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請願團(下)(2/2)
寧立言看著宮島,心中暗自冷笑。這就是兩世為人的好處,利用前世了解到的一些隱秘就可以把自己裝成世外高人。對英國人如此,對宮島也不例外。前世兩人感情最好的時候,宮島也是把自己當成個毛頭小子看待,只會和自己說笑嬉鬧,再不就是給自己拿錢,可不會像現在這樣,把自己當成人才看待。
他對於宮島的短板非常清楚,這女人雖然為日本人工作,但是最大的願望乃是復辟而不是搞東亞共榮。其努力推動華北自治是想讓康德皇帝到北平登基,逐步恢復前清疆土。
且不說這種異想天開的念頭日本人是否會答應,宮島自己手上也沒有幾個可用之人。從清末到北伐,這麼多年時間過去,風風雨雨幾度變革,那些鐵桿復辟分子大半都在之前的幾場政治浪潮中被蕩滌乾淨。
殘存的漏網之魚也早在偽滿成立之前就跑到關外去效忠皇帝,留在天津的旗人、遺老雖然還有一些,但都不是能出頭做事的材料。
有的人膽小、有的人心灰意冷、有的人顢頇無用、還有的人乾脆就是看日本人或是宮島不順眼。總之前世宮島在天津多番奔走,並未能拉攏到足以組建傀儡政府的漢奸為自己所用。她在日本人面前逐漸失寵、失勢的原因之一,就是發現這個吉祥物的號召力嚴重不足,發揮不了想像中的作用。
眼下她的西洋鏡沒被戳穿,在日本人眼裡正當紅,可是在前清遺老面前照樣吃不開。那些已經放棄復辟念頭或是畏懼南京政府的自然不敢出頭,縱然有幾個一心復辟的,看到宮島這身不倫不類的旗裝,也要怒從心起,給不了她什麼好臉色。
別看她此時面上歡喜,這幾日的拜訪遊說之旅必定徒勞無功。只不過她素來跋扈慣了,身邊人不敢指出她的過錯,其在日本人面前又得報喜不報憂,刻意維持自己的假象。寧立言這話既是提醒她此時華北獨立於她的願望南轅北轍,也是變相警告。如果華北自治政府順利組成,宮島的把戲立刻就要被戳穿。
沉默了約莫一分鐘,宮島忽然再次笑起來,笑得依舊是那麼肆無忌憚。原本雙腿平放,此時卻交疊搭起二郎腿,全不在意旗袍下擺被電扇吹動,把自己的腿暴露出來。
「寧三爺這話有幾分道理但也不全對,本格格夾袋裡的人不少,固然有兩面三刀的小人,但也有赤膽忠心的忠臣。遠的不說,眼前就是一對現成的忠良!等到華北自治之後,我讓寧三爺負責交通運輸,喬小姐負責警政。就沖咱們彼此的交情,你們好意思不陪著我穿馬褂麼?」
「謝謝格格抬愛,且不說我們能不能擔的起這樣的重擔,即便我們真為格格當差,也就是兩個人。兩個穿馬褂的抵不住十個穿西服的,到時候敵眾我寡,用不了兩天半,就得讓人掃地出門。」
「政府的架子搭起來,自然會有人上門。」
「有肯定是有,而且來的還不少。可他們是奔誰來的?是想著穿西服,還是想著穿黃馬褂,這總得考慮清楚吧?還是回到我剛才那話,他們到底是誰的人,又忠的是哪一國啊?」
「倒是也有你這麼一說,三爺既然這麼說,想必是有高見,您說說,我倒是也聽聽。」這句話的聲音上挑,儼然是個四郎探母里的鐵鏡公主。
「高見談不到,就是隨便閒聊兩句。華北自治不是壞事,但是好事也要有個好時機。總要是錢財、人才各方面齊備之後,才能把這件事落在實處。當年朱元璋得天下之前,手下的謀臣也告訴他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自治之事雖不是造反,也只能有一不能有二。好比是去賭場押寶,咱們把全部身家砸在一寶上,總得看明白寶路才好下注。」
「那按著三爺的意思,請願團的事你是不打算幫忙了?」
「格格的忙我肯定得幫,大日本帝國的命令不能違抗。可是我得先把話問明白,這件事到底是格格的交情,還是日本的公事?」
「這還有什麼分別麼?」
「分別大了。若是格格的交情,我從中不能謀利,您一分錢不拿我照樣把事情辦好。若是日本政府的公事,咱們公對公,真金白銀換我賣命,這也是沒話說。」
宮島白了寧立言一眼,「看你這話說的,怎麼公事就得要錢啊,難道說你對大日本帝國就沒有這半點忠心?」
「看您說的,我是中國人,從不曾吃過日本俸祿,忠心何來?我吃這碗飯,就想一件事:掙錢。日本政府給我錢,我就給日本政府效忠。要我說格格也該如此,您跑來跑去的圖的什麼?也該是掙錢。自古來成大事就得有大錢,就算是唱京劇黃金台,他也得先有那些金子不是麼?」
「那我要是想拉著你跟我發財,你願意麼?」
「格格發財我沾光,您這吃肉我喝湯。發財的事我又怎麼會不願意?」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把話說定了!」宮島的手在桌上猛地一拍,神色陡然一厲:「組織請願團呼籲華北自治,乃是來自關東軍司令部以及特高課的命令,不容推辭!寧先生別忘了自己如今是青木機關的工作人員,不能違抗軍令!人必須組織,請願工作必須造出聲勢,不允許討價劃價!」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忽然又變得嫵媚,臉上重又有了笑容:「這發財的事,也不能耽誤。等到這次的風波過去,日租界恢復交通,三爺來東興樓,我請你喝……湯。咱們好好聊聊這發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