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老浪人(2/2)
他心裡轉著念頭,臉上還帶著笑:「老前輩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承包的事,我不想在日租界弄。不是錢或者擔保的問題,而是貴國對於契約的態度,讓我不敢相信。英國人毀約,我能和他打官司,我爺爺當初就幹過這事。你們毀約,我就得和端刺刀的丘八講道理,到時候合同還不如手紙好用,我又圖什麼。恕我直言,貴國如今軍人的權柄太大,話語權過重,偏又是一群鄉農的兒子當道,真正的武士後裔太少,我可不想和那些人打文字交道。」
寧立言說到此處,借著煙霧掩護,觀察內藤義雄的表情。在剎那間,他捕捉到內藤臉色的些許變化,雖然很快就恢復正常,但是寧立言心裡有數:這寶自己多半押中了。
他在燕京大學時,學過日本戰國的歷史,順帶研究過家紋。第一眼看到內藤義雄胸前的奇怪符號時,就認出那是日本戰國武田家臣內藤昌豐的家紋。雖然日本在實行苗字必稱令之後,很多平民出身的人,也去領公卿武士的姓氏,但是連家紋一起繼承的,可就少見了。
自己在賭,賭內藤義雄的出身,而從這片刻的變化中,他認為自己賭對了。按寧立言的記憶,三年之後,日本就會爆發著名的二二六兵變,統制派占據上風,皇道派遭到打擊幾乎瓦解。
但是此時,皇道派的領軍人物荒木貞夫還在當陸軍大臣,他那些膽大包天的信徒們,在日本國內也不是老實本分的好人脾性。惹事生非,動輒便以暗殺這種激進手段處理問題,在內藤義雄這種老一代間諜眼裡,自然是看不慣這種行徑。
經歷明治維新之後,日本的傳統武士一如沒落的八旗子弟,提不上檯面。但是在他們心裡,依舊認為自己高人一頭,不是那幫鄉農的子孫可比。哪怕這種鄙視不表現在嘴裡,心中也是這般想。內藤義雄這種老間諜,絕不會像他表現出來的這樣超然淡漠。
自己沒必要迎合內藤的高傲,但是適當挑撥一下他們的關係,再吹捧他幾句,則是惠而不費之事。
果然,內藤的神色越發慈祥。「立言說得……沒錯!現在的人,越來越不懂規矩了。你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那你的想法是?」
「在商言商,我可以恢復秩序,但是不能用這種態度跟我談。該給錢得預備錢,我負責讓碼頭恢復運轉,但是該得到的費用,一分不能少。另外我要用碼頭做生意,這條如果不能答應,那這個事情還是談不成。」
內藤道:「生意?什麼生意?」
「自然是……發財的生意。」寧立言道:「我們寧家有祖訓,不許子孫碰煙土,說是斷子絕孫。我不碰這個,但是其他的東西,不能不讓我賣。」
「聽上去這是在犯罪!」
「犯罪?這年頭還有這一說麼?我還真沒聽說過。我在警察局學到最有用的知識就是,沒被抓住的就不是犯罪。袁彰武在日租界開了那麼多見不得人的買賣,也不見他被逮捕,可見這是合法的。我想我比他更合法,那便不是犯罪,老前輩以為如何?」
內藤想了想,「你的要求……確實有點麻煩,不是一兩個人可以解決的事。這樣吧,我會找我的學生出面,讓他們安排一次酒席,你和他們當面把話說清楚,我想事情總可以解決。」
「不,不是我和他們談,是他們和我談。我反正有太古碼頭,三井這邊開工與否,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時間不早,我得去自己的碼頭看看,老前輩怎麼走?要不要我叫車送你?」
內藤搖搖頭:「不必了。到了我這個年紀,每天多走幾步路,是一種福分。能看風景的時候,便不會停下。寧三少少年得意,但是我希望你能找到時間,靜下來看看路邊的風景。中國的景色很美,不該錯過。至於你的想法,我會考慮,該簽的合同還是要簽。請相信我,日本方面對於契約的重視程度,絕對不會輸給那些白種人。」
門外,汽車的喇叭聲響起。寧立言朝內藤道:「多謝老前輩的好意,我的司機在催我出發了,到了您這個年紀,能夠享受人生乃是福氣。我現在這個歲數,卻還得自己拼個前程,實在對不住,我只能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