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調兵遣將(下)(1/2)
滿香樓昨晚出了人命,最近幾日自然不可能開張。門上四個臂上戴黑紗軍帽上纏白布的大兵持槍站崗,還架起了一挺機關槍,若非招牌沒換,人們便要懷疑,這家妓院是不是變成了司令部。
往日裡迎來送往的妓院大廳,此時已被布置成了靈堂。家具陳設乃至房樑上都纏了白布,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如同銀色世界,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放在正中。
棺材前面是供桌,放著靈牌、香爐以及凝香的遺照。這還是當初劉運盛趕時髦,硬把一個照相師傅叫到滿香樓來照的,也成了這位女子留在世界上最後的一點證據。照片兩側放著貢品瓜果,供桌下火盆內的火光熊熊,大把的紙錢不停地塞進去,火苗子竄起好高,漫天飛舞地紙灰嗆得人不住咳嗽。
幾個披麻戴孝如同孝子賢孫一般的妓女跪在那裡哭天搶地大喊著:「凝香,我的好妹妹,你的命好苦啊!咱們姐妹還沒好夠,你怎麼就走了啊!」邊哭邊把一疊疊紙錢放到火盆里,身旁身後的紙錢、元寶堆積如山。在這些妓女身後,則是同樣繫著孝帶端著步槍的士兵。明晃晃的刺刀對著妓女後心,誰若是表現出對凝香之死有一點點幸災樂禍,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弟兄就能送誰下去陪她作伴。
在刺刀的感召下,妓女們對凝香的哀悼情真意切,賽過一奶同胞。而在樓上凝香的房間內,劉運盛手裡抓著那枚金戒指不放,兩眼像是充了血,紅得嚇人。
一向驕縱的四姨太,這時變得格外老實。不但沒有大聲吵鬧甚至連說話都刻意壓低聲音,嗲聲嗲氣地安慰著:「老劉,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太難過了。你不就是喜歡女學生麼,這好辦。等過幾天我幫你去找,只要有錢,多俊的女學生咱都能找到。」
「凝香不是你,這樣的好女人,萬兩黃金也找不回來,就別白費勁了。」劉運盛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在來回打磨。他的聲音也很低沉,「你不陪著你表弟樂呵,居然跑來給我通風報信,你瘋了?還是傻了?」
四姨太咽了口唾沫:「看你說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麼也得向著你不是?說是說鬧是鬧,我哪能真幫著外人?」
「說實話!」劉運盛聲音不大,但是語氣格外嚴厲。
「我……我就是因為不傻,才不會和他跑。原本以為他是個花花公子,跟著他吃喝玩樂過幾年,也不算白活。可是他幫著你出主意殺雷占魁,也是個心狠手辣有心機的。跟這種人過日子,也得提心弔膽防著被他賣了。再說,就算是找小白臉,也得找個心甘情願睡我的男人。他光嘴上使勁別的地方不使勁,送到嘴邊都不吃,這種人我若是跟了他,一準要吃虧。他喜歡的是唐小姐、婉兮這樣的大姑娘,看不上我這等殘花敗柳。他對我沒有情義,我跟著他走又怎麼會有好下場?萬一他起了壞心半路上把我宰了,帶著金條和你閨女跑到天津快活,我找誰說理去?」
「這倒是句實話……可是以老四你的為人,不會見錢不動心。人靠不住,錢總不是假的。你該帶著金條逃跑,沒必要回來找我。」
「我還不了解你?除非是太陽打從西邊出來,否則四十根大條子打死你都不會送出去。那些金子就是讓他看看過眼癮,不會落到他手裡。你既許了重金,肯定是惦記著對他下死手,我跟你說實話,就是圖個活命。反正他跟我說的就這麼多,我都告訴你了,老娘到現在還對得起你,你想怎麼發落我,給個痛快話!」
劉運盛端詳著玉蘭花,忽然把嘴一咧,露出個極為醜陋與心酸的笑容:「還是你聰明……凝香要是像你一樣就不會死了。不就是被池墨玄那個狗娘養的睡一晚上,不至於尋死啊。我又不會嫌棄她。如果她像你那麼聰明,現在還活生生在我眼前,別說四十根,就是八十根條子我也願意出……人死不能復生,可是仇必須得保。我若是自己殺了雷占魁,東北軍不會放過我。別人殺了雷占魁,也得把命留下,給東北軍一個交待。我不能找我的兄弟,那樣不夠義氣。我也不能找孫永勤,他們太厲害,我降不住。老天把寧立言送到我面前,我就不能把他放走。只有寧立言承擔罪名丟了性命,我才能安全。至於你……」他看了看四姨太:
「要是放我當初的性子,你進了我劉家的門,生是我的人,死就得是我的鬼!可如今凝香的事,讓我改主意了。我得給自己積德,死後說不定還能跟凝香團圓。我改主意了,過了今晚你就走吧,愛去哪去哪,愛跟誰過跟誰過,這輩子別來滄縣就成。我送你十根金條再加上一萬塊大洋當嫁妝,足夠你活下半輩子了。」
玉蘭花看著劉運盛:「你……說真的?你捨得放我走?」
「我沒功夫跟你廢話,滾去陪你的表弟,看著他幫凝香報仇。從現在開始,他要什麼你都答應他。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要是臨陣脫逃,凝香的仇就報不了。只要保證他按計行事我絕不會虧待你,快去!」
劉運盛語氣冰冷,毫無半點夫妻情份。四姨太反倒如蒙大赦,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她剛剛走出滿香樓的大門,便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向這邊走過來。
這些人的歲數都不小,在四姨太看來,樣子也是一樣丑怪難看。他們都是跟隨劉運盛打家劫舍的老夥伴,如今有人依舊為匪,有人為商,也有人當軍官。
除了當軍官的幾個以外,其他人只在年節里與劉運盛來往,平日裡走動不多,滄縣城裡的年輕人甚至不知道他們與劉運盛的往日交情。但是四姨太心裡清楚得很,這幾個人與劉運盛始終保持友誼,乃是劉運盛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他們一起來滿香樓,肯定不是為了給凝香燒紙。腦子裡正轉著念頭,這幫人已經到了面前,朝她點頭示意。四姨太發現,在這幫人當中還裹挾著一個年輕的壯漢,赫然正是之前幫寧立言傳消息的「大巴掌」。
雖然他年輕力壯,也是本地青幫的頭目,可是這幾個老河盜發狠,他也不敢強行抵抗,乖乖被包夾著往前走。
看來這次劉運盛安排得滴水不漏,連寧立言的後路都已經截斷了。四姨太搖搖頭,心內嘀咕一聲:薑還是老的辣,過江龍能不能斗得過地頭蛇,可是難說了。
劉運盛家中。
寧立言坐在床頭擺弄著手上的左輪槍,不停地拆開、裝上,對著窗戶做出射擊動作。一把陌生的槍拿到手裡,就像是個陌生女人,想要彼此身心合一,可不是容易事,總得有個磨合。唐珞伊在一邊,用銼刀在子彈彈頭上花著功夫,滿面紅暈,面帶微笑,表情神態如同給心上人縫荷包的純情少女。
寧立言囑咐道:「一會我出門之後,你千萬多加小心。一切以保全自身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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