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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風雪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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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秋天裡,在天津碼頭上叱吒風雲乃至成了許多混混人生偶像的大混混李金鰲在怡和斗店一命嗚呼。

一輩子賣命掙名的混混,以壽終正寢的結果離開人世,在混混這個圈子裡,也算得上一個異數。李金鰲徒弟不多,最出彩的是劉桂希,而劉桂希出彩很大程度上還是依賴於收了個好徒弟寧立言。是以這場喪事寧立言責無旁貸,一力承擔,很是花費了一筆大錢。

在葬禮上,寧立言當著西頭大小混混的面,宣布了自己最新的決定:開山門收徒弟。自己是通字,那麼自己的徒弟就是悟字輩,遞了門生帖子,就能和上海灘的杜先生平輩論交。那些見識豐富的老混混心中有數,輩分是扯淡的,寧立言這是打算動手,做天津街面的大龍頭。

如今的寧立言不比幾個月前,既是英租界的督察長,又開著貿易行。雖然根基比不得這幫老混混紮實,可是財勢兼有,來者不善。租界的大混混陳友發死的不明不白,大家心裡都犯嘀咕。是以對他的提議沒人反對,反倒是紛紛贊成。

於是整個秋季,天津最大的新聞便是年紀輕輕的寧立言,收了一大群比自己大幾十歲的人當徒弟,人稱為奇。越來越多的眼睛開始注視寧立言,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寒風呼嘯,草木摧折。

天津是個四季分野比較明顯的城市,夏季的炎熱與冬季的苦寒,同樣令人記憶深刻。

「一九二九難出手」,事實上還沒等到入九,老天就把那如同刮骨鋼刀一般的西北風就著鵝毛雪片落在這座城市頭上。尺把厚的積雪把英租界打扮成一個粉妝世界,然而這美麗的景色下暗藏的,卻是生命的消逝。

自從大雪一下,寧立言和他手下的警員便多了一項新工作:監督工人向外清運死屍。

每一個寒冬對於窮人來說,都是一次生死考驗,未能通過者將在凜冽的寒風中永眠。露宿街頭的流浪漢,買不起煤的窮漢以及買不起棉衣的乞丐,到了這時候就只能祈求上蒼,讓這個冬天快點過去,允許自己在人世間再多受些煎熬。

英租界也不例外。隨著大批難民湧入,英租界的窮人比往年更多。並不是所有人都帶著大筆錢財進入,也有不少人兩手空空一無所有。還有的因為抽大煙、賭博或是沉迷於藍扇子不可自拔,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破產,也成為了窮人之一。再者,英租界的物價遠比華界高出數倍,若是找不到體面的事由,破產也就是轉眼間的事。

因寒冷、飢餓或是疾病而死的人每天都有,剛剛穩定不久的英租界治安再次面臨壓力。為了一塊銀元或是一個麵包釀成人命的兇案,開始在英租界出現。工部局對此惟一的應對措施便是:問責警務處,同時要求死屍必須儘快運出租界,不許怠惰。

兩個年輕的男子一人搭頭一人搭腳,將死屍放到平板車上,那裡已經有幾具屍體了。老人、婦女還有未成年的孩子。他們共同的特徵都是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身上帶著明顯營養不良的痕跡。

拉車的是個五十開外的老人,身上緊緊裹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破夾襖,泥垢加上補丁,已經看不出夾襖的本色。搭死屍的兩個青壯,也是同樣的穿戴。三人露在外面道額手腕如同松枝,上面滿是青筋,臉上也同樣儘是菜色。遠遠看去,甚至分不清從事這項工作的到底是活人還是殭屍。

身上裹著一件藍布棉襖的喬家良站在路邊,身旁是身穿「狐腿」大衣,腳上踩著簇新長筒皮靴的喬雪。叔侄兩個站在一起,仿佛是名門千金帶著個落魄長隨。若不是喬雪在租界是知名人士,多半就有巡捕要湊過來盤問了。

喬家良面色陰沉,就像是頭上那彤雲密布的天空。喬雪倒是顯得很淡然,「叔叔在華界這種事也看得不少,早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光靠您一個人的力量也幫不了什麼,就算您把您名下所有的財產都拿出來,又能救多少人?」

「我知道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所以才希望多找幾個幫手。事情見得多,不代表就要接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是在造孽!」伴隨著喬家良的言語,陣陣白氣噴出,整個人仿佛是個火車頭。只可惜這個世界分量太重,一列車頭再怎麼用力,也拖拽不動。

喬雪跺著腳下的積雪,「沒用。連工部局都拿不出辦法,只靠您和您的合作者,更不可能改變什麼。我們得認識到自己的弱小量力而行,再說租界每年都在搞慈善募捐。」

「那是偽善!富翁用自己的食物殘渣拿出來,距離人們的需要根本是杯水車薪。你看看,剛才抬到車上那個孩子,最多不超過十歲。孩子是國家的未來,現在讓他們凍死在街頭,這是在犯罪。」

「沒辦法,英租界人太多了,根本沒有配套的設施,肯定會餓死不少人。立言已經讓人去搭了些窩棚,不過也差得遠。再說,工部局對於這些人並不歡迎。他們不能創造稅收,又不是壯勞力。按工部局的想法,還想把這些人都趕出去,免得他們破壞租界秩序。」

「這幫該死的殖民者。」喬家良低聲詛咒著。他搖頭道:「我這次進租界,就是想辦法的。本想讓你們來華界,可是太不安全了。日本人的行動越發放肆,前幾天有人在華界開槍,射殺了報人於隱樵。雖然事後有人自首,說是因債務糾紛導致殺人,實際那根本就是去頂缸的。於隱樵長期在報紙上撰文批判日本侵略者,這是他們的報復。」

喬家良看著侄女,她身上這身衣服總讓他覺得刺眼。但是他也知道,在英租界裡衣服就是身份的代表。若是侄女穿得像自己一樣,就沒法展開社交。他只好儘量不去看她身上的大衣、首飾,也不去看那些死屍。

「小雪,今年情況和往年不同。關外進來的難民太多了。一開始是闊佬,現在是窮人。扒火車、討飯……用盡各種手段逃到關里求活命。日本人又故意找麻煩,說東北軍收容抗聯,藉機鬧事抗議,目的是要擠走于學忠和他的東北軍。現在政府自顧不暇,也管不了這些難民。華界比租界慘得多,死屍沒運利索,運死屍的人也死了。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我們得想個主意,幫幫這些窮人。」

喬雪嘆了口氣。「這件事我和立言都知道,現在既要抗日募捐,又要慈善募捐。用錢的地方太多,自然就分薄了善款用項,事情不好辦。叔叔也別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身上,你是律師,不是救世主。如果你想要當救世主,起碼得保證自己不餓死。」

她有些心疼的看著叔父。「上個月立言送您的那件貂皮大衣,又送到哪個當鋪了?那是他從貝勒家敗家子手裡買的舊貨,真材實料,現在想買可不容易。您把當票給我,不能便宜了當鋪。您想幫助窮人我不反對,可也不能把自己變成個窮人。您現在這個樣子,哪個大宅門會招待您,又有誰會真心實意和您談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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