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貧民區(1/2)
佟海山已經開始後悔接受藤田正信的任務了。
固然日本人交辦的差事不容推辭,但是祖傳幾輩的老公事,自有敷衍的手段。明著賣命,暗裡偷懶耍滑,把差事拖延到不必再辦,是這一行的祖傳本領。
北京城還有皇帝的年月,他們便是這樣應付上官。這麼多年下來,早就把這門功夫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世界上就沒有自己糊弄不了的長官。
日本人再精明也不曾多長個腦袋,自己能糊弄別人,便也能糊弄他們。要怪就怪自己不該一時糊塗,只為了還清債務發筆洋財,就胡亂答應了對方的條件。
本以為只是找個人,順手拿點東西回來,不想竟是落入如此進退兩難的境地。不但丟光了祖宗面子,自己也落入了危險之中。
雖然看上去佟海山像是個二流子,所說言語裡真話含量也少的可憐。單不管怎麼說,也是祖傳幾輩的六扇門,行事自有章法並非無能之輩。如果想要找人,天津城裡他也可以找到大把的耳目。
只要有足夠的賞錢,便是藤田正信的媳婦偷過多少漢子他都能打聽出來,何況是找個人?可是日本人一共才給了兩百塊中交票,折算成現大洋也只能勉強在八大成點一桌八大碗,還只能是陸八珍,吃不起官席。
這點錢買鹽不咸打醋不酸,雇不起耳目,便只好辛苦自己。佟海山買了幾個肉燒餅,躲在寧立言家對面的小旅館內蹲守。
作為包打聽,寧立言的名字他自然不陌生,也知道他和日本人打賭的消息。既然定了生死約會,必要全力以赴,自己便只需盯住寧立言,就能找到那個小日本。
至於到時候是不是動手殺人,就只能見機行事。吃包打聽這碗飯,講究的是八面玲瓏,最忌諱治一經損一經。即便日本人不好惹,他也不會把寧立言往死里得罪。
畢竟對他來說,日本人固然要命,寧立言也能讓他腦袋搬家。最好的辦法,莫過於皆大歡喜,找出條折中的辦法。
當那棟小二樓起火的時候,佟海山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連帶咬了一半的肉燒餅都掉在地上。果然是一群不要命的生瓜蛋子,連寧三爺的房都敢燒,這是活膩味了?
天津衛這地方不比外省,警察平日敷衍怠惰,可是一旦有人犯下殺人放火的案子,必然得要個交待。能把殺人當吃崩豆,放火當放炮仗的,絕不是本地人。這麼一通折騰,乃是取死之道,怕是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他是看著寧立言的汽車開走的,是以並不擔心寧立言的死生,反倒確定這伙匪幫註定要死。對這種註定要滅亡的團伙踩上幾腳,是傻子都懂得道理。他此時已經決定,幫著寧立言收拾了這夥人,放一個人情給他,再辦了日本人,就不算得罪他太深。
放火的是兩個人,還帶了一輛人力車,逃跑的時候,一人拉著車,一人飛快地邁步飛奔,腳下速度都不慢。但是佟海山在他們放火前剛吞了一個煙泡,又吃了一肚子肉燒餅,正是氣力足的時候,因此緊緊咬著尾巴,沒被甩下。
他發現跟蹤的不止自己一個,在自己前面,已經有人先一步行動,在後尾隨著他們。雖然只看後影,他也能斷定那是個女人。
這年月真是天下大亂,女人遇到匪徒居然不懂得跑,反倒是跟上,不是藝高人膽大就是腦子缺根筋。
佟海山沒有救人困厄的習慣,只擔心這女人敗露行蹤,把自己也牽扯進去。好在放火的兩個生瓜蛋子一看就沒跑過江湖,只知道自己沒命的跑,卻不知道回頭掃尾巴。兩方一個跑一個追,一路便追到了這片貧民區。
天津城內,大大小小的貧民區足有幾十個。規模大小不一,但是樣式格局都差不多。
這裡沒有寬敞的馬路,也沒有整齊的行道樹,高大氣派的洋樓,更看不見網球場。這裡有的只有一間間窩棚,如同火柴盒,一眼望不到頭。
兩根長短不齊的木棍,向地里一戳,這便是門框。再尋一根三尺長的木棍打橫一釘,便是門檻。在門框後面支兩根棍子,用從垃圾場撿來的破蘆席或是麻袋片重疊苫蓋,一間房子便算完工。破席和地面連接的地方,務必多拍泥土,用力夯實。既是為了防風,更是怕大風吹走蘆席,便沒了屋頂。
這等窩棚長不過六尺,寬不過三尺,卻要擠進去六、七口人。男人帶著婆娘,再就是一群張嘴要吃喝的孩子。白天男人奔波掙命,夜裡一家人便擠在火柴盒裡度過長夜。早上男人一起身,一家人便都要跟著起,因為男人那件長衣服是全家的被子。
這等生活日復一日,永無終止。沒人看得見希望,也沒人能看見光明。無數道怨氣與窮氣匯聚於此,讓外人遠遠的避開,不願接近。裡面的人最大的希望便是逃出去,外面的人沒人願意進去。
在這裡生活的要麼是外地跑來逃荒或是躲避戰亂的難民,要麼就是失去了自己所有產業也沒有謀生能力的苦人兒。
衛生局和巡警都不會往這裡跑,因為實在找不到油水。乃至在戶籍人口統計時,也不會把他們計算在內,以免影響失業率、文盲的統計,讓各位賢達面上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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