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告狀是私事(2/2)
「孫師傅,現在是工廠停產時期,你們如果因為私事去南都,不算是曠工,所以你們盡可以去。不過,告狀是私事,廠里是不能派車的,另外,你們去南都的一切開銷,廠里也不能報銷,這一點要事先說明的哦。」林振華呵呵笑著說道。
「不報銷就不報銷!」孫翔雲明白過來了,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去告狀,用告狀相威脅是不管用的。
「孫哥,咱們還去嗎?」一行人下了樓之後,王水金對孫翔雲問道。
「當然去,林振華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們嗎?」孫翔雲說道。
「廠里不派車,咱們怎麼去?」王水金問。
「買車票去啊!」孫翔雲道。
王水金回頭看看身後的一群人,說道:「孫哥,咱們30多個人呢,買車票要6塊多錢呢。讓大家自己出錢買,還是咱們統一買?」
孫翔雲遲疑了一下,一張車票兩毛錢,對於每一個人來說的確都不算個事,但湊在一起就比較可觀了。對了,這還只是單程票,如果往返的話,可就是10多塊錢了。如果讓大家自己掏錢買票,說不定這30多個人就會流失掉一半,孫翔雲是了解他這幫小兄弟的為人的。
「算了,這筆錢我出吧。」孫翔雲忍著肉痛說道。
「還有,中午飯怎麼吃?」王水金又想起一事,他還真有些當秘書的潛質,總是能夠替領導想到一些小事。
在過去每次去輕化廳的時候,孫翔雲都會請大家下館子吃飯的,雖然是每人一份炒粉,加起來也是三四十塊錢,不過這些錢都可以讓徐貴剛報銷。但這一回,林振華已經發話了,不給報銷任何費用,孫翔雲知道,林振華是能夠做得出來的。
「讓大家都帶點乾糧吧。」孫翔雲訥訥地說道。
每人包里裝了點糧,孫翔雲帶著他的人馬搭乘公交車來到了輕化廳,30多個人中間果然有10多個人藉故退縮了,沒車,還沒飯吃,而且對手是個油鹽不進的林振華,誰還樂意去折騰?孫翔雲給大家畫的餅,大家心裡並不很相信。
對於孫翔雲等人的來訪,輕化廳早有準備。謝春艷現在已經是常務副廳長了,全面主持輕化廳的工作,她對於這一次林振華收購江實電的事情十分重視,早已準備了若干應急預案。
孫翔雲等人來到輕化廳,謝春艷當即安排接見,然後向孫翔雲等人說明了幾點:第一,有關三和公司收購江實電的事情,是符合國家政策的,也是省政斧已經下文批准的,這其中沒有任何問題;第二,涉及到職工福利待遇的問題,輕化廳已經全權委託重組項目聯絡處負責,希望廠里的職工能夠與聯絡處進行溝通,輕化廳不再單獨接受來訪;第三,輕化廳希望江實電工人發揮主人翁責任感,配合國家引進外資的大政方針,積極做好工廠的轉制重組工作。
「可是,謝廳長,這工廠是我們江實電工人的,我們不同意賣給美國公司,廳里是沒有權力賣掉的。」孫翔雲說道。
謝春艷眼睛一瞪,道:「孫師傅,你這話就不對了。工廠是國家的,是人民的,誰說是你們江實電工人的私有財產?就好像我們現在坐的這間辦公室,這是我謝春艷私人的財產嗎?」
「不是說,我們工人是工廠的主人嗎?」孫翔雲問道。
「是主人之一。」謝春艷糾正道,「中國有11億人,這11億人對江實電都有份,你們這裡的20多個人,只是11億人的一部分,而且,是一小部分。」
「話不能這樣說吧。」王水金爭辯道,「從早先的石化機,到現在的江實電,都是因為我們這些工人創造的利潤才能發展起來的。你看郊區的那些農民,他們就沒有貢獻,怎麼能夠對我們廠的財產有份呢?」
謝春艷道:「你說到農民,你覺得是農民辛苦,還是你們辛苦?憑什麼你們在工廠里做事,就能夠占有這個工廠的財產。而人家農民同樣做事,甚至比你們還辛苦,就不能占有國有資產?國有資產是全中國人民共同創造的,只是交給你們去使用而已。這麼多年來,你們因為在工廠里工作,掙到的工資比人家農民要多出幾倍,人家農民還沒提意見呢。」
「這個……」一干人的腦子都覺得有點不夠用了,以孫翔雲的善辯,也說不出謝春艷的話有什麼破綻。過去幾十年,無論是工人還是農民,大家都在辛苦勞動,同樣的勞動付出,工人掙的錢、享受到的福利,比農民要多得多,要說虧欠,那也是農民被虧欠了才對。
孫翔雲他們如果再霸道一點,可以說自己比農民更高貴,他們的勞動更值錢,所以這個社會的財富是由他們創造的,農民沒有份。但這樣的道理是經不起推敲的,如果不是國家用政策保護著國有企業,讓農民承受了幾十年剪刀差的盤剝,哪有今天國營工廠的輝煌?
