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廖伯安(1/2)
在英租界警務處內部,廖伯安素來以清廉聞名。英國人並不要求部下清廉,以他華捕第一人的地位,想要富貴並非難事,也不會惹上麻煩。可他在租界做了十幾年高級警官,卻連房產都沒置下,只在達文波路的一棟小洋樓內租住。
他的妻子早亡,子女都在南方家鄉生活,並未續弦也不納妾更不曾金屋藏嬌,身邊只有一個老僕人照料。
身為租界警務處高官不貪財不好色更不抽大煙,廖伯安在私生活方面足以稱得上聖人。乃至租界裡的英國人對於這一點都異常欽佩,他能夠坐穩這個位置十幾年,也和自身良好的操守有關。若不是這次犯了大忌,這個位置便沒人能撼動。
廖伯安這次涉嫌間諜罪名,性質最為嚴重。英租界可以容忍警員貪污受賄,但是不能允許明顯間諜行為。固然念在他素來操行良好份上沒有過分追究,可是也停了他的職不允許他到警署工作,只在家裡等批准退休的文件。
對於這一點廖伯安表現得倒是很從容,甚至沒有申辯,安心在家當起了寓公。他的房間陳設簡單,既沒有上好家具也沒有名人字畫。只在客廳裡面掛了一副「天下為公」的橫幅,牆壁上則是他自己抄寫的「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筆力雄渾遒勁頗有大家風範。
衣帽架上掛著中山裝,身上穿的則是藏青色繭綢褲褂圓口布鞋,那身在警務處時穿戴的西裝不見了蹤跡。
書桌上放著一疊報紙,這是他最大的消費:閱讀各租界官方報刊,尤其在涉及中國江西戰場的新聞,都用雙色鉛筆進行了圈注。拍紙簿上密密麻麻寫滿文字,金絲眼鏡後滿是血絲的雙眼,證明廖伯安並不像看上去那般安逸。
他的個子不高體型單薄,氣質上也偏於儒雅,看上去像是個飽學宿儒而不是租界華捕的總頭目。連日的操勞讓他的精神更顯得憔悴,以至於讓登門拜望的客人心中大為不忍。
「恩師如今已經賦閒,正該享享清福,怎麼還如此辛苦?您這日夜操勞,比起在警務處更為勞神,對您的身體可沒好處!明天我拿兩盒花旗參過來,您好好補一補。再不然就讓個郎中看看,您這個樣子,我們不放心。」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高個男子,劍眉虎目相貌很是英武,嘴唇上那一抹髭鬚非但無損其俊朗外貌,反倒是增加幾分成熟的男兒魅力。
桌子上放著兩盒「祥德齋」點心,是他給自己恩師帶來的孝敬。
廖伯安在前清時學習西洋警政,後又加入同盟會曾經往天津的道台衙門丟過炸彈。北洋時因為被要求宣誓效忠一人果斷退出同盟會,直到北伐時才重新加入國民黨。從他的履歷便知道他行事作風偏于洋派,和本地碼頭城市江湖作風格格不入。既不肯加入幫會,也不肯開山門收徒弟或是乾兒子。
在警隊裡搞過幾次培訓班,教授學員西方刑偵手段,其內容與工作聯繫緊密,教授水平也遠勝於「警察習藝所」那幫教官,對於受訓者而言受益良多。
凡是在這個培訓班接受過訓練的華捕,基本都以廖伯安的門生自居,對於這位師長也少不了三節兩壽孝敬。
大家都知道自己老師脾氣,若是帶金條古董或者現大洋來純粹自取其辱,師徒情份也會蕩然無存今後再難登門。恩師喜歡吃甜食,每次帶些糕點奶糖再留下來吃頓飯反倒會增進師徒感情。
廖伯安看著自己的弟子苦笑:「我天生就是勞碌命,讓自己忙一些身體不會出問題,若是閒下來,倒是會鬧毛病。再說,如今黨國正值多事之秋,我又怎麼閒的下來?日寇肆虐於關外,對華北虎視眈眈。江西戰場雖然好稱順利,但是在我看來內藏危機,實在讓人不能放心。不說遠處只說河北,青縣陳瘸子、崔老亮的部隊兩天前全軍覆沒,兩人也掉了腦袋,表面上是于學忠直屬騎兵營所為,可我敢打包票,背後一定是赤匪在作怪!否則的話,他們怎麼剛剛準備接受政府改編,成為反共游擊隊就被消滅了?這也未免太巧合了。于學忠被人當做殺人的快刀尚無自知之明,也是讓人哭笑不得。」
那年輕人也支持老師觀點:「根據學生了解,兩部匪幫已經離心離德,是以才被騎兵營撿了個便宜。否則上百號人不至於全軍覆沒。攻心戰用得爐火純青,對於他們的情報又摸得准,這確實像是赤匪手段。」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這些紅帽子兵法精到的很呢。相反,倒是我們……」廖伯安搖搖頭,一臉的無奈。「幾十萬大軍圍剿,卻始終不能奏全功,各地軍閥多有異心,讓人放心不下啊。我在天津這些年並沒給自己積攢下什麼財富,就是腦子裡有些別人看不上的無用學問。借著我對河北的了解,寫了這個河北剿共方案,如果黨國能夠採納,孫永勤部應該不難消滅。只是不知道那邊肯不肯聽我這敗軍之將的話。」
「老師不該這樣自輕。您這次雖然離開英租界,卻是到一處去工作。徐處長和您是老鄉親,肯定會聽取您的意見。」
廖伯安搖搖頭,「趙歆,在你那一屆學院裡面,我最欣賞的就是你。你的華捕自行車手槍隊成績突出,如果不是被英國人壓制,租界裡的赤匪必能被你一網打盡。你的業務能力我放心,至於做人方面,我也相信你的操守。只是你這個人太重感情,這是你最大的缺點。我輩為黨國效力,只知有國不知有家更不知有己,惟有做到無私,才能無欲,故而無懼。我們固然不能被金錢所收買,也不能被感情所蒙蔽,否則都算不上真正的忠良。我不會利用私人關係給自己謀一官半職,你也是一樣。」
「學生明白!」趙歆腳後跟一磕,朝廖伯安敬了個禮。
廖伯安一笑:「在家裡就不用講這套了,何況你如今也不是我的下級,更用不上。有話坐下說。等你接了我的位子,就該有人給你敬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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