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尾聲(2/2)
在恐怖事件期間,安藤始終都沒能直接和他交談。
比津、灰谷讓、灰谷梓,——管見過很多處於當事人,但與最核心的人物還沒說上一句話。
「安藤先生。」
聞聲看去,渡邊篤人正站在眼前。
和事件前相比,他個子長了許多,面容也變得成熟,溫和的表情讓安藤吃了一驚。在安藤的印象中,那雙眼裡還籠罩著悲傷和憤怒,而現在,渡邊篤人正露出開朗的笑容。
「上次見面,還是在少年犯罪被害者的集會上吧。」
「是啊,很久不見了。喉嚨的傷沒事嗎?」
「嗯。」他點點頭。「沒有刺得太深,只是皮肉傷。」
「邊走邊說吧。」渡邊篤人提議,兩人便在綠意盎然的院子裡慢慢前進。
途中,渡邊篤人講起設施里的生活。
「我有時間養花喔。他們讓我選喜歡的植物,但必須每天自己認真照料。我本來就有在養的花,就讓人送過來了。」
渡邊篤人說得很開心,或許他原本就喜歡說話。
安藤應和著,等待開口的機會。
「聽說我啊,篤人君。有一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是什麼?」
「灰谷讓從少年院出來後,是我妨礙了他重新做人。我寫了一篇報導,然後他就失蹤了。」
那之後,灰谷讓和比津扯上關係,奪走了渡邊篤人的家人。
安藤不打算袒護灰谷讓的惡行,但覺得自己也有一定責任。
「我知道。梓告訴我了。」意外的是,渡邊篤人的反應很冷靜。
「所以,您能告訴我寫下那篇報導的經過嗎?我想知道一切。」
「經過?」
「無論原諒、憎恨、復仇還是讓對方反省,都要先知道一切以後才能決定。」
「真像你會說的話。」安藤笑了。
「剛才是在裝帥。」渡邊篤人低下頭。「說『讓對方反省』太自大了,對不起。」
安藤儘可能詳細地講出了自己的戀人和灰谷讓之間發生的事情。
途中,渡邊篤人沉默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聽安藤全部說完後,他長嘆一口氣。
「我知道了。儘管能理解錯在灰谷讓,但心裡還是覺得有點過不去。如果安藤先生沒有寫那篇報導,現在可能就是另一種情況了。不過,我畢竟是有求於您的立場,也不好說得太過。」
隨後,他停頓了片刻。
「請告訴我,梓現在過得怎麼樣?」
「在事件之後,她搬家了,那地方還沒有傳開流言,生活很順利。人們的注意力在從灰谷讓轉向比津,不會對她們糾纏不休吧。」
隨後,安藤儘可能詳細地傳達了他和灰谷梓見面時的情況,包括她現在給人的印象。
「這樣啊,太好了。」渡邊篤人鬆了口氣,高興地眯起眼睛。
安藤問道:
「為什麼你不直接和她本人聯繫?寫信還是沒問題的吧?」
渡邊篤人應該被告知了灰谷梓搬家後的住處。
可是灰谷梓說,渡邊篤人沒有給她寄過一封信。
渡邊篤人嘆了口氣。
「因為,我對她說了謊。」
起初安藤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但看著他陰鬱的表情,安藤猜到了。
「難道說,是你要自殺的事?」
「我一直瞞著她。」渡邊篤人自嘲地笑了。「從一開始我就打算死。家人都死了,只有我活著,這太不公平。」
聽到他的低喃,安藤心裡一直放不下的疑點終於有了答案。
渡邊篤人為什麼向全日本公開了自己的長相和名字。當然,其中也有想盡全力妨礙恐怖行為這一動機,但除此之外,他似乎一直懷著走向破滅的願望。
可是,他停下了自殺的手。
渡邊篤人刺下菜刀的瞬間,有人拼命喊出他的名字。那個人是誰,安藤心裡有數。
「改變你的,是灰谷梓嗎?」
安藤繼續說道。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你和梓的關係。她是你的朋友?復仇對象?能利用的棋子?妹妹的代替品?還是說,戀人?到底是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
渡邊篤人輕輕搖頭。
「我還沒有原諒富田、比津和灰谷讓,或許會恨他們一輩子吧,甚至有可能哪天去捅死他們。所以,梓對我來說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了。我是被害者的家人,她是加害者的家人。和她待在一起時,我的感情就會失去平靜。現在冷靜下來一想,她到底是我的什麼呢?」
安藤不禁想笑了。
這不是嘲笑,只是因渡邊篤人意外的一面翹起了嘴角。
「差點忘了,你可是還處在青春期呀。」
「還用你說。」渡邊篤人鬧彆扭似地說道。
沒錯,渡邊篤人才十六歲。
他正值困惑於如何與人交往的年齡,更別提對方是異性了。
「不過,你早晚要做整容手術吧?不想趁長相還沒變之前和梓見一面嗎?」
「我是想啊。」
渡邊篤人抱頭呻吟道。
安藤聽職員說明過。今後,渡邊篤人會接受整容手術,還會改名。加上成長期的身體變化,他說不定能以完全不同的身份生活下去。
「確實。」渡邊篤人溫柔地喃喃著。「……果然,我還是想和梓一起,去我們約好的地方。」
安藤一拍巴掌。
「行,我知道了。那你去和職員說一聲,我把梓叫過來。」
「啊?」渡邊篤人瞪大了眼睛。
安藤拍拍他的後背。
「她就在外面等著呢。非要我帶她過來,說什麼都不聽。」
安藤體貼地把這件事提前告訴灰谷梓時,她拼命懇求。
第一次,安藤也拒絕了。但她一直堅持,甚至往《周刊Real》的編輯部打電話。後來,不知她怎麼和湊巧接起電話的荒川聊得投機,連荒川也開始為她說話。結果安藤只好把灰谷梓也帶了過來。
不過,這個判斷好像沒有錯。
設施的職員特別許可了這次會面。
一直等在外面的灰谷梓迫不及待地跑了過去,很快來到渡邊篤人面前。後者難為情地垂下視線。
之後,兩人並肩邁開腳步,走到長凳前,便在那裡坐下。
起初,他們的對話磕磕絆絆,不過,說話聲漸漸放開,他們開始露出笑容。
安藤很在意對話的內容。
但,還是不要聽了吧。安藤苦笑著心想。
再怎麼說也不會有插手他們兩人間關係的念頭。安藤決定遠遠地看著。
兩個人開心地聊著,終於注視起花壇。
那就是渡邊篤人養的花吧。
在長凳前,雪花蓮傲然盛開。
一陣冷風吹過,安藤把手塞進了口袋。寒冷的天空下,兩人坐在室外的長凳上注視那些花的理由,安藤並不知道。
想必是只有他們才知道的故事吧。
安藤靜靜地望著兩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