所以他們玩不起!知道死活的,就不會再來我的碼頭,如果還有人敢來鬧事,我也不會客氣。」
「今天碼頭上,肯定有劉光海手下的耳目,說不定還有其他人馬。消息會散開,人們很快會知道我這個碼頭有英國巡捕撐腰,有腦子的就不會來了。他們一開始會罵我不守規矩,用不了多久便會怕我。這個世道就是這麼賤,吃江湖飯的,如何能夠免俗?袁彰武壞的規矩還少了?照樣沒人敢動他,我也是一樣。我過去用江湖手段,是因為我赤手空拳,除了一股狠勁,加上一條性命,沒有其他資本。如今我有了碼頭,就是體面人,犯不上跟他們拼命。我用體面人的辦法跟他們玩,不管誰來搶我的地盤,我都跟他用法律說話。」
「所以你跟英國人簽了這合同,就是為了用合法的手段解決問題?」楊敏聽寧立言陳述已經知道他簽合同的事,開始還認為寧立言有點冒失,畢竟十年的承包款不是一筆小數目。
固然是滙豐擔保,可是每月要為滙豐承運若干貨物償還利息,十年期滿歸還本金也不是小數目。現在聽來,反倒覺得寧立言有先見之明,這一步棋走在了世人前面。
「沒錯。天津的混混只知道靠拳頭加骨頭奪碼頭,不懂合同的厲害之處。我請喬大律師出面,就是讓他們見識下法律的威力。」
寧立言笑了笑,心中卻並不得意。法律也就是這幾年管用,等到日本人入侵租界,英國人被趕出天津時,所謂的法律便不起作用了。
「這喬大律師人真好,不但幫你定合同,還幫你介紹了哈里森副處長。我聽說洋人都不好打交道,真不知道喬律師怎麼跟他有交情。」
「大家都是吃司法飯的,有些交情也尋常。」寧立言回憶一下,昨天喬家良分手時給自己的電話號碼,以及今天哈里森對自己的態度,隱約覺得喬律師和哈里森之間,只怕不是普通的熟人那麼簡單。但是兩面有什麼更深的交情,自己此時也看不出。
楊敏這時想到另一個問題:「老三,你跟英國人簽了合同卻沒和日本人簽,三井碼頭那邊怎麼辦?要是到時候還有人去找你麻煩,可沒有巡捕給你救場。日租界警察署的華探長劉壽延是袁彰武的乾爹,心裡不知道多恨你,你找他幫忙只怕不容易。」
寧立言笑了,「敏姐,我和英國人簽合同,是我上趕著他們。三井碼頭那邊,則是他得求著我。咱打個賭,三天之內,日本人一準主動上門,讓我跟他們合作。不管劉壽延也好,還是其他人也好,沒人敢壞我的事,否則那幫東洋人,就得把他們生吞活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