鄉鎮企業的崛起,就說明了這一點。這些由農民自籌資金建立起來的企業,在原材料供應、銀行信貸等方面,都遭受著嚴重的歧視,可即便是如此,它們仍然把大批的國有企業逼入了絕境。孫翔雲等人牛哄哄地說自己為國家做了多少多少貢獻,其實別人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們堵回去:誰求著你們做貢獻了?八億農民都願意做這種貢獻,是你們占著位置不放好不好?
「好吧,廳里的政策就是這樣,你們還是儘快回去和聯絡處的同志進行溝通吧。三和公司收購江實電的協議,馬上就要正式簽署了。未來江實電就是一家合資企業了,具體的企業管理事項,是由三和公司方面決定的。如果你們不願意與三和公司合作的話,可以提出辭職,輕化廳會給你們一筆買斷工齡的補償金的。」謝春艷最後說道。
「有多少錢?」王水金急切地問道。
謝春艷皺了皺眉頭,說道:「具體政策問題,你們在廠里的時候就可以問到的。補償金是按工齡計算的,像你們幾位師傅,大概一個人是2000塊吧。」
謝春艷說完這些,轉身就走了,扔下孫翔雲等人在那裡大眼瞪小眼地發呆。關於職工上訪的問題,林振華與謝春艷是有過溝通的,林振華告訴謝春艷,輕化廳不需要多做什麼,只需要表明一個態度就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回廠里來解決。
「孫哥,怎麼辦?」小兄弟們都看著孫翔雲,等著他最後決策。剛才謝春艷的這些話,在一些人的心裡還是起了作用的,他們看到了省廳的態度,而且也隱隱悟到了一些威脅的意味。如果他們不合作的話,那麼就只能一個人拿2000塊錢滾蛋了,這不是他們願意接受的結果。
「我還就不信了!」孫翔雲的流氓勁頭起來了,「走,咱們到門口抗議去!」
鬧騰,這是孫翔雲用得很習慣的招術,只要把門一堵,再嚷上幾嗓子,官員們就害怕了,到時候就會有人出來安撫了。他在廠裡帶著人鬧了半天,林振華沒有搭理他,那是因為廠里鬧不出什麼社會影響,林振華不怕。現在是在南都,如果鬧大了,林振華也能裝聾作啞嗎?
「捍衛國有企業!」
「保護工人切身利益!」
「打倒賣國賊!」
……孫翔雲帶著人開始在輕化廳的門口嚷起來了,和以往歷次相比,這一次他身邊的人實在有點少,大家的底氣似乎也不太足。鬧工資的時候,是真正的為了切身利益,這個道理走到哪都能說。而現在呢,自己好像真沒什麼冤屈,這鬧個什麼勁呢?
「同志,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剛嚷了一會,警察就過來了,領頭的是個警官,身後還跟了幾位。再遠一些的地方,停了好幾輛警車,還有一小隊武警在那候著,看來是有備而來的。
「警察同志,我們在抗議。」孫翔雲道。
「抗議什麼呢?」警官問道。
「我們是江實電的工人,我們廠被當官的賣掉了,我們工人活不下去了。」
「我怎麼聽說,你們廠是搞合資,而且工人也都得到了安置。你們說工人活不下去,有證據沒有?如果沒有證據就鬧事,屬於擾亂社會治安,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是要拘留的。」警官說道,他本來就是接了謝春艷的電話趕來的,事情的前因後果,他都非常清楚。
中國社會與西方社會有一個很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中國人是講道理的。國家提了許多年的法制建設,但中國人骨子裡所具有的那種情大於法的觀念是不會改變的。就說孫翔雲他們集會抗議這樣的事情,如果他們是為了討薪,那麼鬧得再狠,哪怕真的違法了,警察也不敢管,因為他們是有道理的,警察如果動粗,就會犯眾怒。但如果他們沒道理,警察就有底氣上前抓人了,到時候誰也不會同情他們。
「你們……憑什麼拘留我們啊?我們又沒犯法。」孫翔雲有些膽怯了,他明白,這件事情上他不占理,不占理的時候,就只能談法律了。
警官呵呵笑道:「你們現在還沒有犯法,不過,我提醒你們一下:第一,你們不能妨礙交通,否則我們會依法進行制止;第二,你們喊口號的時候,不能聲音太大,否則如果有人投訴,我們會依法要求你們停止擾民行為;第三,你們不能發表不符合實際情況的言論,否則,如果有人告你們誹謗,我們也會依法請你們去協助調查;第四……」
「我知道了,你們就是官官相護,沒我們老百姓的活路了!」孫翔雲氣呼呼地打斷了警官的話,廢話,我不妨礙交通,我不擾民,我不誹謗,那我在這裡現世啊!
「同志,你說我們官官相護,有證據沒有?如果沒有證據的話,那麼我們將依法控告你們詆毀人民警察的名譽,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哎,同志,同志,你們別跑啊,公民有配合警察調查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