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附近有個公園挺不錯的,晚飯後帶你去吧,就當是撿了錢包的謝禮。」
撿到錢包而已,沒想到竟被如此款待。
不過感覺去看看也不錯,於是我點頭答應了。
吃過梓家裡準備的晚飯,我們來到外面。
正如梓所說,公園就在附近。園地被燈飾照亮,裡面開著各種各樣的花。蒼白色的燈泡與花的搭配,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是人造物和自然的組合,卻莫名地融洽,再加上反射著LED燈光的雪,眼前的光景美得令人嘆息。
她對花很了解,向我逐一講解裡面的花朵。貼在家裡的海報似乎是她的興趣。
我以前不知道,竟有這麼多花都會在寒冷的季節開放,包括三色堇和仙客來。之前只聽過名字,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在雪中,它們依然堅忍。
走著走著,我在一個花壇前停下腳步,念出看板上的字。
「雪花蓮……」
這種花好像還沒有開放,只是伸展著細小的葉子,仿佛衝破了厚重的雪。
它們沒有枯萎,而是挺拔地生長。
「你喜歡這個?」梓問道。
我搖頭。「算不上喜歡。」
她蹲在花壇前,指尖柔和地觸碰葉片。
「這樣啊,我也不怎麼喜歡吧。它還有個不吉利的說法哦。『把這種花放在戀人的遺體上,肉體就會變成花。』據說在有些地方是死亡的象徵。」
死亡的
象徵——討厭的說法。我感到掃興。
「妹妹曾送給我這種花,作為生日禮物。」
啊——梓睜大眼睛。「對不起,我不經考慮就說了這種話。」
「不用在意。那個,我可以看一會兒嗎?」
「可是還沒開花啊?」她感到奇怪。
「嗯,因為妹妹給我的花苗已經枯萎了。」
看到附近有長凳,我便在那裡坐下。前方有雪花蓮的介紹,上面寫著開花時期和原產地。
「於明治時期引進日本,作為觀賞花。」這一句引起了我的注意。
「咦,不是日本穭生的?」
「上面寫原產地是歐洲呀。」梓說道:「確實,我沒聽過穭生的。」
這件事讓我在意,但我決定先不考慮,而是隨口應付了一聲。
「這樣啊,以前都不知道。」
我沉默地觀賞著。上面有屋頂,但畢竟是室外。好冷。我把手插進口袋,只是一味注視著雪花蓮的花壇。
美麗的公園裡,唯獨這一角顯得寂寥。無論多麼漂亮的照明和雪,與沒有開放的花擺在一起,就透出了一股哀愁。但我沒有移開視線。仰望夜空,還能看到月亮,可謂風雅。感覺在這裡多少個小時都待得下去。
雪幕之下,雪花蓮靜靜等待春天。
梓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由於是硬拉著她等我,於是我出聲問道:「冷不冷?」
「沒事。看著還沒開的花也不錯。」
「要是其他人看到,可能會覺得我們是怪人吧。」
「那又有什麼。古人也說過,不是只有滿月才算月亮,不是非要盛開才算開花。」
「是徒然草裡面的吧?」她說的這兩句我有印象。「兼好法師。」
(校註:見《徒然草》第137節。《徒然草》是日本著名古典文學作品,吉田兼好為其作者)
「沒錯,就是那個。」聽我指出出處,梓開心地豎起了食指。
沒想到有同齡的人會喜歡古文。那之後,我們興致勃勃地聊起了古典文學,梓會喜歡花好像也是受了徒然草的影響。我懂她的心情。讀著古典文學,就會萌生眺望花兒和月亮的念頭。
「我們倆說不定很像呢。」梓深有感觸地說道。
「是啊。」我表示同意。
我們一直望著沒有開的花,時間過了很久。
末班電車的時間將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站起身。
她送我到車站。路上,我們聊了些日常,內容都是學生間必然會聊到的話題,比如學校和社團活動,還有未來的打算。
告別時,我提議交換聯繫方式。有一瞬,梓睜圓了眼睛,但立刻點頭同意。
我把SNS帳號告訴梓。她花了些工夫才添加到自己的帳號上,好像並不熟練。
「我已經好幾年沒和別人交換聯繫方式了。」
「怎麼會。」聽了她的解釋,我笑道。
梓難為情地遮住臉。
「不怕你見笑,是真的。所以能和同齡人說上話就特別起勁。聽我說了那麼多,沒覺得煩吧?」
完全沒有。我搖搖頭。
看來她很少和人交流。
「那,我們交個朋友吧?」我試著提議。「之後給你發信息。」
又不是小孩子了,交朋友還要特地說一聲,會不會很怪?
我有些擔心,但梓只是靦腆地回答:
「我好像特別感動。一定要聯繫啊,篤人。」
她的笑容很親切。
我暗自鬆了口氣。看樣子,至少她沒有生疑。
我快要演不下去了。
···
我對梓說了謊。
那個城鎮我已經去過好幾次,而且我早就知道了梓的長相,記住了她的住址和名字,只不過今天是第一次和她搭話。我裝作和她同學年,但我已經是高中生。同為十五歲,我和她學年卻不同。
有好幾次差點露出馬腳。
聽她說雪花蓮是死亡的象徵時,我差點大吼。她竟然貶低實夕送給我的花。還有她說我們很像,這種不經腦子的發言也讓我無法容忍。我和她完全相反,說相似等於侮辱。
我拼命抑制自己的感情,沒有表露出來。
我有我的使命。
不能停下。
···
和梓告別後,我立刻察覺。
身體極度疲倦,腦袋隱隱作痛,腿用不上力氣。
原來不斷說謊這麼消磨精神力啊,我只能笑了。
剛才真的到了極限。要是繼續和梓待在一起,估計我腦子會失控,說不定會突然大聲叫著發瘋。
回到自己住的街上,我一如既往來到那個地方。
那是一片還沒有找到買家的待售地。裡面空蕩蕩的,無人打理的繁茂樹木兀自生長,一年前還在的房屋已經被燒毀。我吸進一口氣,總覺得有股焦味,也許是味道還沒有完全散去。
我背靠樹幹坐在地上。柵欄遮住電燈的光亮,草木隔開附近住宅透過來的光線,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就此形成。
周圍,被黑暗籠罩。
「不能停下……決不能停下……」
我無數次嘀咕。
無數次,無數次。
不能停下。
我的話語,已無人回應。
實夕,我的妹妹,已經不在了。
沒有錯,我現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終於。
我終於接近了那家人。
要像自己失去了一切一樣,毀掉那些人的一切。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卡片。卡片上,是經過層壓加工的枯萎的雪花蓮。
雙手抓住那枚卡片,我獻上祈禱。
不能停下。如今,這句話已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用力攥緊隨時可能散架的內心,似要擠出血一般,生怕它會從我手中逃離。
我不會停下
哪怕身處徹底染黑的昏暗,我仍然不會停。